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瘋狗與忠犬

我緊盯着魔劍。

聽亨利皇兄的話讓魔劍臣服以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握起來順手多了。

如此一來，我便有了另一個想法。

「你在想什麼？」

「好不容易讓它臣服於我，我在想要不要帶着它去外面走走。」

「原來你在想這個，不過那應該不太容易做到。雖然你能掌控這把劍的確很了不起，但它對你來說真的太大了。連揹在背上都嫌太長，更別提要佩帶在腰上。」

「是。」

「你再等個幾年吧。父皇還有你其他兄弟都長得很高，你也會很快就長高的。」

「您說得是。」

話是這麼說，但我並不打算放棄。

揮動利維坦的順手程度實在是令我不禁爲之驚歎。

而就在這個時候。

────

腦海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我聽到了一些不屬於人類語言的聲音，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竟然能理解它想表達的意思。

「你怎麼突然臉色大變？」

「皇兄請恕我靜一靜。」

因爲不知道過程會怎麼進行，所以我出聲打斷亨利皇兄的話。

接着我便握緊利維坦，閉上眼睛在心中默禱。

如我所想，如它所願。

「呃……」

我在馬車停下後跳下，已然完全敞開的大門裏有個中老年人迎面而立。

「已經能這樣運用自如了嗎？太強了吧。」

隨着太陽漸漸西斜，皇兄準備打道回府，我也跟着走出房間想要去送行。

眼前是幾個跪趴着的男人。

我坐在馬車裏面一路顛簸了幾十分鐘。

因爲是出來送皇兄回府的，我只是點了點頭就收回目光。

「得罪了。」

宴會禮堂裏聚集了數百名身穿正式禮服與洋裝的男男女女。

我將劍拿到腰部附近比了比，劍身長度恰到好處。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亨利皇兄察覺剛纔那人之所以會全身癱軟是我搞的鬼，於是開口探詢。

到剛纔爲止對六歲的我來說，還是一把大劍的利維坦，現在已經等比例縮小成尺寸適合小孩子用但看上去還不賴的長劍。

「我就不去了，我受不了太熱鬧的場合。」

皇兄用越發佩服的目光看着我。

「是的。今晚要在宰相府舉辦宴會，希望您能蒞臨。」

「皇兄怎麼了？」

大致確認過後，我這才抬頭望向亨利皇兄說：

「我必當竭盡所能招待您。來來，快請進。」

「你這傢伙──」

「這樣就能帶着走了。」

亨利皇兄露出微笑。

「是嗎？」

魔劍縮小了。

「歡迎您大駕光臨，諾亞殿下。」

「……不，我真是沒想到會這樣啊。」

由於馬車上標有十三親王的徽章，來人非但沒有查問，反而還給了我靜靜坐在馬車裏也能感受到的熱烈歡迎。

☆

「意思是你已經把這瘋狗馴服到這種程度了？」

「就是那些人嗎？」

我順着皇兄坐在馬車裏向外望的視線看去。

擁有複名的名門望族後人。

這種程度的招待，而且對方還是第三宰相。

「那就是十三親王殿下。」

不過我倒是不覺得反感。

我在掌聲之中順着雷德克引導往前走。

此人正是第三宰相──約翰─布拉德•雷德克。

誇獎得比剛收服魔劍那時還要熱誠好幾分。

其中一個跪着的男人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

他站起身朝着我怒目而視。

我原先還有些喫驚，但立刻便意識到這是雷德克的安排。

「邀請函？」

「你做了什麼？」

門剛一打開，裏面就響起一陣如雷掌聲。

是那個帶頭向艾莉茜討債的人。

藉由這樣的方式來表現對我的款待之情，有點像在先發制人。

「嗯。」

「是這把劍自己向我提議的。」

「時間呢？」

那個肩膀上還纏着繃帶的人是個熟面孔。

皇兄似乎也會意到了這一點。

「是的。」

「沒想到？」

「主人，府裏收到第三宰相的邀請函。」

「是啊，說不定是呢。」

轉生的這六年來我早已大致能讀懂這個狀況背後隱含的深意。

「說是隨時恭候大駕。」

我秉持貴族一貫的驕傲，詢問女僕：

「……」

女僕說着遞出第三宰相的名片與邀請函。

「……」

「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反覆調整握姿確認持劍手感。

貴爲一國宰相的雷德克，卻在起身之後，像個傭人般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

亨利皇兄發出驚愕的聲音。

我睜開雙眼望向握在手裏的利維坦。

總而言之，這樣我就能將利維坦佩帶在身上了。

「謝謝。看來這會是個令人愉快的夜晚。」

貴族在這種時候都不會親自去看內容，所以我也沒有伸手去接。

「原來如此。」

在雷德克的眼神示意下，傭人分立左右兩旁拉開沉重的禮堂大門。

我打算接下來都要帶着劍出門。

「嗯？」

那是釋放利維坦部分力量所形成的壓迫感，我是用這個制住那個男人。

吩咐女僕去做準備後，我也跟着亨利皇兄往外走、送他出大門。

原本就跟此事無關的皇兄也跟着移開視線。

合用程度分毫未減──不，甚至比剛纔更契合了。

☆

皇兄不知爲何愣住了。我歪着頭由下而上察看他的神情。

雷德克看準我落地站穩的時機，大步走到我的跟前對着我單膝跪地行了一禮。

「是你讓劍改變大小的嗎？」

那個稍微上了年紀的男人將鬍子修成時下流行的造型，雖然不太符合我的審美觀，但看起來也格外顯得時髦。

「是的。」

順着傭人夾道歡迎的方向一路前進，我來到這類府邸裏必不可少的宴會禮堂大門前。

我說了句賠禮的話，對着皇兄釋放出方纔施加在男人身上的那股力量。

喔，是之前那羣討債的小混混。

就在快要跨越半個帝都的時候，終於抵達目的地宰相府邸。

已然由不得我拒絕。

他們集體對着我鼓掌。

那我就自己去吧。

變成是我走在最前面步入府邸。

才一走出去就看到負責接待的女僕迎上前來，只見她先是對着亨利皇兄行了一禮，接着向我報告：

「皇兄要不要也一起？」

「這還真是前所未聞。這把劍以國寶之姿與世隔絕了兩百年，雖然留有那之前的紀錄，但都沒有提到這件事。真是太神了，簡直甘拜下風啊。」

他的夥伴從後面抓住他，把他的頭按到地上，再次做出原先跪地磕頭的姿勢。

也就是說今晚的主客是我，宴會在我抵達後纔會正式開始。

在將皇兄送上馬車之前，我們一起並肩走出宅院。

擺脫夥伴們的制止、對我惡言相向還朝我撲來的男人，卻突然神色茫然、全身無力地癱軟倒下。

「皇兄？」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憑什麼無視老子！」

當然向着亨利皇兄而去的壓迫感遠比剛纔還要小上很多。

「小小年紀竟如此氣度不凡。」

「他那樣泰然自若一點都不怯場，真不愧是陛下的兒子啊。」

我在四周隱約傳來的低聲交談中邁步前行。

一來到禮堂中間，所有人也都聚集過來。

但他們也不是全然毫無秩序。

這是第三宰相主辦、主客爲十三親王的宴會，受邀而來的其餘賓客自然也全都是來自上流階層的人士。

正因如此，他們似乎事先便規劃好各自的站位，也敲定了和我打招呼的先後次序。

看似是一羣人隨意圍攏過來，其實是在井然有序依次向我開口攀談。

「話說，殿下您腰上的佩劍……之前拜見您的時候好像還沒看到。」

雷德克在前一個人剛打完招呼、下一個人正要開口之前伺機提問。

「這劍啊？是皇太子殿下賞賜的，名叫利維坦。」

衆人瞬間深吸一口氣，接着便是一陣交頭接耳。

恐怕所有人腦海中都浮現一個疑問，所以纔會騷動起來。

像要代替衆人問出他們心中疑問般，身爲主辦人的雷德克進一步追問：

「是傳說中的利維坦？」

「是啊，正是它。」

看衆人如此驚訝，想來也都知曉其中內情，於是我也只給了肯定的答覆。

「喔喔喔，竟真是那把魔……國寶！」

雷德克果然知道魔劍的事。

「皇太子殿下直接賜下了那把劍啊。」

利維坦放出了這麼重的殺氣啊。

這結論下得十分牽強，但卻挺有效果的。

「這樣說來，十三皇子殿下的領地是阿爾梅利亞。」

衆人的反應簡直就像看到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慢着！」

當事人只是低聲嘟囔着說了這句話，但此話一出卻令現場霎時一片鴉雀無聲。

即使成了忠犬，瘋狗的本性也還是瘋狗。

這種情況或許命令它「坐下」會比較合適，但我覺得用「慢着」來制止也未嘗不可。

那是一名身穿正式禮服，年約二十多歲的青年。

語聲一落，氣氛瞬間和緩了下來。

「原來是因爲這層關係！」

──嗯，我該如何處置這個人呢？

在周圍人風向一致的言談之中，即便只是不經意的一句嘀咕也仍舊顯得十分突兀。

「嗯？」

在場所有人都變得臉色蒼白。

「哎呀，真是太厲害了啊殿下。」

雷德克做出了要介紹一個人時的戲劇性動作，突然將手擺向我朝着衆人的方向說：

是無所謂，但做得有點太過頭了。

是利維坦生氣了。

「連這股壓倒性力量都能駕馭的十三皇子殿下的厲害之處。」

片刻之間現場的氣氛又陡然一變。

四周響起了比我剛到場時更爲響亮的掌聲，所有人都對馴服魔劍的我給予稱頌。

有不少被從殺氣中解放的人鬆了一口氣，但更多人仍舊蒼白着一張臉。

或許是因爲已經沒有退路，儘管他有一瞬間顯得退縮，但還是僵着一張臉擠出有些挖苦人的笑容。

「剛剛那一瞬間，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感受到那種『死亡』的感覺了吧。這就是國寶的力量啊。而那正是──」

所有人都將目光射向說出這番話的人。

正因直接面對過死亡，才能帶出內心最深處的反應。

身穿禮服的女人們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我低聲說了一句。

魔劍利維坦光是存在就會對周圍造成一股壓迫感，單單釋放出殺氣便震攝住在場所有人。

「……哼。那種小孩子的玩具，肯定是假的。」

所以它纔會在主人受辱的時候做出這麼激烈的反應。

正當我思忖着該如何是好之際，雷德克就開口爲我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