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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あまにはら

《妖世刃吊華 吾愛之地 而今安在》 · 草剃刃 · 3721 字

在曾經被稱爲黃泉——非常古老的地獄深處,一位昏昏欲睡的亡靈彷彿剛剛醒來。

如同泥濘般的黑暗,粘稠地將一切事物通通覆蓋在地下深處,睏倦的她從熟睡中甦醒過來。

好似從哪裏的深處浮上來,又或者是被拉上來的感覺。對她來說十分久違。

就像睡眼朦朧還被強行叫醒的幼兒一樣,她對意識復甦產生了厭惡的感覺。可能是出於防衛本能,又或是在抵抗「用不着現在就醒」這種放棄的意識。

從不斷的時間流中分離出來,爲了繼續作爲「名字被遺忘的存在」,現在只是將身體委身於永遠的黑暗。

然而,並沒有如她所願。

彷彿有什麼意志介入一般,她的意識繼續緩緩復甦,總算有了自己已經醒來的自覺。

喪失已久的五感隨着意識一起回到了身體中,手腳也因久違地感知到世界而不知所措。

這也是因爲我等的手腳太過沉重吧。全身僵硬到令人產生簡直變成了鋼鐵般的錯覺。

「……真是吵鬧啊。」

保持着完全僵硬的表情,她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靜靜地說了句話,眼睛卻依然閉着。宛如用薄薄的眼皮遮掩自己開始注意到的「事實」一般。

即便如此,無法掩蓋她那與生俱來的氣質的凜然的聲音,被寂靜的黑暗所吸入。

「哦呀,您已經醒了嗎。」

突然響起了柔和的聲音,隨後歸於平靜,緊接着響起了滲入岩石般叩擊地面的腳步聲。

悠哉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近,那聲音讓剛醒來的她躁動的內心歸於平靜。

「如你所見、呢。……喂,我是睡了多久呢?」

稍稍抬起頭的她,遠望着除了地獄之火點亮的煤油燈以外,無邊無際的黑暗。

雖然話已經到了嘴邊,但還是嚥了口唾沫強行吞了下去,她的視線仿徨在虛空之中。

五感剛剛恢復,還沒從混亂狀態恢復過來的她一瞬間有了想吐的感覺。

雖然始料未及地呻吟起來,不過平復了心中躁動的精神,她長長地鬆了口氣,舒緩了那種感覺。

手已經不知道滑下來了多少次。即便如此,一隻只伸出的手錶明出不斷向上的意志,她們的身體一點一點的往上前進着。

爲什麼呢。感覺有一邊的視野消失了。因此,所愛之人的表情也顯得朦朧,看起來有些扭曲。

「如果還有再次回到那個地方的可能性的話……那就必須要去……!」

「是啊,真的呢……。我還以爲就會這樣腐朽在您的身邊呢。」

「我不認爲是這條路……」

「真是諷刺啊。境遇是絕望的,失去之物也是絕望的,本以爲永遠不可能在離開這片囚禁着我的黑暗,已經放棄第二次甦醒了。沒想到,會在眼前出現希望……」

「我啊,是一旦拔出來就不會收回的刀,除此以外什麼也不是。不過啊……不論多麼絕望,也不能在一開始就放棄。」

會不會永遠就這麼持續下去。即便是地獄的苛責之苦也不會孕育出這種虛無。簡直是神明無情的詛咒。

像是爲了甩開什麼東西一樣揮舞右腕,她注視着黑暗的另一邊。

「您開玩笑了。我已經明白您的意思了。我等發誓過,您在的地方我等就在。」

只是,爲了回到自己的故鄉再次起舞——

「嗯嗯,按您說的辦。」

「是呢,都快走瘋了。不對,說不定早就瘋了。」

絆倒,打滑,摔跤,她們頑強地攀登着峽谷。在昏暗的黑暗中漂浮着的岩石,儘管沒有陽光,卻用敏銳的尖端描繪出了旋渦的花紋。在視野中躍動着就能感覺到狂氣的花紋,她們已經連其現狀都認不出來了。只有不快而已。

然而,她們並沒有折返,而是走上前幾步觀察地形。

「無法放棄夢想。」

將大岩石當做臨時目標,數着到達那的步數。算着距離地上還差多遠的距離,不斷重複着這個過程。

在回答時,周圍突然出現多個氣息。列坐着的都是她熟悉的面孔。

空洞的左眼窩深處深紅的鬼火,在沒有風的空氣中劇烈搖晃着。

果然身體還不能靈活活動。失去一切,最後剩下的生命——不,現在只是讓等同於碎片的靈魂之火不消失而掙扎般的行爲。

輕哼一聲,再次閉上眼睛的她,沒什麼特別意義地深吸一口氣。

她第一次回頭看了。被問到的一邊驚訝起來。因爲她們主人臉上沒有一絲絕望。

眼前是夾在兩側斷崖之間的蜿蜒地表。自己等人拼死爬上來的懸崖不過是地下峽谷的一部分而已,接下來還有不少障礙等着自己。

微笑着回答道。

她向宛如撫摸着鼓膜般的發聲處看去。滿溢而出的慈悲溫柔地將她的身體包裹起來。

同時,周圍泥似的黑暗也如同退潮一般明亮起來。

「是嘛……。那麼,隨我一同前去吧。現在手上沒有趁手的兵器感覺有些心裏沒底……你們要是一起來的話我就有依靠了。」

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想必會當場癱坐在地吧。實際上,隨從們也浮現出了絕望的表情。

眼前險峻的谷底不斷延伸,與峽谷的巖壁交錯。在盡頭,岩石的瓦礫堆成了小山。

過了長到令人分心的時間後,登上懸崖的她們停下了腳步。

「這是在睡覺期間找到的路。」

這一次,爲了清楚捕捉到所愛之人的身姿,她集中精力久久凝視着對方,好似要將其烙印在視網膜上。

「如果動身的話,汝——不,你打算怎麼做?」

「誰知道呢。已經長到我不想數了,我只能這麼說……。您呢,情況還好嗎?」

身體中強固的意志,寄宿與言語中,終於顯現爲了實體。

又或者,這也是刻入身體中的一個「詛咒」也說不定。

雖然聽見了聲音,感受到了視線,但是她沒有回頭,開始登上懸崖。

「呵呵。」

有種意識混雜的不協調感,她突然向背後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那個存在套話道。

「能詳細和我說說嗎?」

伸手摸着懸崖,湧起了令人懷念的感情,又或者是衝動,她輕輕眯細了紫水晶般的右眼。

因爲這種行爲而浮躁的心情平靜下來,過了幾秒,好像發覺到自己的行爲很幼稚似的,她害羞地轉變了話題。

到底要走到哪裏,道路沒有任何變化,簡直無情。這時候,她們已經不指望能看到目標的地上了。

「地上啊……。現在說起來,感覺真是懷念啊……」

到了現在做這些還有什麼用。即便如此還是看着通向地上的懸崖,不能給放棄的念頭和不安一絲在內心紮根的機會。

光是仰視,手是觸及不到地上的。只有下定不斷前進的覺悟,將前進的步數刻入腦內。

因爲很長時間沒有用過了,她的眼前模糊不清,根本對不準焦,只能看到對方的輪廓。即使這樣,她的笑容令人感到可以接受一切的「無條件的愛」,通過隱隱浮現的她的臉,她知道她正看着她。

「您的身體還好嗎?」

「前些日子的大地震後,奇妙的地鳴連續不斷。可能是因爲那個原因。現在黃泉的主人也在留守,想趁着混亂跑到地上,不少亡靈也開始行動起來了。」

「你的真心話呢?」

好像對此有了興趣,她看向長期跟隨自己的存在。

然後,她像是要消除煩悶般想着「這要是在滿天的夜空之下的話」。

跨過一個,又發現新的岩石立在那。然後重新數着步數跨越過去。

「如果是烏鴉的引導就好了,不過看上去我們沒法繼續前進了呢。就這樣下去,在翻過附近的山脊我覺得是最快的。你們覺得呢?」

心中隱約產生疑問,既然產生了一個無法忍耐的「願望」,就不能當做沒看見。

走在帶路的隨從身後,沒過多久,出現在眼前的是向着遙遠處地上的陡峭懸崖。

「這個啊……。大概,和沉睡之前沒什麼變化吧——最差了。不可能好的。」

即便聳立的山脊看上去是那麼無法觸及,她的臉上也毫無不安之色。

「怎麼了,這不前進了好些呢嗎?」

這之後又過了很長時間,一條條人影倒映在荒野上,由向凸出的針一樣的她領頭,幾條微小的足跡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蛇行。簡直就像夢遊症的人才會踩出來的足跡。

「準備多個選擇,是下屬的職責所在。」

「……話說回來,這場騷動是怎麼回事兒?動靜能傳到這種清涼冷寂的地方,以前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就好像要消去腦中不斷浮現的那些想要浮現的過去一樣,她嘆了口氣,嘴脣歪曲後回答道。

即便經過了如此長的時間,他們也依舊等在這裏。不用開口就知道。他們的那份感情已經訴說了所有故事。

「撒,就差一點了。到那個山脊就一定能看見了。即便還要重複這個過程,我們依舊能不斷戰鬥,不斷跨越。這次也一樣。」

即使這樣,也還是用力踏出每一步,在踏向遙遠彼方的每一步中灌注意志,用緊張與精神力支撐住思考不至於崩潰。

「我名爲奧斯緹娜——經過長眠,從地底再次站到此處的,前進者。」

似乎在擔心着什麼,她用試探的眼神看着她。

「居然會這麼精神高漲。」

在虛無且廣闊無際的黑暗中,突然從身上發出耀眼光芒的那個存在,從如今被所有人遺忘的黃泉的深淵中解放。

總算聽天由命般睜開了眼,緊接着又是長長一聲嘆息。

沉穩地笑着,她想起了遙遠過去的事情。

依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勢,她向身旁所愛之人懶散地搭話。

恐怕,即便是那數不盡的星星,她也只是眼都不眨冷眼旁觀吧。

她又嘆息一聲。

跟隨她的人們無話可回。但是,她好像被什麼喚醒了一樣繼續行動着。

彷彿是對着那些氣餒的人,她洋洋自得地自誇道。

她自嘲般地笑道。

品味着體內血液流動的餘韻,側耳傾聽內心的聲音。

她伸出一隻手,指着難攻不落的谷底另一側。

「詳細情況如何。說是上面的地界好像裂開了,地底的居民間是這麼傳言的。」

「原來如此,登上那裏就可以到達地面了。服了啊,明明主人都已經放棄了,還自顧自搞這些。」

可是,不可思議的,不僅沒有感到疼痛,連疲勞感都沒有。簡直像是在一人的執念下喪失了知覺一樣。

她忽然支起上半身,一口氣站了起來。

投身與各地反覆不斷的戰鬥中,對連回到故鄉都無法如願的腐朽之身而言,已經不想再爲俗世的爭鬥而煩惱了。不,從那時候起就本該如此。

她忽然笑了出來。背後的同行者們沒有說話,只是向着主人投以不安的視線,要麼就是看着寸草不生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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