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終章5 然後是序章6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 · 玩具堂 · 9544 字

「就是說啊。要是每次都在意評論這種東西,那就什麼都畫不出來了啦。」

幾天前,我經歷了不知道爲什麼要在游泳池揭開田草老師的原稿事件的真相。我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說給地穗姐聽後,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戶村地穗是我兩個姐姐中的二姐,她是個漫畫家,或者該說是明日的漫畫家。雖然姑且已經在雜誌出道,現在主要的工作卻是專攻數位作畫的居家助手。這份工作可說是相當忙碌,讓她沒日沒夜、無暇休息。

所以平日的傍晚看到她穿着運動服躺在客廳已是家常便飯,現在是嚴峻工期中的休息時間。看起來像個窩在老家都快長出青苔的尼特族完全是錯覺。

「畢竟你姐姐我的出道作也被人大肆批評啊,比如『圖是很好看,但故事太隨便』、『這根本不是漫畫』、『太在意批評的眼光,裝模作樣到讓人看了就覺得丟臉』、『感覺是用專業繪師的畫工畫出來的暑假日記』之類的,但我還是活得很堅毅……呵呵呵呵。」

她抱着小雞形狀的巨大抱枕,像只將死的蟬一樣躺在地板上。這副模樣算不算堅毅,意見應該很分歧吧。

「好了,姐姐,飯好了喔。」

看來戶村偵探事務所所長──也就是家父,今天也會很晚回家。姐姐說她從早忙到現在,什麼都沒喫,所以我提早煮好了晚餐。說是這麼說,其實只是在車站前買了熟食和沙拉回來,然後把剛煮好的飯盛到碗裏罷了。

「小和,謝謝你……那間超市的可樂餅真的很好喫耶。」

姐姐緩緩將小雞轉換成坐墊形式,對着晚餐合掌,準備開動。從上次剪完頭髮就放着不管、也不去梳理的瀏海中,可以看到那雙焦點有些微妙的眼眸。在美髮師的建議下,姐姐把頭髮染成淺棕色,可是她完全沒在保養,現在髮根已經開始變黑,整顆頭變成焦糖布丁的顏色。

……她雖然是我的姐姐,不過外表看起來只像個滿滿廢柴味的繭居族。我本來還覺得她的個性和田草老師有點像,但看樣子還是每天會出現在人前的老師比較能幹。不然其實地穗姐還是很有本錢的。

「啊啊……真好喫。肚子裏裝滿食物的感覺真棒,小和……」

……工作太忙,導致她整個人都怪怪的。不對,如她所說,她露出一抹很棒的笑容,可是姐姐才二十五歲,我倒是希望她能擁有其他形式的幸福。就算要因爲食物幸福,那也要用高級黑毛和牛,而不是一個七十圓的可樂餅。

「謝謝你喔,小和。平常總是把學校的事說給我聽……很有參考價值喔。」

不用說,她所謂的參考是指漫畫方面。自從我升上高中後,我在姐姐的要求之下,開始會把在學校發生的事說給她聽。

有像今天一樣說說「偵探」的事件,也有初芝同學在下雨天硬要騎腳踏車,結果衝進河裏的事,或是美術社的古根學姐因爲植物畫得獎的事,以及津木同學鼓起勇氣約藤村同學去約會,結果她帶着手藝社的衆多朋友赴約……總之說了很多。

我其實也不是個大嘴巴,要大肆說出同學和老師的事,我還是會抗拒。尤其是那天在還沒放水的游泳池裏變成落湯雞的事,我實在很想忘記。

因爲到最後,我連內褲都溼透,落到請田草老師去超商幫我買的下場。一想到老師以羞怯又好像失去了什麼的表情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買男性的貼身衣物……」,我就想當場下跪道歉。

但因爲不是別人,而是地穗姐哭着求我:「我現在處於低潮期,想不到哏,所以什麼都好,說點好玩的事給我聽吧……」,我實在無法拒絕。

姐姐現在除了助手的工作,也持續籌備着自己的作品。必須在截稿日前擠出哏的壓力,讓姐姐的瞳孔不斷顫抖。身爲一個人,實在很難忽視姐姐這樣的請求。

當天晚上──我打開自己房間裏的電腦,開啓影片網站。

「其實我昨天聯絡上午貝學長了。我以前在文藝社有個很要好的同學,那個人知道巖田學姐的聯絡方式,我就這樣聯絡上學長了。」

「小和,你喜歡她介紹推理小說還是電玩?」

接着她照常說出標語(?)當作開場白。她把音程調高,是一種讓人聽了背脊發癢的聲音。相反的,她的語調不怎麼熱絡,以起伏不大的聲調繼續說: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而且你還誇獎了我的上課方式。」

「好像是耶。居然跳進學校的游泳池,一邊澆水冷卻頭腦,一邊進行推理……真的是活在當下。不過就結果而言,就算我解決了舊社刊裏全部的謎題,我一定也忘不了跟她一起解謎的夏天。」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老師從懷裏拿出一支手機,以微微顫抖的聲音往下說:

我本來想馬上打電話跟她道歉,但她現在想必很混亂吧,爲難她並不是我的本意。應該說,雖然我覺得絕對沒錯,還是有可能認錯人啊。所以我決定不打電話也不傳訊息了。

「因爲是用電話,我們沒有說得很仔細……不過你說的那些話,可能雖不中亦不遠矣。」

順帶一提,她玩電玩的影片,點閱數比介紹推理小說多了將近十倍的人數。這個希洛克馬席馬羅明顯很在意這件事,總覺得已經有點走火入魔了。

「最近幾支影片大多是介紹推理小說,我這個人不怎麼看推理小說,所以學到很多喔。從這個希洛克馬席馬羅說的話中,感覺得到她的愛。我離個題,如果要讓別人介紹我畫的故事,我會想拜託這樣的人……因爲讀者的愛能夠拯救作家。」

『對不起,我很少更新。最近我介紹了古今東西推薦的推理小說,但也已經在上次的《非法外星人》告一段落,這次要直播電玩。這是Imagine Ecphrasis公司製作的「妖精搖籃」──最熱門的時期是前一陣子,是一款線上RPG。』

「不會,沒關係……反正責任在我身上。我已經好好求過主任了,希望別讓這件事影響到你們的在校評價…………不過呢,你們在形式上還是必須接受訓斥……你們三個人可以在午休時來學生指導室報到嗎?」

「是啊。在《我是貓》中,他讓貓說過這樣一段話:『說到世上什麼職業最低賤,我覺得沒有比偵探和高利貸更下等的工作了。』嗯……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職業歧視吧。不過這是貓說的嘛。」

「──其實夏目漱石是出了名的討厭偵探。」

她在詳細解說遊戲內容的同時切換畫面,畫面上很快就出現我也看過好幾次的「妖精搖籃」那偌大的遊戲畫面。希洛克馬席馬羅的身影縮小到右下角的框框裏。她沒有用遊戲手把玩,而是用鍵盤操縱。

我都不知道。明治時代的文豪和偵探,感覺是沒什麼共通點的組合。老師以平穩的聲音繼續說:

「麻煩你晚一點也說給山田同學她們聽吧。」

然後那抹笑容慢慢抽動,汗水也在有意無意間流下。

「我覺得你們的『偵探』……就是這樣。不拘泥於善惡,而是傾注智慧,面對每個與事件有關的人。你們就像這樣,在人類創造出的複雜、怪奇謎團裏享受就行了。我想這樣一定比誰都還像個人類……是我高中時缺少的東西。」

我也把筷子伸向裝有可樂餅的盤子,並說出平凡至極卻能治本的提案。與其聽別人說,自己體驗會更確實吧。

老師說,午貝先生當時因爲志願跟家人談不攏,感到非常煩惱。他自己未來是想當小說家,所以想選擇能優先進行作家活動的大學,可是遲遲沒辦法說出自己的這個主張。因爲那件在網路上逼得他放棄得獎的事件,已經成了他的陰影。

面對這名出現在沒看過的小說中的人物,我總覺得他和我現在的心境很像。

† † †Tridagger。

一小步一小步走在走廊上的模樣和以前沒什麼變,但我覺得老師的臉上已經沒了以前的沉悶。她雙手捧着課本,側眼看我的眼神透露出一種古靈精怪的感覺。

以我外行的眼光來看,也覺得她的技術非常精湛。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避蜂擁而上的敵兵,攻擊傷害會加倍的弱點,然後一一擊破。她就是以這般神技,迷住了衆多訂閱者。

不過……喜歡推理小說又很會玩電玩的人……是嗎?我身邊就有個跟她很像的同學。我也不能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嗯……?這個是……」

「我……經妳這麼一提,我才發現我最近都沒看耶。因爲她更新次數減少了。」

『我上次久違地玩了一下,重拾了熱情,所以想說做個實況。我打算獨行攻略上次遊戲更新追加的任務,等級極的「迪爾溫之火」──』

我看了看熒幕,發現上面是一張從距離非常遠的俯角拍下的游泳池照片。因爲是在能俯視整座游泳池的角度,是從校舍三樓拍下來的嗎?

在我的心頭浮現的話語是如此簡短、單純,我果然還是很幼稚。

不過她用口罩遮着嘴,而且眼睛還加上了模糊特效,所以我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她也有在麥克風上設定變聲參數,所以是不是真的高中生還很難說。

希洛克馬席馬羅的角色裝備是我也看過的東西。「好猛,是拉斯普聯名的墮光裝備耶!」、「是讓遊戲公司下跪的傳說!」這些留言以驚人的速度飛過畫面。

天和姐就是因爲討厭要挖出別人掩蓋起來的惡意,然後公諸於世的「偵探」,纔會離家出走。我和這對雙胞胎一路走來很幸運地都沒遇上這種與陰暗感情有關的問題,但這次真有一種越線的感覺。

「是這樣嗎……?」

姐姐露出一臉「你問得好」的表情,然後拿起原本插在充電器上的手機。她流暢地開啓手機APP,吞下嘴裏的東西之後,把手機拿到我面前。

「不過呢,他後來寫的《彼岸過迄》中,裏面有個想當偵探的青年。但這個青年後來卻說:『目的已經在揭穿罪惡之際達成,這是一種建立在打從一開始就要陷害人的先入爲主觀念中的職業。』,所以他不能成爲偵探。」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往教職員辦公室前進。在一段短暫的沉默之後,田草老師以「老師的聲音」開始說:

「姐姐,妳要不要也外出一下,或是培養什麼興趣啊?就是因爲妳一直栽在工作裏,纔會靈感枯竭吧?」

「──妖精搖籃?」

這時候,他看了田草老師的小說,以及巖田小姐的短評,讓他產生了不必要的驚慌。他覺得這是在指責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同時也怕身爲好友的沓原先生會對他做出相同的事。

她上半身穿着寬鬆的衣服,看不太出來她的身體特徵。她還是老樣子,對眼睛一帶做了模糊處理,不過今天帶着眼鏡。「希洛馬羅,哈囉。」、「戴眼鏡啦。」等留言一下子就佔滿了留言區。

「……………………好。」

因此他在混亂之中偷走田草老師的原稿,然後從自己私下寫的小說中,挑一篇氛圍相近的作品給沓原先生看──結果這是敗筆。

令我佩服的是,即使如此,希洛克馬席馬羅還是沒有失誤。她只有短短的幾秒迷失方向,之後馬上就恢復,然後不發一語、默默地肢解Boss,順利完成任務。

那張照片當中──雖然很小,卻拍下了亂揮水管奔跑的雨惠,以及無計可施被追着跑的我。因爲實在太小,看不出確切身分,不過田草老師是那天的管理者,一定免不了被咎責吧。

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明治時期的作家周邊,所以碰巧記得這些。看到你們,就讓我想起這些文句。」

自己最近才寫的作品在這樣的情況被狠評成「沒有個性,意志薄弱」,經過罪惡感的加持,午貝先生已經徹底灰心喪志,可能還有些微的憂鬱傾向。他原本打算文化祭結束之後就把田草老師的原稿還給她,卻因爲時間過久,他愈來愈不敢歸還。

「對了……」

姐姐說的應該是會介紹推理小說或上傳遊戲實況的一個女孩子,我在空閒時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在推薦之下出現的影片,對方是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高中生。

姐姐說的「※希洛克馬席馬羅」是網名,指的是這個頻道的主人。但她既不像白熊也不像棉花糖就是了。(譯註:希洛克馬音同白熊,席馬羅音似棉花糖。)

關於田草老師消失的原稿一事,經過漫長的年月,終於全部解決。但我們爲此付出的犧牲,卻非同小可。

姐姐笑嘻嘻地問道,我於是抬頭仰望,尋找答案。

「老師……那個,謝謝妳。」

老師靜靜地露出微笑,收下我的道謝──

在遊戲中情緒稍微高漲的聲音,如今也萎縮到無力的地步,實在難以想像這是一個闖過非常高難度的關卡之後的玩家會有的表現。就這樣,她留下觀衆充滿疑惑的留言欄,結束直播。「咦?什麼?怎麼了?」、「神技會消耗精神嗎……」、「感冒了?」、「下次也請妳直播遊戲。」、「不要勉強自己喔,希洛馬羅!」……

希洛克馬席馬羅在畫面的另一端嚴重噴笑,彷彿有彈力球在她的口罩中不斷跳動,讓她咳嗽不止。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留言欄也是一片混亂。

「……我覺得,偵探工作真的是一種因果關係。我們的確能夠解謎,卻是在揭發別人偷盜的內情和心境。」

希洛克馬席馬羅稍微裝個傻之後,她的角色──名稱是「希洛馬羅」,不過這個可以隨時更改──逐一突破關卡,繼續進行任務。

「順帶一提,不讓自己受到懷疑就偷走原稿的手法,跟雨惠同學推測的一樣喔。」

儘管田草老師心裏還糾結着這件事,臉上卻始終帶着笑容。

也就是說,這件事是因爲發生了一些比我想像中還要複雜許多的理由,纔會演變成這樣。

隨後,她在大廳畫面確認裝備並補給,來到選擇任務的畫面,遵照任務要求,前往探索和戰鬥的場域。

──隔天,我在國文課結束後,受到田草老師拜託,幫她搬作業。學生交的作業和教材是很多,不過特別拜託我幫忙,好像有什麼理由。

『好的,大家好。永凍土不會有春天。我是希洛克馬席馬羅。』

我四月剛開始看的時候,她大概會三天更新一次,但之後更新速度慢慢下降,這一個月變成一週一次。也因爲更新變得不定期,錯過了一次之後,就會覺得以後再看就好。

午休時,田草老師告訴我關於「偵探」的那些話語,在我的胸口復甦,讓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我輸入的文字就是……沒錯──

『嗚哇,好多留言。我做了什麼嗎?』

不過我從以前到現在,一直沒有提及山田姐妹。要跟家人訴說我和那對雙胞胎之間發生的諸多事情……我實在百般不願。

房間的背景是很樸素的壁紙,我想這應該是她自己的房間,而不是攝影棚。畫面的角落有個臉部表情很像鬼畫符的香菇玩偶。

『謝、謝謝大家的觀賞……我想起還有急事,今天就不開檢討會,在此下線……不好意思。』

「……感覺好像雨惠。她不是爲了幫人,也不是會了正義,只是因爲有趣纔想解謎。簡直就像只性情不定的貓。」

「關於我們在游泳池玩耍的事……雨惠同學實在鬧得太激烈了,有幾個人都看到了……」

我只在最近登入了幾十分鐘,是個難以說有玩過的微妙時間長度。話說回來,我跟這款遊戲還真有種奇妙的緣分。若是不熟悉的軟體,感興趣的程度就會差很多。

可以「對答案」,那對雙胞胎也會心滿意足吧。不過……我低頭看了看手上抱着的作業。

希洛克馬席馬羅到此也有了餘力,她一邊回答關於遊戲內容的問題,一邊進行任務。這個時候,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輸入留言。

「網路小說那件事,學長是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受到責難,但自己的小說卻是被一直信賴的沓原學長毫不留情地狠評,他一定大受打擊吧……所以才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把原稿還回來。」

「姐姐我啊,最近迷上看影片了。上面不是有個你說你有在看的女生嗎?就像這個。」

「學長向我道歉了,我也解開這些年的疑惑,心情輕鬆了不少……這次是真的解決了。」

我……我做了一件對不起她的事了。

「對、對不起!都是我們害的……!」

「根據那位青年所說,『我只是個人類研究家,不,我只想抱着驚歎的心情,遠觀人類異常的機關在暗夜運轉的模樣。』──簡單來說,無關善惡與利害關係,他只是想隔岸觀察人類譜出的奇妙心理。

「學校的網路留言板也貼出了這種照片。」

「她明天晚上好像要久違地直播遊戲,你就看看吧。好像是一款線上遊戲,叫妖精……什麼的?」

這是爲了看希洛克馬席馬羅玩妖精搖籃的直播,不只是因爲我知道這款遊戲軟體,也是因爲我有點在意的事。

『──噗哧!咳咳!……啊……咳咳!咳咳!』

我想老師一定也自行思考了這次事件的意義,然後思索要送給我們的話語。她以前給我一種虛幻、不可靠的印象,但她依舊是個知識、經驗都比我們豐富的大人,果然是個老師。

教職員辦公室就近在眼前了,田草老師突然停下腳步。沒什麼厚度的針織衫輕盈晃動。我也跟着停下腳步,然後看向老師。

就在她即將奪取寶劍、達成過關條件時,原本沸騰的留言也逐漸冷卻。大概是爲了仔細觀看高難度任務的活動畫面吧。

因爲上次那件事,後來有新的進展了。

說得具體一點,就是那天的午休時間,幾乎都用在聽馬頭主任那冗長又冗長的說教上。但做過的事就擺在那裏,我們也無法辯解。

老師拍了拍我的胸膛,說出結語:

就結果而言,使得午貝先生自己的小說被沓原先生慘評成「空有外表,實則輕薄」的作品。相較於有實績的巖田小姐以及才氣煥發的沓原先生,午貝先生原本就對沒什麼資歷也沒自信的自己感到自卑。這份自卑感因爲志願和考試的壓力產生扭曲,結果纔會發生那件原稿消失事件。

老師聽到一半便噗哧笑出來。

「對對!就是這個。什麼?你也有玩過嗎?」

我在常去的網站閒逛兩圈打發時間,等時間一到,影片便開始了。隨着免費素材BGM響起,戴着口罩的女性就這麼入鏡。

我隨便回答姐姐、敷衍了事後,決定要看明天的直播了。

「我被馬頭教務主任罵到臭頭……」

正如田草老師所說,她那抹柔和的微笑,顯現出她已經不再拘泥那份原稿了。她臉上的血色也自動好轉……要是一個不留神,我的視線就會被她拉走。

明天直接當面道歉吧──我從積滿了罪惡感的肺中吐出一口嘆息。

然後到了隔天。

「戶村同學……!你跟我來一下。」

「嗚哇!」

我頂着天上的烏雲來到學校,一到就被雪同學抓着手走出教室。那是一道幾乎可媲美擒抱的衝擊力道,揹在肩上的書包都快掉下去了。

我們移動時正好遇上琴之橋同學,她雖然揶揄我們「哦,幹嘛?一大早就爭風喫醋?」,卻在察覺到雪同學的眼神之後頓了一下,然後主動讓路。

我離開教室時,瞥了雨惠一眼,她還是老樣子,趴在桌上睡死了。

雪同學把我帶到三樓,然後繼續往上,來到屋頂的屋突處。說是這麼說,其實通往屋頂的門已經被鎖起來了。鐵鏈綁在門把和固定在牆上的鎖頭上,然後用密碼鎖上鎖。

門把是L形的,不過把手設計成延伸到另一側的形式,被鐵鏈緊緊地固定着,若不完全解開,恐怕是打不開的。

門上貼着一張紙,寫着「有事上屋頂,請找馬頭」。

這裏擺着備用的課桌椅,顯得狹窄擁擠,所以平常不會有人過來。這裏是以前雪同學跟雨惠吵架後會跑來的地方,也是我開始用「雪同學」稱呼山田雪音的地方。

在這個一大早就昏暗又沒有電燈的地方,唯有雪同學的雙眸釋出彷彿鑽牛角尖的亮光。

「…………那個……唔……」

拉着我出來是那般強勢,現在卻是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她看著書包已經揹歪的我,嘴巴就像眨眼一樣不斷開闔。

所以我先開口問了。

「妳想問……昨天影片的事?」

雪同學屏息,只是不停點頭,發出「嗯嗯」的聲音。

我想的果然沒錯嗎……但這下難辦了。她已經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了。我於是一鼓作氣這麼說:

「我是不太懂啦,不過妳不用在意。我不會跟別人說。我保證。」

我不瞭解那件事對她來說會是多大的祕密,但至少雨惠應該不知情。畢竟如果她知道,就想必會喜形於色地到處宣傳吧。就算沒宣傳,也會對我明示暗示。

在這個昏暗的空間中,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不過她那模仿雪結晶的髮夾,卻在瞬間閃出一道白光。

「怪了,我沒說過嗎?她是漫畫家喔。」

但雪同學還是愣在原地,被佩服衝昏了頭。

在可匿名又能捨棄自己各種屬性的網路上,說得極端一點,甚至可以忽略人種、國籍,平等對待每一個人,以白紙的狀態與人交流。雪同學的自我意識和責任感都比別人強,對她來說,想必需要這種開放的時間。

因爲津木同學的委託,我們前往圖書室前,她的確有說過影片的事。現在想想,雪同學當時的反應確實不自然。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雨惠和學校的人都不知道的祕密基地,我畢竟也包括在這些人當中,應該很多餘吧?我本來是這麼想,但雪同學再度左右搖頭。

「可是……」

「† † †太犯規了,你突然這樣會害我笑場。」

「早上的班會要開始了喔。」

這不就是天和姐厭惡至極的偵探樣貌嗎?但雪同學聽完,搖了搖頭。隨後,她的嘴終於找回了言語。

「那個影片……希洛克馬席馬羅的頻道是……可以讓我單獨存在的自己。」

「啊…………不用,如果你不會告訴別人……你要看也沒關係。」

當我這麼想的瞬間,有個褐色頭髮的男子在走廊上奔跑,驚慌失措地朝我們跑來。

「對……因爲我在家、在學校,都跟雨走在一起。

可是說到影片,不是會有被很多觀衆包圍的感覺嗎?

我還以爲之前已經說過了。因此更覺得雪同學聽到我這麼說之後的反應非比尋常地大。

正因爲她的個性如此,看到地穗姐是漫畫家這種社會少數派,而且還是沒有保障的職業,纔會覺得很耀眼吧。

其實她也不必用這麼拚命的眼神看我,我本來就無意揭穿她。我不禁露出苦笑。

完全不像。她纔沒有那麼認真,也沒有對自己的夢想感到驕傲。她只是把自己弄得很卑微,卻又有着不屈服於現況、執着於自己喜歡的事情,並繼續幹這一行的生命力。

「我不會跟別人說啦……啊,不過這樣的話,我是不是也不要看會比較好?」

二十五歲上下才開始高中生活是怎樣?雖然我心裏這麼想,還是知道不能說出口。畢竟那個像蜉蝣一樣虛幻、恬靜的老師,現在已經有幹勁了,身爲學生,而且是深知她心中懊惱的人,理應替她加油。

雪同學感嘆過一輪後,看着自己的腳低聲呢喃:

早晨的喧囂經由牆壁反射,從階梯下方依稀傳來。被稀釋的吵雜聲成了背景聲,雪同學那道輕聲的呢喃,現在依舊在我心中迴響。

「請你不可以笑我喔。」

雪同學不滿地眯起眼睛繼續說:

「就算這樣,還是很厲害啊。她有自己想做的事,還實現了夢想,然後把這些變成工作……我想她一定是個跟春日井同學很像的人吧。」

「這、這是我第一次主持班會,不過沒問題的,我會好好做給你們看!」

「還有……抱歉。妳一直隱藏得這麼好,我卻揭穿妳……」

「啊……好。我們要進教室了。」

「可以嗎?可是──」

纔剛有了幹勁的田草老師眼前一暈,我和雪同學急忙攙住她。

國中時雖然不同班,可是雙胞胎就是很引人注目,大家總會找理由比較我們兩個。其實這個並沒有具體發生什麼討厭的事。只是……大家把我跟雨擺在一起,會讓我覺得喘不過氣……」

「……不過我好驚訝。沒想到妳有在做那種影片。妳的口吻太輕快了,而且在這個時間點說要玩妖精搖籃(那款遊戲)之前,我根本沒懷疑過。現在我姐姐也是妳的粉絲,還會整天播放妳的影片喔。」

關鍵在於,身爲一個實際熟知姐姐的人來說,並不覺得她是什麼特別的存在。

「咦?妳是說那個翻車魚姐姐……?」

我們一起回到教室時,正好遇見田草老師。

「不會…………我本來就有想到你可能會看。因爲我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嘴上這麼說,還是跟以前一樣駝背,不過這也不是一、兩天就能改變的事。因爲游泳池那件事,我想老師一定被罵得很慘,但事情剛過就能有這種幹勁,看來她的內心是真的成長了。

她的眼神已經明顯發直,看起來一點也不正常,但還是堅定地這麼說。她跟以前相比,果然變得積極不少。

「對……所以請你務必對雨保密。要是我變得在意她的眼光,就沒辦法再當希洛克馬席馬羅了……」

「可以單獨存在……?」

「所以妳纔會說單獨存在是嗎?」

我自己是還好,不過似乎準確戳中雪同學的笑點了。

「幫幫我,偵探……我朋友說不定會去自殺!」

「漫畫家!她……她很厲害耶,這跟我拍片的次元根本不一樣!」

「我的學生時代過得很膽小怕事,但接下來我決定以老師的身分,抬頭挺胸活下去。」

「從現在起,我溫馨、和平的高中生活就要開始了!」

對了,班導說自己今天要休半天,所以由田草老師這個副班導主持班會,她正慎重地抱着黑色的點名簿。她察覺我們的視線,握緊微微顫抖的手。

「而且還整天……你姐姐是做什麼的啊?」

「沒關係。有點緊張感也好…………啊,可是……你要看是可以──」

「可是在沒人認識雨的網路上,我隱藏了長相和名字說話,這才覺得自己總算獲得自由。」

「啊……不過雖說是漫畫家,其實只是登過幾次雜誌,她還沒有自己的書。」

雪同學是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屹立不搖的優等生,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對雨惠這個問題兒童抱有一種自卑感。認真過頭的自己與自由過頭的姐姐,她在過度謙虛之下,把她們之間的落差往壞的方面解讀了。

我原本以爲對方有事要找老師,沒想到他無視田草老師,直接揪着我的制服衣領。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事情,我瞪大了眼睛。而這名男子急迫地開口:

「──哎呀,你們兩個。」

雪同學就像腹部受到重擊一樣發出「嗚」的呻吟。這裏太暗了,我實在看不清楚,不過她應該臉紅了吧。

雪同學忸忸怩怩的,感覺好像按捺不住什麼。

不過這樣的姐姐,倒是讓我覺得非常可靠。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