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深閨
《野蠻獠牙大小姐》 · 赤石赫々 · 5221 字
我從不曾有過深入感受雨天的雅緻。
將眼神稍稍從翻開的書本中移開,看向窗外。天空一片灰濛。
從家中的玻璃望出去的景象,讓人感受到某種和平時不同的氛圍。
基本上,傭兵工作的本質,就是得四處奔波的生意。一旦接下了委託,無論願不願意,都得出門行動保衛他人、討伐盜賊。因此若是看起來要下雨了,我們只會覺得「真不走運」,或者「好煩哪」。
雖然傭兵並非一年到頭都在外奔波,但是通常只會在手頭充裕時,纔會待在屋子裏。這時候我不是在酒吧喝酒,就是在旅社睡覺,幾乎不會去注意到屋外天空的樣貌。
究竟有多少年沒從家中向外望了呢?
一時心血來潮,朝窗戶一摸,結露打溼了手指。但我並不在意,繼續讓手指貼着窗戶。戶外空氣的沁涼透過玻璃直接傳來,令人舒暢不已。
懷抱着深深的感慨、觸碰着窗戶的我,由外頭的人看進來,大概就像個「深閨大小姐」吧。呵呵,我的嘴角上揚,但我想繼續看書,所以將手從窗戶上頭移開,胡亂用手帕擦了一下。
有時候,下雨也不錯。我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沒下雨的話,就無法暫停鍛鍊了。遇雨則休,這是現在的身分才能得到的奢侈待遇。而這種特別的感覺,大概也是一種雨天的「雅緻」吧。
此外,因爲下雨的緣故,阿爾貝爾不會過來。而且只要讀起書,侍女就不會來吵。這種靜謐的時刻,對於近來的我而言相當珍貴,也加強了雨天的特殊感。
……不過,傭兵安文爾在看書,這件事若被以前的熟人聽見,大概會被笑吧。畢竟連我都認爲這和自己的形象不符。可是我並非因爲在意侍女,想要尋求靜謐的時刻,所以纔打開書本的。
書本的名字是《斯爾貝利亞的毛髮》,相當直接了當。
即使對宗教毫無興趣,不過我得去了解「自己」的事。因此忍住令人嗤之以鼻的荒謬感,我翻閱着並非指稱國家、而是神明的「伊爾塔尼亞」以及「斯爾貝利亞毛髮」──畢竟我還是得事先調查最終會影響到自己的別名和傳說纔行。
幸運的是,巴爾札克在米蓮出生、知道她擁有「斯爾貝利亞毛髮」之後,就匆忙地收集了有關書籍。
這些有關書籍,在佩託雷家裏滿滿都是。
「斯爾貝利亞毛髮,這個名字是針對受到我等救世主伊爾塔尼亞神眷顧,對於擁有與斯爾貝利亞花相同顏色的毛髮,或是擁有者的稱呼。擁有斯爾貝利亞毛髮之人,由於受到伊爾塔尼亞神眷顧,幾乎所有人都被賜予了特殊才能及龐大的魔力。而擁有斯爾貝利亞毛髮之人,人們都稱其爲神之寵兒,對於我國居民而言可謂相當重要的存在。」
不過,這些說明實在相當可疑。我看完之後,不禁發出輕蔑的冷哼。
話雖如此,我可以理解它的道理。由於髮色和神明喜愛的花朵顏色相同,被賜予了才能與魔力,因此將之形容爲受到神的眷顧。聽起來的確煞有其事。
不過,這樣的「神之寵兒」,下場卻是那副模樣。看來我還是無法馬上相信神明的存在。
……若要以我的說法解釋的話,也許事情的邏輯是顛倒的。根據我的推測,泛着極淡紅色的白髮,應該是天生具有大量魔力之人的生理特徵。只是剛好有花朵的顏色與這樣的髮色相同,而這種花又剛好被神所愛着──因此纔會有前述「擁有龐大魔力的人,頭髮是白色的」這樣的說法。
原來如此,這的確會令人感到急切。
我原本以爲他會對「斯爾貝利亞毛髮」言聽計從,不過他好像不太願意讓我前往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闔起書本,懶洋洋地看向窗外。
因爲和平又富裕,因此他們設立了貴族學校,想爲世界和平貢獻一份心力……這就是澤爾佛亞這個國家。
我輕哼一聲,遞出夾在手指間的信。巴爾札克像是在面對危險物品般,將信收下。
「反正也只是小鬼頭的書信交流……但對方畢竟是別國的公主大人,我會稍微注意的。」
一國的公主大人捎來個人信件,雖然我無法體會意義究竟有多大,但至少會讓老爸相當着急。
學習本身是件相當奢侈的事。一來,平民不可能拋開平日的工作,騰出時間唸書。二來,能夠以學習的新知闡述想法,這樣的高等教育,半數已經變成爲貴族服務的東西。
「噢噢,米蓮!抱歉突然傳喚妳。女僕也辛苦了。退下吧。」
「好。……所以,事情就這樣嗎?」
你連侍女的名字都記不住啊?雖然這個想法有些挖苦,但隨便啦。
對老爸而言,這是絕對得避免的狀況。
「是麗莎啊,別那麼慌張嘛。先冷靜一點。」
──沒錯,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我可以前往學園上學。
當然,身爲「斯爾貝利亞毛髮」的主人,其實不該說這種話纔對。在直接將神明的名字當作國名的國家裏,說這種似是而非的話,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糟。
勢利眼到了這個地步,實在連氣都氣不起來。稍微憐憫一下
那個女人
也好──雖然有這種想法才更是令人生氣。
「沒錯,畢竟是克爾昂的公主捎來的信,沒有事情比這更緊急的了。」
煩惱的根源,是因爲有人妨礙我去學園上學。
即使口口聲聲擔心着「米蓮」,但連性格都變了,這位家長仍然毫不在乎。因此他在想什麼,我立刻就一清二楚。
微微發抖的他抬起了頭──
我叫麗莎冷靜點後,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整理呼吸。可能是跑得慌張,她看起來很疲憊。
總而言之,先將這些猜測留到後頭吧。如果動作太慢,我就會看到侍女們替我被罵的場景。
之前的我曾懷疑自己能否念得下書,但如果能得到之前的身分望不可及的機會,接受教育並沒有壞處。
在她終於穩住呼吸後,她緊盯着我的雙眼說道:
這樣的父親竟然會特意傳喚我,我實在無法理解。
不過是一封信,應該不需要那麼緊急吧。然而在我接下老爸遞給我的信之後──信件上的寄件人,署名是「克蕾特」。
澤爾佛亞是位於這塊大陸中央的中立國。儘管沒有特產,但由於地處大陸中央,因此貨物流通繁盛。靠着貿易,他們賺進了大筆金錢。
預料外的表情,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巴爾札克這麼說。
老爸不可能以心情欠佳的理由叫我過去。只要待在他看得見的範圍內,他對我是極爲放任的。
不過這麼做,也有助於增加手牌吧。總之我開始調查起神明「伊爾塔尼亞」──
闖進來的侍女,名爲麗莎。她是先前從遠處望着我進行訓練的一個小跟班──雖然我有專屬於自己的侍女蕾雅,不過不透過蕾雅,直接派麗莎過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由於對澤爾佛亞出手,在貿易上就會受到封鎖,因此即使來到伊爾塔尼亞的末期,他們依然未受戰爭波及,維持着和平,可謂是聖地。
笑容滿面。那是充滿慾望的人特有的表情。
反正這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
這麼做通常相當不敬,但我毫不在意。
「他在辦公室裏。」
「怎、怎麼了?可以稍微告訴我一點內容嗎?」
雖然去上學是件值得稱讚的事,但來到這個年紀,卻要拜託父母「讓自己去學園上學」,着實有些難爲情。
「妳當然要回覆『我也是這麼想的』。怎麼可以對克蕾特公主不敬呢。」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只會耍嘴皮子。該說是厚臉皮嗎?但這種毫無節操的態度,或許也是可以學習的地方。
是說,我和「米蓮」上輩子雖然都被克蕾特殺害,卻也因爲這位仇人,讓我能夠前往學園上學。真是奇妙的緣分。
但這麼做的話,就會失去與克爾昂王族的交流管道。
雖然他常常耍大牌,卻是個膽小鬼。理論上他不會想做出讓我不開心的事。
「那就這樣囉?我得去寫信回覆了。」
我闔起書本,將書擺在桌上,離開了房間。由於麗莎跟在我身後,所以我配合著她的速度行走,看起來就像競走一般。
我對書信交流並沒有興趣,不過我相當感謝她讓我能夠前往學園。因此表達一下謝意倒是無所謂。
……不過,他畢竟是披着慾望之皮行動的傢伙,或許這也在預料之中。
克蕾特寄來的信中,不但有着表示親愛之情的字句──還寫上了希望數個月之後能在學園重逢的想法。
因此,我纔會待在書房當個深閨大小姐。
而即使是我,也會因爲沒用的自尊心,無法再三懇求對方讓自己去學園上學。
既然去不了學園,那去不了的我也只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我開始在書房裏唸書,就是因爲這個緣故。下雨天無法在外活動身體,那至少念點書,讓自己以後能靠這頭髮色唬人……就是這樣。
「期、期待能一同前往學園上學……!?」
這個世界的貴族,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但只要來到我的年紀,就會前往位於澤爾佛亞,專門收貴族的魔法學園上學。
……對,就是巴爾札克。
「是、是的……!」
話雖如此,我若能因此前往學園,其實也不賴。
「找我有什麼事?」
……但開始研究這些,讓我覺得格外有趣。可能是因爲上輩子過着與學問和學習無緣的人生,因此閱讀文獻、親自思考,令我感覺相當新鮮。也許自己比想像中更適合唸書──這是我的新發現。
我們打開了宅邸中算得上特別氣派的門扉。裏頭的巴爾札克在對我們慰勞一番後,讓侍女退了下去。
「唔、這個嘛……有人捎來了信。」
一旦時候到了,我當然也覺得自己得去學園上學,不過──
沒錯。我和克蕾特同年。她和我一樣,也差不多該去學園上學了。
那麼,看完內容的巴爾札克會有什麼反應呢?
即使直接收回自己說過的話,也必須先討好對方。
「……唉。」
看他笑得如此心滿意足,可能是覺得自己能打的手牌也變多了吧。
雖然上學本身很麻煩,但教養卻有機會變成生存的手牌。而傭兵安文爾的座右銘,就是能打的手牌越多越好。
我將收到的信件胡亂撕開,整齊排列的美麗字跡,和克蕾特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好,千萬記得別對她不敬。」
「學園?米蓮啊,這我可不贊成。妳說的學園,指的是澤爾佛亞的那間貴族學校吧?讓妳一個人跑去那麼遠的地方,這可不得了啊。」
「喔?那真是太好了。也就是說,人家可以前往學園囉?」
由於我不懂古代歷史,不曉得答案是否正確,但感覺大方向應該是對的。
不過,這裏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我無需留意自己平時大小姐的舉止,因此仙氣蕩然無存。
我豪邁地嘆了口氣。雖然不太符合大小姐的形象,反正也沒人在盯着我,而且這也代表着我的煩惱相當深沉。
畢竟能和大國的公主交流,想必會令人雀躍不已。
我是這麼想的啦。
他似乎對於讓自己的「財產」離開手中有所抗拒。
「沒錯,我之前度量太狹隘了。期望女兒成長,其實也是爲人父母的責任。我不應該再當一個放不下子女離開的父親了。」
稍微瀏覽之後──我輕笑一聲。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一位侍女沒敲門就闖了進來。
即使我老是在責罵阿爾貝爾,但由於當事人相當滿足,因此老爸並不會多說什麼──甚至在我跑進米蓮身體之前,她的行爲舉止就已經儼然旁若無人,他也從來沒念過米蓮。
雖然後來還是出現了不少戰爭,而伊爾塔尼亞也滅亡了。但這先不討論。
離開老爸的辦公室,我再次前往書房。腳步輕盈了許多。
我還在想究竟他有什麼事找我過來,原來是因爲一封信。
雖然巴爾札克打算擺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鼻孔卻撐得老大。我並不討厭忠於慾望的人,但我不覺得他能成大器。
若以至今爲止老爸的態度思考,我應該寫信回覆對方「我無法去學園就讀」纔對。
我靜靜地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米……米蓮大人,您在嗎?」
克蕾特自然不曉得巴爾札克滿腦子只想把我留在他身邊,不允許我去學園上學。所以她必然會認爲,我應該會前往學園就讀。
……說到底,我這次的人生目的,就是即使不依賴這頭髮色,也能隨心所欲地活着。
不過,很不湊巧,我不是那麼機靈的人,做不出舔人鞋子這種事。
儘管學園裏聚集了許多大小姐與少爺,不可能完全自由,但是能遠離「老家」過上宿舍生活,還是有些令人期待。至少會比現在平靜多了吧。
我諷刺般地哼了一聲,言外之音指的就是「學園」一事。
「太棒了!沒想到妳能和大國克爾昂的公主私下締結友好關係!米蓮,不愧是我的女兒!」
麗莎的話令我皺起眉頭。
打聽之下,我發現有些學園只供貴族上學,並執行住宿制。若能離開喧鬧的佩託雷家,這樣也不錯。
不過宅邸再大,再怎麼說都是在屋子裏。我們馬上就到達了目的地。
「老爸?……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老爸在哪裏?」
我從老爸手中拿回信,再度揮了揮。
「……所以?老爸,你認爲我該如何回覆呢?」
「老、老爺傳喚您。他相當慌張,要我直接去找米蓮大人您過去……!」
上頭寫的是──
雖然對我而言,這種距離感值得慶幸;可是他對米蓮的認知,這次卻妨礙到了我。
印象中,先前歷史的米蓮將「斯爾貝利亞毛髮」利用至了極限。我想她應該也對此做了不少功課吧。若以打磨自己的武器當作解釋,這個行爲的確令人頗有好感。但由於她對其他事情的馬虎,造成了國家滅亡,所以至少我想學着儘可能不要到處亂鬧。
……仔細想想,既然我和克蕾特已經要好到她會以個人名義寄信表達親愛之意,那麼應該就不需要再替國家擔心了。
米蓮本身做了許多惡行。但當靈魂換成我的當下,米蓮就不可能重蹈覆轍……看來這個國家的前途意外地光明。
但爲了能讓我活得像自己,手牌越多越好,這點是不變的。可以的話,我想多加吸收貴族所教授的魔導教育。
我也很意外自己竟然如此渴求獲得力量。可是,當我不斷索求、得到充滿力量的身體後,反而產生了無論獲得多少力量都不夠的感受。
雖然只是沒有任何根據的傻話,但慾望意外強烈這點,說不定是「斯爾貝利亞毛髮」的宿命。
調查一下歷代毛髮持有者,似乎也不錯──總之,我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就讓我繼續索求力量與知識,直到無法吸收爲止吧。
窗戶中映照出的少女,咧嘴露出犬齒一笑。
真是令人期待。我低喃一聲,爲了先去向「恩人」寫封該捎的信,走向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