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想浮出水面呼吸
《這種酸我是第一次嚐到》 · bibi · 5863 字
太安靜了,完全睡不着。
老家不像臺北的家一樣,到了晚上時街頭還鬧哄哄的,這裏的牀雖說是我以前小時候所睡的牀,但並沒有家裏的舒服。
因爲小時候在老家時都是跟小雛一起睡覺的,所以她現在也躺在我的旁邊睡着,而睡姿還是跟以前一樣,非常不佳。
她的手不時會往我的身上移動過來之外,腳也會從自己的被子跨到我的被子裏面,剛開始睡覺的時候她還會很害羞地跟我說,有點冷,你的腳讓我靠一靠取暖一下,後來發現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只是牀面積太小所以身體會不自覺得伸過來而已。
去外面走一走吧。
離開被窩後小雛馬上就把被子搶了過去,把它抱得緊緊的,要是它現在這樣子被戲劇社成員或者她的同班同學看到,還會覺得她是一位大美人嗎?
屋外的冷風呼呼的吹着,我來到了房子中間看着家中的池子,裏頭養着很多種顏色混着的鯉魚,有白、黃、橙、紅、黑和藍色。
每一隻都被養得白白胖胖的,在水中游來游去。
比起圖書館外的河流中的小魚來講,這些魚相對起來更不自由,它們一離開寵物店就被關在這個池子裏,每天都只能在這小範圍內活動。
被拘束在這地方過得會很幸福嗎?
要是當初爸爸媽媽沒有來外公外婆家接我,我會過得比較幸福嗎?還是就跟這些鯉魚一樣,永遠都被困在這地方出不去。
不明白現在的生活我過得開不開心,但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當跟戲劇社的大家一起舉辦活動的時候,至少不會讓人感到無趣,每天都可以遇到各式各樣的挑戰,光是這些挑戰就很使我感到不厭倦。
木製地板又再次傳起咚咚的腳步聲,我把頭往聲音的方向轉了過去,看到的不是那隻純白色的貓咪。
「是你嗎?小峯?果然是你。」
爸爸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嘴裏叼着煙,長長的濃煙隨着寒風的引導往空中慢慢地飄了上去,看到後我馬上起身離開池子,回去走廊的地板上坐。
爸爸也坐在我的旁邊,並把手中的煙熄滅,兩人看着池子發呆,都不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後,爸爸率先說話來。
「你不睡覺嗎?」
「恩。」
「你剛剛在幹甚麼?」
「對啊,平時我們都相處得很好,雖然這次運動會比賽很可惜,但我們不會怪他的,以後的運動會還有機會把冠軍奪回來。」
「爸爸…」
「心意有分很多種喔,不論是家人、戀人或者朋友,這些都是愛都是心意,而心意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不願意輕易放棄對方在自己心中的感情,這可是很難用時間來衝散的。」
過了不久保健室外擠滿班上同學,躺在保健室牀上的我聽到的不是擔心聲音而是有如海浪一般襲來的責怪聲。
「看這小子還在這呼呼大睡,果然不在意。
眼裏的爸爸緊張地又想從口袋中的煙盒中拿起香菸,而我看到後也把地板上放着的打火機遞了過去,他看到我這動作之後,驚訝地看着我,並把香菸放回了煙盒裏頭。
而在真正的親人面前,我毫無藉口可以來掩飾住自己的不安,內心所有的一切醜陋完完全全都暴露在家人眼裏,或許現在的我,纔是最原始的自己,既膽小又懦弱,對任何事情毫無看法,也不懂得表達內心情緒,有苦只往心裏塞。
不是故意跌倒的…拜託…你們…拜託你們不要這樣對我…平常大家不是下課的時候都一起玩的嗎?怎麼比賽一輸了,就把全部的錯誤都推到我身上。
最後這句是一位女生說的話,因爲我用被子蓋住了整顆頭,所以聽不太清楚是哪位所說,但她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地刺進我的大腦裏。
「小峯,你願意跟我說說那時候比賽的事情嗎?其實當時一進去保健室的時候,我比你媽媽還早到門口,所以那些同學的話我都有聽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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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我還以爲你身邊同學都在抽菸呢,害我嚇了一大跳。」
「不是應該喔,是真的很遜,今天下午跟晚上你也看到了吧…我一點也不像一位好爸爸。」
「是這樣的嗎?」
「你還記得小學的時候嗎?那時候學校在舉辦運動會,我跟媽媽有特別去看你跑步喔!那時候你還跌倒了還記得嗎?」
其實看到那樣的畫面心裏想的並不是好爸爸的問題,我反而想的是…爸爸會被外公討厭應該是我的關係。
「抱歉啊小峯…爸爸什麼都不知道,還真遜。」
「什麼意思…我不懂。」
爸爸高高地舉起手,那雙巨大的手掌遮住了我的視線,一時間眼睛下意識閉了起來,連呼吸都因爲害怕而停止。
「……」
「她是一位日本女生,我跟她同一個班級也同一個社團。」
爸爸眼裏閃着亮晶晶的淚水,從他的臉頰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淚水之外還有一張赤紅的手印。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都是虛假的。
刺痛的記憶在腦海裏翻滾着,促使小峯不停回想以前小學時發生的點點滴滴。
躺在牀上的我因爲害怕把眼睛緊緊閉了起來,甚至用被子緊緊蓋住臉。
同學們離開之後,爸爸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開,躺在牀裏的我早已淚流滿面,媽媽心疼地把我抱了起來,嘴裏一直說「可以走路嗎?腳上因爲有抹消炎藥,所以傷口處會有點痛。」
我用袖子不停擦着淚水,內心出現真紀的笑容,現在的我,對她只有無限的抱歉與愧疚,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從來一次,把事實改成其他完美的結果。
「討厭又怎樣,把骯髒的東西通通丟到一邊就好了啊,你只要專注在那些願意爲了你感到開心、傷心的人身上就好,瞭解了嗎?,要記住爸爸的話。」
就像小歆所說,我是一位喜歡找藉口的人。
「聽你們老師說你的小腿應該抽筋了,下一次要好好暖身才可以上場跑步喔,要記住爸爸的話。」
班上同學、操場、跑步、大隊接力,對啊…當時我在班上的大隊接力是被排在第一棒。
大家都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躲在走廊邊偷偷看着,他們眼裏都看到小峯無助地坐在木製地板上對着天空哭着,而坐在前面的爸爸則溫柔地摸着他的頭。
「那位女生會願意做巧克力給你喫,就代表她對你有一定的感情存在,雖然你用了其他方式拒絕了她,但我想只要你好好跟她說,就會諒解。」
沒錯啊!這就是虛僞。
看到這我心裏都着急,連忙站了起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搖了搖頭跟爸爸說不是這樣的。
「天啊…這下事情真的大條了。」
好痛…真的好痛,不管是心臟還是腳都好痛…
「是你剛剛說到的真紀嗎?這名子好特別,聽起來不像臺灣人。」
「他有爸爸媽媽嗎?聽說他是外公外婆帶大的,呵呵應該是不知道哪裏找來的爸爸媽媽吧~」
「也是呢,在這大半夜還能幹嘛呢…阿哈哈我到底在說什麼…」
不久牀邊有人靠近。
「剛剛在跑道外面我有聽到有人在幫他加油打氣欸,好像是他的爸爸媽媽。」
被聽到了…那麼丟臉的事情,竟然被爸爸聽到了。
「但是…是我害大家不得不討厭我的。」
「那我…現在要怎麼做,最近好像…不小心傷害了一位女生,我當時找一個很差勁的藉口,把她的心意拒絕掉了。」
但這些關心我的話,在現在自己耳裏全部都聽不進去。
「真紀她在情人節的時候,邀請我一起去逛街,過程我們也都過得很開心,最後離開前她好像是要把情人節巧克力送給我…」
突然爸爸和媽媽從門口跑了進來,他們着急地喊着我的名子,而這些同學們察覺到不對勁,語氣一轉,變成尊敬同學爸爸媽媽的樣子。
「你也有同學在抽菸嗎?」
因爲…這是爸爸媽媽第一次來學校看我,所以我太着急想在他們面前表演,這是報應,是神明給我的報應,就從此刻開始,我漸漸瞭解…
那時的我年紀還小,做任何事情都不細心,凡事都求快,而一聽到裁判鳴槍後,我有如脫繮野馬率先跑了出去,跑着跑着小腿開始感到不舒服,好像整隻腳都被繩子綁住一樣,兩隻腳不聽使喚地動,這時聽到了跑道旁爸爸和媽媽熱烈的加油聲,爲求在爸爸媽媽面前盡力表現出自己最帥氣的模樣,我完全得意忘形起來,當在行經彎道時,小腿就像萎縮了一樣,整隻腳又麻又痛,身體就像路邊被車子輪胎壓垮的小草一樣,倒下下去。
「最遜的不是爸爸,應該是我…是我害你被外公討厭。」
「小峯,爸爸跟你說,這一切一切都不是你的問題喔!從以前到現在會發生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問題。」
「沒幹嘛。」
「好痛啊,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搧耳光呢,想不到我的第一次搧耳光是因爲自己兒子的話作爲動機。」
「是這樣嗎?應該吧?」
「原來在這邊啊,謝謝,你們都是小峯的同學嗎?好多人啊~」
剛剛自己的動作我也嚇了一跳,以前就有看過爸爸在家裏抽菸,但遞打火機過去這動作,卻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清脆的巴掌聲從耳朵邊傳來。
「不是我害的…不要責怪我,拜託你…不要離開我,爸爸…求求你,不要拋棄我,以後我會乖乖地聽大家的話不會再亂做傻事,不要跟同學們一樣把我丟在那邊,不要故意分組的時候排擠我,不是的…都是我的問題,是我不暖身害大家拿不到運動會冠軍,怎麼辦…我要怎麼辦纔好,不要啊…爸爸你別露出這眼神,我是你兒子啊!拜託你…不要罵我,拜託你…拜託你…我以後會乖乖,我做了很多不止以前同學連現在同學們困擾的事情…好可怕,真的好可怕…什麼都沒了,真紀也會開始討厭我…不要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要再離開我…故意傷害他人什麼的,完全都不存在,對啊,我是一位喜歡找藉口的男生,好可悲啊,我真的好可悲,不會再有人願意跟我相處了,大家都討厭我的個性,討厭我的爲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喜歡我,爸爸你也是這樣對吧…自己的兒子這麼沒出息,這一切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不要走啊,拜託大家…不管是誰都不要把我拋棄,誰可以救我…」
但我很明白一切都跟事實不符。
小峯放聲地哭了出來,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不停地渴求人們的認同、父母親們的關愛,這時外公外婆、媽媽還有小雛都因爲他的哭聲而被吵醒。
「小峯,你有好好想過那女生是怎麼想你的嗎?」
平常在家裏我就是這樣獨來獨往的,所以跟學校同學們交流時才常常讓他們認爲是一位怪人。
我馬上摸了自己的臉,但並沒有感受到被人呼巴掌時的火辣辣刺痛感,只看到了爸爸因爲疼痛而張開的大嘴。
「請問你們是小峯的爸爸媽媽嗎?他人在這邊,我們剛剛有看過他的腳,應該不太有問題。」
聽到的只有走廊處同學們嘻笑、嘲弄聲。
「我兒子還真厲害啊!被一位日本女生喜歡上。」
剩下的記憶就不清楚了,不知道是內心所產生的恐懼還是怕被人知道我跌倒,一直都不敢跟人說話,來到保健室後,護士阿姨讓我躺在牀上休息。
爸爸說的話我完全不明白,雖然小時候成長的過程中,爸爸媽媽都是缺席的,但不至於會這麼誇張。
與人相處的過程就像是一場心理戰,對方不停地給予善意,但總是被內心架起的盾牌一一反擊回去,他人的善意在自己眼裏都會被視爲是種無法用言語說出來的討厭感,簡略來說,那是一種虛僞。
「我跟她說,我收下你的巧克力的話,之後我會不知道要怎麼回禮,總之…我在她把巧克力拿到我面前之前,就把她的路全都封死,所以她也就只能尷尬地隨便找了一個藉口來掩飾把手伸進去包包裏的動作。」
爸爸靜靜地聽着我把心聲全部說完,然後他把衣服脫了下來,往我的臉上擦了擦,把眼淚鼻水什麼的都清理乾淨,在我眼前的爸爸就如同小時候那時一樣,非常溫柔。
「然後你就把她的巧克力拒絕了。」
「我絕對不會離開你,就算會有,那也只是爸爸跟媽媽出門去工作,小峯你要明白人們都是有感情的生物,真的很有可能因爲隨便一句話,就使人感到開心或者悲傷,所以一定要好好去面對任何人、事、物,每一件事情都要全面以赴,不可以留下遺憾,以後不能再有這麼悲觀的想法了。」
回過神來,爸爸依舊擔心的看着我,他的手放到了我的頭上,輕輕撫摸着,不知道爲什麼,這感覺就好像當初在保健室時那樣。
「要安慰他什麼,跟他說我們拿運動會總成績最後一名嗎?」
「她一定覺得我是一位很差勁的男生。」
不是的…我是有爸爸媽媽的小孩。
「你快進去看望他啦,我纔不要進去,不是說好猜拳輸的人進去保健室安慰他嗎?」
「因爲林峯害我們輸了。」
「但是…會有這樣的個性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啊!」
爸爸溫柔地摸了我的頭,跟我說我小腿不舒服的原因,原來啊…真的都是我的問題。
「阿不是的…我只是覺得,這時候好像要這樣做纔對。」
「纔不是!是爸爸沒有好好教過你要怎麼去發泄情緒,你看看我這掌印,這可是爲了你所打下去的喔!如果我有在更用心照顧你們,絕對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你跟小雛姊弟倆也會成長得更加順利。」
「好啦我認真回答你,過程是怎麼樣啊?」
「……」
「但是我傷了她的心意。」
啪!
「不然呢?」
心意的共通點?真紀心中真的有把我放得這麼重要嗎?
按照那天她給我的氛圍跟眼神與肢體舉動,我想…這答案是確定的,那麼面對她時,我更不可以隨便就帶過去,必定要好好種是對方纔行。
「還有辦法修復我跟她的感情嗎?」
「這我就不知道,爸爸能說的只有這些了,你想想爸爸,就算平常不在你們這兩位可愛的小孩子旁邊,心理依舊掛念着你們,一有休假,就馬上跟你媽媽跑回來看你們,對現在的爸爸來說,你們就是我內心中最重要的心意。」
很難用言語或者肢體動作來解釋的,那一定是很難去得到跟碰觸的東西,那就是真物啊~也就是爸爸所說心意,我一直在追求的不就是這如此甜美的果實嗎?
心裏常常想着,人際關係是複雜的東西,與人溝通很困難,但…事實卻是,就因爲很困難所以才更要去溝通才更要去執行這模糊不清的任務。
就是這個…我要的就是這個,除了不停地與對方瞭解才能得到兩方都能接受的那顆踏腳石。
仔細想想,我跟小歆不也是這樣嗎?我們常常因爲一些細微的小事情而有所爭吵,所以我們不停地溝通,相互排斥然後又相互吸引着,找尋兩人可以接受的平衡點。
「感覺可以努力一下,去試看看跟真紀好好說我的想法之類的,雖然不太知道怎麼說起,但感覺她一定能夠理解跟接納。」
爸爸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我也因爲從小到大的疙瘩終於被解開而笑着。
「你幹嘛啦外公!」
「小雛你的身體完全壓在我的身上,感覺有個軟軟的東西一直碰到,讓外公不知道怎麼辦纔好,而且妳也長大了,這樣外公很不好意思。」
「爸爸你到底在說什麼?小雛可是妳的孫女,太不禮貌了。」
「你這死老頭子,一整天都在亂說話,快去給我罰跪!」
小雛害怕地把胸口用手環抱起來,眼神看起來非常鄙視外公,這眼神真可怕,就像是在看很噁心的蟲子一樣。
「「你們怎麼在這邊?」」
爸爸跟我都說出了同一句話。
「慘了,被他們倆個發現了!」
「不是啦小峯…我剛剛想說怎麼睡在旁邊的人怎麼突然不見了,還以爲你出事了呢~」
「老公我想說怎麼外面突然響起啪的一聲,還以爲你抽菸抽到家裏面發生火災。」
這不就感覺全部都被看光光了嘛!
「恩…大概是你一邊哭一邊說話的時候吧,說了好大一段話喔,因爲我們離你們都有點距離,所以都聽不太清楚,欸嘿嘿~」
「那個小峯跟女婿啊~剛剛這老頭子聽到房間外頭有人在說話,一直說家裏遭小偷了,所以我們才爬起牀看看。」
小雛俏皮地敲了頭一下,伸出舌頭想裝可愛,想把偷看的事情掩蓋過去,而其他人也是一樣,裝作不知道有這件事。
算了…感覺早晚大家都會知道。
唉…果然這家人都很麻煩啊~
「姊姊…你們是甚麼時後偷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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