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惡夢
《身爲VTuber的我因爲忘記關臺而成了傳說》 · 七鬥七 · 3158 字
自從離開老家在外獨居後,我再也沒有和雙親對話過。
沒錯,無論是進入公司工作,又或者是當上VTuber之後,我都沒回過一次老家。
因爲──我沒有家人。
在我出生的家裏,不存在所謂的家庭。
我是獨生女,沒有其他兄弟姐妹。養育我的這個家……和一般的家庭不太一樣。
聽說父親原本是個非常嚴厲的人,他的個性過於正經,甚至被說成死腦筋,是個古板的上班族。
……沒錯,「原本是」。
自從我懂事起,父親就明顯變得不像過去的他了。
他總是展露出焦慮的模樣,而且老是想着顧全自己。只要任何事有稍稍不如他的的意,他便會大聲怒吼。他從不聆聽別人的話語,全身上下只剩下扭曲的頑固之心。這就是我所認識的父親。
我家雖然貧窮,但那似乎是因爲父親會私佔賺來的薪水並挪作花用。我們家的收入來源幾乎都仰仗着母親打工的薪水。
母親不曉得是不是已經厭倦與這樣的父親對話,總是會對我出言埋怨。但她從未採取離婚一類的動作,只是在暢所欲言一番後,展露出像是對一切死心的臉孔走回父親身旁。
老實說,對當時的我而言,我對家庭的環境並沒有任何的感想。當時的我甚至還沒念小學,以爲這是非常正常的情況。
不過──我在成長到會獨立思考的年紀後,便感受到了強烈的古怪感。
爲什麼那孩子會和爸爸說話?爲什麼和那孩子說話的媽媽會露出那麼溫柔的笑容?爲什麼大家都會害怕大吼聲?爲什麼那孩子會和家人一起喫飯?爲什麼大家都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我卻沒有呢?
隨着我愈想愈深,這樣的念頭也化爲自卑感,束縛着我。我對所謂的家庭感到無比羨慕,在我眼裏成了求之若渴的存在。
在那之後,原本可以接受的事情都逐漸不再能接受了。我對父親的存在感到害怕至極,每次聽到母親的抱怨也會讓我想哭,於是一味逃避了起來。
在這樣的生活過上一段時間後──我們終於成了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只會和母親進行最低限度,極爲公務性的對話;父親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和我對話過了。父親和母親的關係變得惡化,家裏再也不會有人說話了。
偶爾仍會聽見父親的怒吼。諷刺的是,對我來說,這成了最能感受到家庭氛圍的瞬間。
然而,我並不憎恨這樣的父母。隨着自己逐漸成長爲大人、隨着自己更熟悉這個社會,我更加明白其中的道理。父親肯定只是有某一處的齒輪無法好好嵌合,造成這樣的原因並不是父親,而是這無情的社會,以及──
不僅沒有流淚,雙眼甚至是乾澀的。由於氣氛凝重,加上要維持着同樣的姿勢,我甚至希望葬儀能快點結束。讓我唯一感到遺憾的,便是自己這輩子再也沒辦法獲得家人。
兩人似乎曾一同開車外出購物的樣子。
然而……母親最後還是扔掉了那些證據。
而實際上來說,這樣的行動確實有效。隨着我的消失,雙親的精神總算不再那麼緊繃。兩人緩緩地──步調極爲緩慢地消弭着彼此的芥蒂。
一旦看到幸福的家庭,我就會感到羨慕……且嫉妒。
我雖然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但父親在問候過阿姨後,只是對我說了句:「進去家裏。」
但我並沒有付諸實行的打算。因爲一旦這麼做,我肯定這輩子都沒辦法擁有家人了。
隨着社羣網站的普及,我只要稍加調查,就能明白這社會悲哀的一面──過得比我更爲不幸的人們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是特別的──每當情緒即將失控之際,我總是會這麼告誡自己,好讓腦袋能冷靜下來。
最近以V的身分過上充實的生活後,作這種惡夢的頻率也降低了不少。但上次的那起失誤,似乎將埋藏在心底的心靈創傷又挖了出來,而且超乎想像地深入。
如果想要獲得家人,我依然需要讓環境產生變化,但該做的不是像以前那樣扔出外遇的證據責備父親,而是得從自己開始改變──當時的我是這樣想的。
父親總是這樣對母親怒吼──
「……嗚噁,昨天雖然沒喝酒卻好想吐……然而今天明明是得去Live-ON公司露臉的日子呀……」
啊,要是神明真的存在,那祂究竟要賜給我多少考驗才甘心?
「是閒聊直播時犯了失誤的關係吧。」
那麼,只要我和他們分開一段時間,併成爲優秀的社會人士,雙親的想法應該也會有所改變。我是對自己的決定抱持着展望的。
由於有小瑪娜的邀約,我在清醒的期間總是充滿着幹勁,甚至可以說是活力十足。但夢境這種出乎意料的攻擊着實對我的精神造成了傷害。
我做了離開老家的決定。這並非出於消極的念頭,而是積極的思維。
就連衝上心頭的怒火,都融入了我的眼淚散去。
但這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自卑感也變得比以往強烈。
而高中畢業的我也找到了就業的職場。在稍微變得成熟後,我萌生了與迄今不同的念頭。
我從未將自己的父母視爲家人啊──
啊──
父親無論何時,都只會以保全自身爲第一優先。他似乎認爲自己要是惹上了虐待孩子的嫌疑便會晚節不保,是以絕不會跨越那條紅線,只是給予我必要的物資後便保持距離。
所以儘管再怎麼剋制自己,我依舊會情不自禁。
「──我明明就很清楚自己是個笨蛋呢……」
然後──自始至終,我都不曾在葬儀上感受到些許的悲傷之情。
到頭來,我這天一直到最後一刻,才勉強從牀上爬了起來。
母親一開始表現得很開心。我還是頭一次被她誇得這麼厲害。
然後──父母爲了不在外頭遭人質疑家庭環境的異常,總會扮演成相親相愛的關係,讓人以爲他們是一對模範父母。
父親一直把我視爲一個敵人──
我雖然也像這樣舔着自己的傷口,但在那之後,我便明白自己根本是個沒資格如此埋怨的卑賤之人。
硬要找個藉口的話──肯定是我尋求着變化吧。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真是幼稚得讓我感到傻眼。妳明明就這麼想要家人,爲什麼還要親手摧毀他們?
一直以來隱約明白的真相浮上臺面後,我受到了無法自已的強烈衝擊。因此,我將私下收集到的──父親外遇的決定性證據扔到母親面前。父親的錢都是花在這個女人身上。
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小時候的言行果然還是過於幼稚。我不該怨嘆自己出生的環境,而是該從自身做起。沒錯,就從自己開始改變吧。
……也或許,我是因爲自己實在不像個悲劇女主角,纔會爲此自慚形穢吧。
當時──父親提防我會將家庭的狀況暴露給阿姨知道,所以纔會把我趕走。
──不過,我得知這件事的當下,便是收到雙親因爲交通意外身亡的消息就是了。
我想要家人。而這樣的心態已然扭曲,只要能感受到愛情,我甚至會爲相處產生的痛楚感到羨慕。但我說什麼就是不想當個陌生人。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而我也終於在這時察覺到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
「啊?」
……我似乎作了一場惡夢。
這窩囊的現況讓我不禁自嘲了起來。
我滿身大汗地睜開眼睛,呼吸顯得急促。
儘管如此,我在恢復冷靜之後,依舊沒辦法憎恨我的父母。
說起來,我如果有那個心,要對外宣揚家裏的狀況肯定不困難。因爲我只要找個人傾訴──只要這麼做就可以了。父親雖然一直避免跨越名爲暴力的紅線,但隨着時代的進步,世人也變得難以容許他的這番作爲。對於厭惡時代變化,不肯讓自己適應的父親來說,他肯定沒算計到這一點吧。
我雖然成天喊着想要真正的家人──
生下我而產生的疲憊感。
我感覺到,自己缺乏着身爲一個人類所必備的某種元素。
唉,老是對過去的事回顧再三,我真的是個笨蛋呢。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爲什麼?」我這麼詢問。「因爲早就沒得挽回了。」母親只是這麼回答。
得知兩人的死訊後,很快就舉辦了他們的葬禮。我當時也出席了。
對父母來說,我肯定是個沉重的負擔。
「哈哈哈,畢竟都嚴重到變成夢魘了嘛。」
我從那時便爲此感激着父親,同時卻也感到難受。
儘管如此,爲了將我養育成人,父親仍負擔着最低限度的費用。
「都是因爲妳生了那傢伙,我纔會過得這麼慘!」
當時的我雖然不明白爲何會被這麼說,但在那之後,晚了一步進門的父親口裏傳來了微乎其微的「好險」獨白,很快便讓我明白了一切。
那是某天發生的事。從學校回來的我,湊巧在家門口遇到了有少許交流的隔壁阿姨。我向她打了招呼後,此時的場景便疊加了更多的偶然──下班回來的父親和我們撞了個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