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在沙漠裏賣水的人

我和約翰一起留在原地等待沒多久，派出去追捕企圖暗殺伊萬之人的幾名手下就回來了。

前來彙報的人是一名身着騎士裝束，約莫三十歲的男人。

他單膝跪地，對着我與約翰行了一個騎士禮纔開始稟報：

「屬下依殿下給出的指引發動突襲，成功逮捕五人。」

「活捉嗎？」

約翰身體前傾，急切地追問。從他的反應不難看出這是他此刻最關心的事情。

「是……不過奇怪的是，我們衝進去時已有幾名犯人倒下。檢查後發現他們是中了來路不明的毒，導致全身麻痺無法動彈。」

「毒？難道是服毒自盡!? 」

約翰更加焦急地湊上前去追問。

騎士緩緩搖頭否定掉這項合情合理的推測。

「不，那種毒並不致命，只會讓人全身無法動彈。」

「怎麼會下那種毒……」

「啊，是我做的。」

「咦？」

約翰一臉驚訝地看向我。

我讓戒指與阿波菲斯建立起連結，幻化出實體。

掌心出現一條帶有霧面金屬光澤的小蛇，不斷吐着蛇信。

「你身爲第三宰相應該知道，我在之前鎮壓阿爾梅利亞叛亂時，以遠距離擊斃過主謀。」

「是，我聽說過。當時我還反覆確認好幾次細節。」

話裏話外都顯示出了他對此事的難以置信。

「好的！這邊請。」

我從懷裏取出一個皮袋。

不到一小時，那名騎士就再度折返，並和剛纔一樣到我們面前單膝跪地行禮。

我剛纔把今天出門時帶在身上的所有現金，全都交給亞倫了。

我說着，轉頭看向那位騎士。

「是！」

然而我始終未能發現寶物，最後還是照例來到了亞倫的古董店。

大概因爲是北方國度的關係，羅斯王國的菜餚大多都是富含油脂，喫起來格外暖身的燉煮料理。

「接受過提高耐痛力訓練的人不少，但接受過能忍受渾身發癢，完全不能抓癢訓練的人可就不多了。」

「客人，您第一次來嗎？」

那家店的外觀與一般餐館略有不同。

「殿下有何吩咐？」

「這是怎麼一回事，殿下？」

見到約翰輕輕頷首以示同意才起身離去。

「喂，小鬼，你該不會是想白喫白喝吧？」

「是來自羅斯王國的勢力。」

「這次也一樣，我在指引方向的同時，順便讓阿波菲斯進行了遠距離投毒。因爲消息一旦走漏，他們可能會立刻自盡，所以我乾脆麻痺現場所有人。」

迎面而來一位穿着店員制服的男人，一臉自豪地回答：

簡直就是把人比成了珍珠貝。

「我順便問一下──」

「我們老闆是羅斯王國人，店裏提供的是最正宗的羅斯王國料理喔！」

「是的。他們盤算着如果羅斯•沙皇國的使者在帝都身亡，就能破壞兩國的關係，令我國陷入困境。」

「有的，如殿下所料……他們全都邊呻吟邊喊『殺了我』。」

「人」纔是最珍貴的寶物。

怎麼聽起來又是一件在騙人的傳聞。

「問得怎麼樣？」

口味雖然重了點，味道倒也不差。

不久前讓我「＋」消失的隕石，也是被視爲一種吉兆才獻給我的。

我沉思片刻，詢問亞倫：

「咦？啊，這個嘛……」

「是的。聽說離帝都稍遠的地方，有個名叫索雷爾的小鎮，誕生了一個相當奇特的嬰兒。」

「現在他們應該什麼都肯說了。你去好好審問他們吧！」

我邊喫邊默默關注起這家餐館的店名與來歷。

「稟殿下，他們全都招了。依卑職判斷應該沒說謊。」

「歡迎光臨。」

我點了點頭，繼續說：

「總之繼續審問吧！保險起見，不必急着處決。」

「有多奇特？」

「嗯。所以幕後主使是誰？」

「……喔？」

☆

聽完我的說明，約翰與那名騎士忍不住同時打了個冷顫。

我卻忽然腳步一頓。

「殿下所言極是。天啊，竟能想到利用發癢來制伏對手，不愧是殿下！」

將出門時帶在身上的所有現金全交到亞倫手中。

吉兆嗎──？

我與約翰又閒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靜待消息。

「你們賣的是什麼料理？」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這樣啊。」

就在我飽餐一頓，得出這家餐館沒有問題的結論，準備結帳離開時。

「一樣也被我下毒啊。等他們麻痺後，再注入一種渾身發癢的毒素。合起來的效果嘛……怎麼說呢，就像全身上下都被蚊子叮過一遍，卻完全沒辦法抓癢的感覺吧！」

「這裏面有一千令，幫我把那寶石弄到手。不夠再說一聲。」

走出科巴爾特街，正想着就此打道回府。

「……」

亞倫提到的這個吉兆。

「那就快付錢。剛好是1令。」

「我知道了。」

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生意人，是我多慮了。

看到我這副如何在懷裏、口袋裏翻找也找不出一分錢來的模樣，原本還笑容可掬的店員登時眉頭一皺。

騎士先對我低頭行了一禮，又對他的主人約翰瞥了一眼。

「正是如此。」

畢竟昨天才剛經歷了那種事，聽到羅斯王國的料理多少還是讓我有些在意，只是餐館裏的員工完全沒有任何敵意或惡意。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殿下！」

裏頭飄出了屬於料理的陣陣香味。

「不，沒關係。真正的寶物，本來就不是那麼輕易能找到的。」

「喔。」

很好奇這是一傢什麼樣的餐館的我直接走進店裏。

總之沒有什麼大問題──直到我用餐完畢。

「據說出生時握着一顆寶石。」

「據說孩子一出生，那顆寶石就照亮整個房間。大家都說這肯定是某種吉兆。」

「非常抱歉。合殿下心意的珍品，着實有些難尋……」

說穿了就是個很單純的計謀。

雖是無稽之談，我還是不免有些在意。

眼下這種狀況，我有把握他們用不了多久就會老實招供。

「遵命！」

雖然聞得出是食物，卻是我從未聞過的味道，完全判斷不出究竟是什麼料理。

「還有……第三宰相。」

「……啊。」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再次面向那位騎士。

「新奇之物？」

爲了尋找那樣的瑰寶，我花了一整個上午在科巴爾特街上四處走訪。

約翰雙眼放光，一臉心悅誠服。

事情果然也正如我所料。

「加強伊萬身邊的護衛。無論付出何等代價，也務必確保他平安返回羅斯•沙皇國。」

亞倫一臉歉意地說。

「你有辦法弄到那顆寶石嗎？」

我在對方的帶領下入座，嚐了口沒多久就端上桌的餐點。

「多謝殿下海涵。不過若是新奇之物的話，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他們有說什麼嗎？」

而當中有時還藏着罕見的瑰寶。

「包在我身上！」

如今身上分文不剩，付不出這一頓飯的費用。

「原來如此。那就隨意來個一人份吧。肉類跟蔬菜料理各來兩樣就行。」

一間全新的餐館突然映入我的眼簾──不，應該說是佔據我的感官。

我留下了一句「我會再來」就離開古董店。

翌日，我離開府邸，久違地來再次來到了科巴爾特街。

這才猛然想起自己現在身無分文。

不只負責審訊的騎士這麼認爲，就連我和約翰也都察覺這大概就是事實了。

「原來如此。羅斯•沙皇國在羅斯王國眼裏本來就是叛徒。要是能離間我國與之交惡，羅斯王國就能坐收漁翁之利了。」

「是。必不負殿下所託。」

人類嬰兒手握寶石出生，等於是在說孕婦體內製造出了寶石。

「……」

這還真叫人頭痛。

我還在思忖該如何付錢度過眼下困境。

但對方似乎是個急性子。

完全不給我思考的時間。

「要是付不出來，我可要把你送去見巡官了。」

「……」

那可不行，堂堂一名貴族怎能鬧出這種笑話。

正當我一籌莫展之際，身後有個男人突然出聲。

「我連他那份一起買單。」

「咦？」

「嗯──？」

我和店員同時回頭，朝說話那人看去。

那是一位看起來很和善的男人。

「我這頓再加上他的份，應該是2令吧？給你。」

他說着直接遞給店員2令。

「好的，謝謝惠顧！」

店員一接過錢，臉上立刻又換上熟悉的營業笑容。

只要付了錢，什麼事都好說。簡直是經商楷模。

我轉過身，正面朝着那名替我付錢的男人說：

「請問，殿下。」

「剛纔真的多虧你了，謝謝。」

這次身後響起的是個熟悉的呼喊聲。

列裏克看着遞來的皮袋，一臉茫然，像還沒搞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叫列裏克。就住在泰勒街。」

我回頭一看，只見雪莉正朝着這裏趕來。

當時我雖然也可以坦承自己親王的身分。

但這種事應該一開始就事先表明。

「因爲他對我來說是『在沙漠裏賣水的人』。」

雪莉說着，雙手奉上那一袋錢。

「──諾亞殿下！」

「咦？」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殿下！」

「是啊，真的很慌張。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會盡快把你墊付的錢還給你。」

「咦？啊，有的！只有這麼多……」

我直接把那袋錢塞進他懷裏。

「謝謝你，真的是幫了大忙。」

「住在泰勒街的列裏克。我記住了──」

「是妳啊，雪莉。來得正好。妳身上有帶錢嗎？」

☆

「這就是所謂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接了過來，轉身將整袋錢──五百令全數交列裏克。

對我來說，列裏克就像沙漠裏的救命甘泉。

有些貴族甚至會因爲過度羞愧而走上絕路。

「不用放在心上。我偶爾也會忘了帶錢包。當下真的很慌張吧？」

列裏克借給我的那1令已遠遠超出其本身應有的價值。

雪莉望向我的目光裏滿是敬佩。

「嗯？」

「如果我在沙漠裏奄奄一息，即便平時只值1令的水開價五百令，我也會欣然買下。」

被扣上了喫霸王餐的帽子才亮出貴族身分，只會嚴重玷污貴族的名聲。

「剛纔聽到殿下和那個男人的對話，他只是借了1令，您卻還給他五百令，是不是有些太誇張了？就算是借高利貸也沒這麼多……」

「這些先借我，回府再還妳。」

那是絕對不容發生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雪莉拿出來的皮袋，粗估大概有五百令。

「我看看……」

「是！只要殿下吩咐，要多少都可以。」

離開餐館以後，我與雪莉一起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