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往皮戈羅烏山

1

“喫人死地”皮戈羅烏山。

嚴格來講，那裏並不是單純的一座山，而是一處山脈。

這裏本就是由險峻的羣山構成的場所，然後在約三百年前的<大破局>之際，遭受到大規模地殼變動並引發了巨大的火山噴發。

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地形也產生了極大的變化。山和大地出現隆起，當時位在周邊的大都市要麼被完全破壞、要麼被埋在火山灰下。就結果而言，周邊變成了複雜的地形和各種遺蹟組成的天然要塞。

再加上這個地帶在以前就是軍事要塞，所以現在仍有不少失控的魔動兵器在徘徊，甚至還有奇美拉和蠍獅等幻獸或者蠻族棲息於此，而正是這些危險的存在造就了“喫人死地”的異名。

「——這異名真是沒有叫錯啊」

到處都是岩石的山路。

無數武裝冒險者的石像擺在各處，讓這裏有如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博覽會會場。每一座石像都栩栩如生，細小的傷口都重現得惟妙惟肖，而石像的臉上無一例外地都掛着苦悶的表情。

「這種地方，根本不會有人願意來」

出現在一行人面前的，是一隻張開巨大的雙翼、彷彿在表示此路不通的幻獸。看着那兇暴的姿態，扎烏艾爾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雞蛇——居住於森林和荒野，長得像雞一樣的幻獸。但是它的個頭比馬還大，喙之巨更是可以一口將人類的腦袋咬下。

更噁心的是，它的喙上還擁有石化的魔力。就算盾牌或鎧甲承受住了銳利之喙的攻擊，一般人也會被迅速變成石像。

「但是——」

「喀嘅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扎烏艾爾非常從容地避開了雞蛇的喙擊。並且反手一刀，在怪鳥的脖子根上砍出了一條深深的切口。

「方纔我就已經看出你弱冰了。可別怨我啊」

握在扎烏艾爾手中的，是魔劍“冰凍吐息（Chill Breeze）”。刀身放出的冰冷瘴氣，讓幻獸的動作變得十分遲鈍，溫度低得碰一下都會撕下一塊肉來的刀刃，甚至連砍出的傷口都冰封起來。

「最後一擊！」

側身避過幻獸勉強刺出的喙，扎烏艾爾又對它伸長的脖子打出了魔劍的一擊。

「喀……嘅誒誒…………」

「這是在做什麼？」

潔拉爾丁輕觸領口的位置解除了甲冑。儘管她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沒太大變化，卻隱隱傳來一股不滿的念頭。

「我好歹是戰爭之神。對自己的腰腿還是有自信的」

雞蛇的腦袋被切斷，咕嚕咕嚕地在天空中迴轉。噴出的鮮血在眨眼間被凍住，與頭分家的身體，在往前走了幾步之後，撞到了化成石像的冒險者，然後咚地倒在地上。

「只是，魔物這麼多，之後的路好像很不好走啊……」

「真是一刻也不容放鬆……」

「倒也是，的確和我單獨進行冒險時做的事情沒什麼變化……」

不怎麼習慣旅行的阿莉耶爾，找了塊陰涼的地方坐了下去。扎烏艾爾姑且是爲她訂購了適合在山中行動的鞋子和衣服，但體力問題就只能看本人了。

「比起學習真語魔法和操靈魔法，算是相當簡單了」

金屬環的內側出現了紅色的光。緊接着雞蛇喙就被紅光包裹住，並在短短時間內像沙子一樣崩解散去。於是扎烏艾爾解除了空中結界、揮手扇散了殘留的沙子，一張紅色的卡片映入眼簾。

他所擁有的魔劍，幾乎都具有會給同伴帶來傷害或是不好的影響的詛咒效果，很難和同伴打出配合。

這是致命的一擊。

說到這裏，女神得意地挺起胸。雖然她的行李全讓扎烏艾爾和潔拉爾丁拿着就是了。

「……淨是些危險的魔物啊」

「呼啊啊~、得救了~」

「像這樣展開用來抽取第一原質的魔方陣，再用四角錐形的空中結界防止外漏。之後，這個金屬環就會完成小型反射爐的作用……哦，似乎好了」

自從踏入山中，他們已經和無數的魔物交戰過了。隨着敵人的實力越來越強，似乎很快就會出現扎烏艾爾都不太好處理的敵人了。

「還行，目前還是無傷」

「製作賦術用的粗製卡。考慮到之後的戰鬥，卡片準備得越多越好」

聽到女神的發言，扎烏艾爾彈了彈自己的魔劍自言自語般應道，語氣裏充滿了無奈。

「……這路確實不好走呀」

若是從第三者角度來看，這個隊伍就是一直按着單獨把扎烏艾爾排除在外的隊形前進。對冒險者來說，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難受的詛咒了。

扎烏艾爾長舒一口氣，將魔劍收回鞘中。不久後瘴氣被山風吹散，太陽的暖意驅散了冷氣。

至於潔拉爾丁，由於她本就當過冒險者，所以顯得很是習慣的樣子。明明穿着沉重的甲冑在山路上行進，卻一滴汗都沒留，一臉的清爽感。

離開弗魯特貝爾克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因此他們最終選擇的是，讓扎烏艾爾先行、一人構成前線，並且由潔拉爾丁在後方守護女神和阿莉耶爾的陣型。

「呼……」

「就算你這麼說啊……」

「喂——，已經沒事了」

「扎烏艾爾先生，有受傷嗎……？」

「可是你看起來挺精神的」

扎烏艾爾摘下掛在腰上的一個金屬環，把它放到地面上。並把剛纔剝取下來的雞蛇喙擺在其上。

前方那三百年前就一直在噴出煙雲的皮戈羅烏山距離自己等人越來越近，散發出沉重的壓迫感。回過頭去，則可以看到已經遠在後方的弗魯特貝爾克。

面對阿莉耶爾的擔心，扎烏艾爾苦笑一下作出回應。

「可是，冰凍吐息會弱化隊友，地獄閃電則是會攻擊同伴……而猛炎之王用多了我會死……」

扎烏艾爾三言兩語地做出解釋後，金屬環開始放出微弱的光芒。而後一個魔方陣在它的周圍逐漸描繪成形，正中心立着一個黃金棒。沒過多久，魔方陣的上面出現了半透明的四角錐。

扎烏艾爾招了招手，隨後女神和阿莉耶爾還有潔拉爾丁便紛紛走了出來。

「雖然扎烏一個人收拾掉敵人沒什麼錯……但是這樣一來組隊的意義就消失了」

「總之，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大家都很累了吧？」

「嚯嚯，原來卡片是這麼來的」

無論怎麼思考都想不出更好的陣型，扎烏艾爾皺起了眉頭。

「……又沒有出場機會嗎」

扎烏艾爾笑了笑，把製作好的卡片收入腰上的卡袋，然後掛好金屬環。

「好了。按這樣的節奏，只要不遇到什麼特別大的意外，可能再過三天就能抵達皮戈羅烏山了……」

他攤開地圖，確認了一下現在的位置。

由於沒有人正式踏破過這座山，所以地圖都是很粗糙的。因此扎烏艾爾也對自己的判斷沒什麼自信。

「還要走三天嗎……」

這並不是在表達不滿。只是勞累的旅程讓阿莉耶爾的聲音顯得十分無力。就連乘在肩上的黑貓妮可都無精打采的。

咻——！

咚——！

一行人的頭頂上，一塊巨大的隕石呼嘯而過。並在遠遠的地方傳來了墜落的聲音。

「還是加點速比較好……」

隕石隨時都有可能落在城市裏。一個人如果被告知世界會毀滅，那他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每個人都知道隕石落到自己頭頂會發生什麼。

「嗯……！？」

就在這個時候。扎烏艾爾感受到了一絲不穩的氣息，於是迅速地用視線掃了一圈。

「怎麼了，扎烏……」

「……有敵人。馬上就要到附近了。可惡，被其他東西引走注意力了」

「誒、誒誒~~」

所有人都快速起身，進入了戰鬥態勢。

「……蠻族麼」

潔拉爾丁輕觸領口，讓鎧甲變形成重甲冑。然後踏前一步。

「是蟻人。數量非常多……」

「哈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的勇者們！壓倒性的勝利呀！」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

趁這個機會，潔拉爾丁也踏入了前線，獻上了對騎士神的祈禱。猛烈的衝擊波打碎了一隻蟻人，剩下的一隻則被魔劍砍斷了脖子。

那是個頭比人類略大的直立螞蟻——蟻人。他們可以動用四隻手臂自在地操縱武器，並且每一位都是可以運用巧妙的配合襲擊獵物的冷酷無比的殺戮者。他們沒有感情，是會一直戰鬥到死的恐怖魔物。

——到頭來，扎烏艾爾一次劍都沒揮過。

「扎烏，敵人很多啊！你能全擋住嗎！？」

「很好，上鉤了——」

迅猛而又密集的魔法攻擊，帶來了一場光之雨。每一發光槍都精準地貫穿了蟻人的頭部或者軀體，再將他們擊飛。其中，有數把光槍掠過扎烏艾爾的身側，但是全部都是以一紙之隔擦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最終射穿了前方的敵人。

「魔元素是不是用得有些太過了……？」

若是冷靜應對，這些敵人也確實是可以穩妥擊退的對手——但是扎烏艾爾從沒想過，這會是一場如此碾壓、如此單方面的戰鬥。

「好、好險」

因爲同伴都在附近，所以扎烏艾爾只是把手放在劍柄上，沒有拔出。很快，樣貌古怪的魔物迫近了嚴陣以待的他們。

回過神來——一隻能動彈的蟻人都沒有了。

潔拉爾丁想與扎烏艾爾並肩作戰，但是扎烏艾爾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然後他十分快速地衝向前去。

無數閃耀長槍浮在阿莉耶爾身旁，又一一鎖定蟻人發射出去。

「唔哇——…………」

「……老實說，很困難」

「都給我聚過來——」

「哈啊、哈啊……」

蟻人們的中心，突然爆發了暴風雪的魔法。扎烏艾爾在被捲入魔法範圍之前，勉強停下了腳步。

如果一個不小心打偏了的話，扎烏艾爾應該會受到很大的傷害吧。可是阿莉耶爾釋放的光之槍，全都準確地命中了蟻人。看到這樣的技術，扎烏艾爾驚歎不已。

「扎烏艾爾先生、危險！」

「不……還是用往常的陣型」

「好厲害……」

「這些敵人的弱點是水和冰。阿莉耶爾醫生，援護就拜託你了」

遭到冰礫的猛擊，蟻人們紛紛發出了難聽的悲鳴。但是，魔法的一擊帶來的傷害無法將敵人擊殺，於是那些蟻人都舉起自己擅長的兵器殺向扎烏艾爾。

「這次我也上前戰鬥吧」

「誒…………！？」

剛纔掃了一眼，蟻人的數量在十隻左右。這種數量，很難全部擋下。

扎烏艾爾說完，就把手伸向了魔劍冰凍吐息。他本人想要作爲誘餌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但是能不能上鉤全看對面是怎麼想的。

「賽亞喲，請您爲了信徒握手成拳，擊倒眼前的敵人！」

不如說，根本就沒出過鞘。

「好、好滴……」

扎烏艾爾嘶吼着向着蟻人的中心衝去。

對想要停住敵人腳步的扎烏艾爾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狀況，但是這般寡不敵衆的場景，嚇得阿莉耶爾連忙往前走出好幾步，然後快速地詠唱起咒文。

因勝利而得意的女神旁邊，阿莉耶爾癱坐在地上。看起來好像是把體內的魔元素徹底用光了。

「尤莉絲和阿莉耶爾醫生全力後退。我沒擋住的敵人，就交給潔拉爾丁」

「真、真、真、真！第十階位之攻。冷氣、吹雪、嵐風——猛雪！」

那是十分驚人的詠唱速度。

話雖如此。

「真、第八階位之攻！閃光、瞬閃、熱線——光槍！！」

而冷酷的殺戮者們爲了將這位衝來的戰士包圍再殺掉，也是急速迫近過來。蟻人們的體格巨大，乍一看扎烏艾爾定將陷入一籌莫展的危機之中。

「對、對不起……我一想到扎烏艾爾可能會陷入危機，就忍不住……」

「唔……」

被阿莉耶爾滿眼淚水地仰視，扎烏艾爾頓時把之後想說的話憋回了心裏。

「潔拉爾丁也是，完全不用勉強自己上前的……」

「不好意思。不知不覺上頭了」

精靈的女騎士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爲了方便行動，她讓鎧甲變形成了輕裝。

「別糾結這些小事了，扎烏。大家的行動，都非常漂亮呀」

「確實，最大火力很不得了……」

這次合作是有意義的，扎烏艾爾試着給出了積極的評價。

「對了扎烏。你看那裏，是不是遺蹟？」

「……真的耶」

女神指向的岩石後面，能看見一處像是人工建成的橫洞。

「好像那些蟻人就是從那裏冒出來的」

潔拉爾丁似乎也注意到了這裏。

「好令人在意啊……我的女神感覺好像也強烈地產生了共鳴」

「女神感覺是啥啊」

「好，進去調查一下。我們走，扎烏」

「無視我啊！真是的，你要調查我不反對……但總之先休整一下」

秉持着不強行推進主義的扎烏艾爾，穩妥地選擇了優先安全的選項。

2

「——沒弄錯，就是這裏」

「這可是第二個人踩上去就會發動的陷阱！話說啊，外行就別隨意上前啦！」

阿莉耶爾弱弱地去勸解要對扎烏艾爾發火的女神。

在關鍵的時刻，潔拉爾丁抓起了阿莉耶爾的外套。於是三人終於避免了從洞中掉下去的結果。

在藉助魔法的光源看了眼裏面後，女神非常乾脆地斷言道。

朝下一看，底下是一片槍林。有幾個似乎是不小心掉落在裏面的蟻人掛在槍上，它們的屍體早就已經乾巴巴的了。

在扎烏艾爾的請求下，女神得意洋洋地擺起架子。

「真的嗎……？」

「扎烏艾爾先生！？」

不過一反扎烏艾爾的擔憂，之後的路程意外的順利。

被兩位女性拉着的扎烏艾爾。

話雖如此，考慮到蟻人是從這裏走出來的，那麼在這個可能是蟻人巢穴的地方行動多半會遇上不少的困難。

位於山腹上的橫洞。

「好、好危險……」

「……？可是，我們有什麼必須去小封印那邊的理由嗎？」

地板啪地一下裂開了。直到這時候，衆人才注意到，只有女神和扎烏艾爾踩的那片地方周圍，沒有蟻人的足跡。

在被吊着的狀態下面朝槍尖揮舞拳頭的女神。

「哈哈哈。那就聽我道來然後感到震驚吧。我們是可以從小封印通過傳送陣瞬間移動到其他封印位置的啊！」

「你說什麼！」

「這種程度的陷阱我早就注意到了！只要你不踩上來就不會掉下去了！」

「也是。之後的路地圖也靠不住了呢……」

「啊、啊啊啊~~」

「放心吧。好啦，大家聽好，彼此隔開一定距離，然後一個一個跟我走」

「唔姆。不過儘管都叫做封印，實際上卻是分成複數的小封印和最終封印兩個種類。這裏就是和其中的一個小封印連通的遺蹟」

站在扎烏艾爾後方的阿莉耶爾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腰帶，而扎烏艾爾也勉強抓住了尤莉絲身上的長袍，但阿莉耶爾的力氣完全不像是能拉住兩個人的樣子。

「哼哼。所以才說你們這些定命之人總是活得如此着急，真是令人困擾」

「帶路就包在我身上。自從看到這座遺蹟，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封印的所在之處了」

「這裏就是通往封印的遺蹟嗎？」

「多、多少還是有走近道的可能，就先過去看看怎麼樣……？」

「……真的嗎？」

「這不根本沒用嗎」

「……喝」

「你、你在幹什麼啊扎烏！想殺人嗎！？」

「抱歉抱歉。我性急我性急，你就告訴我吧」

「好了好了，兩人不要吵架……」

「不是。等等等等等等！」

「啊、兩位不要亂動啊~~」

「我騙你做什麼。當然，這需要我用女神的力量開放它」

雖然經過了三小時的休息，再加上藥草的使用讓魔元素回覆得差不多了，但或許是由於第一次進行遺蹟探索，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糟……！？」

四人的前路，似乎還會遇上不少困難的樣子。

扎烏艾爾連忙追上大搖大擺打頭陣的女神。結果那一瞬間，地板底下傳來了噶噠一聲。

「哼」

當然，他們還是多次受到了陷阱的困擾以及蟻人的襲擊，但是全都被一一解決。

而女神那零零碎碎地復甦起來的記憶，更是讓扎烏艾爾一行人的行進輕鬆了不少。

「就是這裏。只要穿過那面牆壁的隱藏門，就能到達封印之間了」

「唔哦，真的有扇隱藏門啊……」

「你差不多該信信我了吧，扎烏」

「我沒有不信你啦……」

扎烏艾爾迅速地檢查了一下有沒有陷阱以及敵人的氣息後，打開了徹底僞裝成石壁的隱藏門。門後有一條通道，似乎與一個寬敞的房間相連。

「只不過，小封印應該是五個的，可是其他幾個我卻完全感受不到……」

「這真的不要緊嗎？」

「沒事，想來只要走到附近就能感覺到了吧。再說了，能通過傳送跳躍過去本身也不是假的」

「……真的能用嗎？」

「放心。我已經用意念把它調整成可用的了」

「好令人不安啊……」

看到女神那一點沒有動搖的從容態度，扎烏艾爾嘆了口氣，而就在這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扎烏？」

「好像、有什麼聲音……」

側耳一聽，與通道距離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很沉重的聲音。似乎還能隱隱約約聽到人的聲音。

「說不定前面有其他冒險者在。我去看看，你們離我遠一點地跟着」

扎烏艾爾輕手輕腳地順着通道前進。前方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還能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震動。

「唔哦…………！？」

巨龍大吸一口氣，然後噴出紅蓮的火焰。看到這樣的變故，阿莉耶爾不禁握緊了拳頭。

「真的嗎……！？」

女神用帶着幾分感慨的聲音自言自語。

「這、這這這——」

銀色的頭髮如同殘光、隨風飄動。衝向巨獸的傑達就像是壁畫上描繪的英雄傳說裏的人物一樣。再配上他俊美的側顏，就算是男性都有可能被他迷住。

然而這裏存在一隻讓如此廣闊的空間都顯得狹小的巨獸。

看向槍聲的位置，只見那裏有三個人影。

「他、他是在、保護封印嗎……」

沐浴在火焰吐息中的，只有傑達一人。而趁着這個空當，下半身像是蜘蛛一樣的女戰士穿過了戰場。仔細一看，那像是蜘蛛的下半身，實際上是有十二條腿的魔動機械。

「優蕾！」

「這是在讓龍遠離封印嗎……」

扎烏艾爾站在通道的出口位置朝房間裏探頭，結果很快就驚得說不出來話。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傑達·普洛瑪奇斯。

面對一般人光是看上一眼就會顫抖不已的巨獸，傑達豪快地笑了出來。

與蜥蜴有幾分相似的外表、碩大的雙翼。有如長劍般的鋒利牙齒、以及一口就能將人吞下的大嘴。

「……竟然有人連龍都能逼退」

然而傑達不慌不忙，從容地舉起左手上的盾牌。而後火焰猛烈地向銀髮戰士席捲而來，不過火焰的威力似乎不足以將這位戰士燒盡。

發出悲鳴的巨龍連連後退。就結果而言它距離魔方陣越來越遠了。

子彈的一擊，貫穿了龍的一隻翅膀，讓龍的動作變得遲鈍。緊接着，傑達和有着異形的下半身的戰士向前突擊。

一個是下半身是蜘蛛的古怪身影。一個是手持槍械、像是小小兔子的種族。

不知什麼時候跑到身邊的女神，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看起來確實如此」

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是……」

「龍！？」

「咕嘎啊啊啊！」

魔物中的魔物。比人類和神明都要古老，堪稱站在生物頂點的巨大野獸。

「哈、哈哇哈哇哈哇……」

「這就是，那個名爲傑達的男人的戰鬥方式嗎……」

「危險！」

通道後的大廳，寬闊得可以把騎士團的整個野外練習場放進去，被無數石柱支撐的天棚也與地面有着很大的距離。

趕過來的阿莉耶爾一時失去了表達能力，不過潔拉爾丁倒是還保持着冷靜。

然後最後一人，則是身穿以黑色和紫色爲主色調的金屬鎧的銀髮男子。

「哈哈哈哈哈！終歸是劣等種的龍！就這種程度嗎！」

然而這隻巨獸全身各處都流下了鮮血，苦痛且憤怒地咆哮着。完全沒有注意到通道這邊扎烏艾爾等人的到來，從他們的眼前後退而過。

聽到女神的發言，扎烏艾爾連忙用視線掃了一圈，大廳的一角確實繪着一個巨大的魔方陣，一把眼熟的斧槍就刺在魔方陣的中央。龍的目的地似乎就是那裏，它正朝着魔方陣移動。但在繼續做出動作前，槍聲和閃光就阻住了它的去路。

再次射出的子彈所帶來的閃光，照亮了鎧甲男的模樣短短一瞬間。

「交給我吧，傑達大人！」

「傑達……！？」

「要知道，這裏可是封印之間啊！？」

「阿拉克涅……而且還是改良型嗎！」

乘坐在具有十二條腿的多腳魔動戰車的女戰士，運用流暢的動作將平舉的長槍全力刺向巨龍的腹部。

「嘎啊啊啊！！」

巨龍發出了苦悶的叫聲，可優蕾卻是毫不留情地操縱起阿拉克涅的無數尖腳攻擊已經受傷的腹部。並且緊接着又補上了新的一槍。

「雷之渦！」

多腳戰車釋放出噼啪噼啪的電擊。強力的放電甚至讓巨龍的身體都出現了顫抖。

「趕緊投胎去吧大蜥蜴！」

站在後衛位置的塔比特，再次射出閃光的子彈，並在堅硬的臉部皮膚上留下了深深的彈痕。面對這一番沒有絲毫停頓的連續攻擊，就算是巨龍也不得不無力地垂下頭。但是，這些傷害還不至於將它打倒。

就在此時，傑達沖了過來。

「優蕾，弗雷德，你們做得漂亮！」

奔跑的同時，傑達的皮膚開始變成青黑色，並且頭部的角也開始變長。從體內湧出的魔元素帶上了些許的磷光包裹住這位夢魘的身體。

異貌——因靈魂帶有“污穢”才獲得的、獨屬於夢魘的力量。據說這魔力充盈的模樣，纔是夢魘本來的姿態。

「嘎嗷啊啊！」

巨龍發出了帶有威嚇之意的吼聲，可是聽起來又彷彿是悲鳴。傑達邁着靈巧的步子，華麗地縮短與龍的距離，並無言地舉起持盾的左手。

「你差不多，也該退場了！」

「咕嘎……！？」

土水火風光暗——六種妖精亂舞、混合，創造出純粹的能量。這甚至可以稱爲混沌之塊的力量命中了巨龍的鼻樑，讓巨獸的腦袋被打得後仰。

「就用這招……來結果你！」

然後傑達將手中的劍，刺向了剛剛只在視野內一晃而過的喉嚨。自全身湧出的魔力通通被注入到了劍裏，爲劍尖賦予了恐怖的殺傷力。

「嘎………………！？」

一劍揮下，刺在魔方陣上的斧槍便被輕易地打碎了。

「……扎烏艾爾，你要出去嗎」

「你自己看着。我是——」

這一刀，對龍來說是一記致命傷。

「這個意思啦」

傑達的技量確實出類拔萃。

一隻手拎着沾滿鮮血的武器的銀髮夢魘喊出了來者的名字。或許是戰鬥結束的緣故，他的皮膚又變回了白瓷般的顏色，角的長度也縮小到會被頭髮藏住的大小。

「什麼……？」

在魔方陣的紅光照耀下，傑達的臉上浮現出野獸般的笑容。

扎烏艾爾的喊聲，只換來了銀髮戰士的低笑。

「乾得很漂亮啊，傑達」

擁有防禦力不輸給鋼鐵鎧甲的鱗片的巨龍，唯獨縫隙比較大的喉嚨比較脆弱。傑達的劍按照既定的路線貫穿了沒多少守護的喉嚨，寄宿在劍刃上的魔力開始焚燒巨龍的身體。

他把劍高高舉起。

「哎呀呀……好險好險」

「呼呼……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啊。不巧的是，我們的戰鬥不是爲了這個」

「傑達，你想幹什麼！？」

但他和同伴之間的配合也十分優秀。剛纔的戰鬥中，彷彿傑達等人才是一隻巨獸，把可怕的巨龍玩弄於股掌之間。

扎烏艾爾忍不住對女神吐了個槽。

瞬間，魔方陣上綻放出妖異的光芒。

對潔拉爾丁給出回應後，扎烏艾爾和尤莉絲走到了大廳。精靈的神官戰士也一邊簡短地奉上對神的祈禱、一邊跟在他們身後。

他的手上，還握着尚未歸鞘的劍。

「傑達……沒想到你們的目的地，也是皮戈羅烏山的遺蹟啊」

龍沒再噴火，而是吐出了大量鮮血。它的雙眸漸漸失去光輝，缺少力量支撐的腦袋落在地面上發出了沉重的聲響。

銀髮的戰士大聲笑了笑後，朝魔方陣的方向走去。

傑達迅速側了個身，從龍的身體旁離開。然後像是確認自己的戰果一樣，從容地俯視巨大野獸的亡骸。

「哈哈。果然是扎烏艾爾你啊」

「嘎、啵…………」

「唔姆。還得爲對方守護了封印道個謝纔行」

「龍竟然可以這麼輕易被打倒……」

「之前是誰說的不會換人啊！」

「傑達，你什麼意——」

鏘！

「好厲害…………何等怒濤般的連擊……」

「——喂，躲在那邊的人。出來吧」

「呼姆。我對你們保護了封印一事表示感謝。真不愧是遠近馳名的勇者」

「封、封印被……！」

「唔唔姆……果然想要啊。要不要讓那三個人幫忙完成這次使命呢……」

3

「嗯。畢竟已經被對方知道有人藏在這了。而且彼此都是冒險者，沒有互相躲着的理由」

聽着尤莉絲慰勞的話語，傑達低聲笑了出來。

「——這不一眼就能看出來嗎，扎烏艾爾。我的活法一直以來都是將想要的東西拿到手。爲了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無論遇上什麼危險都必將跨越」

「保護封印……？」

聽到傑達的這句話，扎烏艾爾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但是一想到對方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放過可疑人士，就馬上放棄了矇混過關的想法。

「想要的東西……你破壞封印又能得到什麼！？這可是用來封印邪龍的啊！？」

「這種情報我自然知道。但是，這有什麼問題嗎？」

「什麼……？」

「我想要的，就是它那招來終末的力量啊。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你……認真的嗎……？」

「呀哈哈！所以傑達之前跟你們說過吧，不想死就別來這座山！」

兩聲槍響，光之子彈襲向了扎烏艾爾和女神。但是飛在半空的子彈，命中的卻是迅速擋在前方的潔拉爾丁的身體。

「潔拉！？」

「——不要大意。他們是認真的」

潔拉爾丁把甲冑變成重裝形態、拔出了劍。但很快，乘在多腳戰車上的女戰士也纏了過來。

「我絕不會讓人妨礙到傑達大人」

「尤莉絲，快退後！」

扎烏艾爾撞開女神讓她與傑達等人拉開距離，然後自己踏前一步。迎面刺來一記連龍鱗都能貫穿的槍擊，但扎烏艾爾還是憑藉自己的反射神經躲開了。

「可惡……」

右手放在掛在腰間的劍上，扎烏艾爾因考慮要拔出哪把劍而猶豫了一瞬間。而那個破綻被女戰士抓住，長槍一掃、緊接着操縱多腳戰車發起攻擊。

「唔……嘖，這個混蛋」

勉強躲開了多腳戰車砸下的尖腳，但下個瞬間，魔動機械釋放了強力的電擊。而這種攻擊是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的。

「嗚……」

「哈咕……」

「尤莉絲！？」

那是尤莉絲髮出的短短悲鳴。

「誰叫你老讓雜魚在周圍亂晃白癡！就這麼去死吧！」

接受女神的治療後，扎烏艾爾取回了冷靜。隨後他的視野便不僅僅侷限於眼前的敵人，而是看清了整個戰場。

「不好意思啦，扎烏艾爾！所以我之前說過不是？不會和你一起去的！」

銀髮的戰士結束了詠唱、將手臂高高舉起。那一瞬間，封印的魔方陣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唐突地卷一陣狂風。

在扎烏艾爾猶豫時，潔拉爾丁爲神明獻上了祈禱，治療了負傷的同伴。並且後方也傳來了阿莉耶爾的咒文詠唱聲，數把光槍攻向了女戰士和多腳戰車。

「唔……」

「沒事，就這點威力……嗚」

「優蕾、弗雷德裏克，足夠了。撤退」

「什麼……！？」

爲了打倒眼前的敵人，扎烏艾爾拼命地揮劍。但越是焦急、劍的使用就越笨拙。最終只是一個勁兒地揮空、流出許多作爲代價的鮮血。

電擊甚至把潔拉爾丁和尤莉絲捲了進來。而傑達則是趁着這個時候，站在了紅光閃滅的魔方陣中央，並從懷裏取出了什麼東西。

「傑達…………」

「就算你這麼說……」

「扎烏！？」

「哈哈哈，因爲魔方陣的變質而倒下，看來這小姑娘無疑就是女神了呀」

「可惡，不管那麼多了」

塔比特的魔動機師一邊嘲笑着渾身噴血的扎烏艾爾一邊架起長杆槍射擊。子彈非常精巧地穿過了亂戰狀態中的戰士們、命中了後方的阿莉耶爾。

魔方陣的光芒，緩緩變弱。就像是與之連鎖一樣，尤莉絲也倒在了地上。

「該死，你給我讓開！」

尤莉絲連忙對避開了阿拉克涅的腳部攻擊的扎烏艾爾伸出手。隨後柔和的光芒包住他的全身，消去傷口帶來的疼痛。

潔拉爾丁拼命用身體承受接連到來的子彈。但是注入了魔元素的子彈浸透了堅固的鎧甲、直接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傷害。

「扎烏，別讓他繼續破壞封印！不然就無法修復了！」

「會死的啊！笨蛋！」

阻擋在前的女戰士，是扎烏艾爾也大意不得的強者。要想突破她再去阻止傑達，實在是困難。

「別突然手忙腳亂起來啊渣渣！趕緊死去」

傑達很是愉快地對扎烏艾爾他們說完這些話後，便像是要進行儀式一樣詠唱起咒文。在他的影響下，整個大廳開始產生了小幅度的晃動。

視野的一角，確認到了阿莉耶爾的倒地。但現在這種狀況，根本無法不顧眼前的敵人去救人。

最終，扎烏艾爾拔出了“猛炎之王”。然而以極其不穩定的體勢揮出的斬擊，到頭來砍了個空。儘管如此，魔劍的詛咒依然在吸取扎烏艾爾的生命力。

「呀哈哈哈哈！你們真是不夠班啊！這好靶子我就收下了」

「幫大忙了……嗯？」

「啊嗚…………」

「賽亞喲，請治癒我等的傷口……」

「呀……」

「別做傻事，潔拉！這種程度我可以避開——咕哇」

「尤莉絲！？」

「咕……」

「這混蛋兔子……」

女戰士的長槍，刺中了扎烏艾爾的肩頭。來自高處的突刺，給身體帶來了強烈的衝擊。

傑達快速地移動了位置，站到了倒下的女神旁邊。

「——你的注意力太不集中了」

「阿莉耶爾醫生！？」

「確定！？也行，那就走人。撿了條命啊這幫蟲子！呀哈哈！」

塔比特的魔動機師笑着詠唱起啓動語。緊接着他背在背後的包裏就噴出許多黑球，並在扎烏艾爾一行人的頭頂上炸裂。裏面釋放出大量黑煙，轉眼間就遮蔽了四周的視野。

「煙幕……！？」

扎烏艾爾立刻停下了動作。在潔拉爾丁就在旁邊的狀態下，他無法在黑雲中胡亂揮舞詛咒的魔劍。

「女神我們就收下了，扎烏艾爾」

「什麼、傑達……！？」

「別讓我說狠話。你們立刻收手。現在的話，我還可以不殺你們」

煙幕外傳來了警告。

「傑達啊啊啊啊啊啊！」

扎烏艾爾嘶吼着、向着黑雲的前方衝去。可是在煙幕徹底散去後，已經看不到傑達他們的身影了。

「該死…………」

炎之劍狠狠砸向地面。

魔方陣已經變質，尤莉絲也消失了。阿莉耶爾倒在地上，潔拉爾丁的鎧甲縫隙處流下大量的鮮血。

「怎麼回事啊、可惡…………」

這是非比尋常的喪失感。

無比痛苦的感覺在胸中湧現。

並且扎烏艾爾知道，這就是敗北和絕望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