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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偵探與象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 · 玩具堂 · 1.9萬 字

「問題出在琴之橋同學的男友──二年級的糸口起雄這位學長身上。他們開始交往的原因是去年琴之橋同學對在DVD出租店打工的學長一見鍾情,那一陣子她到店裏造訪了數次,之後就跟學長告白了。」

「這樣啊──是年紀大一點的男友啊。鞠鞠很厲害嘛。」

山田雨惠輕鬆地回話,並從抽屜裏拿出便當盒……我以爲她是用餐過後才午睡,沒想到還沒喫飯就睡了啊。

注意到我驚訝的表情,雨惠輕輕一笑。

「比起喫,我更重視睡眠。」

她的臉上掛着慵懶卻彷彿會吸住他人目光的笑容,不禁讓我看得出神。

「……然後,對方的回答呢?」

另一側傳來的聲音讓我嚇了一跳,說話的人是山田姐妹之中的妹妹•雪音。我沒想到她會參與對話,因此有些驚慌失措地重新看向她。

我與她一對上眼,她的瞳孔便微微地晃動了一下,接着別開視線。

「我是想問……他對於告白的回答是什麼?」

雪音似乎不像姐姐那麼擅長面對他人,她微微低着頭重述了一次問題。她拿着水壺的水杯,像要擋住自己的臉一般輕靠在嘴脣前方。

雪音除了跟姐姐說話以外,其他時候都會像這樣使用敬語。雖然無法得知理由,但從她略顯僵硬的聲音聽起來,比起說帶有敬意,更像帶着疏離感。

這麼說來……我試着回想──

「嗯……她沒有說呢。」

嗯,不過既然他們現在在交往,應該就是同意告白的意思吧。

「『都由自己開口告白了,答應交往是理所當然的!』鞠鞠應該是這樣想的吧──」

姐姐這樣說道。她這句話是對着妹妹說的,但被夾在中間的我總覺得心情有點奇妙。只見雪音微微皺着眉頭,什麼也沒說。

我把便當裏的可樂餅跟白飯──兩樣都是昨晚的剩菜──一起送進口中,吞下去之後繼續說:

「……暫且不論回答是什麼,總之那位學長好像劈腿了。」

「劈腿啊。劈腿可不行呢。」

「嗯?那樣的話,不用說多什麼,直接打他一巴掌分手不就好了?」

「女性是爲了要有可以一同保護、養育小孩的勞動力,男性則是爲了留下繼承自己基因的後代,所以會與特定的異性定下契約作爲保障。

接下來就是問題的細節了。

──對方是剛纔那位橋本小姐。雖然糸口看起來像在帶路,但他們走進去的竟然是女性內衣店。

「說是獎勵……不過這只是妳自己不敢喫的番茄吧。」

「學長的家裏有四個人,雖然有妹妹,但琴之橋同學見過她。跟那個……撐傘的女性是不同人。」

……不過就算是遠遠看過去,我也很快就發現是不同人了。她跟留了中長髮的糸口妹妹不一樣,頭髮剪得更短一些,更何況她還是不久前我剛見過的人。

「兩個劈腿對象……再加上琴之橋同學,這樣就是腳踏三條船了。糸口學長會不會是個很不得了的花花公子呢?」

我喝了一口從出入口那邊的販賣機買回來的綠茶,接着說:

那張照片被作爲「資料」傳到我的手機裏,糸口學長與那位有問題的女性親暱地靠在一起,站在同一把傘下──是這樣的照片。初芝同學用了「一看就覺得她的身材很好」這種較爲老套的說詞。原來如此,她的確是模特兒身材,連凸顯身體曲線的貼身剪裁也能夠穿得很自然。

不過,真是沒想到,我竟然會隨身攜帶着存了偷拍照片的手機……難道這就是家業是偵探的宿命嗎?

總而言之……他以要打工還要做家事爲由拒絕我了。這也沒關係,畢竟他都跟我道歉了。問題點是隔天。

妹妹的短評,聽起來比起覺得她冷漠,更像感到啞然。這表示雨惠對於人際關係很隨興啊。我看着雨惠蓋上便當盒、一臉想睡地眨着眼的模樣,確實給人那樣的感覺。

家裏還有這樣在讀國中的妹妹,怎麼可能讓女人在家裏過夜?我原本是這麼想的……沒想到他妹妹跟我說,因爲社團合宿的關係,她人在山上,要隔天才會回家。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糸口,那傢伙戴着很顯眼的帽子,所以在街上非常引人注意。他打工的出租店就在那條路上,出現在那裏也很正常。

「是這樣沒錯啦。話說回來,爲什麼不能劈腿啊?」

因爲她好像沒注意到,所以我把它撿了起來,結果那是個人編號卡(編注:My Number Card,日本自2016年起推行的非強制性個人編號申請制度,類似臺灣的身分證。),所以我趕快追上去還給她。她的手提包上掛着很顯眼的護身符,所以雖然人很多,我也沒有跟丟。那是個很奇特的護身符呢,上面縫着像是結合了「思」跟「兄」、我沒見過的漢字。

大概是在初芝看到第一個女人之後……過了三天左右吧。我想試探一下拿雨傘的女人的事,所以打了電話給起雄看看。起雄對話的時候表現得很正常,感覺也沒有事情瞞着我。

他那時候的樣子有點奇怪,好像很在意會不會被鄰居看到,所以我也下意識躲到電線杆後了。

我還是很在意拿傘的女人,所以早上去了起雄家看看。

那個女人表現得跟學長很熟悉的樣子。很奇怪吧,學長明明就是鞠的男朋友。

「也罷,對鞠鞠而言,這件事並不有趣吧。畢竟自己的男朋友跟不認識的女人發生了這種事。」

個人編號卡上面的名字是橋本……什麼的啊?我不記得名字跟生日了,因爲當時有點慌。總之橋本小姐非常有禮貌地向我道謝──她臉上化了淡妝,總覺得是個情緒很高昂的人,爲了不要再把卡弄丟,她小心翼翼地把個人編號卡收起來。

什麼?……啊,不是不是。我有考慮到起雄還有個妹妹,所以沒有打算要在他家過夜啦,更何況我爸媽也很囉唆。

我覺得劈腿是不好的。雨惠拿叉子戳向以男生的角度來看小得像玩具的便當盒,同時發出哼聲點點頭。

「首先,她大約是在半個月前開始懷疑男友劈腿……就是開學典禮前的春假。」

我纔剛到能夠看見起雄家的位置,那個女人就從他家走出來了。

初芝同學其實在那之後還是說個不停,但都是在抱怨自己的交友關係、拿的傘的品牌這一類,拚命敘述着偏離重點又毫無意義的內容。

我的心境沒有受到雪音的影響,但我也沉重地搖搖頭。

當時我們就這麼道別了,但是我在找不到喜歡的衣服於街上閒晃時,又見到她了。

原來如此,是個簡單卻很有說服力的觀點,真不愧是身爲模範生的山田妹妹。話說回來,以女高中生來說,這種說法真是不近人情啊。

「因爲雨對所有事情都很隨便。」

「所以除了那個撐顯眼雨傘的女人以外,還有其他劈腿對象喔?」

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所以我想學長應該是下班要回去了。嗯。順帶一提,我那時剛跟國中的社團同伴開完慶功宴,大家正分成幾個小圈子準備解散,奈子因爲要到隔壁縣念高中,一直說着覺得很寂寞、太寂寞了,哭到吐出來,真的很慘呢。雖然不小心吐在路邊就是了,嗯,不過後來有下雨,嘔吐物會被沖走所以沒關係吧。咦?啊,鞠,對不起呀。奈子的事情就說到這邊,抱歉說了噁心的事情。

「不,好像不是這樣。」

話說回來,起雄是個以未來能從事影視相關工作爲目標,又充滿熱情的人。三年前因爲家長工作異動的關係搬到這裏,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受到飛機上看的電影所感動,纔會希望自己也能從事相關工作。

雪音似乎沒辦法淡然面對這樣的關係,雖然她的語調聽起來很冷靜,但聲音中的低音部分明顯表達出了怒意與苛責。

學長看起來很慌張地安慰她,等她比較冷靜了就一起撐着傘回去了,是共撐一把傘喔,還挽着手臂。竟然挽着別人的男朋友,很令人難以置信對吧?學長似乎也完全不覺得反感,還用肉麻的語調安撫她「一定沒事的。」,哼,好生氣。

我一面覺得離題了,一面繼續開口提問:

……我明明就沒有做錯事!到底在幹嘛啊!?

起雄送她出門,好像還說了幾句話纔回去屋裏。

「對,琴之橋同學是這麼認爲的。」

我想起了琴之橋同學在說這件事時,那泛着淚光的悲慘眼神,不禁感到背脊一涼。雖然應該只是錯覺,但總覺得我好像就只是因爲和她男友同爲男性這個共通點,就被投以憤怒的眼神了。

「目擊者是琴之橋同學的朋友•初芝同學──」

『雖然我實在不想說這件事……你懂吧?是男朋友跟其他女生在一起耶。

「……還有人目擊了另一個對象。目擊者是糸口學長的朋友,聽她們說是電影研究會的人──」

……也就是說,那天起雄自己一個人在家,然後有個不認識的女人一早從他家離開……

她明顯不習慣與人對話,但說出口的語句還是相當流暢,而且聽起來果然還是像在講大道理。她是個跟姐姐不同意義的奇特女孩。

「沒有證據的話對方可能會裝傻,而且她說想跟那個劈腿對象的女性說句話。」

她探出身子對姐姐這樣說道:

『我看到的狀況啊,嗯,是在店的前面。啊,店是指糸口學長打工的出租店。

那個女人一看到學長就緊緊地抱上去。看起來好像在哭,臉上的妝都被雨水跟淚水弄糊了,真是令人看不下去。

『事情發生在上週的星期天。我爲了買衣服出門,在車站的剪票口,有個女人從皮包裏掉出了某樣東西。

雨惠與雪音不同,神情毫不認真。她把剩下的配菜──或許是不太喜歡的食材吧──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心不在焉地說道。

「要了斷啊。鞠鞠好可怕。有這麼不甘心嗎?」

在我簡單地說完整理過的資訊後,山田雨惠已經趁着我說話時把便當喫完,並揶揄地說道:

「會不會是那種漫畫裏面常有的情況?對方其實是他的妹妹之類的。」

比起毫不畏懼地探身過來的姐姐,妹妹先是瞄了我一眼,接著有些難爲情地張嘴接下那顆番茄。看起來在別人面前爭論雖然讓她感到難爲情,在人前做這種所謂的「餵食」行爲卻不會害羞……我在這麼近的位置光是用看的都覺得非常難爲情。

這應該是出於琴之橋同學的個人尊嚴吧。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是第一個劈腿對象囉?」

「──大概是這樣。不過這樣聽起來,那個女人確實不只是朋友,真的是……劈腿嗎?」

我與她對談之後,覺得她的確也算「那種個性」啊。不過這件事先暫且不提。

然後……我聽說那天起雄的雙親去旅行了,他得自己做飯,就問他能不能去他家?

「……凡事追根究柢都會得出簡單的答案,而那個解答就是最合理的。人類留下的後代都是生理上傾向於不能接受劈腿的人,所以現在的人類都善於嫉妒。」

像他那樣熱情地講述夢想的人怎麼可能會劈腿?所以我也自然地跟他像平常一樣聊天了。

「這樣啊……」

「嗯。第二個人有決定性的證據。畢竟琴之橋同學親眼目擊那個人從學長家裏走出來。」

初芝同學是早上包圍我的其中一個人,好像和琴之橋同學念同一所國中。過程是初芝同學親口跟我說的。

雖然距離很遠,但她不是拿傘的女人。對方剪了一頭黑色的短髮,穿着樸素的上衣與牛仔褲。身高跟起雄差不多,但是因爲她穿着可以看出身體曲線的衣服,所以我確定是女人。

「但是人類沒有這麼單純吧?」

被她這樣一說……到底是爲什麼呢?因爲這樣不好嗎?我無法回答。就在我焦躁地支吾其詞之際,雪音又插話了。

雪音或許沒有料想到我會回話,因此瞪大了雙眼,她動了動嘴脣說出「那是……」,接着又先吞了吞口水,才接着說:

「喔,真不愧是小雪,說明簡單明瞭。給妳獎勵。」

我心想,哇!看到劈腿現場了!忍不住就拍照了。嗯。』

我想想……然後啊,糸口學長從店裏出來的時候,就開始下雨了,所以學長看起來很困擾。嗯,這時那個女人就現身了。她的身高跟學長差不多,撐着顯眼的紅傘,長髮染了顯眼的顏色,而且一看就覺得她的身材很好。

雨惠看起來對於這部分沒什麼興趣,兀自咀嚼着便當盒裏的義大利麪。結果我根本沒時間悠閒地喫自己的便當,只能繼續說下去。

看起來山田雨惠無法領悟那種事情。

可是他還帶着一個女人。一開始我還以爲是糸口的妹妹,她的身高跟矮了糸口十公分左右的妹妹差不多,我也看過她穿類似的衣服。我常常去糸口家玩,知道他妹妹雖然參加運動社團,但是喜歡穿寬鬆的衣服。而且兩個人頭髮都是毛躁的黑髮,看起來實在很像。

「是那樣嗎?」

就在那時……不好的預感應驗了,但跟我預想的對象不是同一個人。

雖然是這樣,我還是稍微保持了冷靜,試着打電話給他妹妹……啊,我跟他妹妹的感情很好,有時候會一起去不同的咖啡廳巡禮,我教她化妝她也會很開心。她很純真又很愛笑,真的是個好孩子。

雪音這樣說道……她意外地問得很認真。不知是否因爲她本來就一本正經,她用遠超乎預期的認真神情向我提問,我歪着頭回答:

「劈腿這種事不能說沒辦法吧……」

而劈腿會破壞雙方利益的平衡,所以不好。」

「如果是生物方面的理由,就能簡單解釋囉。」

「──總而言之,琴之橋同學很氣男朋友劈腿,想要我幫她調查對方是誰。」

你懂吧?我很傷心,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調查那個女人,想要做個了斷。所以拜託你了,戶村同學。』

雨惠隨口誇獎妹妹,把用叉子戳起的小番茄送到妹妹面前。當然了,夾在她們之間的我成了阻礙,所以我配合她們向後退。雨惠的長髮因爲姿勢的關係直直垂落下來、搔着我的大腿,我激動得難以冷靜。

我把琴之橋同學的說法用自己的方式講述完畢後,雨惠「嗚欸──」了一聲,發出漫畫裏纔會出現的嘆息。

雨惠很乾脆地這樣說,雖然我個人也很同意這個做法……

「但他安慰了她,還一起回去了,這樣應該是和好了吧?」

「那個……畢竟不只是朋友,而是男朋友,被瞞着的話會生氣的吧。」

「不過自尊心那麼高的鞠鞠會主動告白的對象,一定是帥哥吧,劈腿也是沒辦法的啊。」

雖然我現在像這樣覺得很煩躁,可是那時候……我的腦袋一片空白,而且心跳加速,無論是去質問起雄或者追上那個女人都做不到。一早就有個女人從男朋友家──而且雙親應該不在──走出來耶?這已經確定是劈腿了吧……再加上跟初芝看到的人還不一樣。

「聽你這麼說,讓我想到開學典禮的時候琴之橋鞠鞠的心情確實不太好。我還以爲她本來個性就是那樣。」

「總比剩下來好吧。」

「喔,你是說有照片對嗎?」

雨惠這樣嘟囔着,她終於要打開便當盒了。她每一個動作都是懶洋洋的、緩慢的步調。

豔紅的小番茄被雪音淺色的嘴脣喫進口中。我斜眼看着這個令人不禁屏息的畫面,重新把話題拉回來。

「對方在哭的話,會不會是在說分手的話題?」

這真的嚇到我了,畢竟我知道他在跟琴之橋同學交往,而且每次看到他們感情都很好。我心想『那傢伙在幹嘛啊』。哎,不過糸口很快就出來了,看起來應該是在等橋本小姐買完東西,光憑這樣,很難判斷他們是不在交往。

不過,看他們離開店家後很親暱地一起回去的模樣,感覺關係並不一般。』

琴之橋同學特地用錄音程式錄下了這段證詞,這份資料也轉傳到了我的手機裏。

「不知道那位女性長怎樣呢?」

聽完這段證詞之後,首先開口的人是雪音。

「說不定跟剛纔那個從學長家裏出來的是同一個人。」

在我回答之前──應該說令人意外嗎──雨惠開口否定了。

「不對,身高不一樣。早上離開的女人跟劈腿學長差不多高,可是買內衣的橋本小姐比學長矮。」

……她看起來只是隨便聽聽,沒想到會這麼仔細地指出錯誤。

「那麼……系口學長果然跟這三個女性有着不純潔的關係嗎?還真是無可救藥!」

雪音忿忿不平地握緊了拳頭──她大概是無意識地這樣做吧。沒想到她的情感表現這麼豐富,看起來真有趣……嗯,如果沒遇上這種問題是滿有趣的。

我不禁有些坐立難安,於是開口安撫她。

「不過,我們也沒有證據。」

雖然有撐傘女性的照片,但那也只是間接證據。就像琴之橋同學所擔心的,如果學長一直裝傻下去,事情便只能這樣;如果他之後變得謹慎,就更難抓到狐狸尾巴了。

想到這點,我憂鬱地低下頭,然而有個人盯着我的臉,是掛着惡作劇笑容的山田雨惠。

「怎麼了?戶村同學是站在劈腿學長那邊的嗎?」

與憤怒的妹妹不同,雨惠完全是找到樂子的神情。

「沒想到你看起來像個乖乖牌,其實還滿下流的呢。」

「並、並沒有那回事……」

我會提高音調是因爲雨惠的臉靠得異常近,絕對不是因爲被猜到內心的意圖。

她確實很聰明,不過也能感覺到她的溝通能力較爲笨拙。不過她依舊以自己的方式,好好地達成了身爲班長的使命。

隨興的導師因爲對學生還不熟悉,所以以成績爲依據指名了她,雪音沒有刻意拒絕,因此順其自然地成爲了班長。

就在我嘆了一口氣並緩慢起身、打算回家時──從後面被人拉住了書包。我「唔……」了一聲,踉蹌地向後仰,然後轉頭看去。

雪音不滿地噘嘴。

「欸,戶村同學。

姓氏爲橋本,名字不明。明顯比學長矮。黑短髮,衣着寬鬆。

「那個……」

我抱胸看着黑板上整齊劃一的白色文字。

妹妹見姐姐以爽朗的笑容討好自己,嘆氣了一口氣之後站起身,接着便拿起粉筆往黑板走去。「雨惠」似乎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個擅長撒嬌的姐姐。(編注:雨惠音同撒嬌(amae)。)

「……明天再拒絕吧。」

雨惠邊說邊站起身,坐到自己的桌子上。她的裙子在我面前掀了起來,我不禁向後仰了一下,令椅子發出了摩擦聲。

1. 拿傘的女性 證人•初芝同學

──午休時間纔剛說過一遍,所以我簡潔地統整了資料,不過要寫出來還是件苦差事吧。寫完黑板的雪音「呼……」地吐了口氣,回到座位,隔着制服都能夠看見她因爲呼吸而上下起伏的胸膛,搞不好連肩膀也很酸。

那是與她詢問禿鷲爲什麼會禿頭時相似的笑容。

3. 內衣店的女性 證人•糸口學長的朋友

「……可是監視不認識的人,走錯一步就會變成犯罪。應該不需要幫她到這種程度吧。」

「不用,沒關係……那我也太沒面子了,我會自己拒絕。」

雖然這樣說對爸爸很抱歉,不過就是因爲有這種事,所以我沒辦法喜歡偵探。就我從爸爸本人還有他歷代的助手們口中聽到的消息,大部分的情況下,無論是男女關係還是公司之間的關係,調查結果只會令雙方破局。

說話的人是坐在我右手邊的山田雪音。她已經拿下眼鏡,正目送着琴之橋同學走出教室的背影。

午休時間已經快結束了,我把自己的便當盒蓋起來──結果沒喫完,剩下的只能等下次休息時間再喫了──繼續思考。

我聽見這句奇妙的發言而脫手的書包,明明就像壓在心上的一顆大石,卻一下變得像羽毛一般輕盈起來。

「說要找出來,那該怎麼做纔好呢……」

雪音困惑地提問。對我而言,繼續拿著書包站在原地看起來也太愚蠢了,所以我暫且先回到了座位。

「……如果戶村同學不好拒絕的話,我可以幫你轉達。畢竟我姑且也是班長。」

我不知道她突然變得充滿精神的箇中緣由。或許是剛纔的話題之中,有什麼東西刺激到了這位懶散的少女吧。

收到雪音投以尋求協助的視線,我又複述了一次幾位女性調查對象的特徵,這些資料都被班長以非常有模範生風範的端正字體寫成了板書。所幸大部分的學生不是已經回家,就是去參加社團活動,就算我們使用了黑板,也不會太引人注目。

「你是說你要放過劈腿的人嗎?」

教室內外的學生們急急忙忙開始移動。在這一陣騷亂之中,我無法清楚得知雙胞胎的反應。

咦……?

「正因爲琴之橋同學是會強勢地要求別人的類型。

……話雖如此,我也該做課前準備了。我把視線轉回來,順便看了雨惠一眼,她那張與雪音相似的臉上露出了與妹妹相反的表情。

「埋伏之類的呢?因爲知道學長的家在哪裏,只要埋伏一整天就能看到他去見別的女性,或是那些女性來找他吧?」

山田雨惠維持坐着的姿勢,仰頭看着,她的背後是被夕陽染上一層薄紅的天空。在從窗戶透入室內的光線之中,我能清楚地看見她那雙在細細的髮絲之間閃閃發亮的雙瞳。

雪音就像是被什麼擊中要害似地頓時啞然,然後露出驚愕的神情。我看着她的動作,思考含意爲何,在她反應過來以前,我聽見雨惠「咦──」地發出了拉長的驚歎。

就在我補充說明這有些丟臉的事時,午休結束的鐘聲響了。

像她這種隨興的人,確實可以當作商量難題的對象。因爲即使不能解決問題,也不會讓她產生沉重壓力。我從一開始就不期待雨惠能提出解決方案,只是想借由對談確認這件事不可能解決罷了。

「……這樣的人被男朋友劈腿,果然會很難過吧。」

說不定啊,所謂的劈腿對象根本不存在呢。」

──下午的課程就在我腦海中一直覆蓋着雜念的情形下結束了,接着很快就來到放學時間。

雨惠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襪子,她隨興地蹺起腳,接着看向妹妹。

我想琴之橋同學是擔心貿然跑去問他,會破壞兩人現在的關係,所以她纔會不惜告訴我自己的醜事,也要委託我私下調查,不是嗎?

「那…………事情就拜託你了。」

雨惠說得很輕鬆,不過我不會感到生氣,畢竟她沒有義務爲我擔心。她毫無責任感到了讓人感到舒爽的地步,反而讓我想笑。

坐在我右邊的班長只是回應了「這樣啊……」幾個字,就繼續她的課前準備,她很適合戴眼鏡的側臉看起來像在沉思着什麼。我猜想大概是自己說出奇怪的發言讓她感到困擾,同時也注意到她是個適合沉靜表情的女孩。

連把物品塞進書包的動作,都給我一種往自已的胃裏塞進石頭的錯覺。雖然我對雪音說我會自己拒絕她,但面對面的時候果然還是無法開口。總而言之,我恐怕不能好好享用今天的晚餐了……

下午這段時間,我遺忘了從一早就令我心煩的劈腿問題,一直在想關於這位奇妙女同學的事情。

雖然我沒有看到她的裙底,但她還是應該小心一點吧。

──愛嗎?我把這句話吞了回去。感覺說出來雪音又會生氣。我重新咀嚼吞下肚的句子,組織成別的話說出來: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2. 早上從學長家離開的女性 證人•琴之橋同學

她連看都沒看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這麼說。這比被人鄙視還要可怕,總覺得稍微能感受被告知即將裁員的上班族心情了。

教室後面──也就是講臺正對面的牆上同樣有一塊黑板,那是用來書寫聯絡事項以及張貼活動文件的地方,不過現在只有幾份文件以磁鐵固定於其上,大部分的空間都還空着。

姓名,不明。有照片。身高與糸口學長差不多。染了顯眼的長髮,模特兒身材。

……這麼說來,她是班長呢。

「不是那樣……我是指琴之橋同學。」

我左邊的同學在這時停頓了一下,盤腿坐到椅子上,繼續說了下去:

直到剛纔都一副懶洋洋模樣的雨惠體內,或許充盈了滿滿的生命力。上課的時候我偶爾會偷瞄她的側臉,她一改上午提不起興致的模樣,雙目炯炯有神。然後,她不知道在筆記上不斷地書寫了什麼內容。

她用相較於公事公辦的語氣更柔和些許的聲音對我說道。

似乎在學長獨自在家時留宿於他家。學長對琴之橋同學隱瞞了這個事實。

「你也有點太濫好人了吧?還是因爲鞠鞠長得還滿漂亮的關係?」

其實我上午就已經放棄了,只是心裏還是有點在意,纔會到現在還是這麼不乾脆。

「經你之前這麼一說,琴之橋同學確實一臉煩惱呢……」

後半段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玩笑話,但她顯然跟雪音一樣無法理解我的態度。

在我收拾書包的時候,琴之橋同學緩緩走近我,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她是真心喜歡糸口學長的吧?這樣不是很可──」

可是再這樣下去,即使會與琴之橋同學交友圈的女孩們爲敵,我也只能拒絕委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或許從一開始,我的高中生活就註定是灰色的了吧……畢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高中生活第一天就失敗的我,和把我的座位夾在中間的雙胞胎──喜歡說廢話又有點奇怪的姐姐;學識淵博但不知變通的妹妹。

雨惠歪着頭,食指碰在泛着一層薄薄光澤的嘴脣上。

我們三個人在教室的一隅,能做的事只有這麼多了吧。

我不由得像嘆息般地自言自語:

雪音從抽屜裏拿出下一堂課的課本與筆記,一面戴上眼鏡,一面說道:

「不過,我也怕被遷怒會很恐怖啦……」

「不,這跟長得漂亮沒關係……」

「妳的字比較漂亮。交給妳了。」

與學長一起外出,由學長帶路到女性內衣店。兩人走在路上的模樣狀似親密。

在下雨天拿着傘,現身於學長打工的地方,並且一起回去。當時她正在哭,還緊緊黏着學長。

我無聲地表現出詢問之意後,雙胞胎之中的姐姐說出了有如惡作劇的發言。

姓名,不明。身高與糸口學長差不多,髮色爲黑色且是短髮,穿着牛仔褲那類合身的裝扮。因爲距離很遠,其他線索都不清楚。

那是令人難以捉摸的奇妙表情,或者該說像肉食動物在做日光浴時,展露出的天真無邪的幸福笑容吧。

整個城市裏不知道有多少位橋本小姐。

「嗯,也是啦。」

其實我除了這個方法以外也想不到別的,就如同琴之橋同學她們所言,如果是爸爸的話,大概有很多技巧可以用,但我並不打算找爸爸商量。爸爸也有所謂的職業倫理,不會教高中生調查個人資料的方法吧。

「如果確定學長是劈腿的話,不管是大吵一架,還是分手,她都一定會很傷心吧。」

妳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就算妹妹這樣對她說教也很理所當然。但雪音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看着粗魯地坐到桌上的姐姐,她什麼話都沒有說。

「……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像沒事一樣地解決掉問題。」

「雪,把有問題的女性們的特徵寫出來看看……對了,寫在那邊的黑板上。」

「鞠鞠用那種方式強迫你幫忙,你還擔心她啊。」

話雖如此,她應該也不是在聽課,因爲她被老師點名時,完全回答不出答案。即使妹妹因此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她依然歪着頭傻笑。

「爲什麼是我?」

「我想要說的是……即使重新回顧情報,還是很難找到與糸口學長見面的女性們。撐傘的女性和一早離去的女性都不知道是誰,橋本小姐也只知道姓氏。」

「──首先把整件事整理一遍吧。」

她會認爲自己的要求男孩子一定會接受,也不認爲自己的告白會被拒絕。自尊心如此高的琴之橋同學,在朋友目擊拿傘的女性之後的三天都沒辦法連絡學長,而且現在也還在猶豫要不要去質問本人。

雪音用冷漠的聲音說道。彷彿下一句話就是「真差勁呢。」──正如她名字裏的雪一樣,與姐姐散發的氛圍差異甚大。我慌張地搖頭。

她看着我,嫣然一笑。

我從雨惠用完餐、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擦上脣膏的嘴脣上移開視線,低聲說:

說真的,我一點都不在意糸口學長會怎樣。

下午上課的時候,我總覺得雨惠的笑容所留下的殘像,彷彿一直重疊在黑板或是筆記之上。

「……這樣重新一看,大家的特徵各有相異,但也有相同之處呢。」

「他還真是沒節操呢……所以說,寫出這些能怎樣?」

雪音看向姐姐的時候,雨惠在桌上晃着腳,同時伸手指向黑板,俐落地說道:

「首先,先把這三個人想成同一個人試試。」

這樣一來,就能夠一口氣縮小問題的範圍了。但是……

「剛纔山田同學不是才說過她們是不同人嗎?」

因爲不確定容貌,所以橋本小姐和「早上離開的女性」說不定是同一個人──雨惠否定過雪音這番發言。首先是不符合身高方面的證詞,而且是以學長的身高當作比例尺,有這麼單純的基準,實在不太可能會看錯。

雨惠因爲我的指摘而皺起眉頭,我正心想她或許不喜歡被人糾正時……

「有兩位長得一樣的山田同學。」

她做出了這番發言。大概是在模仿滿口敬語的妹妹吧。我看見位於視野一角的雪音不悅地挑起一側的眉毛。

「那麼……其中的姐姐。」

「那種叫法總覺得像是人格被否定掉的感覺,我不能接受。」

接着是「其中的妹妹」表示抗議,嗯,我也稍微可以理解雙胞胎不喜歡被當成一整組對待的心情啦。

老師們會以「山田雨惠同學」「山田姐姐」等等稱呼做爲區別,這些稱呼方式,身爲同學的我都覺得不太適合。

我記得琴之橋同學似乎是直接叫她「雨惠」,但……

「不然就山田雨惠同學……?」

「嗯?怎麼啦,害羞了?」

雨惠非常固執地要我叫出名字。她把腳伸過來,腳趾在我的膝蓋上反覆搓揉,同時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腳趾的觸感隔着制服長褲傳遞過來,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像被一次次揪住,讓我感到有些可恥。

「我們好好相處嘛,都坐在隔壁了。」

──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反擊了。雨惠很明顯是在開我玩笑。

「她直到早上離開的時候都還穿着高跟鞋吧。如果是那樣,身高看起來也會不一樣。」

「妳是說比起流行,能便於生活變得比較重要嗎?」

我的腦海中既沒有同意的想法,也沒有想到否定的意見。我下意識看向雪音,她也用同樣的眼神看我,然後我們一起看向雨惠。

「說到底,有照片的人只有一個,所以她們當然有可能是同一個人,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禿鷲。爲了不讓腐肉的雜菌殘留在羽毛上,所以頭上沒有長毛──

雨惠點點頭回應妹妹的發言,直接從自己的桌子走到我的桌上。她與妹妹對看,繼續進行推論:

「我認爲這是個不錯的假設,但是最新的目擊情報是在內衣店吧。而且我記得那家店在這附近屬於相當高級的商店,這似乎跟妳的解釋有所矛盾……」

「感覺連貫起來了,可是這番理論好像沒什麼根據?」

「啊……是沒有角的『鬼』字。」

我有些自暴自棄地抬起頭,直直地盯着雨惠,接著有些粗魯地開口:

「不妙呀,雪。我被不熟的男生直接叫名字了,就算是戶村同學這種類型,也讓我有點嚇一跳呢。說不定都起雞皮疙瘩了。」

說穿了,劈腿的對象只是減少,並沒有消失,而且她要是懷孕,事態不就更惡化了?

這就是她們姐妹會一起想到這件事的原因啊。

「嗯。」

雪音特地在黑板上把字寫出來。原來如此,儘管可能根據字體感受不同,但與糸口學長的朋友說的一樣,猛然一看,比起「鬼」更像「思」。

「嗯……」

「咦……可是,這樣……不就變成與糸口學長交往的女人懷孕了嗎?」

「琴之橋同學知道的話一定會昏倒。」

這就像是爲了配合想到的答案,把各個部分湊成一張圖的感覺。然而,雨惠手中還有沒拿出來的牌。

她說……成爲媽媽。

雖然被雪音再次指出不合理之處,但雨惠毫不動搖地搖了搖手指。

雪音似乎想到了什麼而這樣說道,雨惠則是滿意地點頭看着我。

「妳是指懷孕的意思?」

要說那護身符有什麼特徵,就只有奇怪的漢字了,雖然目擊者有形容那個字大致的形狀,但是光憑這樣的證詞還是不太能理解是什麼字。

雨惠用誇張的動作指着我。她向前傾身的時候,鬆開的領結搖搖晃晃地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得不慌張地從她大開的領口移開視線。

「喂……」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說不定根本不存在什麼劈腿對象。」

這樣的發言。

我忍不住乘勢追問:

就是因爲那樣,我纔會被琴之橋同學她們看輕。

對了。雨惠確實有這麼說過。雖然她散漫又懶洋洋,好像無時無刻都黏在什麼東西上,表現出一點幹勁都沒有的模樣,但她似乎擁有不可思議的智慧之眼。

「說得也是。而且如果已婚,姓氏不一樣也很正常……」

討論到這裏,與糸口學長見面的女性是同一個人的觀點已經很有說服力了。明明就有女朋友的高中生,卻又與另外三位女性交往,連朋友們都沒察覺──與此相比之下,雨惠的推理似乎還比較現實。

「沒錯。在肚子變大之前剪頭髮、準備寬鬆的衣服以及沒有跟的鞋子,這些都是爲了悠哉地迎接小寶寶所做的準備。」

「這個女人的變化……該怎麼說呢?有個方向對吧。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話雖如此,隨着兩姐妹的對談,逐漸出現了符合事實的輪廓,讓我不禁焦急起來。

護身符……糸口學長的朋友拿着遺失物,在尋找橋本小姐時當作記號的那個啊。我記得是……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

但是……我內心如此沉吟,並看向雪音,她好像也想到一樣的事,露出難以接受的神情。

妹妹果然比較有常識……這句話妳如果能早點說出來就好了。

「沒有角……?」

我向聲音的來源轉過頭,雪音雙手環胸,接着把拳頭放到脣邊,擺出有點像「沉思者」的動作。

「雨突然把距離感拉得太近了……戶村同學會很困擾吧。」

「頭髮只要剪掉就好,顏色也可以洗掉或者重新染上去就行了。」

「有根據喔。那就是橋本小姐帶的護身符。」

「等一下。鞋子改變身高這點我可以理解,但TPO(編注:Time(時間)、Place(地點)、Occasion(場合)的縮略語,指因應不同狀況應有的態度或衣着。)不會很奇怪嗎?明明是要去街上的內衣店,一直穿着高跟鞋的人,卻特地換成平底鞋實在很怪。」

雨惠用手抵着嘴脣、歪頭思考。

這位軟綿綿到讓人無法捉摸的少女,維持坐在我桌上的姿勢伸長了腳──那是一雙令人聯想到貓科動物、纖細又優美的腳。

不過雪音似乎記得些什麼,她猛地兩手一拍說出這句話。

我只能超級老實地向她再次確認,雨惠在我的桌上抱膝坐下。

然而事情不如我所想的那樣。雨惠露出大喫一驚的神情沉默了下來,然後用嘴深呼吸一口氣,接着隔着我對妹妹說道:

「但連對服裝的喜好也變了,真的會是同一個人嗎?我聽說過有人會因爲失戀或就職而轉換心態,把頭髮剪短,但衣着品味應該又是另一回事了。」

雨惠原本說得很流暢,但不知道是否想不到適合的詞彙,舌頭開始打結。

「啊……那樣也很有趣就是了。」

「我們的阿姨正好在不久之前生了小寶寶。因爲她早在肚子還沒變大之前,就說胸部很脹、很不舒服,所以應該會需要穿起來舒適的內衣。」

現在回想起來,雪音說不定也一樣,上午還能感受到的距離感逐漸消失了,她現在會用很自然的節奏回應我的發言。

雖然我依舊不知道雨惠想說什麼,但被說是正確答案的感覺還不差。而且現在的她與中午想睡的模樣不同,閃閃發亮的笑容看起來也很不錯。

依照雨惠所言來思考,劈腿對象是同一個人的理論似乎也能接受。可是若不知道她改換裝扮的理由,還是沒辦法下定論吧。

「如果這名女性是他的家人,那就不是劈腿對象了吧……正常來說啦。」

「那她的喜好不會變得太快了嗎?是一口氣剪成短髮喔。」

「這個人……一定是即將成爲媽媽的人。」

「沒錯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我想起了有一陣子沒見面的姐姐的臉。就在我的思考有些偏離而沉默的時候,雪音提問了。

這次輪到雪音感到困惑了。就是啊,就算有什麼心境上的變化,未免也太極端了吧。當然了,只要是人就會有想要轉換心情的時候,但只是把這樣的一時興起當作自己推測的根據,未免也太牽強附會了。

「隨你怎麼叫都可以。」

原來如此,我可以接受她是因爲這種理由纔會換成簡直是另一個人的風格。話雖如此……

而且,我還有另一個在意的地方……

「這樣啊。所以內衣跟可以輕鬆買到的衣服鞋子不同,要去專賣店買嗎?」

原來如此。說起來確實奇怪。明明就是爲了打扮得好看而去那家店,去的時候卻疏於打扮。真的有這種事嗎?

雪音與我對上眼,她停頓了一下又別開視線,接着小聲地回答:

我姑且還是確認一下。

「雨惠說過是不同人吧。爲什麼現在又變成同一個人了?」

「妳那邊……我就叫山田同學,可以嗎?」

閒聊就到此爲止。

我回想雪音的解說,忍不住開口說道:

剪短頭髮,換成平底鞋,改穿寬鬆的衣服……呃,所以說……就是那個啦,像禿鷲那樣……」

「只有去內衣店的橋本小姐身高比較矮這點也很奇怪。」

「會隨身攜帶那種護身符的人,很有可能是最近要生小孩或者剛生完小孩的人。」

雨惠盯着自已的腳趾繼續說道:

洗心革面的鬼子母神,主要被視爲安產與孩童的守護神。」

『她的手提包上掛着很顯眼的護身符,所以雖然人很多,我也沒有跟丟。那是個很奇特的護身符呢,上面縫着像是結合了「思」跟「兄」、我沒見過的漢字。』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1 第一話 偵探與象插圖(1)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 · 1 · 第一話 偵探與象 · 第1張插圖

(平常的「鬼」)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1 第一話 偵探與象插圖(2)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 · 1 · 第一話 偵探與象 · 第2張插圖

(沒有角的「鬼」)

「爲什麼妳會知道這件事?」

……我不能一直愣着。再這樣下去,我等於還是以前那個不中用的我──到國中畢業前都被女孩子使喚,也沒辦法阻止姐姐們吵架。

像我這種類型是哪樣啊?我果然被當成笨蛋了嗎……

我之所以強硬地把話題拉回到劈腿對象身上,是因爲不想看到她對於我直接稱呼名字一事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看着黑板提問,雨惠則是很乾脆地回答:

直到剛纔爲止,我都認爲教室的這個角落什麼也沒有。但是在這裏傾聽我訴說的雨惠,或許看見了我沒看見的事物。

「……接下來真的要回到正題了。妳把三個人視爲同一人的根據是什麼?」

「這個字怎麼了嗎?」

話是……

聽見我的提問,雨惠像是要從寫在黑板上的文字之中抽出什麼般地眯起眼,接着開口說出答案。

「我聽說這個字表示的是原本會喫掉人類小孩的惡神──鬼子母神,洗心革面之後失去角的故事。

真要說起來,沒辦法拒絕琴之橋同學的委託是我的錯,可是應該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種情況吧。

「對。就是『鬼』的第一筆,沒有最上面那一撇的字。」

我有兩個姐姐,所以可以理解那種感受。大姐比我矮了半個頭,但穿上外出用的高跟鞋就差不多能跟我平視。爲什麼女人能面不改色地用腳尖站立呢?雖然我經常對此感到好奇,但現在討論的不是這個。

雨惠點點頭回應我的發言,然後站到桌上。確認我們的視線有確實看着她之後,她在自己的面部前方舉起了食指。

放棄打扮的女性不會購買高級內衣……嗎?嗯,我家那位對於衣着沒有任何堅持的二姐,確實只會買掛在超市販售的內衣,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但我不知道別人家是如何就是了。

她從剛纔開始到底怎麼了……一下子說要把好幾個劈腿對象想成一個人,然後又從桌子上踩我……我原本只是把她當成自己難以理解的人,但現在這樣根本是流氓了吧。

「不,可是像拿傘的人,無論是髮色還是頭髮長度都跟其他人不同。」

「我認爲她不是想降低衣着的等級,反而是她有必要找到合適的內衣。」

我搜尋着自己的記憶,我記得琴之橋同學有說過學長家的事。

「但糸口學長家裏有四個人,那位女性不是他的妹妹。總不會是媽媽吧?」

即使確認過照片,那位女性看起來年紀都沒那麼大。再怎麼估算,頂多也只有二十五歲左右。

「而且糸口學長如果有其他家人,琴之橋同學和他的朋友等人,應該會聽說過有這個人吧?」

雪音也提出疑問。雨惠像是在凝望着自己的記憶般仰望着天花板。

「糸口學長是三年前搬過來的……對嗎?」

「咦?啊……對。我記得是這樣。」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受到飛機上看的電影所感動,纔會希望自己也能從事相關工作──琴之橋同學說過這段話。

「這名女性如果是在超過三年前離開糸口家,那麼國中同學不知道也很正常。而且因爲那個人沒有住在新家,所以學長對鞠鞠介紹『家裏有四個人』也很正常。」

「所以說,那個人是……糸口學長的姐姐嗎?」

「應該是。還有一個讓我這麼想的理由。

糸口學長的朋友看到那個女性的時候,明明不久前才見過,卻還是把她錯看成糸口學長的妹妹,有這件事吧?理由之一固然是糸口學長在她旁邊,另一個理由則是她穿着跟學長的妹妹很像的衣服。

如果那件衣服真的是他妹妹的呢?」

這樣就能夠理解糸口學長的朋友爲什麼會把不久前見過的人,當成另一個常見面的人了。或許是妹妹把衣服借給姐姐──她可能有經濟方面的困難,沒有準備寬鬆衣服,也有可能那本來就是姐姐的舊衣服。

「然後那時候學長的妹妹已經結束合宿回到家,因此並不是她擅自把衣服借來穿的狀況。」

琴之橋同學看到她的時候,那位女性還沒換成寬鬆的衣服。但之後身體狀況有所變化,爲了舒緩才需要換衣服跟內衣吧。

這樣一來──我把自己想到的內容說了出來。

「啊,原來如此。如果那位女性是學長的劈腿對象……」

「跟琴之橋同學感情很好的妹妹,是不會借她衣服的。反過來說,如果對方是自己的姐姐,她就不會抗拒提供自己的衣服給她。」

雪音順着我的話接着說,她應該也是無意識地把自己想到的內容說出來吧。我不知怎地對上她的視線,雪音看起來有些驚慌,嘴張成了「啊」的形狀,但沒有發出聲音,雙頰染上一層緋紅。

看到我無法理解地歪着頭,雪音爲我補充說明:

我只是把從琴之橋同學那裏聽來的事情整理過,再告訴她們姐妹而已。

……然而,我沒有收到任何回應。雨惠半眯着眼,沉默地看着我……看起來好像不能矇混過去了。既然她對我有恩,我便無法予以漠視。

離開教室後,我順其自然地與山田姐妹並肩走着,我們都是搭電車上學,所以到車站之前都同路。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1 第一話 偵探與象插圖(3)
《偵探少年與敏銳的山田同學》 · 1 · 第一話 偵探與象 · 第3張插圖

這則寓言中以視障者比喻目光短淺的人,這部分說法陳腐又不合理,但是不應該僅看見事情的一面就認爲自己知曉一切──這個道理則是到了現在還是能引以爲戒呢。」

原來妳不太清楚喔……

明明就是雨惠自己要我說的,但她還是用雙手抱緊了自己的身體。雖然受到了她的協助,但她還真是個麻煩的傢伙耶……

回過神來,我發現教室已經沒有其他人逗留了。春季的夕陽爲教室染上純粹的紅,看起來像有烈火燃燒着山田姐妹淺色的髮絲。校園裏運動社團宏亮的呼喊聲,聽起來有如從不同時空傳過來的。

「啊……真抱歉,讓妳們陪我到這麼晚。」

雪音像是在反省自己沒有想到正確答案似地,閉眼重重嘆了一口氣,哎呀,我想一般情況都不會想到這個答案纔對。

那個令人啞口無言的姐姐則是用手託着後腦勺,羞澀地笑了。

但同時又對雨惠的發言感同身受。

所以說,被看成三個人、充滿謎團的女性,說不定是同一個人──

「我忘記說了。謝謝你,戶村同學。

至於如果糸口學長沒有姐姐……也罷,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雖然雨惠從以前開始就不會念書,但是碰上這種奇怪的問題,意外地腦筋動很快。」

我與雙胞胎一起追逐大象的時間比體感上更長,對於沒有加入社團的我來說,以前從來沒有這麼晚回家過。現在還是春天,所以外面還很亮,如果是冬天,這個時間天色已經差不多暗下來了。

「嗚呀。不妙,總覺得有點肉麻啊。」

就算雨惠對我說出了近似於感謝的話,我還是難以接受。

「歸根究柢,這個劈腿事件根本不是事件。」

光鮮亮麗的「拿傘的女性」是象的鼻子,剪去長髮改變心境的「早上從學長家離開的女性」是象的腳,由於即將成爲母親,所以換上適合服裝的「內衣店的女性」則是象的身體,因結婚而改姓的橋本這個姓氏則是象的尾巴──把這些零件組合在一起就是一整頭象,呈現出一位女性的樣貌。

會嗎?雖然我在內心這麼想,但在我再次開口這麼問以前,我們就抵達車站了。

「所以,多虧了戶村同學。」

不過,在被火車遮蔽住視線以前,我看見了雨惠臉上的淺淺笑意。

我與雙胞胎搭的車是反方向。我從樓梯走上月臺,開始等待電車的時候,她們出現在對面的月臺上。

「家人或女性朋友是這樣啦,但我有好幾年沒被男生這樣叫過了。」

「好厲害……雖然還是必須確認過,但爲什麼妳可以知道這麼多?」

因爲健談的雨惠走在前面,我和雪音這邊非常尷尬。在這個不上不下的時間,路上也不見其他學生的蹤影,雪音只是默默地向前走。

「戶村同學面對鞠鞠無理的要求,並沒有歸咎於她個性不好,而是認爲那是她面對喜歡的學長所體現的少女心吧?」

我看着黑板上寫的內容,試着確認及檢討這樣的思路有沒有缺陷──結果,至少我沒找出問題。

「少女的戀心比象還要大呢……雖然我其實不太清楚就是。」

「你不覺得很幼稚嗎?」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這麼說過。畢竟琴之橋同學拚命拜託的樣子讓我很難拒絕──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女生小團體真的太可怕了。

我認爲這樣的雨惠,說得內斂一點……依然相當有魅力。

「謝謝妳……雨惠。」

「我……?咦,可是──」

我可以理解她的意思。她是說我的發言開啓她腦中的開關,思考連結成迴路,所以她才能推理出這次的結果吧。就算如此,我還是認爲雨惠的思考跳躍能力一點也不普通。

「?那種事是指?」

傾聽着我們對話的雪音突然這麼說道。象……?我用眼神提出疑問,她緩緩地說明:

「謝謝妳,山田同學。有跟妳商量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妳看起來那麼不好意思?」

然而雨惠嗯了一聲,深深地點了點頭。

雨惠把沒穿襪子的腳伸過來,朝我的胸口附近踢了一下,我差點連人帶椅地摔倒。

……總而言之。

正因爲是這種時候,我才能把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雪音的肩膀一瞬間驚嚇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小聲地清了嗓子。

我把視線從妹妹移到姐姐身上,雨惠眺望着窗外日落的天空,感慨地喃喃自語:

與在學校時怠惰的模樣不同,雨惠走路的速度意外地快,我和雪音則慢了她幾步。

她的聲音大到連下班時間的人潮都無法掩去,穿過月臺清楚地飛進我的耳中,沒想到講話總是總是恍神又懶洋洋的雨惠能發出這麼高亢的聲音。

「我記得那是印度的傳說,故事是說視障者撫摸同一頭象時,各自說出截然不同的感想。摸到腳的人說是柱子,摸到耳朵的人則說是扇子……象如此巨大,僅僅用手,無論如何觸摸都無法探知其全貌。

雨惠先注意到我,然後燦爛地笑了起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雙頰發燙。我想應該是因爲覺得很丟臉吧。

相較於我仍不知所措,雨惠的雞皮疙瘩似乎平復了下來,她以認真的神情面對我。

「不過,多虧了戶村同學,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思考。」

我也覺得很丟臉,希望她別再說了。

我姑且用眼神示意我有看到她,沒想到雨惠竟用大到絲毫不顧忌周圍乘客的音量對我說道: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沒聽到回答。就在我以爲她無視了我的提問時,她嘟囔着回答:

然後因爲纔剛升上高中沒多久,所以直接叫她名字的人只有我是嗎……總覺得變得更害羞了。臉好燙……

我有同感。

「總之,得救了。之後……對了,我會隨便找個理由去跟糸口學長見面,問他有沒有姐姐。」

「咦咦咦──!?我不是從剛剛到現在都在說明嗎!你有在聽嗎?」

真不愧是班長,如此博學多聞,而且這個故事完全能用於表述這次事件。

雖然去突擊沒見過面的高年級生很令人緊張,但這個任務跟追查劈腿、找出劈腿對象相較之下,真是輕鬆了不下數萬倍。所以要是能夠確認姐姐的存在,這件事就結束了。

「……簡直就像『瞎子摸象』呢。」

我無意識地絞弄領帶,呼吸急促地重新開口:

找糸口學長的事情留待明天,今天就先回家。

我向雨惠提問。雖然自己不停地被她逗弄這點總覺得很不服氣,不過……我認輸。

──雨惠如此作結後,暫時沒有任何人開口發言。

雨惠還坐在我的桌上。她聽到我的發言後嚇了一跳,接着用有些不耐的語氣說道:

「就、就是有聽,而且覺得可以接受,所以才覺得驚訝啊。一般來說,應該沒辦法從那麼雜亂的情報得出現在的結論吧。」

「我們國中一直不同班,所以兩個人都被稱呼爲『山田』。」

「話說回來,妳應該很習慣被叫名字吧……?」

至少我現在支持山田雨惠的想法。既然這番理論能夠成立,我認爲肯定不是歪理或偶然。

我知道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會被列車進站的巨響掩蓋過去,所以我這個卑鄙男性的聲音大概沒辦法傳達給月臺對面的雙胞胎吧。

「我也很開心!」

今天是我上高中以來最開心的放學時間了!」

不過,我也差不多希望妳從我的桌上下來了。

雪音在旁邊拉着雨惠的袖子。應該是在說『好丟臉,別說了』之類的話吧。

有趣與否──這似乎是怠惰的雨惠採取所有行動的根據。我明明對她面對他人的困難時抱持的態度不置可否,但很神奇的是,我並不會感到反感。

她像是朝着遠處嚎叫的狼一般抬頭看着天花板,伸出食指直指着上方如此宣言。

在這個情景之下,雨惠臉上堆滿笑容期待着我們的反應。現在的她與上課時毫無幹勁的態度判若兩人,那雙想睡、懶洋洋、看待任何事物都很敷衍的雙眼──或許是反映出她全力思考的大腦中的火花吧──正閃爍着光芒。

雪音同樣瞪視着黑板,總覺得她的表情有點不服氣,看起來似乎是對什麼感到懊惱的模樣。

也就是說,只要是感興趣的事,她就能發揮出超乎人的專注力;但沒興趣的事物就連碰都不想碰,與一板一眼又富有強烈責任感的妹妹截然不同。

「不,畢竟把戶村同學留下來的人是雨……是雨惠,而且……我也不討厭那種事。」

那超乎常人的思考方式,不只是本就愚鈍的我,在入學考試拿到頂尖成績的雪音也做不到。

「…………像是解謎那種。」

我從椅子上起身,對抬頭看着我的雨惠微微低下頭。

我第一次遇到這種類型的人。她在我身邊看着與我不同的世界,也讓我看到不同的世界。

雪音用有些怨懟的眼神看向我,又嘟着嘴把頭轉回前方。

「沒錯!所以,我的結論就是──」

我最終還是無法忍受這段沉默。

我抬起頭真誠地向她道謝。

因爲是朝夕相處的雙胞胎,雪音纔沒有對姐姐的思考能力感到訝異──但似乎還是有點傻眼。

「女孩子的任性之中,包含了她的傲慢、不安、強烈的愛慕等不同的面貌。

總覺得連我都要害羞起來了,就在這時,在桌上換成蹲踞姿勢的雨惠插話了。

「嘿嘿。你看唸書可是寫成勉強(編注:日文的唸書漢字寫爲「勉強」。)耶。是法西斯主義喔。雖然我其實不太知道法西斯主義是什麼啦。」

我就是因爲想到這個,纔會提出剛纔的想法。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那份啓發,我根本不會想說要來思考看看,畢竟情侶劈腿或是吵架根本不有趣啊。」

The Reversi in the Last Row of the Classroom

Episode #1

The Sleuths VS. an Elephant

or: A Scandal of Kotonohashi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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