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校外教学的小组活动开始的那天，阿伊终于来学校了。

「……咦……那个人该不会是……」

「伊地知同学……？」

班上同学们起了一阵小骚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伊暴瘦了许多。

原本胖到把眼眶挤成小缝的脸颊消了下去，清楚地露出两只眼睛，让眼角上吊的单眼皮眯眯眼形象消失了。以前肚子太大而鼓起的制服也变得十分合身，下䙓的布料终于能垂下来贴合裤子。

也就是说，他变成了一位高壮结实的普通体型男高中生。

「阿伊……你怎么了？」

由于他散发出某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所以直到第一堂综合科目课进行小组活动，阿伊把桌子搬过来后，我才终于找到机会向他搭话。

「呵呵呵……」

阿伊浑身带着一股诡异的气场，露出自豪得意的笑容。

「你注意到啦？阿加。我终于成为『参加粉』啦。」

「咦！」

「真的假的啊，阿伊？」

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阿仁也惊讶地喊着。

所谓的参加粉，是指在KEN粉之中可以和KEN一起在网路播送用的游戏中游玩的粉丝。阿伊和阿仁一直以获得这个身分为目标在磨练游戏技术，然而KEN的粉丝在全国有着庞大的数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实现的梦想。

「阿伊，你不是被谷北同学拒绝告白之后就一直很失落吗……？」

阿伊对一脸惊愕的阿仁露出得意的微笑。

「是那样没错……然而我不是只有缩在角落颓废不起。为了将悲愤化为力量，我埋首于游戏之中……不知不觉间，我这几天、这几周里都不吃不喝地不断盖着建筑。」

「『几周』未免太胡扯了吧。」

「……所以呢？」

「会死人喔。」

谷北同学遮住自己的脸，双脚甩个不停。

「……话、话说啊──」

「呃……有、有那么像吗？」

被朋友抢先一步的阿仁震惊地抱住了头。

然而，有一点我非得先确认不可。

还坐在教室里的人，就只剩下山名同学、阿仁，与呼呼大睡的阿伊。阿仁坐在谷北同学的位子上，无所事事地与山名同学对看。似乎因为话题刚好断掉，两人之间正弥漫着一股闲得发慌的沉默。

虽然月爱和山名同学这么说，但是谷北同学坚决地摇头。

怎、怎么回事？她对自己彻底拒绝过的对象做出的这个反应，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周的综合科目课与上次也是同样的感觉。阿仁照样混进了我们班。

「是啊，他瘦了很多呢。吓了我一大跳。」

「阿伊是处男耶？」

「那么，妳跟伊地知同学交往不就好啦～？」

谷北同学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是『对方的长相压倒性地符合自己的喜好』。」

「嗯？」

「你说什么！」

阿伊被嗨咖女生们包围，一副待不下去的样子。于是主动揽下代表全组将用不到的资料还给图书室的工作。阿仁也说要跟他一起，两人便离开了教室。谷北同学随即激动地对女生们说道。

由于我很在意那个「伊俊」长什么样，于是在桌子抽屉里用手机查了一下。那个人的长相确实与现在的阿伊是差不多的类型，然而他每张照片的发色与发型都不同，又有化妆。老实说我不是很懂。

我的疑问就在阿伊离开位子的时候解开了。

「我们班也是在上综合科目的课啊──！」

「话说喔，伊地知同学，你要待在我们这组吗？」

啊，她还是有所自觉嘛……但即使有自觉，她仍然只做出那点程度的反应。果然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孩子。

「啊，这不是仁志名莲嘛。」

那个阿仁……在我们三人之中可能是青春期焦虑症最严重的阿仁，竟然主动向女孩子说话。我暗自在心里为他感动。

谷北同学摆出堂而皇之的态度站在那看着我，而目瞪口呆的我则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怎么会这样……！」

原来如此，是谷北同学很迷的韩团偶像吧。

就在这时，抱着资料的女生们在月爱的带领下从图书室回来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人用这么恐怖的表情威胁，不禁在内心惨叫并浑身颤抖。

「哇啊……」

「咦，阿仁。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我们班？现在不是综合科目的上课时间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他那个样子会不会太扯了？看起来超像伊俊耶。」

「妳、妳在说什么啦！人家没资格做那种事吧！人家在校庆时痛骂伊地知同学一顿，害他整整一个月都不愿上学耶？」

「…………」

虽然他装出仿佛不在意的模样，眼神却快速地飘来飘去。看来阿仁还继续着他的单恋。

「杰旻是拿来腐的！人家可是伊俊的真爱粉呢。」

反正粉丝都说「超像」，应该真的很像吧。

他的意思应该是「山名同学还在跟关家同学保持距离吗」。

不知道的人可能完全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阿伊埋首建造的是在名为「脉块」这个数位积木电玩游戏里的建筑。

这也未免太老实了吧。

「在那种事实的面前，其他什么条件都会变成次要的。」

「加岛同学也千万不可以对伊地知同学说喔。你要是泄漏出去，人家就杀了你。」

「我、我当然不会说……！」

「没错。『嗨咖祐介』正是我的昵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如此露骨直接的回答反而令人感到清爽痛快。

顺带一提，女生们刚才去图书室拿资料了。

他们还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了。我隐约觉得别惊动他们比较好，于是重新趴回桌上，只用眼睛看着两人。

「……？」

「欸～太可惜了～！伊地知同学搞不好还喜欢着小朱，妳要是说出口，也许有机会交往喔。」

「话说他就是因为小朱拒绝他的告白，太震惊才会暴瘦吧？他一定还对妳有意思啦。」

谷北同学正直直盯着阿伊看。脸颊泛起红晕，嘴角「啊啊」地不断抖动。下一秒，她突然像感到害羞似的闭紧眼睛，拿起手上的书本挡在自己与阿伊的中间。

「这样啊，唔……」

「…………」

「这样喔～」

「嗯，还是老样子呢。」

「所以绝对不行！绝对不可以对他本人说！」

听到山名同学和月爱向他搭话，阿仁狼狈地说着「有、有点事啦」。被山名同学喊出自己名字的事实似乎让他失去了冷静。

接着，她突然望向我。

月爱和山名同学如此回答。黑濑同学则当作她不是向自己搭话，独自在旁边阅读资料。

「救救我啊！校外教学要分组，可是我们班不是有三十三个人吗？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凑满四队七人小组，剩下的我不得不加入最后的四人小组。但是那组的四个人是男女各两人，偏偏还都是情侣！在那种甜蜜双重约会的气氛里只有我是单身！好想死啊～～！」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人家已经说出了那种话，就绝对不可能主动告白。」

阿仁朝四周左顾右盼，突然对我问了这个问题。

「咦？」

我看着阿仁的这副模样，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由于这堂课几乎等于自习，于是成了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时间，要打瞌睡或跷课都没问题。从KEN那边获得后续建筑题目的阿伊连日来都睡眠不足，当我们把桌子并在一起后就立刻睡着了。因为准备补习班课业与学校考试而熬夜的我，也跟着他一起打起瞌睡。

被月爱和山名同学吐槽的谷北同学嘟起了嘴。

「然后我在之前为了招募六百人脉块活动参加者而举办的甄选中，用三十分钟盖出了世界遗产级的建筑。KEN当下就私讯给我……『录用』两个字。」

「我们的姓氏里都有『名』这个字耶。」

「难、难道说，昨天在直播里他介绍的新人建筑粉之中……」

「不过……那个，谷北同学？」

「而且人家还大言不惭地说了『人家对伊地知同学还不太熟，你要人家光凭外表就喜欢上你？』之类的话，结果自己看的还不是脸！太难堪了！不只难堪还不要脸！就算是死也不能那么做！」

真要说的话，我支持的是关家同学，所以没办法积极地帮阿仁加油。但身为他的朋友，我还是打算以温暖的视线在一旁关注他。

又名嗨咖祐介的阿伊（Ver.2.0）被月爱这么问到，便立刻畏畏缩缩地点头回答：「……是。」看来他的内在还是以前那个阿伊。

反正阿伊已经因为当上参加粉而开心得恢复精神，这两个人的事我想应该也只能暂时放着不管了。

当月爱这么提议，谷北同学就露出傻愣的表情。

「欸欸，妳们看到伊地知同学的样子了吗？」

面对她散发出的不寻常魄力，我绷紧神经，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谷北同学说了：

幸好从现在到校外教学的那天，综合科目的课堂时间变成允许前往图书室，自由度很高。老师也经常不在教室里。就算让阿仁一个人混进我们组里，或许还是可以蒙混过去。

「加岛同学。有个几乎是唯一，也是最强的触发开关能让女性不顾原则地发情。让人家来告诉你那是什么吧。」

「…………」

难得由我主动向她搭话，谷北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我对她这么说：

「咦，什么样子？」

「好、好啦。」

脑中浮现出那种超出想像的残酷环境，我不由得露出搞笑漫画日和角色的表情。

阿伊原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理科男，相当擅长数学。他的建筑能力会比常人还优秀并不奇怪。难道是受到被谷北同学拒绝告白的打击，让他在极限状态下全神贯注在游戏中，因此让隐藏的才能开花结果了吗？

「我不会妨碍你们，所以让我藏在桌子底下啦……拜托了……」

「……话说回来，山名同学还是老样子吗？」

◇

「可是，小朱妳喜欢的不是杰旻吗？」

是谁呀……？我一头雾水地望着月爱，与我对上视线的她则是用唇语告诉我「是VTS的成员」。

不过当我有点在意地看了谷北同学一眼，却目击到一幕让人无法忽视的景象。

「我们回来了～！」

「真的很夸张耶。我的心脏一直猛跳。我记得伊地知同学的身高的确和伊俊一样吧？那不就几乎是伊俊本人了吗！」

她之前不是才对山名同学说过那种话吗……谷北同学板着脸，对感到疑惑的我说道：

阿仁开口说道。

阿仁用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对提出疑问的我大发牢骚。

当我忽然醒来时，上课钟响已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月爱不在位子上，也不见黑濑同学与谷北同学的人影。她们应该是一起去图书室了吧。

我的脑中瞬间浮现了大大的问号。不过仁志名和山名……这么一说的确如此。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到。

「是啊～」

山名同学一只手撑着脸颊，懒懒地回答。她并不是因为在阿仁面前而心情不好，上课时的她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那又怎么样？」

被山名同学反问了一句，阿仁显得有点慌张。

「也、也没怎么样啦……只是觉得这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思？」

「哎呀，那个……感觉……」

阿仁结结巴巴地努力挤出句子。

「就、就像是命运一样？」

他说出口了……

这下子山名同学应该也会察觉到阿仁的心意吧。

当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咽下口水时，仍然保持撑着脸颊姿势的山名同学对阿仁说道：

「难道说，你想泡我？你还早十年啦。」

换作是我，这个回答会打得我一蹶不振吧。然而阿仁并没有因此放弃。

「或许是吧。」

他望着山名同学，不肯罢休地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不可能有成果嘛。」

我的脑中浮现穿着POLO衫的男子双人组唱唱跳跳地表演「理所当然体操～」（注：影射日本搞笑双人团体COWCOW表演的「理所当然体操」）的画面。山名同学似乎对那句话有所共鸣，脸上泛出些许的红晕。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知道。」

「话说回来，因为之前加岛同学有提到，我就把久违的KEN人狼影片点出来看喔。」

「男朋友和妹妹果然还是有所不同呢。」

「我可以断言，你绝对做不到呢。」

哪怕那股感情是条单行道。

谷北同学也欣喜地说着。

每个人心中都有个中意的对象。

黑濑同学看起来有点落寞，随即红着脸回答。

「喔，是伊地知同学参加的那个吧？我之前有听到你们在聊。」

「……之前那次真是对不起。后来月爱有生气吧？」

「月爱虽然很少对朋友生气，不过她在我面前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喔。所以我才想她会不会也把那一面展现给加岛同学看。」

「……我很憧憬月爱喔。所以很想得到月爱所喜爱的东西。就算那不是小奇可能也没关系。」

「并不是只凭可爱的外表就能受到欢迎。月爱之所以人见人爱，是因为她拥有那样的性格。那就是月爱的才能。」

黑濑同学稍微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说到这个，我之前看了黑濑同学推荐的频道。」

「……意思是你想当学长的替代品？」

「咦，真的呀？」

提到月爱的话题时，黑濑同学就变得很多话。我们在聊游戏实况时，彼此所说的话在对话中占的比例差不多。不过在聊到月爱时，她则是拥有压倒性的资讯量。所以都是她单方面在说话。

「嗯……不，她没有生气喔。」

黑濑同学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回想起遥远的过去。

「咦？没、没有……是这样啊。」

我一边这么想着，偷偷张开了眼睛，接着被眼前与自己对上视线的人吓到，赶紧把眼睛闭回去。

这样一来，就可以用「回家时和碰巧遇到的同学一起走了一段路」这种光明正大的理由，护送她到半路。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我们回来了！」

她喜欢月爱到想对他人倾诉这些心声的程度。

谷北同学对月爱和山名同学如此回答。

「很有趣！虽然比KEN更会玩人狼的人并不算少，但是像KEN那样能做出有趣影片的人很少见呢。」

「因为我们彼此是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在车站前的回转道旁询问黑濑同学。她的眼神稍微游移了一下，随即摇着头说：

只见山名同学半眯起眼睛，一脸不相信地看了看他。

因为黑濑同学很喜欢月爱，这点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

黑濑同学那静静地注视着我，脸上泛出微笑的模样烙印在我的眼底，久久没有消失。

山名同学毫不客气地说着，阿仁也以不开心的口气回答。

我之所以有所犹豫，是因为想起了之前送她回家时发生的事。我撞见碰巧等在黑濑家门前的月爱，害她产生了不信任感。

是月爱、黑濑同学和谷北同学回来了。阿仁一定以为来的是老师，才会反射性地躲起来吧。

「……嗯，谢谢你。」

我们聊着聊着，一下子就到了K站。

「但是我对布偶没什么兴趣。所以回到家把布偶随便放着后，听到月爱说﹕『可以把这个布偶给人家吗？』我就点头答应了。于是月爱替布偶取了个『小奇』的名字。帮它绑蝴蝶结，或是用手帕做衣服给它穿，相当疼爱那只布偶。」

「……白河同学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呢？」

「『小奇』是一只猫咪布偶。那是小时候我和阿姨出去玩，我在大卖场看了一下那只布偶，阿姨便买给我了。」

然而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点了。虽然她只是朋友，但放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感觉有违绅士风度。

「阿哈哈，那是偷拍喔，小朱～」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我不对。但当时我哭得很厉害，觉得她没有必要气成那样。」

接着，她对默默倾听的我露出笑容。

「龙斗最近似乎忙着念书。应该没什么睡吧？人家会连龙斗的份一起处理。」

当我们踏上归途之后，黑濑同学问了我这个问题。

「不，我刚刚在自习室准备考试。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阿仁紧张地点了点头。

某天在我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由于那天我花了很多时间准备考试，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正当我朝着车站走去时，从后方被搭话了。

黑濑同学露出浅浅的苦笑，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停在挂于夜空低处的那轮新月上。

「唔、嗯……」

「说得也是。那就告诉我标题吧。」

「就是说啊。而且我还有『奇诺。』的新影片想看，这样下去，想看的东西会越积越多呢。」

「是吗？」

她指的应该是撞见月爱的事吧。

「哦，我也是。下周有段考嘛。」

「他们的成员常常会上传在后台拍的影片嘛～」

「我们真的一点也不像吧？」

「不，走路。」

「应该说妳怎么会看过偶像的睡脸？」

山名同学对月爱告了状。「这几个家伙」指的应该是我和阿伊吧。

「加岛同学。」

黑濑同学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样啊！」

那张望着月亮低声轻语的侧脸透露出她的感受，令人于心不忍。

「不一定吧！」

「话说他连睡脸也很像伊俊耶！好想拍喔！老师还没来吧？可以拿手机出来吗？」

「月爱至今最生气的一次，应该是『小奇』事件吧。」

阿仁气愤地拉高声量，想要反驳山名同学。但是他朝教室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立刻钻回桌子底下。

「那么，有兴趣的话妳也可以看看他的脉块影片喔。」

「黑濑同学，妳今天骑脚踏车吗？」

「但妳在他考完试之前不能跟他联络吧？」

「我看到小奇被打扮成那样，就觉得它好可爱，越来越后悔送给月爱。所以有次月爱准备带小奇出门的时候，我说『还是把小奇还给我吧』，她却非常生气地大喊『不要！』，还打了我。虽然当时只有六岁左右，我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候的月爱看起来很可怕。」

山名同学放下了手，摆出认真严肃的表情看着阿仁。

我考虑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

「……反正我家也可以从这条路回去，就陪妳走到从大马路弯进去那条巷子里的便利商店吧。」

没错。

我的心脏扑通地跳了一下，因为在回头前就知道是谁叫住我。

月爱生气的样子……虽然我见过几次她撒娇闹别扭，或是嫉妒吃醋那些感情表现比平时更强烈的模样，但仍然无法想像她露骨地发泄愤怒的样子。

「这样啊……」

就这样，游戏实况影片成为我们的共通话题，在一起回家的路上热烈地展开讨论。

「黑濑同学……妳下课啦？」

月爱那充满体贴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心头一热。

我想像着月爱在孩提时代的模样，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怜爱之情，胸口也为之一紧。

我认为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孩。从过去一直是如此。

听到我这么问，黑濑同学将眼神投向远处。

「哦，好看吗？」

从声音听起来，月爱她笑着坐回了位子。

于是我立刻闭起微张的眼睛装睡，不能让山名同学发现我偷听到阿仁和她刚才的对话。

「我、我会努力。」

「没关系啦，他一定是累了。」

「那么伊地知同学的份就给人家来做！」

「唔……先等一下，我找找看喔。哇啊，已经在这么前面了。KEN的影片上传太多啦。」

听到黑濑同学这位人狼重度玩家这么说，我就感觉像自己被称赞似的开心起来。

走到旁边的黑濑同学对我露出微笑。

真是青春啊──我这么想着。

「对对。从新人出场的集数开始应该会比较容易看。」

我们并肩走在大马路旁的宽敞步道上。黑濑同学盯着照在脚边的路灯亮光，将事件娓娓道来。

「我好羡慕月爱……我没有吸引别人的才能。」

「欸～露娜～这几个家伙一直在睡耶。要不要打醒他们？他们今天什么都没做嘛。」

而且我想，她一定很渴望把这些话说出来吧。

我曾经对这张脸爱得死去活来。四年前，我怀抱一丝希望表明自己的心意，那股希望最后却脆弱地云消雾散。

「……没有那种事喔。从国一开始，黑濑同学就是很受欢迎的人物。」

我回想起当时的事，一边感受苦涩的滋味一边如此说道。

如果没有那次失恋，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正因为我事先做好觉悟，认定自己多半会遭到拒绝。才会带着尽快结束掉那种没有希望的单恋的想法，向月爱做出告白。

现在，是过去的延伸。

虽然我是「零经验」，但并不代表我从未恋爱过。

如果喜欢上他人的那股感情在送入坟墓之前都称得上是「恋爱」。那么我确确实实地经历过一场恋爱。

我的初恋给了妳。

在妳的眼中，那或许是不值一哂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仍然不会对喜欢上妳的事感到后悔。

「……国一的时候啊。」

黑濑同学像反刍我所说的话般，轻声细语着。

「那个时候的我，全身上下都是虚假的。」

黑濑同学自嘲般的笑了，转头望向我。

「那只是『扮演像月爱那种女孩子的我』。所以，加岛同学喜欢上的人依然是月爱。」

「……不对。」

我摇了摇头。

「黑濑同学就是黑濑同学。」

黑濑同学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与月爱截然不同。

阿伊在校庆向谷北同学告白的时候，谷北同学这么说过。

我喜欢的是黑濑同学表现出的自己。

「……一想到这里，我的脑中就满是加岛同学的事。」

这一切都是因为月爱在我的身边。

明白了运动会那天，黑濑同学在屋顶上所说的话里隐含的真正意义。

我想起山名同学前几天所说的话。

这点让我感到很抱歉。

虽然是一位美少女，却对我很温柔。让我心想她可能喜欢自己。

黑濑同学逐渐离我远去，不再回头。

「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泛出落寞微笑的黑濑同学低声细语，望向远方的明月。

当我重新望向她，黑濑同学的表情却意外地温和。

我和关家同学不同。打从一开始，女性朋友这种概念就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虽然被关家同学说了那种话。

我感到某种既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的复杂情绪。

以前好像曾经听她那么说过。

黑濑同学说过，那是因为当她散布月爱负面八卦的时候，我愿意倾听黑濑同学的心声，好言好语地训诫她。所以她才会喜欢上我。

之前的我一直顾虑与月爱的关系，为自己与黑濑同学的相处方式感到烦恼。

自从和月爱交往之后，我才踏进了全新的世界。

如果没有月爱，我也不会与再次相遇的黑濑同学做朋友。还可能不曾与山名同学和谷北同学聊过任何一句话就与她们分班。

「我们以后最好还是别再私下聊天了。」

「虽然我们来往的时间很短，但还是谢谢妳愿意成为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没想到她会问我这种问题，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黑濑同学默默地注视着我，突然像放下了警戒般笑了。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月爱。

黑濑同学咬着嘴唇，低头轻声说道。

既然如此，她不就得在与月爱重新建立关系之后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吗？

「……我也可以问个问题吗？」

毕竟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岔路旁的便利商店。

「这样很蠢吧。我自己也知道。」

「……因为妳很可爱。」

「过一段时间……等到我可以重新和妳成为朋友的那天……我想再和黑濑同学说话。」

──所以是我单方面喜欢你。

黑濑同学微皱着眉头，露出了微笑。

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延续话题的办法，所以准备离开。

「所以……我觉得只要大家知道真正的黑濑同学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往后一定会有许多人爱上黑濑同学。」

喜欢上黑濑同学时的记忆逐渐被唤醒。从旁边座位传来的声响、呼吸声、说话声……她的举手投足都让我心动不已的那个时刻。

黑濑同学明明知道我毫无与月爱分手的想法，为什么还要「单方面喜欢」我呢？

「这样啊。」

我没有看黑濑同学的脸，只是结结巴巴地说着。

「那我走了，掰掰。」

啊，原来如此。

也许我被当成了「小奇」。

「…………」

「受到男生的喜欢，不就是成为他人恋爱感情的对象吗？我希望受到很多男生喜欢，越多人越好，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当别人向我告白时，我获得了安心感。之所以拒绝加岛同学，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与人交往。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并不重要，况且若是和某个人交往，就不会再受到其他人的欢迎了。」

因为黑濑同学憧憬着月爱。

明白了她的真正想法。

然后，她在等待可能会因为阴错阳差而偶然发生的程式错误。

我回过了头，黑濑同学带着浅浅地微笑说道：

我仍然没有说话。黑濑同学抬起头望向我。

「……我果然还是赢不了那个月亮呢。」

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听的答案，只能如此回答。

──往后如果有其他女孩子接近你，那个女生在意的也不是你本人，而是露娜。

也有可能是谷北同学所说的那种心态在作祟。

这时，黑濑同学喊住了我。

「黑濑同学是个很棒的女孩子，我们的兴趣也很合得来……和妳聊天时真的很愉快。所以……一直以来真的很对不起。」

我也对她抛出了某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为什么妳会喜欢上以前曾经拒绝过的我呢……」

黑濑同学张大眼睛，表情瞬间冻结。

然而我认为凡事都该有先后顺序。

──明明男方并非自己的菜，却因为『既然是那个人选择的男性，一定是很棒的人吧』的心态，让男方的帅气度看起来提升五成，世上也是存在这种案例呢。

「国一时，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也要珍惜自己的世界，尽情享受人生吧。难道你希望这一生都没有交到任何女性朋友吗？

当时的我想到了黑濑同学。

所以，与其失去月爱，我宁可不要有其他与我感情好的女孩子。

我希望知道藏在她内心深处那毫无矫饰的真实想法。

「……我才该说谢谢。」

──不把爱情直接强加在喜欢的对象身上，不也是一种爱吗？

但是，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仅凭这点，就能让她对自己曾拒绝过的对象如此思念吗？

但是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正视黑濑同学的感情，或许能更早察觉自己该走的道路。

无论我这个处男发挥多少想像力，恐怕都不可能明白实情是如何。

从那天开始，我一直有个疑问。

「……我可能想太多了。」

「……嗯、嗯？」

然而黑濑同学仍然沉着一张脸。

沉默了一会后，我说出了这句话。黑濑同学诧异地看着我。

「许多人啊……」

我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这教人怎么不喜欢她呢。

全部都是从月爱开始的。

所以，我认为这才是我该做的选择。

「以前……对于加岛同学刚遇到的那个我而言，获得他人的喜爱是无比重要的事。那是认为自己没有被爸爸选上的我，内心的最大依靠。」

「呃……」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自私。她或许会因此不愿再与自顾自地说出这种话的男生做朋友。而且我想那个可能性非常高。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心中想着。

等待让我不是选择月爱，而是黑濑同学的程式错误。

「啊，嗯……」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黑濑同学的身影逐渐缩小。

「至于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喜欢上加岛同学……是因为我讨厌那样的自己。而且我觉得已经没办法再博取他人的好感。我好羡慕即使交了男朋友，还是能受到大家喜欢的月爱。也很不甘心加岛同学比起我，更相信月爱。你以前明明是我的……当时若是我伸出同意的手……如果我那么做，加岛同学的那份温柔……如今虽然几乎都属于月爱……但仍然偶尔会对我展现的温柔……就全部都会是我的了。」

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选择这条道路。

黑濑同学只是不抽这个明知不可能抽到目标奖品的转蛋罢了。

我以为黑濑同学对我用情原来如此深刻，还因此受到很大的冲击。

在那个时候，我突然会意过来。

实情并非如此。

她一定很痛苦。

「加岛同学。」

黑濑同学看起来像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似的，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

「……抱歉，黑濑同学。」

况且在与月爱交往之前，我根本一位女性朋友都没有，甚至很少和女生说话。

「我走了……」

黑濑同学硬挤出笑容，转身背对我。

现在只能祈祷月爱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让两人早日重修旧好。

──告白可不是游戏。中奖率十分之一的转蛋转十次会中一次，但是对同一个对象在同一个时机告白十次，也不可能出现对方点头一次的情况。行不通的时候就绝对行不通，更何况现实世界又不能刷首抽。

黑濑同学眼中所见的不是我，而是月爱。

黑濑同学所走的，是通往她家的最后一段路。我记得那是一条几百公尺长的小巷子，在抵达公寓之前还会经过一座冷清的神社。整条小路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黑濑同学这时差不多走过神社，距离自家公寓没有多远了。

就在我看到她即将到家，自己也准备回家的时候。

突然有个人影出现在身影小如豆子般的黑濑同学后方，朝她的方向过去。

我不安地看着那里……过了一会，便听到一阵叫声。

那是从远处发出的尖叫声，音量非常小。连我所在的这条大马路上的行人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声音。

我很在意刚才所目击到的那个人影，于是立刻拔腿狂奔。此时已经看不见黑濑同学。那阵尖叫会不会是我的错觉，她其实已经抵达公寓了呢……

但愿如此。

正当我怀抱着希望，即将从神社入口前穿过的瞬间。

「……！」

一个黑色人影从我的眼前窜出。

「哇啊！」

我吃惊地往后退。那个疑似男性的人物与我擦身而过，朝后方直奔而去。

「…………」

那不是黑濑同学。

我随即环顾四周，搜索她的身影……

「黑濑同学！」

只见黑濑同学倒在神社里的地上。

「妳没事吧……！」

我喊着她的名字冲上前去，黑濑同学则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加岛同……学……？」

「完全没有关系！」

「啊、嗯……好的。」

然而，我真的应该继续维持这副德性下去吗？

月爱不知所措地如此说着。

听到月爱的开朗声音，我突然放松了心情，露出笑容。

「妳、妳怎么了？」

「如果是龙斗出轨，人家可以接受……！人家会暂时先不跟你联络，所以冷静下来重新考虑。拜托不要提分手……要回到人家的身边喔……」

「哦，色狼？那里的神社的确会出现那种人呢。」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感情。

黑濑同学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却突然受到陌生人造成的身心伤害……现在的她想必正孤独地在警察的面前受惧害怕。而连朋友都算不上的我只能帮她这个忙了。

我放声大喊，正好步出便利商店的上班族边走边好奇地看着我。

「再见了……」

我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

无论是在月爱摔坏手机的学校走廊上，还是在那个下雨的日子。我都没有朝她的背影追过去。

月爱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般摇着头。

「我一大叫，他就推倒我……」

只不过──

「……有个陌生男子突然袭击我……」

「等一……」

「妳可以跟妈妈联络一下吗？」

正当我准备说话的时候。

「你是她的朋友？」

「咦，妈妈？是说人家的妈妈吗？」

月爱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不行。」

「真的不行了……而且是海爱对吧？人家受不了……」

我看到月爱从她的家门前走了过来。

由于可疑男子早就跑得不见踪影，因此我带着黑濑同学到附近的派出所。

「……月爱？」

「喂，月爱……」

「不是那样……」

在我的心中，明明早就有了答案。

「人家不会听的……反正人家什么都还没听到，就当成你没有把人家叫过来吧……」

但无论是约会地点，或是两人的未来。我总是交给月爱决定，只让月爱表达意见。

我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给月爱。

派出所的拉门关上后，我只能乖乖地离开，迈出步伐。

铃声响了五次之后，通话就接通了。

即使不当朋友，我们仍然是同班同学。身为人，我不想否定想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情。

月爱仿佛想推开慌张的我似的用手推我，同时以指尖拭去泪水。

想到这里，我的胸中便产生沉重的后悔，搞得我闷闷不乐的。

想要消除心中那股闷闷不乐的感觉，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心中的箭头，随时随地都是向着月爱。

因为这个原因，我经历了很长一段后悔的时间。

「你出轨了对吧？跟海爱……既然是龙斗，就不是出轨。应该叫作『移情别恋』吧。」

「……嗯，其实呢……」

刚才窜到我面前的人影，一定就是那名男子。

「嗯？」

来到我面前的月爱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我一直很憧憬KEN在玩射击游戏时，那种俐落迅速的开枪技术。

所以，我要拿出勇气。

她本人或警察迟早都会联络她的母亲，或许没有必要由我提出这种要求。

◇

「受不了什么？我要说的是……」

「不要！」

「黑濑同学刚才遇到色狼，现在人在派出所。希望能请她的监护人去接她。」

将两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我暂时茫然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在看到自家公寓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然而如果我追了过去，追上去拦住她，却又被她推开……一想到那种遭到拒绝而受伤的可能性，我就感到无比的恐惧。

月爱在居家服外穿了件外套，脸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

「不……只是同学。刚好路过而已。」

我的问题似乎让月爱愣住了。

「妳在说什么……」

「话说龙斗，你刚才和海爱在一起啊？」

朋友……不算吧。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妳很难受吧。请到旁边的房间里谈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

然而，我却选择让她自己回家。

在现实世界也是如此。

两位警察先生走出来，将发着抖的黑濑同学请到后面的房间里。

她没有回答。

我们约在距离月爱家五十公尺左右的某间便利商店见面。

「发生什么事了，黑濑同学……」

应该先瞄准哪个敌人？队友会怎么行动？被攻击时很可怕……那些杂念挥之不去，导致注意力下降。等到回过神时，已经丧失瞄准开枪的时机。

黑濑同学浑身颤抖，脸色发青地回答。

「不是那样的，月爱。」

月爱的双眼溢出了泪水。

月爱会感到不安，不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拿出表达自己意见的勇气。

月爱打断我的话，边哭边声嘶力竭地说着：

「怎么了吗？在这种时间见面……应该是有什么非得今天说才行的话吧？」

况且，我有话非得对月爱说不可。

「唔……」

派出所前的大马路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下班回家的大人们踩着匆忙的步伐，穿过走得慢吞吞的我。

因为我的个性优柔寡断，连在游戏里也是如此。

月爱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利用这个机会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她那转身离去的身影，在我的眼中仿佛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

「咦，海爱吗？唔、嗯，知道了……人家会联络看看……」

「啊，好的……」

可能是从我的态度察觉到什么，警察先生的态度突然变得很冷淡。

我无法将她丢在这里就此离去，于是将肩膀借给她，将她扶起身。

「喔，这样啊。那么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如果不快点回家，父母也会担心吧。」

之所以走得这么慢，是因为我一直懊恼若是之前的我，绝对会将黑濑同学送回家，不让她遇到这种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阴郁消沉。

「是没错……等一下可以稍微见个面吗？我会到妳家附近。」

犹豫了一下后，我开口说道：

「喂，龙斗？真是稀奇，龙斗你怎么突然打电话给人家！太棒了～！」

我以为她没有听到，于是再问了一次。她这才有反应。

想要喊出的话，却仍梗在喉咙中。

「等一下，月爱！」

年长的警察先生如此问道，让我愣了一下。

我这样子真的好吗？

「我就说事情不是那样啦。」

我对着背对自己的月爱开口说道：

「月爱每次都是这样，不等我解释就逃走……让我们把话讲开吧，这么说的人不就是妳吗……」

月爱挥开我的手，整个身体转了过来。

「不要……人家好怕……人家好害怕……」

月爱带着被泪水沾湿的脸，抬起头望向我。

「人家已经不想再看到心爱的人离去……虽然人家想成为龙斗的家人，但如果在那之前分手，等于人家又一次失去和家人同样重要的人。」

路上的行人纷纷从旁边走过去，假装没有看到站在便利商店旁电线杆底下的我们。

「所以人家心里觉得最好别让自己更加喜欢龙斗，想在感情上踩煞车，才会想逃跑……可是，龙斗每次确实都没有背叛人家，愿意等待人家这种只为自己着想的家伙……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人家呢？人家根本不是那么好的女孩子啊。」

「月爱……」

「人家很不安。以人家这种心态……龙斗或许迟早会投向其他女孩子的怀抱。」

月爱以眼神制止想说些什么的我，低下了头。

「海爱是很有内涵的女孩，和只会附和别人的人家不一样……如果人家是男生，也一定会比较想和海爱交往。」

「……原来妳是这么想的？」

刚才的慌乱情绪，已经在月爱吐露心声时逐渐冷静下来了。

一股怜爱之情从心中油然而生。

她明明是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却怀抱这样的自卑，憧憬着拥有自己不具备的特质的人。那种充满人味的表现让我感受到亲近感。

「那么，我把话先说在前头吧。」

这句话让月爱抬起头望着我。

「我想交往的对象……以及往后仍想继续交往下去的对象……只有月爱妳一个。」

他说的或许没有错。

月爱的脸上瞬间泛出喜色。

而替我拭泪的她也正在流着泪。

「当然，我没有再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了……对不起，我一直把这件事瞒着妳。」

相信月爱吧……相信她，把心中的牵挂完全释放出来吧。

「对不起喔，龙斗。人家不逃避了。无论往后和龙斗发生什么事，绝对不会再逃了。」

「不是。我从补习班回家时在K站遇到她……那是我们在岔路分开后发生的事。我还想自己若是陪着她，她可能就不会被色狼袭击了。」

「我们……就没办法继续交往下去了……」

「所以，我才和她切断朋友关系。」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之所以没有把与黑濑同学之间发生的所有事说给月爱听，并不是动着可能与黑濑同学有交往机会的歪脑筋，而是顾虑到月爱与黑濑同学的关系。因为一旦全部说出来，造成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尴尬，那有违我的本意。

「虽然人家从来没有暗恋过别人……但是喜欢上某人，并将这股心意传达给当事者，需要很强烈的感情呢。」

月爱沉默了一会。

「我现在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月爱有很复杂的感觉……但是我想对妳说出我对黑濑同学真正的想法。」

自己哭成这样让我感觉有点丢脸，虽然现在才这么说有点晚了。我只能偷偷吸着鼻子，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模样。

但是，我有种千万不可以说出那句话的感觉。

如果世界上有时光机，让我能回到国一的时候。

月爱倒抽了一口气。

「我们两人单独在仓库里抱在一起……然后我把她压在地上。」

月爱张大了眼睛。

「……我的第一次想和月爱做。」

即使我如此回答，月爱的表情仍然笼罩着乌云。

我怎么会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而且还是在女朋友的面前做出这种事。

月爱为什么只对我说这种话呢？

其实事情的经过是黑濑同学模仿月爱的声音将我约过去，还装成月爱的样子想诱惑我。但不管我说什么，只会变成在帮自己找借口。

一个轻柔的触感擦过我的眼睛底下，让我赫然回过了神。月爱正在用她自己的居家服袖子擦拭我的眼角。

「我喜欢的是月爱，但黑濑同学对我也有意思……如果继续和她做朋友，我没办法保证往后绝对不会发生害月爱感到不安的情况。」

我由衷地盼望能永远与她在一起。

「大部分的男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说谎喔。像是『我只会看着妳』，或是『我不把妳以外的女人放在眼里』之类的。」

她喃喃地说着，看起来内心很难受。连带让我也感到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月爱红着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我哭了。虽然很难堪，但事实就是如此。

听到我的说明后，月爱暂时默默地看着我。

坦承一切之后，她们两人会有什么反应呢？

因为，我绝对不希望分手。

「月爱……」

虽然这些话让我很不好意思，但现在不是害羞的场合了。

但不管我怎么想，都已经停不下来了。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并不是凡事都和女朋友分享就是对另一半忠诚吧。

我真的很不想说出这种话。

「啊，这个意思不是说如果不是第一次就可以出轨喔。那个……我只是还没办法……具体地想像未来的情况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扑进我的怀中抱住我。

「人家想和龙斗成为真心喜欢彼此的情侣。所以得正视彼此的过去才行呢。」

在耳边的轻声细语令我胸口一热。

世界上不存在时光机。

因为我的脑袋非常充分地理解──

月爱这么说着，离开我的胸前并望向我。

无论说不说，都无法改变我和黑濑同学之间已经发生过的事。

我告诉一脸疑惑的月爱。

「无论我现在多么地喜欢月爱，都无法改变曾经喜欢黑濑同学并对她告白的过去。如果妳无论如何都会在意，那么……」

「人家错了。」

但若是我那种夹杂善意的优柔寡断态度会造成月爱的不安。

虽然这让我感到手足无措，但仍然止不住内心的痛楚。

「月爱……」

「……我也觉得黑濑同学是个好女孩喔。」

月爱的眼中再次泛出泪水。

但是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嘛。如果想用其他的理由装帅，之后一定会穿帮。

但是──

「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过去啊……」

这种说法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太处男了？

月爱露出严肃的表情，轻轻点头。

「……仔细想想，让人家不安的不是过去，而是龙斗现在的想法。人家担心的是龙斗是不是到现在还对海爱留有感情。毕竟海爱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想到接下来即将讲出的话，我的喉咙、眼睛，以及鼻子的深处涌出又酸又热的感觉。

「…………」

我的交往对象是月爱，不是关家同学。

「因为发生过这件事……我很难不把黑濑同学当成女孩子看待……所以才会觉得最好别再和她做朋友了。」

但是，我不可能做到那种事。

月爱低着头，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着。

──我们的个性完全不同对吧？所以才会像之前那样出现摩擦……为了防止以后再发生那样的状况，人家觉得把各自的心里话说出来比较好喔。

我会严肃地告诫自己，对他说﹕「未来会出现一位非常杰出的女孩子，而且不可思议地她将成为我的女朋友，所以绝对不可以对其他女孩子告白。」

「怎么回事？可是你说海爱遇到色狼……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吗？」

「……龙斗，你这个人太正直了。」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脑中浮现出关家同学的话。

所以我只能这么做。但愿警察能早点逮到袭击黑濑同学的犯人。

我感到无所适从，只能开口问她。

就算我的内心装满成千上万的爱情，但如果不以言语或态度表现出来，那就和没有爱是一样的。

我感到有点害怕，但也只能如实回答。

至少对月爱是如此。

如果没有过去的经验，月爱现在就不会在我的面前。

我感到右眼的眼角滴出滚烫的水珠。

月爱屏气凝神地望着我。

「……为什么没有做到最后呢？你们不是单独待在体育馆的仓库里吗？」

其实我也是……听到那种话之后，我也想告诉她……我不希望月爱与其他人交往。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和她交往。

不会吧？

「……你喜欢海爱吧？」

一股像花香又像果香的香气钻入鼻腔，我紧紧搂着那舒适的温暖。

「刚才我和黑濑同学切断朋友关系了。所以，我没办法再协助月爱的『朋友计划』。」

「既然龙斗接受了人家，人家也要接受龙斗的过去。包含你曾经喜欢海爱的过去，全部。」

或许是想起了过去，月爱双手背在背后，百无聊赖地踢着地面。

「……抱歉，龙斗。不要哭嘛。」

「……那是国一时的事了。」

「我既不熟悉女人心，在与人的相处上又笨拙……很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表现诚意。」

既然如此，我应该相信月爱才对。在找别人商量之前，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那么她无法对我这样的男人心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经过一阵漫长的沉默，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开口说道：

「咦……」

「龙斗因为顾虑人家而断绝那段关系，人家一方面觉得很开心……但是另一方面又很讨厌往后每当回想起龙斗曾经喜欢过海爱，可能会感到不安的自己……」

「让龙斗产生那种强烈情感的对象是海爱……每次人家想到这件事，就会有某种无可奈何的感觉。虽然平时人家会尽力忽视这样的想法。」

月爱开口说着。她望向我，露出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表情。

「夏天的时候，我被拍到和黑濑同学抱在一起……的前一天，黑濑同学把我叫到体育馆仓库，对我告白。」

「人家一直都很害怕。所以……当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有话想说』的时候，人家就觉得可能是你移情别恋，喜欢上海爱了。」

「人家明明最清楚『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这句话。」

月爱突然轻声说道。

不过，月爱不是这么说了吗？

当我想起遭到色狼袭击，浑身发抖的黑濑同学，内心就备受罪恶感的煎熬。但是──

「可是，说出那种话的人最后都会出轨呢。」

她带着阴郁的表情摇了摇头。

「人家对那种情况已经很厌烦了。所以龙斗这么正直，人家很开心喔。」

低头轻声细语的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对不起，我只知道这种作法。如果我能多振作一点……就能继续协助月爱的『朋友计划』了。」

月爱对我的话摇了摇头。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人家才对。人家从头到尾都做错了。」

带着苦涩的表情，月爱垂下了视线。

「人家明明想和海爱成为的是『姐妹』，而不是『朋友』。却用『朋友计划』的说法把龙斗牵扯进来。也破坏了龙斗和海爱的关系……」

我从侧面看着垂头述说内心话的她，那张脸被便利商店透出的灯光照得一片白皙。大概是素颜的她在这种状况下仍然十分美丽。

「人家很害怕，所以不敢正面出击。因为海爱讨厌人家。」

她哀伤地低语，接着抬起眼睛望向我。

「对不起，因为人家缺乏勇气，造成了龙斗的困扰。对龙斗而言，海爱是初恋情人吧。没有办法因为和人家交往，就不把海爱当成女孩子看待……」

面对一句话也回不了的我，月爱继续说下去。

「即使如此，龙斗仍然表示喜欢人家。但以结果来说，整件事变成人家做了像在试探龙斗一样的事……」

月爱反省似的安静下来。

我们之间飘过一阵沉默。

我稍作思考后，开口说道：

「我认为黑濑同学并没有讨厌月爱喔。」

「咦……？」

「咦……」

月爱倒抽一口气，无法置信地捂住了嘴。

「海爱……」

稍微过了一会，月爱睁开眼睛。眼瞳中寄宿着前所未见的强烈意志。

「偶尔交谈时，她对我说出『讨厌妳』这种话，或是摆出冷淡的态度……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怀疑那是她的『真心想法』。变得没办法用以前的方式和海爱相处。」

「我应该非常清楚海爱喜欢闹别扭又爱逞强才对。但是因为与海爱分隔太久……不知不觉间连心灵的距离也变得遥远了。」

月爱将坚定的眼神投向默默看着她那份决心的我。

她的眼中散发出强烈的决心。

「这不是为了和海爱做朋友，而是让我们变回『姐妹』。」

月爱直直地盯着我，露出吃惊的表情。

「黑濑同学亲口说过，她之所以会转到我们这间学校，理由是『为了让月爱开心』。但当她看到月爱的反应，感觉自己受到背叛……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举动。」

月爱仿佛在悼念失去的时间似的注视着柏油地，沉重地喃喃自语。

「多亏了龙斗，人家感觉可以找回许久以前失去的重要事物了。」

说完这些话之后，月爱抬起了头。

月爱将手放在胸口上，闭起眼睛。修长的睫毛不停颤动。

「是这样啊……」

「我看到了。是和月爱的那个星星月亮耳环一样的东西。如果给她耳环的是自己讨厌的姐姐，那她早就应该丢掉，不可能随身带着吧？」

那声轻唤名字的声音中，仿佛充满未曾有过的温暖爱情。

「但如果海爱是为了人家转学过来的，而且到现在还带着人家给她的耳环……这就代表海爱真正的想法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吧？既然如此，人家要试着尽量努力，让我们的关系能往前迈进。」

「谢谢你，龙斗。」

「而且她还很宝贝地随身带着月亮耳环。那是月爱给她的吧？」

带着月光般皎洁光辉的那张笑脸，看起来有如女神般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