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日

中午過後，比灰色更濃的烏雲籠罩整片天空，我躲在被爐中，試着思考今天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聖誕夜。小時候，那只是期待聖誕老人來臨的日子。

隔天早晨睡醒，枕邊放有一個大盒子，我興奮地把盒子拿給媽媽和爸爸看，和他們一起歡喜慶祝。

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接近聖誕節，我就會感覺心中某處存在着缺憾。

每年我和春輝與美來都會舉辦聖誕派對一同歡樂，玩鬧的時候明明很快樂，但是又經過一年，當整個城市洋溢聖誕氣氛的時候，我的心情又會有點空虛。

不過今年不同。不管是商場播放的聖誕歌曲，還是裝飾在行道樹上的霓虹燈飾，看起來都閃耀輝煌，令我心中不禁湧出近似期待的感情。

我的胸中有種火熱且搔癢的感覺。九條同學現在在做什麼呢？真想早點見到她。

一看時鐘，現在還只是下午兩點。一瞬間，感覺秒針好像停了很久，那只是錯覺嗎？

或許是我希望時間再過快一點的願望太過強烈的關係吧。

我拿出手機，查看和九條同學的聊天紀錄。

今天下午五點，車站前。明明只有寫這麼幾個字，九條同學的回覆卻顯得頗爲愉悅。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好了，差不多該準備了。我換上橄欖綠的軍裝外套，以及黑色牛仔褲。這是我最近買的服裝……不，就算說是爲了這一天而買的也不爲過。

在我來說，我覺得這是相當好看的穿搭，不過事實上如何呢？如果給美來看，她可能會說「難看」。不過，難得的好日子，服裝我想要全部自己選擇，穿給九條同學欣賞。我想要盡我所能，努力讓今天這個日子能成爲美好的回憶。

在我的肩掛包裏，裝着錢包和包裝好的禮物。

真想早點把禮物送給她。經過和春輝與美來的商量，我得到許多建議，但最後還是由我獨自決定了禮物。

我當然有考慮過送這個她會不會喜歡，不過這更是我直覺想送給她的禮物。

好！東西應該都帶了！

即使在心中這麼說，不知爲何我仍感到些微不安。我不斷確認是否有東西忘了帶，或是重新審視今天的行程。去哪裏，什麼時間做什麼事，雖然試着參考雜誌或網路的情報，結果我還是不知道怎樣才正確。希望這個行程能順利進行。

然後到了出門的時間。出到屋外，如針刺一般的寒風頓時撫過臉頰。由於實在太過寒冷，我忍不住顫抖。吐出來的氣化成白煙，輕飄飄地往上攀升。

我滿腦子想着很快就能見到她了，腳步也自然而然變得輕快，明明時間還很充裕，卻對紅燈忍不住感到可恨。

我聽見小跑步朝這裏奔來的腳步聲。不知爲何，我一瞬間就知道是誰的腳步聲。轉頭望去，只見九條同學一直線朝我奔了過來。

「謝謝。」

之後我處於精神亢奮狀態，也沒聊什麼話題，只是享受與九條同學的用餐時光。

「嗯、嗯……！」

「可、可以嗎……？」

我又回了同樣的話語。只見九條同學低着頭，微微搖晃着身體。

之後沒聊幾句話，搭乘電車過了三十分鐘。下了電車後，我們前往第一個目的地，走在熱鬧的街上。

她穿着附毛皮帽的白色短外套，深紅色長裙，色調很有聖誕氣氛，給人溫暖的印象。

店內的裝潢以茶色爲基調，氣氛和諧平靜，照明也顯得有點朦朧。

「那麼我們走吧。」

聽我這麼一問，九條同學馬上點頭肯定。她的眼眸既溫柔又溼潤。

九條同學垂下眉梢，抬眼看着我，小聲地這麼說道，心情計量條也依然是深紅色的滿格狀態。看來餐廳是選對了。

我的心臟一下子狂跳不已。九條同學太缺乏防備了……！

九條同學笑容滿面地遞出袋子。我喫了一驚，身體僵硬了好一會兒。

「那個……抱歉，我什麼也沒準備……」

光是這樣就讓我很高興。

「是呀！」

「這樣就扯平了吧。」

我感到難爲情，忍不住低下頭，當我再度抬起頭來，九條同學正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

即使是這種一點也不有趣的發言，九條同學仍笑容滿面，點頭回應。在她的笑容帶動下，我也不禁笑了。九條同學低下頭，輕輕握住我的手。

「嗯，接下來要去哪裏？」

我急忙從錢包拿出五千圓付帳，店員則面露苦笑幫我們結帳。

然後到了結帳的時候，我們站在收銀臺前，九條同學伸手要打開包包，我則按住她的手。

真可愛。期待着今天的人並非只有我，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我心裏這麼想着，如今真的聽到她這麼說了，光是這樣我就感到喜悅無比，心情也變得柔和起來。

之後我們向店員點菜，開始用餐。這裏是採自助餐形式，所以我和九條同學暫時分開行動。我們彼此挑選喜歡的食物放在盤子裏，然後再回到座位。九條同學盤中的菜色豐富，營養也很均衡。

「謝謝妳，我可以打開嗎？」

九條同學笑容滿面地點頭答應。我打開袋子，裏面裝着一條白色圍巾，那是一條觸感良好的羊毛圍巾。

「九條同學在我生日送給我手機殼，而且……聖誕禮物又送我圍巾。我非常高興，所以想回報九條同學。」

「謝、謝謝！對、對哦，今天是聖誕夜嘛……！」

九條同學這麼說完，最後看着我的眼睛。看到她柔順的黑髮，我不禁想着，她是爲了今天、而且是爲了我而精心打扮的吧。

這麼說完後，九條同學露出害羞的笑容。聽到她這麼說，我的內疚和喜悅之情變得更加強烈了。她的心情計量條仍是深紅色滿格，如果計量條在這時候下降，或許我已經把禮物交給她了吧。

九條同學這麼說着，對我露出微笑。光是聽見那句話，原本卡在我胸中的不安便都消失了。

我早就想說一次這句臺詞，但是從我的口中說出卻一點也不帥。而且九條同學圓睜着雙眼，僵住不動……我真是沒救了……

我感到不好意思，說到最後不禁低頭。這時九條同學輕輕握住我的手。

啊……

感、感覺九條同學比平常還要積極。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要送給九條同學的生日禮物，沒有顧慮到聖誕禮物。忽地，我腦中閃過在包包內的禮物。沒錯，我只有準備一個禮物，不過這是要送給九條同學的生日禮物，而要交給她的地點和時間也都決定好了。

我這麼說完後，露齒一笑。九條同學面露疑問之色，看着我的眼睛。

「不，一點也不會！啊，不過九條同學沒問題嗎？這個時間出來，回去可能會很晚了。」

我告訴自己要冷靜，但即使如此，仍無法收拾心情。悄悄向九條同學看去，我們的目光交會。或許是寒冷的關係，她的臉頰染成桃紅色。如果能直接告訴她，我想觸摸她，不知會有多麼輕鬆。

出來外面，寒冷的空氣再度籠罩身體。當我正因爲寒意而打了一個寒顫的時候，九條同學再次握住我的手。我有點喫驚，往她的臉一看，只見九條同學把臉別了過去。

街上洋溢着聖誕氣氛，行道樹的霓虹燈飾非常壯觀，不是我們小鎮的規模可比的，發出藍白光芒的霓虹燈，看起來就像是星團一樣。

只是和我眼神交會，她立刻笑容滿面奔過來，然後心情計量條升至紅色滿格。

「很美味呢。」

現在交給她或許也可以，但是……我想在那個地方送給她。

放眼往周圍一看，到處都是一對對的情侶，他們一定正和我們度過相同的時光吧。

「我、我也很高興！」

我忍不住雙脣緊閉。九條同學的臉非常靠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垂下眉梢。我又想要觸摸她了。

「謝謝妳，我也一直很期待今天。」

「嗯，很美味。」

「不會！沒關係喔！只要能和桐崎同學在一起我就滿足了。再說……光是你今天爲我計劃了行程，我就非常高興了。」

「祕、祕密！」

她是在意……錢的事吧……

「自從和桐崎同學約好，我就一直期待着今天的到來……該穿怎樣的衣服，做怎樣的髮型，護髮乳要不要換成比較好的牌子之類的……那個……想像着這些事情，我很開心。桐崎同學，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九條同學說完後，雙頰泛紅，楚楚可憐地看着我。

「很有聖誕節的氣氛呢。」

唉……我總是在緊要關頭搞砸。我感受着自己的沒用，走出餐廳。這時九條同學朝我走近一步。

「嗯、嗯！」

我做出這個苦澀的決定。我對她感到抱歉，低着頭向她道歉。隨即九條同學儘管有些慌張，仍搖頭說道：

九條同學似乎有些興奮，她張望着周圍說道。光是看到她的側臉，以及染成深紅的心情計量條，我的嘴角就自然而然地揚起。

之後我們搭上電車，坐在兩人座的座位上。在這裏畢竟無法避免碰觸到肩膀，每當感受到肩膀的感觸，心情就會亢奮起來。但是我必須鎮靜，我強烈地這麼告誡自己，閉上了雙眼。這個時候，九條同學將肩膀稍微靠了過來。

「好看嗎？」

太好了。因爲我不想讓她繼續在意這件事。

之後我們又搭上電車，來到一個稍遠的地方。下了電車，九條同學張望四周，開心地露出微笑。

「我第一次看見這麼漂亮的燈飾。」

轉頭一看，九條同學垂下了眉梢，嘴角微微揚起。可是，心情計量條卻微幅下降。

「今、今天就由我付吧！」

我們約在車站前會合。種植在眼前步道上的樹木，裝飾着藍色的霓虹燈飾。

「去、去下一個地點吧！」

「呵呵，能夠像這樣和桐崎同學一起過生日，我真的很高興。」

明明我只是回答相同的話，九條同學卻開心地露出微笑。我雖想說些更貼心的話，但是力不從心。

看到她的表情，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隨後，九條同學似乎想到什麼，抽了一口氣，然後打開包包，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

「謝、謝謝妳！這禮物太棒了！」

「嗯！」

我微笑着這麼一說，九條同學微微點頭，計量條還是沒上升。我想讓她知道，這種日子不必在意錢的事。

九條同學會穿怎樣的服裝來呢？她看見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真希望她快點來。就連這等待的時間也讓我感到心情愉快，然後——

我注視着九條同學的眼眸，她開心地眯起雙眼，點頭回應。看到她的表情，我陷入心臟顫抖的錯覺。我從來都不知道，從喜歡的人手上收到聖誕禮物，原來是這麼特別的一件事。無處宣泄的情感滿溢而出，我握着圍巾的手忍不住握得更緊了。

往計量條看去，那已經破錶了，她的心情相當興奮，我的心情也從剛纔就興奮不已。照這個情況下去，很有可能會越過底線。

「嗯！沒問題！」

「好開心……我可以圍上嗎？」

我實在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其實我也很想具體形容這禮物是哪裏好，但是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已經先脫口而出。

我一看手機畫面，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之後我們走了一段路，終於抵達第一個目的地。那是一家頗有時尚感、外觀像是獨棟民房的義大利餐廳。我們馬上進入店內，告知有訂位後，被引領至靠內側的座位。

「桐崎同學的手好溫暖。」

「嗯，沒問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下學期的成績很好，母親對我很寬容。」

九條同學的行動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移開視線，心情變得亢奮無比。腦中浮現的是我爲自己所設下、不可越過的界線。

「很美味呢。」

「等很久了嗎？」

來得太早了吧。

我身體向前探出，這麼對她問道。九條同學面帶笑容，點頭答應。爲了不讓眼前的食物沾上圍巾，我謹慎地將圍巾圍在脖子上。圍巾的質地柔軟又溫暖，我覺得這真是很有九條同學風格的禮物。

「這是聖誕禮物。」

這地方安靜到意識忍不住被車輛行駛的聲音所吸引，感覺時間過得極爲緩慢。

我們中間空出一人份的空間，每走一步，我腦中就會浮現【想觸摸她】的衝動。可是我必須忍耐。因爲我認爲這樣的距離感，對我們來說剛剛好。

「嗯！」

「好漂亮的餐廳。」

「桐崎同學！」

「欸！？祕、祕密！今天就交給我吧！」

我抬頭一看，九條同學正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而且計量條再度滿格。看到她的表情和計量條，我感覺安心不少。

「今天要去哪裏？」

第二個目的地是縣內最大的霓虹燈飾景點。這是將主題樂園的園區用霓虹燈飾點綴而成的光之祭典。

我們入園後，走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像是花壇的地方。花壇周圍的柵欄閃爍着藍白色光芒。而設置在道路中央的拱門則發出純白光芒，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好美……」

九條同學脫口而出，我則注視着她的側臉。

明明纔剛進來，我卻已經在爲來到這裏而感到慶幸。

然後，我開始想要觸摸九條同學。悄悄伸出的手，眼看就要觸碰到九條同學的臉頰。

這時九條同學突然面向我，我反射性地縮手，九條同學臉上浮現疑問之色。

「繼、繼續走吧！」

我移開視線，邁步往前走。我剛纔想做什麼啊。如果九條同學沒有轉身面向我，我不知已經做了什麼事了。

我產生有點近似罪惡感的感情。之後我們一邊走，一邊欣賞霓虹燈飾，有光輝閃耀的漫長隧道，也有河流一般的燈光演出。

我告訴自己今天這個日子絕不能犯錯，一邊邁步前進。不知不覺，我們抵達這個景點最著名的場所。

只見開闊的視野中，放眼望去盡是霓虹燈飾。一個寬廣得不是學校運動場可比的綠地上，以漸層的方式描繪着許多顏色。

九條同學倒吸一口氣，我不禁慶幸，能夠帶她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終於來到這裏了。我努力構思的行程中，這裏就是最精彩的地方。

「九條同學。」

我用緊張的語氣呼喊九條同學後，她緩緩轉身面向我。

我感受着心臟的狂跳，緩緩將肩掛包拿到眼前。或許是寒冷的關係，我的手指在顫抖。我想要拉開包包的拉鍊，卻因爲焦慮和緊張的關係，拉鍊不聽使喚。然後我終於從包包裏取出包裝好的禮物。

九條同學注視着禮物，然後緩緩看向我的眼睛。

「生日快樂，還有聖誕快樂，雖然明天才是聖誕節。」

我露出難爲情的笑容，把禮物往前遞出。只見九條同學眼眸溼潤，全身僵住不動。

我緊緊閉上眼睛，不斷地說服自己，隨後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只見九條同學的心情計量條再度衝破表。仔細一看，那是今天衝得最高的一次。

九條同學拚命地解釋，我則在她還沒說完的時候，緊緊擁抱住她。我纔是呢，我並不是九條同學所想的那種人。九條同學說我不管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但我纔沒有那麼成熟。看到九條同學和別人說話，我會嫉妒，也會感到沮喪。而且我還會自私地想對九條同學出手。

「我也……我也是一樣。在家裏和九條同學兩人獨處，我忍不住會產生……奇怪的期待。萬聖派對的時候也是，如果那時候如月同學沒過來的話……」

我是哪裏做錯了呢……直到剛纔都還是深紅色的說。那是因爲我……因爲我不夠振作嗎？

原本鬱積在心中的負面情感，似乎全都消融不見了。我將原本環過背後的手放在她的肩上，然後緩緩放開。只見九條同學流着淚，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

我忍不住大聲呼喚她的名字。大概是被我嚇了一跳，九條同學圓睜着雙眼，身體僵住。

在飄然而降的雪花中，我和九條同學忘卻時間，互相凝視着彼此。

我理不出頭緒，忍不住頻繁地活動手指。

「嗯……！我也不會忘記的。」

「九條同學……我想珍惜九條同學。因爲我喜歡妳，所以想好好珍惜妳。即使如此，我心中還是會冒出許多念頭。」

喜歡。我喜歡妳。這樣的情感如海浪般湧來，我快要無法壓抑了。

她的聲音雖然幾乎細不可聞，卻堅定無比。聽到她這麼說，一股喜悅之情頓時湧上。但是我想做九條同學希望我做的事。

「沒問題的，因爲我會確實告訴你！」

原來如此……我和九條同學各自採取的行動雖然不同，但動機都是源自於相同的情感，只要確實地用言語傳達給對方就好了。

聲音直接在胸前響起。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的心情開始漸漸恢復平靜。

然後我們搭上電車，在到達離家最近車站的路上，我們只是靜靜地隨着電車搖晃。之後我們下了電車，九條同學轉身面向我。

「桐崎同學。」

「不用擔心……！只要是桐崎同學爲我做的事，我全部都很高興，從來沒有討厭過喔……！」

「桐崎同學終於笑了。」

明明只是輕輕的觸碰，各種感情卻全部融合在一起，源源不絕地湧出，我已經無法剋制自己了。

然後……心情計量條下降了。下降到一半多一點的地方，顏色則略偏橘紅色。

「九、九條同學……？」

「那、那麼我們走吧……！」

她的目光一迎上我的雙眼，馬上又移開。在行人都離去的寧靜月臺上，只聽得見遠處車輛行駛的聲音。

我不會再逃避。因爲不管是怎樣的情感，今後我們都會一起相互確認。

僅僅從細微的表情與舉止，以及觀察心情計量條，我就擅自先行預設了九條同學的心情。

該怎麼開口……

聽到我這麼說，九條同學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然後用雙手包覆我的雙手。

我把手放在九條同學的肩膀上，緩緩與九條同學分開。視線稍微往下看去，只見她已經哭紅了眼。

然後園內突然響起廣播。原來是協尋走失兒童的廣播。聽見廣播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急忙取出手機一看。已經到回家時間了。

望向九條同學，只見她開心地露出微笑。但那並不是發自真心的笑容。她一定是爲了不讓我察覺她的心情，才刻意裝出那樣的笑容。

九條同學的臉逐漸接近，我的心跳也加速狂跳。儘管如此，我卻陷入彷彿時間流動得非常緩慢的錯覺。

我這麼一問，九條同學雙脣緊閉，用力點頭答應。

「桐崎同學……真的很謝謝你。我非常……非常高興！今天的事，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會永遠珍惜這段回憶！」

她的眉尾垂下，眼眸溼潤，落在桃紅色臉頰的雪花也被淚水融化。

看到那異樣的破錶方式，我順着往上看去，隨後看見天上降下輕飄飄的白雪。雪緩緩接近，我的目光追着飄下的雪，移向九條同學。只見九條同學一點一點地向我靠近。

「嗯，借我一下。」

「嗯、嗯！」

「我……討厭的事物我會說討厭！所以……所以我希望桐崎同學有討厭的事物也能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

隨後終於成功扣上金屬扣的我，緩緩把手縮回。這時，九條同學雙手拿起墜子的部分，開始仔細注視。

「怎、怎麼樣？」

她的眼瞼和雙脣顫抖，瘦小的肩膀彷彿一用力就會毀壞。我緩緩將臉靠近，九條同學則稍微踮起腳尖。

「桐崎同學……其實啊……我覺得我並不是桐崎同學所想的那種人。我嫉妒心重，時不時會感到寂寞或悲傷，還很任性。其實我很想一直和桐崎同學在一起，也想更常觸摸桐崎同學，所以——」

說完之後，九條同學凝視着我的眼睛。

我將手繞過九條同學後頸，手指輕撫美麗的黑髮。再來就只剩扣上金屬扣而已，我卻遲遲無法扣上。

聽到那句話，我驚訝得抽了一口氣。九條同學或許早就發覺了，然而我卻只想着自己的事，一個人在煩惱着。

聽到她這麼說，我只能點頭答應。只是不停地點頭。

九條同學雙頰泛紅，雙手在腰前不斷交握。看到她那個樣子，不知爲何我的心跳逐漸加速。

現場充滿緊繃的氣氛。我關注着九條同學的反應，等待她的行動。

在我的情感再度滿溢之前，快點離開這裏吧。我帶着這樣的想法，對九條同學露出笑容，只見九條同學不發一語，用笑容回應我。

「我也不是九條同學所想的那種人喔。我既不溫柔，又自私，而且想要觸摸九條同學想得不得了。」

聽到我堅定地這麼說，九條同學低頭陷入沉默。

但……那是不對的。

只見九條同學緊緊握着項鍊的墜子部分，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她的渾圓大眼看着我，雙手輕輕放在我的胸膛上。

即使如此……藉由這個計量條，我是有能力察覺的。雖然不知道九條同學在想什麼、想做什麼、希望我怎麼做，但是我可以察覺。

我的心跳加快。由於太過緊張，我不禁用力地抿着嘴。雙手不知爲何握緊了拳頭，全身僵硬不動。這時九條同學將額頭靠在我的胸前，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來到稍微伸手便可觸及的距離，九條同學雙手交握在胸前，卻不看我的眼睛。

明明是兩人的問題，我卻一直想靠一人之力思考，擅自做出決定。明明九條同學也爲我考慮了許多，我卻視若無睹。

我們慢慢分開，睜開眼睛後，九條同學的腳跟也落地。

我緩緩閉上雙眼，雙脣觸碰，感受到柔軟的觸感。這一瞬宛如永恆，我感受到彷彿有一股暖流流入心中，產生了頭腦輕飄飄的錯覺。

我在最後關頭搞砸了。

今天心情計量條一直是深紅色，現在卻下降到一半。

或許是在黑暗天空下閃耀的藍色星雲般的諸多光芒，以及九條同學深紅色破錶的心情計量條，增強了我那樣的情感吧。我有這種感覺。

由於沉默的時間實在太久，我忍不住呼喚她的名字。只見九條同學低下了頭。

我們生硬地互相點頭。之後在往出口的路上，我們默默地走着。途中，我靜靜握住九條同學的手，九條同學也握住我的手。

「我不想回去……」

看到計量條下降的瞬間，我心底湧現後悔之情，頓時說不出話來。

在她的笑容帶動下，我也跟着露出笑容，接着九條同學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可以戴上嗎？」

攀升的心情計量條更加高漲。當我正對她的模樣感到愛憐的時候，九條同學雙手緩緩伸出，接過了禮物。

「可以幫妳戴上嗎？」

「九條同學……我喜歡妳。」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嗎？沉默放大了不安的心情，我逐漸低下頭。九條同學隱藏着怎樣的想法呢？這讓我感到害怕，但我還是想知道。我想知道九條同學真正的想法。

聽見我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九條同學在我懷中搖了搖頭。她的溫柔讓我的心震撼無比。

「嗯……！我也會珍惜……！會永遠珍惜的……！」

「我感覺得出，桐崎同學總是對我十分珍惜。可是我並不希望你壓抑心情，因爲我也會有各種情感哦……？在第一次去桐崎同學家的時候也是一樣，雖然桐崎同學說什麼也不會做，但其實我有很多想做的事，其實我想緊貼着桐崎同學。萬聖派對的時候也是，想到如果結衣沒有出現的話……在學校我也想有更多時間和桐崎同學在一起。」

氣溫愈是寒冷，情感就更加火熱。每當目光交會，內心的情感便滿溢而出。每一次接觸，情感便得到滿足。九條同學讓我認識了各種情感。

九條同學注視着四葉幸運草形狀的墜子。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微微開口問道：

「我會珍惜妳一輩子……絕對會好好對待妳的。」

「我……我總是忍不住會思考，怎樣做才能讓九條同學高興，做這種事會不會被討厭等等。可是，不管我做任何行動，我都還是會感到不安，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緊緊擁抱着九條同學。每當環過背後的手一用力，九條同學也彷彿回應一般，緊緊握住我的大衣。

接連而出的話語，無一不是九條同學說過的話。

原來是這樣，我並不是單戀，只要將彼此的心情傳達給對方就好了。

「我、我好高興……桐崎同學，謝謝你。我、我可以打開嗎？」

「那、那個……」

我不明白九條同學希望我怎麼做，我想一方面是因爲遲鈍，另一方面是我一點也不瞭解女人心。

她喜歡嗎？如果她喜歡就好了。我心中懷抱着小小的不安，提出這個問題候，九條同學用力點了好幾下頭。

「九、九條同學！」

「謝謝。可是我想讓九條同學更開心，所以那個……如果有我能做的事，希望妳告訴我……無論任何事，我都會接受……！」

九條同學一直注視着我。因爲我既急着要幫她戴上，在她的注視下又很緊張，手指更加不靈活了。

九條同學聲音顫抖，結結巴巴地問道。我小小點了一下頭後，九條同學露出一個微笑，開始撕開包裝。

雖然話才說到途中，不過我自然地露出笑容。只見九條同學好似也安心了，臉上浮現溫柔的笑容。

「我太喜歡妳，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爲感覺有可能傷害到妳，所以我很害怕。」

包裝紙下是淺褐色的長方形盒子。打開蓋子，裏面出現一個閃亮的銀色墜子。

我這麼說完後，九條同學再次頻頻點頭，溼潤的眼眸直視我的雙眼。看着那樣的眼眸，一股無法言喻的情感滿溢而出。

我也凝視九條同學的雙眼，輕輕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這時，九條同學緩緩閉上雙眼。

我這麼說完，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只見九條同學臉上浮現泫然欲泣的表情，搖了搖頭。

聽我這麼一說，九條同學點頭答應，把盒子遞給我。我從盒子內取出項鍊，打開金屬扣。然後，我朝九條同學走近一步。

不行啊，桐崎冬馬，你決定要珍惜九條同學了吧？不可以受到氣氛影響，跨越最後的底線。

「我、我們回去吧！」

我想要現在立刻緊緊擁抱她。這樣的想法支配了我的身體。

九條同學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不、不行啦……」

其實我也不想回去，想和她再待久一點。可是那樣是不行的。

「妳的家人會擔心的……」

我不禁說出模範一般的解答，卻見九條同學大大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喔……！我會說我要在結衣家過夜。」

「九、九條同學……」

一瞬間，我的決心動搖了。但就算那樣能暫時應付過關，卻不是正確的交往方式。我已經決定要珍惜九條同學了。

「我也不想回去，可是我不想說謊。因爲今後我也想抬頭挺胸與九條同學交往，所以……我想做對的事。」

我下定決心，注視着九條同學的眼眸。隨即九條同學雙脣緊閉，點頭答應。然後她臉頰泛紅，雙手溫柔地放在我的胸膛上。

「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

「嗯。」

我生硬地點頭同意後，九條同學將額頭靠在我的胸前。

之後不知道經過多久，雖然一定很短暫，我卻感覺是非常漫長且高密度的一段時間。

然後九條同學緩緩與我分開，露出了滿面笑容。

「我可以送妳回家嗎？」

聽到我這麼問，九條同學喜悅地點頭答應。

寒冷的天空下，我們走在微小的街燈所照亮的街道上。寧靜的住宅區中，幾乎沒有車輛經過，我和九條同學牽着手，只是默默地行走。

即使如此，那樣的時間仍一下子就過去了，不知不覺，我們已經來到九條同學的家門前。

那是一棟寬敞的二樓住宅，抵達玄關前，九條同學輕輕放開手，然後轉身面向我。

認識了這麼多過去所不知道的情感，不管是好是壞，感覺許多事物都有所改變了。不只是我，我周圍的人似乎也有了變化。

十二月二十四日，對我而言那一天不是聖誕夜，而是九條同學的生日，變成了特別的日子。

這麼說完，我舉手道別。這時九條同學撲進我的懷裏，我則迎接擁抱住她。只見九條同學抬起頭，注視着我的眼睛，然後踮起腳，輕輕堵住了我的脣。

我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今天過得很開心，也很高興。我心中頓時湧出許多情感，當然其中也包括寂寞。

這一瞬間所發生的事，讓我驚訝得睜大雙眼。我忍不住脫力，然後九條同學從我的懷中掙脫，奔向自家的玄關。

「拜拜。」

「拜拜，冬馬同學！預祝你新年快樂。」

九條同學這麼說完，露齒一笑，隨即便進入家中。我忍不住觸摸嘴脣，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

這時候九條同學打破沉默。

「嗯，拜拜。」

「嗯，謝謝。」

九條同學沒有說什麼，只是凝視着我，我也只是默默凝視着她的眼眸。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但是等我全部都說完，今天就要結束了。

「桐崎同學，謝謝你。」

預祝新年快樂啊……自從與九條同學相遇，直到今天的這段日子，我每天都過得非常幸福，難道說還會有比今年更好的一年嗎？我無法想像。不過，如果能度過更多幸福的時光，不知道會有多好。

九條同學下顎一縮，臉頰泛起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