序章 第一次的人生 第一次的歷史
《野蠻獠牙大小姐》 · 赤石赫々 · 1.6萬 字
思緒漂浮在半空中。
如果我有才能的話,人生應該會有些許不同吧。
明明是在工作中,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認真,熟悉的工作往往會催生出從容和無動於衷。
即使這個『職場』是火焰與冰,各種魔法交相飛舞的戰場。
眼前,是逐漸迫近的火球。四肢脫力般的蹲下避開後,冰刺就緊跟着飛來。我馬上翻身避開冰刺的軌道逃脫,接下來又是一道雷箭。
我站起身向前跑去。面前那個身穿精美鎧甲的士兵,在看到我逐漸接近後,面孔因恐懼而扭曲。
面對這種熟悉的表情,我什麼都沒想,揮劍砍向他的脖子。
慢了一拍,士兵的脖子上纔出現裂痕,鮮血噴湧而出——爲了避免濺到血,我再次砍向他,然後朝着下一個敵人跑去。
「別、別過來!」
「住、住手!」
一個狼狽不堪的士兵叫喊着,另一個穿着華麗、身材魁梧的男人扯着嗓子發出指令。
那個穿着體面的男人,就是這個部隊的指揮官。我瞥了他一眼,繼續工作。
包圍我的士兵們一起舉起了手,那手中寄宿着各種各樣屬性的魔力——火、冰、雷、巖等等。各種魔法一起釋放了出來。
不過,這招可真狠啊。
我彎下腰用力蹬地,以緊貼地面的極低姿勢,一邊躲避魔法,一邊拉近距離。
「怎麼可能,躲開了……!?」
「啊,魔法,飛這裏來了……!嗚啊啊啊啊啊!」
被我躲開的魔法,飛向了對角線的士兵,我引誘着他們互相攻擊。
即便如此,被擊中的也不足半數。但人數的減少,使部隊陷入了混亂。
「呀!」
伴隨着含混不清的聲音,男人的鬍鬚都扭曲了,一屁股坐了下來。
……似乎又沒有得到期望的回答。
那人提着劍從並排站着的僱傭兵同伴中一步步走出來,豬一般的臉上浮現出猥瑣的笑容。
「你這麼說,可戳到我的痛處了。」
「舉、舉起劍吧僱傭兵!賤民,能跟我一對一決鬥,很光榮吧!?」
這傢伙的名字叫阿丹。我們交往了很長時間,對我來說是難得能稱得上朋友的人。
「區區一個魔法都不能使用的僱傭兵……!啊,啊……!」
不過,擊不中的話就沒有意義了。無論是範圍多麼廣的魔法,越大型的魔法,發動起來就越需要時間,攻擊目標也就越容易暴露。只要事先判斷好攻擊地點,在魔法擊中之前開始移動就可以了。
「啊……!面對一個連魔力都無法使用的僱傭兵,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羣廢物!」
那倒是,就算是僱傭兵,也不可能單槍匹馬襲擊部隊啊。
「嚯,恩維爾你還是這麼驚人啊。難道這十六個人都是你一個人收拾掉的啊……」
我面不改色地低頭看他。
「啊?」
「對啊對啊,那什麼,拿點錢的話也可以通融一下,今天晚上宴會的時候我給你加個下酒菜,怎麼樣?」
「我是驕傲的伊魯塔尼亞第六聖騎士團團長,焦土中的戈登。做好覺悟吧賤民!」
「啊?等……我只想輕鬆解決啊。」
「可、可是……!」
氣喘吁吁的戈登等人,蒼白的臉色突然紅了起來。
聲音也好,景象也罷。都在如水般緩緩流動的時間裏被延長,我看着對面的男人——剛剛劍被彈飛的男人,臉上浮現出了恐懼和絕望的表情。
「哦——不是很有趣嗎?抬頭仰視這些賤民是什麼心情?」
對我來說,那是一種再熟悉不過的表情,被認爲微不足道的東西威脅到生命的瞬間露出的表情。
我回過頭,原本面無表情的我微微一笑。
僱傭兵這種東西,遲早會死在某個地方,但這傢伙從以前就沒變過。是個愛着妻子的普通丈夫。
……雖然我也知道僱傭兵不是什麼體面的工作,但是在戰爭年代,大概也沒有什麼體面的工作了吧。
我在士兵間的空隙中穿梭,斬殺着他們。
跟剛纔的貴族完全相反、一個鬍子拉碴的僱傭兵靠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男人高聲報出名字,然後舉起了劍。
然而,就連這樣的男人,現在也爲了錢——成爲爲國家賣命的傭兵。
這是對沒有魔力、不會使用魔法之人的蔑稱。在那些下賤之人中——我也是其中一員。
與此同時,背後傳來了勝利的吶喊聲。
「不去參加今天的宴會嗎?主角不在就沒意思了,拜託了!」
到處都是垂死掙扎的喊叫聲和噴湧而出的鮮血。更進一步的混亂,將部隊推向了混沌的深淵。
充滿了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的男人,拿劍指着我。
豈止沒得到回答——回過神來,貴族男子的股間已經溼透了。刺鼻的惡臭讓我皺起了眉頭。
「啊……!你、你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放手!」
「真是大贏家啊!今晚宴會的酒一定會很好喝!」
我不由惡狠狠地說道。
「吵……吵死了!你是用了什……什麼卑鄙的手段吧!賤民,只不過僥倖贏了,竟然敢耀武揚威!」
一個人衝入敵陣攪亂他們,對我來說是最容易的事。我的任務說到底不過是殺入敵陣。
受僱斬殺怪物和人類,僅此而已,無聊的工作。
卑鄙。這也是經常聽到,聽膩了的謾罵之一。
高高在上的貴族大人,也會抬頭仰望被輕視爲賤民的存在。遭遇了這種悲慘的經歷後究竟是種什麼心情,我突然產生了點興趣啊。
我猛地把劍一抽,鮮血從男人的脖子上噴湧而出。
「喂喂喂……!怎麼被我這種野蠻的僱傭兵……」
真是無聊透頂,不過——把人戲弄的灰頭土臉,再行個禮的話感覺也不壞。
「混、混蛋,賤民你竟然俯視我……!」
我的工作就是這樣。
直達氣管的傷口,已經讓男人說不出話來,只是發出黏糊糊的氣泡聲。
我嘆了口氣,抓住貴族男子的衣襟,把劍抵在他的脖子上。大概是恐懼再次蓋過了憤怒,他臉上的紅暈一下子消失了。
伴隨着尖銳的金屬聲,男人的劍飛了出去。
「有什麼好可是的!難道讓我和賤民拔劍相向嗎!」
……這頭豬到底誤會了什麼?
「太酷了吧。王國部隊長的首級都被摘下來了,難道不應該再高興一點嗎?恩維爾先生。」
我一劍刺向不知道在胡說着什麼的士兵,擦了擦被濺過來的鮮血弄髒的臉頰。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理由答應他這種無聊的提議。真想趕緊收拾掉他,找個地方睡一覺。
僱傭兵同伴們中傳來了要我接受的起鬨聲。
由於完全不能夠使用魔法,所以我纔對魔力的氣息格外敏感。
這也是常見的表情。那是一副因恐懼而憤怒的表情。是我僱傭兵的職業生涯中,不,是我整個人生中,最常見的感情色彩。
真是浪費時間,我也覺得自己玩過頭了。
賤民已經是老生常談了。我並沒有什麼感覺——我聲音平靜地問道。
僱傭兵們同伴中發出了笑聲。聽到笑聲後,敵指揮官的臉色漲得通紅,看起來他還是有一顆,對這種事情感到羞恥的腦袋的。
「爲了供以後學習,你來教教我什麼是卑劣的手段吧。這樣的話,我也能變得更強。」
「不是挺好的嗎,恩維爾。上啊。」
想也沒用,如果不是『下賤之民』——如果我有魔力和魔法才能,就不會在這種地方做這種工作了吧。
但是貴族男人只是不停地顫抖,毫無反應。看來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算了,知道答案後,就在那個世界告訴我吧。反正無論我還是你都會下地獄的。」
不愧是小隊長,以這樣的速度、寬範圍和中等威力,不能使用魔力的我,被擊中的話,一定會被燒焦。
但是,當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時,憤怒似乎超過了恐懼。
看到一羣兇惡的男人站在一起,肥豬指揮官的臉色漸漸蒼白了起來。
指揮官男人橫握着劍防禦——不過。
士兵畏懼的提出抗議,但是被指揮官呵斥着打斷了。
我吐出一口氣,集中精神。就在男人要揮下劍之前,我猛地蹬地!
但是,我並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這種程度的男人,不可能做到像那些被稱爲英雄的傢伙一樣。我瞬間鑽入他的胸前,然後以極低的姿態順勢向上揮劍。
「這頭豬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吧?」
事到如今,我對這種東西已經沒有什麼想法了,我一腳踢在那個男人的腹部。
「難……難道,你要殺我嗎……?把我……區區僱傭兵……?」
「啊!我的火焰波……!?」
魔力在劍上聚集,恐怕是——炎系魔法。
因爲我避開了魔法,男指揮官的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嗯……我會考慮的。」
「只剩下一個雜兵和一頭肥豬,輕輕鬆鬆啊。“野蠻之牙”這個名字,真是名不虛傳啊?」
我冷冷的看着戈登,僱傭兵同伴陸陸續續從我身後走了過來。
「啊!」
在傭兵的世界裏,手段和斬殺的人頭數就是全部。雖然覺得無聊——但我並不討厭這種簡單易懂的關係。
一放開他的衣襟,他那衣着體面的身體就倒進了地上的血泊裏,濺起水聲。
阿丹哼了一聲,爲難地撓了撓臉頰。真讓人恨不起來。
「嘁……真可悲。」
「等、等下!不要……!」
……啊,原來如此。
「嗚!?」
「嘿,你這傢伙可別高興過頭了啊,孩子是不是快出生了?」
而且,那種強大的魔法好像都需要一定的時間,一旦發射,第二次就需要很長的時間。不過在戰場上赫赫有名的英雄中,也有勉強自己強行使用的傢伙在。
這是爲了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連最重要的『魔力』都沒有的我,剩下的唯一選擇。
「幹得漂亮!不愧是我們的“野蠻之牙”啊!」
周圍全都是敵人。明明是危及性命的工作,報酬卻少的可憐,根本沒辦法長期維持下去。
僱傭兵同伴們紛紛稱讚我。
穿着體面的男人瞪着我,恐懼的表情中夾雜着憎恨。
看樣子是覺得同時對戰數人沒有勝算,準備單挑了啊。
男人一劍揮下,一團火焰砸向了我剛纔站立的地方。
「啊……!我爲什麼要跟你這樣野狗一樣的人,用劍戰鬥啊!」
賤民。這是我最耳熟能詳的謾罵之一了。
「怎,怎麼會,我等榮耀的伊魯塔尼亞聖騎士團——」
「可惡的賤民,敬畏着順從就好了!就讓我榮耀的伊魯塔尼亞第六聖騎士團,團長戈登·拉奎萊做你的對手吧!」
這就是僱傭兵的工作。沒正經的學識、也沒有什麼人緣,最重要的是——
但是更沒救的是,我們作爲僱傭兵戰鬥的對手,就是這個叫伊魯塔尼亞的國家。
——目前,伊魯塔尼亞王國正處於內亂之中。原因是變成了暴君的王妃的苛政。在不斷的重稅和肅清之後,憤怒的市民們紛紛起義,成立了叛軍,試圖推翻伊魯塔尼亞的王政。
這就是『伊魯塔尼亞王國』的現狀。
我們基本都是由叛軍僱傭的伊魯塔尼亞王國國民組成。
不過,我也是『元』國民——
「……哼,等會兒再說教吧。」
「啊,你會來參加宴會吧!我會等你來的!」
看到被拉走的僱傭兵同伴,阿丹一面走一面焦急地頻頻回頭看我。我看着不慌不忙的同伴,慢慢跟在他們後面。
◆
「呀!真是痛快!看到了嗎,那個傲慢貴族難看的樣子!」
「你這傢伙……基本上都被你收拾了吧,真是的,這下說什麼都沒意義了。」
「可不,簡直是大贏家啊!工資會漲吧!老婆也會高興吧!這不淨是好事了嗎?」
「真是的、煩死人了,還不如早點睡呢。」
那天晚上。
我一邊面對春風得意的阿丹的鬱悶,露出苦澀的表情,一邊舉杯。
像我們這種人最熟悉的就是這種,一口飲下有着藥臭味,會灼燒喉嚨的粗劣烈酒。下酒菜也很爛。被泥土和灰塵弄髒的肉乾,表面很粗糙,嚼起來也有嚼沙子般的不適感。
即使是這樣的東西,在現在的伊魯塔尼亞王國也稱得上是奢侈品了。光是肉就足以稱爲奢侈之物,這個國家已經疲憊不堪。
儘管是難喝的酒,擺着難喫下酒菜的宴會。阿丹也看起來心情很好。
「再過不久,你就會把刀架到那個可惡王妃的身上了吧。士氣也會提高的吧!對吧!」
「無論如何,這場叛亂還差一點就能勝利了吧。」
……這場由一個惡女引發的內亂。
正因爲如此,我纔在還有事情要做的時候來到這個國家,然後在一切結束後,離開這個國家去別的地方居住。我不打算看到這個沉淪國家的終局。
放眼望去,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現在被劊子手帶着,被布蒙着的一個女人身上。
「把米蓮努的頭!」
「開什麼玩笑!這些粉是我的……!一撮都不會給你!」
沒有了依靠的惡妃的怨懟之聲,讓人難以忍受。
雖然也有像阿丹一樣一點變化也沒有的傢伙,但是這個國家無論內外,就像逐漸爬滿了菌絲一般,緩緩腐爛。
……像導火線被點燃了,這個比喻可能是錯誤的。一定在很久以前,火焰就已經存在,然後點燃民衆的憤怒。
人生贏家的阿丹明明說着不着邊際的話,卻露出了苦笑。我敷衍的回了一聲。
——我並沒有復仇的打算。雖然很生氣,但說到底我只是外人。不過我也有報仇的理由,如果把這件事交給別人,自己什麼都不做的話,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說起來,即使是這樣的東西(譯註:應該指的是米蓮努身上的皮帶),也是昂貴的,好像是封印魔力用的魔法器具。一旦打開,就會迸發出強大的魔力。
「……差不多吧。只是沒有你那麼熱血。」
據說對身體沒有什麼危害,但從正常的人的角度來看,使用那個藥的傢伙,性情正在逐漸變得暴躁。
那個瞬間,就是現在。
從內亂開始,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我在這種異樣的空氣中,感受到了與熱情高漲的民衆之間的溫差。
沉浸在勝利的氣氛中的僱傭兵同伴和國民們——在我看來,這些喧囂就像發生在某個遙遠的世界。
「哼……」
「……」
地點是,位於國境附近的刑場。明明是偏僻的地方,但現在這裏卻到處都是人——應該說,事實上,連堡壘的圍牆外都擠滿了趕來的人。
無人回答的喃喃低語,被海嘯般的歡呼聲淹沒,誰也沒有聽到。
……如果阿丹在場,他會像周圍的人一樣舉起拳頭嗎?
「啊……來了,來了。果然和酒一起見效更快啊……嘿嘿……」
爲了排解這種優越生活中的無聊,而這個保護了衆多,被不能使用魔力的『賤民』拋棄的孩子的孤兒院就成爲了目標。
擁有『瑟伯利亞之發』的人無一例外,都擁有強大的魔力。據說米蓮努•伊魯塔尼亞在心情膩煩時,常常誇耀自己是被選中的存在,然後隨意使用力量。
這個成爲了王妃的這個女人,做出了各種各樣的惡行。一次次的增稅,窮奢極欲。稍有異議的人就會被懷疑遭到處罰。國王則成爲了,那個被稱爲『神之寵兒』惡女的傀儡,無法違逆她的話。
一羣人圍着長着角蛇像的樣子,簡直就像聖安息日。雖說是慶功宴,但再惡毒也該有個限度。
在衆目睽睽之下,劊子撕下被帶到絞刑架下女子嘴上的布,露出了她的容貌。
但是,她的本性已經腐爛了。只要嘴巴能動,米蓮努·伊魯塔尼亞就會隨心所欲地叫嚷起來。
終於,某人這樣叫道之後,如導火索被點燃了般。
「你也無法原諒吧,恩維爾!」
但也不完全是在敷衍。
「什麼?!」
但是——
雖然女人的身材姣好,但在這裏幾乎沒有人會用那樣的眼神看她。
街上擺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亂七八糟的邪教旗幟,每個人都打着怪異的神的旗號。口吐暴力而粗俗的語言。
火焰一旦點燃,民衆的意識就會化爲一股猛烈的氣勢,甚囂塵上。
不過對我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梅麗莎大人還活着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那個該死的王妃……!」
……真是,難喝的酒啊
已成定局的勝利讓參加叛亂的僱傭兵和國民都感到了慶典般的狂歡。
完全不覺得羞恥。事到如今,這種蔑視民衆的態度,真讓人不爽。
大概是看不過一個人喝酒的我,在別的地方吵吵嚷嚷的阿丹,湊了過來。
不過還挺有氣勢的——不過好像也有點不同?事到如今,她大概還沒想過自己會死吧,那缺乏想象力的憤怒表情,和我至今爲止見過的貴族們一模一樣。
由於米蓮努的崛起,整個國家加速了腐敗。但這不僅僅針對王國的貴族,失去國家庇護的國民也一樣。
不僅如此。
僱傭兵部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換了下來,不久前,除了我以外的隊員就全部換掉了。我站在那些死去的傢伙所夢想的場景前。
這場戰爭,如今勝利在望就快要結束了。在經歷了漫長的和平之後,由於米蓮努的崛起而一下子腐敗的貴族們,不堪一擊。
我之所以回到這個國家,就是因爲聽到了這些傳聞。
阿丹嘴上說是爲了錢,其實是爲了給女公爵報仇,我並沒有那種高尚的想法,但我也沒那麼需要錢。
我以僱傭兵的身份回到這裏——要說的話,是來做個了斷的。
……嗯,就是這麼回事。
「是啊,據說是『藏匿了,那些爲了悲慘人生能得到慰藉而崇拜邪教的人的罪』」
「殺了她……」
在被捲入喧囂的同時,那句話——恐怕是對所有民衆來說——就像在耳邊低語一般滲透了進去。
其他在孤兒院長大的人也是。雖然不記得和誰關係特別好,但誰也沒有瞧不起我。
「真是的。」
就我聽到的那個女人的種種惡行而言,恐怕米蓮努是這樣想的——無論死了多少下賤的百姓,或者死了多少窩藏他們的怪人,都不會有人抱怨
雖然有點惡趣味,但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讓那傢伙也看看這光景。
客觀來說,那張臉可以稱得上美人。無論地位、美貌還是魔力也好。在一切都是最優越的條件下,不難理解她會標榜自己是神的寵兒。
摻雜着赤紅髮絲的白髮——就像被血液染紅的白雪,『瑟伯利亞之發』隨風搖曳着。那個女人的名字叫米蓮努·伊魯塔尼亞。她身上穿着罪人穿的一件單薄破布。黑色的皮革緊緊綁縛住她的身體,襯出薄佈下豐滿的身體曲線。
即使有相當廉潔的人擔任之後的職位,人數也不多,而且也可能沒有足夠的能力應對要做的事情。更何況這個腐朽的國家根本就沒留下像樣的人。
名字是意味着快樂的『路得斯』,是一種由紅色花朵製成粉末的魔藥。
在彷彿象徵着國家行至末路的厚厚烏雲下,我向不在場的朋友問道。
◆
那些傢伙言語過激,表情異常,他所說的『迪亞米魯斯』,應該是邪教組織『月神衆』所崇拜的神明之一吧。
說實話,在孤兒院的生活並不壞,但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孤兒院的老師無論對方是誰都平等地溫柔對待。……即使是面對被嘲弄爲“沒有魔力的賤民”的我。
「……我說,阿丹你在看嗎?」
「殺了她!把她吊起來!」
我露出苦笑。阿丹雖然很樂觀,但也不是對這種現狀毫無想法。
就這樣,由於一個女人的遷怒,當時在教會的人,以及孤兒院的孩子們,全都被火燒死了。……老師也是。
全國各地的人們爲了目睹這萬衆期待的盛事,都聚集在了一起。
「殺……殺!」
我沒有父母。不,不能說沒有。但在我懂事之前,我就被遺棄在孤兒院裏了。
「……這樣啊。我記得你以前住的那個孤兒院,好像也被該死的王妃燒燬了......」
……這樣的孤兒院,卻在我離開後的第六年,被米蓮努•伊魯塔尼亞親手燒燬了。
與此相伴的,被政府禁止在國民之間使用和流通的禁藥……『魔藥』已經滲透了。
「喂、喂……那是『路得斯』吧……也給我點吧……正好快用完了……」
而那時,我正作爲僱傭兵在他國作戰。
她的語氣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裏,這讓周圍的人感到更加憤怒。
失去了守衛自己的士兵這一虛假的鎧甲之後,自己唯一信賴的魔力,現在也被封印無法使用。
就在國民的不滿達到頂點時,以一直站在國民這一邊的女公爵,梅麗莎•緹麗奧•德•魯魯託娃被處死爲起點,戰爭開始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這個女人都在費錢。我諷刺地哼了一聲。
「可、可惡,你們這幫愚蠢的人!不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被伊魯塔尼亞神鍾愛的,神的寵兒,米蓮努·伊魯塔尼亞大人啊……!」
我只是遙望着遠方,靜靜地舉杯。
那個惡女名叫『米蓮努•伊魯塔尼亞』。因爲擁有被神鍾愛的,摻有紅色髮絲的白髮——『瑟伯利亞之發』,從而嫁給了現任伊魯塔尼亞王•阿路貝魯。
一旦被懷疑,就很難證明清白。支持國教、歷史悠久的教會附屬的孤兒院,固然氣派,但也沒有逃脫這種命運。對一開始就這樣認定的人,說什麼也沒用。
理由是,孤兒院崇尚在街頭猖獗的邪教。
這個國家,無論走那條路都只會通向『終結』吧。我無視捲菸的阿丹,一邊舉杯一邊想。
對於那些懷着對這個女人的憎恨而來到這裏的人來說,從絞刑架傳來的聲音也不過是接下來正戲開始前的前菜。
「啊,我們的神迪亞•米魯斯啊!作爲您虔誠的信徒,我一定要葬送那個令人厭惡的伊魯塔尼亞寵兒,揪出她的內臟,把她的頭砸在路旁的石頭上!」
「你們一定會受到伊爾塔尼亞神的制裁的!如果你們不想那樣的話,就立刻結束這場愚蠢的叛亂吧!」
這個國家已經完了,無論輸贏都無關緊要。如果把領導國家的人都殺了,那麼在清楚弊病之前國家的支柱就會消失,國家也會隨之崩潰吧。
「哈哈……你還真是冷酷啊。」
雖然在很久以前,我就獨立了,然後離開了孤兒院。但偶爾還是會給老師寫信,我對她一直抱有感激之情。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想,啊,原來那裏是那麼溫暖的地方啊——是我非常喜歡的地方。
米蓮努帶着王國的士兵,宣稱這就是伊爾塔尼亞神對狂信徒們的慈悲後——使用了火魔法,巨大的教堂瞬間就被籠罩在火海里。
我皺着眉頭,看着邪教團體聚會般的宴會。
國民蜂擁而起,僱用傭兵,爲了討伐惡妃而開始的內亂火焰一下子燃起。據說,很多僱傭兵並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推翻這個政體。米蓮努這個女人就是這樣惹怒了衆人。
我對宗教沒什麼興趣,但邪教團的人經常在街上大搖大擺。話聽的多了,多少就會記住。
「『神之犬』的頭!作爲祭品!」
如今,統一的意志就像一種生物。
每個人都舉起拳頭,喊着“殺,殺”。就像擁有意志的巨大怪物發出憤怒的聲音一般,咆哮着。
「等……等等!等等!你不怕神的制裁嗎!?」
這樣一來,這個女人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臉上開始浮現出焦躁和恐懼。
但是已經晚了,炸彈已經被火焰點燃。
而且——事到如今,誰也不相信神了。至少,沒有一個愚蠢的神,會愛上這種女人。
「吵死了!那就想想辦法解決這種狀況!」
「沒有人會愛你……!」
現在,不管這個女人說什麼,每句話都會激起民衆的憤怒。
事態已經不可逆轉。無論如何,這個女人都會被處刑吧。
「殺了她」的唱和再次開始。同時,米蓮努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恐懼。
淚水從她的眼裏奪眶而出。
「不……不要!我不想死!一、一定神會原諒我的!所以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從她口中吐出的惡語,變成了求饒。
果然不是膽大,只是無法理解狀況的笨蛋而已。
「都到這個地步了……!面對之前求饒的梅麗莎大人,你又做了什麼!」
「把我們收集的簽名撕毀扔掉,對乞求饒過梅麗莎大人性命的民衆呼聲嗤之以鼻的時候,你又在哪在幹什麼!」
「要宣揚神的奇蹟,就讓梅麗莎大人活過來吧!」
已經失去的東西,是不會回來的。
到目前爲止,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
灼熱的身體散發出白色的氣息。雖然體力已經接近極限,但在極限到來之前,我要多帶走一個敵兵。
「哦?你竟然知道我的長相。」
完成這一切的人,恐怕——不,不會有錯,就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這些傢伙的首領——柯爾翁的女帝!
我一邊砍向衝進廣場的柯爾翁士兵,一邊罵道。
大概覺得是個好機會,一個敵兵帶着扭曲的笑容跑了過來。
再一點,再一點,這把劍就會架在女皇的脖子上。
這個滅亡了伊魯塔尼亞王國的敵國之主的身姿,就在那裏。
明明已經沒有了僱主,沒有拿的出來的佣金,沒有需要守護的國家。不知爲何,我沒有選擇逃跑。
「我過來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連魔法都沒用,卻把我的士兵擊退到這種地步。」
我也是那些傭兵中的一員。
……不管怎麼說,特意來露個面真是太感謝了,我要爲這次突如其來的襲擊做個了斷。
『野蠻之牙』。有人喊出了我的名字。和我戰鬥過的魔法使,每個人都這麼叫我。如野獸一般野蠻,狡黠詭詐。原來如此,如果在誰的眼裏看來都是這樣的話,那稱呼會固定下來就能理解了。
「……!那傢伙跪下了!」
就像轉動的車輪緩緩停止了運作,勉強挪動瀕死身體的『氣勢』已經消失了。瘋狂跳動的心臟聲異常嘈雜,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被灼燒的熾熱。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在混亂中整理現狀,卻沒有得到答案。
只要殺了這傢伙——!這種想法化作了獠牙,成爲我在地上奔跑的原動力。
有的只是屍體和柯爾翁的士兵。
這樣一來,連思考的閒暇都沒有了。
地面猛地向上抬起,重重地砸向我的身體。
我跪在地上,用劍刺穿了那個士兵的喉嚨。
「笨蛋,連魔法都不用就衝過來了!」
我按住狂跳的肺,抬起頭,面前是一張女人的臉。
與魔法不同的是,武器的攻擊是無聲的,很難讓人察覺。與只看重魔法,形式張揚的的伊魯塔尼亞士兵不同,不惜一切手段,適合實戰的戰術,切實的削減了我的身體和生命。
◆
只要佔據敵人武器難以攻擊到的位置,一對一百也好,兩百也好,都沒有什麼區別。
那裏,柯爾昂的士兵聚集在一起——但是。
我砍飛擋住去路的士兵的頭。
原本人頭攢動的廣場,現在只剩下了幾個人。
那個女人孤身一人。但我並不想因此憐憫她,這是她自己造成的結果。我只是不想變成她這樣,我吐了口唾沫。
民衆的興奮達到了頂點。沒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這邊,這個事實把米蓮努的臉一下子染成了青色。
但是,恐怕——不拘泥於魔法,果斷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這並不是以魔法爲權威,以掌握其爲傲作爲理由,而停止進步的伊魯塔尼亞王軍。
「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敵軍士兵,對正面衝過來的我發出了輕蔑的聲音。
架開從旁刺出的長矛,跳着避開地上隆起的岩石。
我僅憑着自己的本能行動,像如海嘯般湧來的『敵人』揮劍。
「啊,不可能……!一個連魔術都不會用的戰士,竟然這麼……!」
「啊……啊……可惡……」
誰都可以,這句話證明了她沒有可以依賴的人。最重要的神,即使『寵兒』在叫喊,也不會出手相助。
「可!……可惡!」——殺了那傢伙又能怎樣?
突然飛來的箭,從側面貫穿了劊子手的頭部。
柯爾翁女帝、科萊特•馮•柯爾翁
我在疲勞困頓中抬起頭,敵軍已經停止了動作,整齊列隊。
敵人的數量反而會成爲敵人的障礙。對我來說,只是多了一個靶子。
彷彿如彈奏豎琴般冰冷的聲音響起,讓洶湧的吵鬧聲再次歸於平靜。
我感到訝異。當然,周圍還圍着如山一般的士兵。但是他們全都列隊整齊,就像在迎候什麼。
「喂,這……這是柯爾翁軍!柯爾翁軍進攻了!」
我不斷的砍向湧過來的敵人——不知不覺間,一陣風吹過,敵人停止不動了。
不過,即便如此,至少我想選擇死的方式。
「啊……?」
——是其他更強大傢伙的強攻。
巨大的火焰遮住了我的身影,即使脊背燒焦了,我的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我從懷裏拔出劍,從下面刺了過去。
爲了勝利我覺得什麼都可以做。因爲沒有魔力的我,無法選擇手段。
將蜂擁而至的敵人殺死,不斷地殺戮。膽怯的敵兵的眼裏完全像是看見了野獸。
包圍圈逐漸縮小,柯爾翁的士兵衝了過來。
「礙事!」
用燃燒的生命來代替已經耗盡的力氣,肌肉隆起。
之後,我發揮了全部實力,以極低的姿勢,誘導他們相互攻擊,利用敵人的魔法,矇蔽他們的眼睛。
只要殺了這傢伙——!握着劍的手腕突然有了力量。
但這個瞬間讓不少人感受到了「神」的存在。
再次把力量灌注在腳上,朝那個女人跑去。
簡直就像是爲了拯救惡女米蓮努而進行的入侵,那是足以擊碎長時間與王國戰鬥的人們的心的絕望。
「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我作爲傭兵參加過幾次對柯爾翁的戰爭。這支軍隊和當時完全不同。直到幾年前,柯爾翁軍隊重視魔法的程度還和伊魯塔尼亞沒什麼區別。
或許我也是希望這個女人死的人之一。也許是看到現場的氣氛被染成了一色,劊子拉着綁着米蓮努的繩索踏上了樓梯。
士兵們僅僅困惑了一下,恐懼的感覺就在他們之間蔓延。
「呼……呼……!有什麼過來了……?」
舉着黑獅旗的漆黑士兵湧向了刑場——
「呀!」
以此爲開端,數量驚人的箭如布幕一樣蜂擁而至——!
我心中嘟囔着混蛋,一邊彎下身子一邊跑過去。
一張騎着黑馬,眼神冰冷的女人的臉。因爲騎的馬明顯比其他士兵的高出一截,直接顯示出了女人的地位。
「『黑獅子科萊特』嗎……」
儘管如此,還是有僱傭兵和叛軍留下來戰鬥——不過,站在那裏的人已經屈指可數了。
毫無秩序倒下的敵人中,夾雜着混亂的聲音。
「休想!」
視線所及之處,是從馬上下來的柯爾翁女皇。瘦高的身形、冰冷的眼睛、漆黑的長髮、令人印象深刻——被稱爲『黑獅子』的女人正俯視着這邊。
但我毫不介意,繼續這樣衝了過去。面對着他的劍。紅色的光芒在他的劍尖聚集——下一個瞬間,劍尖釋放出了火焰。
從下巴貫穿頭頂的劍,讓士兵還沒來及說完遺言就送命了。
「等下。」
與此同時。
當箭雨停息時,一個幸運地從這場災難中逃脫的叛軍士兵喊道。
沒錯,不過是不會使用魔術的低賤之民,更該被輕視,讓他們難堪。這就是他們的漏洞。
早就用盡的力量已經見底,雙腳打結。
我砍倒、踢開成羣結隊阻止我的士兵,引誘他們互相攻伐。
「啊……不要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求求你了,等一下……!無論誰都好!救救我!神啊,神啊!」
早已耗盡力氣的身體不斷搖晃着快要倒地,從旁刺出長槍刺進了我的肩膀。我砍斷槍柄,粗暴地抓住那個槍兵,把劍插在他的頭上。
我確實聽說過柯爾翁的女帝是個戰鬥狂,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她爲什麼會討厭這個地方。難道她想趁機一鼓作氣攻打下來這個國家?
如今,就在這個要被處刑的瞬間——鄰國柯爾翁進攻的消息卻突然傳來。
失去鮮血,生命就會流失。這個女人和這個國家,已經失去了決定性的東西。
只要掌握好施放的道具是武器還是手,朝向哪裏,魔術的規模有多大,就不難避開魔法。
我雖然不會使用魔法,但也因此,對魔力的氣息十分敏感。
——然而,就在這時。
只要殺了她——只要殺了她!
或許讓它結束纔是慈悲。
已經無能爲力了,這個國家已經完蛋了,而我不過是一具移動的屍體。
這樣啊,野獸也不錯啊。飢寒交迫、無家可歸的野狗嗎。但是,野狗也是有着傲氣的。
不知道是在伺機已久,還是碰巧選了這個時機。
「啊……」
「啊!」
在把這種異常事態的原因弄清楚之前,我的身體就因疲勞而無法動彈,跪了下去。
不過,這種面對死亡的樣子,多麼醜陋啊。
我把一個已經斷氣的民衆當作盾牌,擋住了箭矢。
沒必要對那個女人抱有這種感情,一想到,爲了看她那悲慘的樣子,阿丹和其他優秀的人都死去了,我就覺得噁心。
「只是個傭兵而已……而且不是不用魔法,是根本沒辦法使用。」
「啊?」
我的回答,讓科萊特露出了些許驚訝的表情。
「是嗎?你,沒有魔力嗎?」
她瞪大了眼睛。
「誒,你是看不起作爲賤民的我嗎?」
「不。恰恰相反。錘鍊沒有魔力的肉體,磨鍊戰術——我向殺害我數百士兵的手段表示敬意。」
她的話,讓我大喫一驚。
「看到你這樣的存在,我再次認識到我的想法沒有錯。在這個魔法至上的世界,弓也好,槍也罷,刀刃是最易觸及生命的。能使用的一切手段,都應該使用。」
……真讓人喫驚。無論哪個國家的貴族都認爲魔法纔是最好的,劍只是使用魔法的利器。
「像你這樣鋒利的刀刃就更不用說了。真想讓貴族老爺們見識一下,像你這樣戰士的戰鬥。」
「誒,對一條野狗說這種恭維話太過了吧。」
雖然呼吸已經很困難,但我還是回以諷刺的微笑。
即使露出的疲態——已經無法隱藏,但我還是裝作不在意——否則就像是承認了失敗一樣。
但是,這個女人原本就沒有勝負這種前提吧。科萊特露出了笑容。
「哦,哪有像你這樣的野狗啊?如果有野狗隨隨便便,就把訓練有素的柯爾翁士兵屠了,那可就麻煩了。」
對於即將死亡的僱傭兵的譏諷,柯爾翁女皇並沒有生氣,而是愉快地笑着,她確實具備了帝國之王的風範。
突然,女皇收起笑容,問道。
「野狗啊。如果你是僱傭兵的話,就沒有必要爲這個國家殉死吧。不想對我搖尾乞憐嗎?如果得到你這樣男人的力量,我的國家也將如虎添翼吧。」
她收起笑容問道,大概是想表示這句話是認真的吧。
擁有被神鍾愛的證明——『瑟伯利亞之發』的人,會擁有得天獨厚的魔力。如果我有那樣的力量,或許會活得稍微不一樣吧。
「但我記住你了。就算是爲了我的目的,我也要繼續講述你的故事。沒有魔力卻能一騎當千的傳說中的僱傭兵——最強的『戰士』。」
後背傳來柔軟的觸感。一扭動身子就能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被水草纏住的意識得到了解放,露出水面。
面對無法接受現實而顫抖的『我』,侍女膽怯地呼喚着『那個名字』。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房間裏,除了我,還能是在對誰說話。不是在對別人說話。
我揚起嘴角,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我的身體只剩沒有靈魂的軀殼。
……不不,也許神真的存在。在這種狀態下,那傢伙還活着簡直就是奇蹟。
意識彷彿沉沒在黑暗的水底,問號如產生的小氣泡般浮現。
啊,該有人來拉下帷幕了。
更重要的是,喉嚨果然有點不對勁,不,與其說是喉嚨,不如說是聲音……嗎?聲調微妙的有點高……
伴隨着疑問我睜開眼睛,慢慢坐起身子。
米蓮努小姐,如果是這個髮色的話,主人就能確定了。
但最糟糕的是,頭髮。
「哈哈哈……」
——怎麼回事?
看來是被我嚇壞了。……面對砍倒數百名本國士兵的僱傭兵,害怕是理所當然的啊。
那種東西雖然很好,但是看着那個女人,不管有沒有那種東西,結局如何都要看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吧。
看長相,大概十歲左右吧?雖然輪廓略顯稚嫩,但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用美麗來形容,說可愛也不爲過吧。
「對我的國家來說,這或許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擁有如此龐大魔力的人是你,而不是像那個女人一樣的渣滓的話,這片大陸的版圖將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我聽說那個女人來到了邊境附近,所以就特地過來了。沒想到,這個國家居然這樣,腐敗到被起義的民衆推翻了——甚至不需要我再出手解決。
我當然知道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美麗的黑獅子舉起一隻手。
「你不是來救那個女人的吧。」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實在很可憐,但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達到目的了吧。
「啊——我滿足了。時機太巧了,我差點就相信神的存在了。」
我很清楚神那個傢伙不會做什麼好事,但在這混亂中還能安然無恙,還真讓人喫驚。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那麼,你能一拳打倒這個男人嗎?可以的話,讓你成爲近衛也可以。」
這世上還能有兩個頭髮這麼噁心的人嗎?
一瞬間,士兵們彷彿醒了過來一樣,衝了出去——舉起的劍,一個接一個地刺向我。
窗簾用的布料好像比衣料還要昂貴,仔細一看,牀也裝飾的滿滿的,好像要讓人做噩夢一般。每一件傢俱都豪華得讓人瞠目結舌。這可不是一個僱傭兵該有的待遇。
溺斃於自己鮮血的窒息感,讓我確信自己已經死了。
科萊特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惜,臉上浮現出了苦澀的笑容。她瞥了一眼絞刑臺上的米蓮努。
儘管我並不想說什麼報仇雪恨,但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置身事外。我之所以參加這場戰鬥,就是想爲自己做個了斷。
附近傳來女人的聲音,我緩緩將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但是——
混雜着硃紅色的長長白髮——和神鍾愛的『瑟伯利亞之發』顏色一樣。
作爲冥府的管理人,還真是膽小啊。即便是個小人物,我覺得也應該更加泰然自若一點。
啊,果然。
放在哪個房間都不奇怪的東西是,鏡子。
——?
難道真的存在死後的世界嗎?
真是膽大包天啊……如果事先知道這次進攻,那在這樣的女人手下工作也不錯啊,我想。
我環視到“那裏”後,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停止了動作。
那是每幾百年纔會誕生一次的『被神所愛之人』的證據。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女人,侍女——應該說是女僕。正一臉膽怯的看着我。
女皇用下巴指着絞刑架。被她的話吸引,米蓮努的肩膀微微顫動,白色的頭髮隨風飄動。
「你在說什麼鬼話,不如說正相反。你想問的問題就是這個?」
……難道,我還活着?根本沒聽說過,在那種狀態下還能得救的事啊。
她想直接招募一名僱傭兵。
我恢復了意識,緊閉的眼瞼感受到了光芒,強烈而溫暖的陽光,我對此感到困惑。
◆
最後能死在這樣一個女人手裏也不壞。
不過更讓人擔心的是侍女的吵鬧。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裏是柯爾翁嗎?……我不覺得是那個女帝說錯了話。難道是因爲捨不得我才讓我復活的?
「那個……我什麼也沒做啊……?」
……而是少女。
「哈哈哈……女皇,換我來回答你吧。我不打算向你投降。不管怎樣,即使是要滅亡的國家,我也沒有可憐到要向毀滅了我故鄉的敵人搖尾巴,我要死在這裏,這是我作爲野狗的驕傲!」
那個女人能回答我現在急速膨脹的疑問嗎。正要提問的瞬間,我皺起眉頭,感到喉嚨有些不對勁。
「……雖然很可惜,但是我尊重你的驕傲。讓我最後再問你一個問題吧——你叫什麼名字?」
「喂——」
從剛纔開始淨是我不明白的事,這讓我很煩躁。這是哪裏?我爲什麼還活着?受的傷又怎麼樣了?
哪怕能明白其中一個也好——
「砍掉絞刑架的地板,把米蓮努•伊魯塔尼亞獻給驕傲的狼!」
但不知爲什麼,傷口並沒有疼痛——說起來我還有意識存在,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也有可能是女帝下令射箭時避開那個傢伙吧,但在進退維谷的叛軍中,如果被誰拉着一起去死,也不奇怪吧。
但如果真的得救了的話,這裏應該是醫院吧,那個女人應該是護士。
可笑啊,這個國家很久以前就已經走到了『終點』啊。我沒有想到是如此決定性的東西——女帝的回答,讓我很滿意。
伴隨着響亮而凜然的聲音,科萊特揮下了舉起的右手。
想不到是理所當然的啊,就算把一百個優秀的魔法師和醫生集中在一起,也不可能知道讓死人復活的辦法吧。
「抱歉,打擾您休息了……如果您生氣的話,無論怎樣的懲罰我都接受……但求您饒過我的性命……米蓮努小姐!”
「恩維爾……我沒有姓。僱傭兵同伴之間都喜歡叫我“野蠻之牙”。」
好像是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好像睡着了?我對自己的思考產生了疑問。
「啊,啊……!請饒了我……!」
腦海中浮現出了最糟糕的狀況——雖然我認爲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不知爲何,我的本能強烈地呼喚着一個名字。
「永別了——驕傲的狼!」
喉嚨深處湧來的血液將我淹沒,無法呼吸——
就在意識被黑暗完全吞沒前的瞬間,我聽見了女帝高昂的聲音。
我瞥了一眼,那箭雨似乎也沒有射中絞刑架上的米蓮努。
嘶啞的喉嚨發出聲音,我笑了。
我確實,應該已經死了——但不知爲何,我似乎處於能夠感知事物並進行思考的狀態。
我一邊懷疑現實,一邊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裏的少女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因爲有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房間裏有這個也不奇怪,雖然那東西也是華麗的讓人目瞪口呆,但先不管這個。
女帝話一出,數以千計的士兵沉默了。
雖然想問這件事,但是侍女害怕得說不出話。
我環顧四周,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仔細一看,房間裝修的相當豪華。去談工作的時,富豪家多半也是這樣,但這完全是那時不能比的高級。
不,不會吧。不可能的。
罕見的直球啊。周圍的士兵一片譁然。其中有夾雜着困惑的低語「沒有魔力的人嗎……」——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把王妃的首級拿去喂野狗,真是豪邁的話啊。和那個腐朽的女人在冥府同道而行,饒了我吧。
「……那個絞刑架上的女人對我非常無禮。她對我說:『我是神的寵兒,把國寶寶劍獻給我。』她把我們國家當作屬國一樣對待,我是爲了這種無禮的行爲來打架的。」
不過,鏡子中映出來的並不是我所熟悉的傷痕累累的僱傭兵——
「說說看。」
「這……這是什麼啊……」

在女帝的命令下,被數把劍刺穿身體的感覺還殘留着。
雖然最後的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意識極速抽離遠去,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啊。
本就沒有目的的人生,就這樣結束了也好。
「哦……哦,您醒了嗎!」
看來她是認真的。
神啊神啊,這個沉淪於和平的國家居然挑釁以武鬥派著稱的帝國,真是搞笑。
「這次進攻有什麼意圖?」
雖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來我已經重生變成了那個會毀掉那個國家,任性妄爲、讓人忍不住吐槽的無情女人了。
如果是這樣,從米蓮娜——我稚嫩的容貌來看,這裏是過去嗎?頭腦異常冷靜的整理着狀況。
……看來,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神的。如果有,那一定最差勁最惡劣——
「該死的傢伙……」
可惡。
鏡子裏的少女,彷彿喫了蟲子一般,嘴角扭曲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