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法務親王大臣

解決了黑市奴隸商的糾紛後，我邀請亨利皇兄到我府裏一起共進晚餐。

大餐廳中，我和皇兄隔着相當遠的距離分坐在長桌兩端。

雖然和亨利皇兄一起用餐可以不必如此拘謹，但這也是禮法之一。

我們在一衆女僕的服務下開始用餐，喫到快要上主菜的時候，管家狄倫走進餐廳。

狄倫先是向皇兄行了一禮，接着就來到我身邊附耳低語。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怎了？發生什麼事？」

「第一皇子──吉爾伯特皇兄府裏來人了。」

「喔，來幹麼的？」

亨利皇兄目光一閃停下手裏的動作，開口詢問。

「說是抓得好。審問那不法之徒後發現他們果然冒名從事不法買賣，原想着明天把人扭送法庭，但那些人卻趁隙自殺了。」

「……是嗎？」

皇兄和我都嘆了口氣。

太狠了，怎麼也得用人惜才呀……

我們交換了個眼神，彼此用稍微動了動下巴的程度點點頭。

我們心裏都很清楚，腦海裏一定都不約而同地浮現一句話。

──斷尾求生。

死人不會說話是每個朝代都共通的道理。

而事情演變到殺人滅口這個程度就意味着……

「不是買，所以你們要是想走隨時都可以走。只是……」

伊芙琳在又驚又喜的情緒起伏下反問。

似乎是從我的視線裏感受到了什麼，每個人都僵着身子嚥了咽口水。

我和負責護衛的雪莉，還有幾名少年少女同處一室。

我說着取出一個略大的信封交到伊芙琳手中。

「我看了妳這麼多年，現有的女僕裏面就屬妳最聰明。我認爲以妳的聰明才智留在府裏做一名接待賓客的女僕實在太可惜。」

「比起出府高就，我更想留在隨侍在您身邊！」

代理親王的統治官──庶民將他們稱爲代官。

因爲聽到先前那個令人不快的消息，這飯喫起來也變得索然無味。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狄倫從旁順水推舟地催促那些孩子：

「請問有何吩咐？」

「……」

亨利皇兄打道回府後的府邸大廳中。

莞爾一笑的亨利皇兄，伸手去取用女僕們端上來的主菜。

「您、您要買下我們嗎！？」

幾名少年少女紛紛說出自己的情況。

☆

嗯？這要求太難了嗎？

「統治……」

「這些孩子全收留下來，你去安排睡的地方還有分配適當的工作。」

幾名少年少女一臉呆滯。

雖然宣佈他們已從奴隸身分獲得解放，但他們並未露出欣喜之色，反倒是不知所措地相互對望。

「是、是的！遵命！」

她是騎士而非貴族。

我感受到了她言語裏的真心實意。

少女半是驚訝半是欣喜地出聲詢問。

「是阿爾梅利亞一個小地方的統治官任命狀。」

「他向來很熱衷於開店、買莊園這類經商買賣。」

「天啊……」

「什麼意思？」

「這我知道。但妳還能更上一層樓，要是妳能在那裏更加茁壯並且一展長才，別人也會覺得任命妳的我很有眼光。」

「是的……我家裏爲了今年買稻種的錢把我賣了。」

這是……我想的那樣嗎？

跪在一行人中間，最早攔住我馬車的那名少女用聲如蚊蚋的音調回答。

她是長期負責接待府中賓客的女僕。

亨利皇兄也點頭。

「我知道了。狄倫。」

顯然是在挑選適合的用詞。

「我是爲了母親的喪葬費。」

「妳指的是什麼？」

就算孩子們做了什麼，只要讓雪莉出面處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伊芙琳話語間帶了點懇求。

親王受封的領地幅員十分遼闊，當然並非靠親王一人就能打理好一切。

伊芙琳的目光帶了點彷徨無助。

「主人您找我嗎？」

「我是家裏人口太多才被賣掉……」

這幾個孩子不是沒有了容身之所就是回家後還會再被賣掉。

「「「……」」」

像這次也是，就算萬一孩子們以下犯上，身爲親王的我也不能直接反擊。

我拍手說完沒過多久，女僕伊芙琳就出現在我眼前。

「這也是合情合理啊，皇兄。」

雪莉從剛開始就在一旁擔任護衛。

或許因爲那是不常聽到的詞彙，伊芙琳用平板的語調小聲複述。

「「「……」」」

「爲、爲什麼是我？」

「啊……」

我坐在被油燈火光照亮的房間之中，面前跪着幾名差點被賣掉的少年少女。

接過信封的伊芙琳一臉不明所以。

亨利皇兄驚詫地蹙起了眉。

「也不盡然。」

曾把孩子賣給黑市奴隸商的父母，就算孩子回到身邊肯定也還會再賣掉。

「嗯？」

「是啊。」

「還有，如果有比較聰明的就讓他讀點書。」

被狄倫催促的孩子們維持着跪姿向我道謝，接着就被狄倫帶走。

「想去哪裏都可以，你們有地方可去嗎？」

「我不會再接受曾經背棄我的人，意思就是說我無法接受叛徒。」

待在只剩我一人的房間裏，我這纔想起了一件事情來。

我拍手喚管家狄倫過來。

所以我纔會讓雪莉守在一旁。

一介女僕成爲代官，這是何等的飛黃騰達。

這種場合要她來護衛並不只是爲了維護安全。

而此時的雪莉正一臉驚歎且洋溢着感動的表情注視着我。

「出府去爲我工作吧。」

「是，屬下就按往常那樣去辦。」

「可、可是！那個，我……」

年紀和如今的我差不多大。如果稍微改變一下相遇的方式跟門第出身，我們或許能成爲交情好到一起玩捉迷藏的玩伴。

「皇兄這是怎麼了？」

伊芙琳帶着滿臉的欣喜與決心，將任命狀當成一輩子的寶物般謹慎地抱在懷裏走出大廳。

「這是？」

他幾乎是立刻就走了進來。

「總之我已經都處理好了。你們已經是自由之身，不會再被賣掉了。」

「這個任命狀當天立即生效，這樣妳也算得上是一名官吏了。」

「去把伊芙琳叫來。」

我說到這裏頓了一頓，逐一看着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我回頭望向雪莉。

所以親王會將土地細分，再派遣統治官過去代爲治理。

順帶一提，比起正規奴隸商，把孩子賣給黑市奴隸商往往可以賣得更高也更划算。

「沒有……」

他們一共有五人，三男二女。

並不是其中另有什麼詭計，而是因爲黑市奴隸商不用支付稅金，所以能把那些錢用來提高買孩子的價格。

「沒……只是你連這也懂？未免也太聰明瞭。」

我一口氣說出這些言論後，亨利皇兄便不知何故一言不發地直盯着我看。

雖然要視情況而定，但貴族礙於身分，而有着若直接出手就形同敗北的規矩。

我對這些少年少女說：

「遵命。」

不僅有失貴族顏面，對方也會因爲勞煩親王親自動手而罪責加重。

「吉爾伯特皇兄雖是第一皇子，卻是側室所出而無法成爲皇太子。或許是爲了抒發心中不憤，又或許是因爲繼承不了帝國退而求其次，這才把經商跟莊園當成自己地盤的替代品了吧。」

「沒有嗎？」

「是吉爾伯特皇兄在背後指使黑市奴隸商的吧。」

「是啊，有東西要給妳。」

「你們只要誠心誠意盡力、不要背叛就好。還不快點謝過殿下。」

「會嗎？這種事應該稍微想一下就知道。」

「第一親王殿下跟您的治人之術都很──」

「雪莉。」

我打斷她的話。

「住口，那可不是能隨便談論的事。」

「是、是的！非常抱歉。」

雪莉慌忙謝罪。

她道過歉後，雖然沒有說出口，卻一直用尊敬的眼光望着我。

☆

次日早上。

我接到傳喚出席了父皇和諸位大臣在覲見廳召開的早朝。

正大致處理政務的我被宣進宮中，一走出大臣之列就單膝下跪向父皇行了一禮。

父皇受完禮後說：

「朕都聽說了，你保住了吉爾伯特的名聲。」

「那是巧合。」

說的是黑市奴隸商的事吧。

也就是說這件事是吉爾伯特皇兄自己上報的。

手段真高明啊。

與其遮遮掩掩令人生疑，倒不如自行交代得明明白白更能讓人覺得自己問心無愧。

「不過竟有不法之徒假冒吉爾伯特之名做黑市奴隸商。從事黑市奴隸買賣是何罪責？」

「根據帝國法，從事未經立案的人口買賣，主犯處以斬斷慣用手之刑，從犯以下則處以充軍之刑。」

「是嗎？第一宰相。」

一衆大臣在霎時間的沉默之後歡聲四起。

「朕跟第一宰相打了個小賭，考驗你會不會直言不諱地把法條說出來。」

「那可是大不敬之罪，要處以死刑。」

「「「喔喔喔喔喔！？」」」

沒辦法，道個歉吧──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是啊。是微臣有眼不識泰山。」

一衆大臣都注視着我。

在這種假設性的話題上阿諛奉承或許也算得上是一種大不敬。

雖然我覺得要分清楚是非對錯，但這樣丟宰相的臉也不太好。

父皇突然笑出聲來。

位列最前面的第一宰相微微躬身回答。

「咦、啥……」

總感覺受到了什麼考驗而如往常般做出回答。

「不對。」

看着突然說自己賭贏並且和第一宰相對視而笑的父皇，我整個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諾亞啊。」

「了不起啊諾亞。朕六年前就知道你恪遵法規，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才做個確認。」

此話一說出口，原先就相當安靜的覲見廳頓時更是靜到落針可聞。

考驗？爲了什麼？

「哈哈哈。」

我反駁了他的話。

「……？」

結果就這樣不知不覺當上法務大臣。

……。

「所幸被兒臣反將了一軍。」

「是。」

或許是我說得太過了。

第一宰相順着父皇的話回答。

大不敬之罪──是否冒犯了皇帝原本就是一種十分模棱兩可的情況。

「朕以帝國皇帝之名命諾亞•亞拉萊特擔任法務大臣。」

「唔嗯。對了，諾亞你沒受傷吧？朕聽說他們還膽敢襲擊你？」

「根據帝國法不知者無罪，也就是說在父皇身分未揭露之前，不知父皇身分的人都不適用大不敬之罪。這隻能算是傷害罪。」

「正如殿下所說。」

「呃……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樣啊第一宰相，是朕賭贏了吧？」

「是嗎？不過想來你肯定也是不會受傷的。如果換作是朕，說不定在猶豫是要繼續隱瞞身分還是坦白時就被人打得鼻青臉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