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諾亞的裁決

我丟下抓着喉嚨痛苦掙扎的代官，看向那個說不了話的女人。

被中年婦女扶着的她似乎很想說些什麼，但只發得出沙啞的嗚嗚聲，臉上滿是哀傷。

「妳等一下。」

我如此告訴女人後，喚出阿波菲斯。

「你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她被下了毒。這毒能解嗎？」

『簡單。像人類，呼吸一樣。』

阿波菲斯大概是想說這對它來說就跟呼吸一樣簡單。

用不怎麼連貫的單詞回應後，一陣宛若劇毒的紫色煙霧便從我手腕上的手環裏冒了出來，朝那個女人飄去。

跟利維坦的水之魔劍一樣，蛇紋權杖阿波菲斯可以自由改變尺寸，平時一直縮小並收納在我手上的這隻手環裏。

並未恢復原本的大小，它直接在縮小的狀態下吐出某種東西。

「──唔！」

「放心吧，我不會害妳。」

看到一團一眼就讓人覺得有毒的紫色煙霧朝自己飄來，女人會顫抖，下意識做出想要逃跑的舉動也是很正常的。

我當即出聲制止。

女人遲疑了一瞬，還來不及做出下一個反應，煙霧就已經附到她身上。

煙霧從她口鼻竄了進去。

看上去就像她全力吸入煙霧般，轉瞬間就全數納入體內。

女人看起來有些難受地用力咳了幾下。

緊接着──

「……啊！我能說話了。」

幾乎同一時間，隨他而來的所有巡官也全都齊齊單膝跪地，低頭行禮。

竟然把被害者的遺族推出來當兇手的替死鬼。

「「「哇啊啊啊！！」」」

那隊人馬筆直地朝處刑臺走來，一個接一個走上臺。

某種程度上我還挺佩服這些人的。

「你其實是同夥吧！」

「……」

先前被我叫上臺的大嬸面露驚奇，欽佩地發問。

「殿下幫我們把阿庇亞水道升級成特等，做出的裁決也都站在我們這邊。」

大約十秒後，不知道是誰率先想起似地跪了下去。緊接着，聚集在廣場周圍的近千名圍觀羣衆也接二連三地跪下。

「請恕屬下冒昧。霍爾家的前代家主雖已退隱，卻曾位居宰相之位。克雷格•霍爾便是他唯一的孫子。」

在一片稱讚我的歡呼聲中。

我的聲音在一片靜默裏，格外清晰有力地傳遍四周。

『我乃，萬毒之神。』

我回想着帝國法律，在合法的範圍裏做出最嚴厲的裁決。

不過我很快就理解她爲何會有這樣的反應了。

「再不讓開就統統都抓起來！」

「哼！」我發出一聲冷笑。

唐特意用誇張的語氣，清楚地喊出「十三親王殿下」。

接着用巴哈姆特的火焰，將斬落的殘骸焚燒殆盡。

「那又如何？」

羣衆的憤怒情緒被湧起的期待蓋過，紛紛進入觀望模式。

我在近千人跪伏於地的場面下獨自站着，鄭重吩咐唐：

簡直兩全其美啊──完美得令人作嘔。

真聰明啊。我暗自心想。

「這世道到底腐敗到什麼地步了！」

女人沉默地望着我好半晌，接着默然地掉下眼淚。

「……嗚……」

我環顧四周。

各種叫罵聲此起彼落，這次衆人憤怒的矛頭全對準我。

他一站到我面前，立刻高聲說：

我並未多加理會她，轉身面向羣衆。

「你也太厲害了吧！欸，你剛剛那個煙是怎麼做到的啊？」

很好，那就──在我準備採取行動之際。

「十三親王殿下可是我們的領主大人啊！」

隨着女人聲音的恢復，站在圍觀羣衆最前排，清楚聽到這句話的人們齊聲歡呼。

這樣的氛圍下，有個男人率先從巡官隊伍裏走了出來。

「妳現在能說話了，告訴我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妳有滿腹冤屈對吧？我會幫妳討回公道。」

他一說完就單膝跪地，低頭致意。

帶着幾分佩服小聲低語的大嬸不愧是大嬸，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依舊這麼大而化之。

我眉頭緊皺，問出我的猜測：

羣衆瞬間沸騰起來。

對着所有人大聲喊話。

最後還是大嬸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這才讓她也慌忙跟着跪了下去。

下一秒，臺下羣衆的怒火達到了頂點。

「遵命。」

我感受到它的強大、可靠。

然而他近距離仰望我的那張臉上，卻掛着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

人羣被硬生生分開，一隊穿着正式制服的巡官隊伍從人潮裏走了出來。

率領一衆巡官趕來的男人──正是唐。

阿波菲斯依舊用它向來不怎麼連貫的隻字片語，自豪地說着。

越想越覺得不能輕易饒恕──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我沉下聲音，故意瞪了唐一眼。

一部分人就地逮捕還處在呆滯狀態的代官，部分人馬沿着原路折返，前去逮捕真正的犯人克雷格•霍爾。

「「「喔喔喔喔喔！！」」」

「小夥子，你還真有一手啊！」

爲的就是讓周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一時之間，寂靜如漣漪般迅速向外擴散。

朝臺上投擲而來數百件的物品，無一倖免，全都被我擋了下來。

「竟然把被害者的母親推出來當替死鬼！」

唐再次恭敬低頭，對他帶來那羣巡官下令。

「怎麼了？」

「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既已退隱，那就只是普通百姓。去吧！」

不知是誰率先拿起一杯飲料朝着還伸手抓着自己喉嚨的代官砸了過去。這個舉動像啓動了什麼開關，各種東西紛紛朝他身上砸去。

「好壯觀……」

現場爆發出了當日最熱烈的歡呼聲。

本以爲她能說話後會大聲地爲自己辯白，沒想到卻是這種反應。

這出偶然撞上的死囚替身鬧劇，就此暫時落下了帷幕。

她依舊沉默，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然而與此同時，接獲命令的唐卻並未有半點動作，他依然跪在我面前一動也不動。

我知道順着她的話聊下去，肯定會嚴重離題，所以我並沒有理會她，只朝那個女人說：

聚集在廣場圍觀的羣衆粗估有一千人。

圍觀羣衆裏傳來幾道低沉的吆喝聲。

「喉嚨剛纔還痛得像被火燒過一樣……怎麼可能？」

「這纔是真正的明察秋毫啊！」

「我只是把毒素中和了。疾病我不敢保證，但只要是毒我都解決。」

衆人大概花了十幾秒才理解我做出的裁決──下一瞬間。

唐•奧茲如今儼然是我最倚重的心腹重臣了。

「敢對前宰相這麼說的，可不多見啊。」

各式各樣的物品被扔到處刑臺上，如暴雨般傾注而下。

「立刻帶人去逮捕克雷格•霍爾。再派人好好監視他的家人。有本事安排別人當他的替死鬼，就代表他們家還有點家底。等刑罰確定後，再依法沒收不法財產。」

隨着局勢進一步變化，這些隸屬官方的巡官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不許用私刑！」

反而像在助我一臂之力。

我從她零碎的隻字片語裏拼湊出一個可能的情況。

不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不像在勸我收手。

「哼！」

整個廣場被如雷的歡呼聲所淹沒。

「你是在袒護他嗎！」

女人說起話來有些語無倫次。

我不免有些疑惑。

它自認在毒物的領域裏，無人能及。無論是什麼樣的劇毒，皆可爲它所控。阿波菲斯這份絕對的自信，透過情感的傳遞直接傳到我的腦海裏。

「蕾娜她……我的女兒她……我是蕾娜的母親。」

「莫非妳是被害者的母親？」

「讓開讓開，把路讓出來！」

我心裏盤算着要怎麼化解眼前這場困境。要不要稍微釋放一點利維坦的殺氣，讓所有人乖乖閉嘴？

我拔出利維坦，一劍盡數斬落那些飛來的物品。

四面八方響起了羣衆憤怒的咒罵聲。

人數不少，但也不是做不到。

唐點出此事的癥結點。

「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護衛來遲還請恕罪，十三親王殿下。」

人羣如浪潮般陸續跪倒，在場仍站着的，唯有我和那個差點蒙冤而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