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得了的來訪者
《墮女神尤莉絲》 · 北澤慶 · 1.8萬 字
1
扎烏艾爾掉進了坑裏。
不是人生中的坑或者思維上的坑這種比喻修辭。
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千真萬確的死亡陷阱。
他朝着陷坑的底部墜落,不過就這陷坑的深度來看,哪怕熟練冒險者都會當場死亡吧。
(啊——……不妙,要死……)
在十五歲當上冒險者以來的六年裏,一直在實戰中接受磨練的扎烏艾爾的身體,使他勉強保住了性命。然而手腳都無法動彈,意識也漸漸朦朧,徹底陷入了無法行動的狀態。眼前一片模糊無法看清四周,不過濺在身上的粘稠液體想必是自己的鮮血吧。
幸運的是,扎烏艾爾尚未死去。只不過,他還是清楚地認知到了死亡正在緩緩靠近。至少,光靠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對現狀造成任何影響的。
(要是有同伴在的話,就好了……)
昏暗的遺蹟,無人的深處,漆黑陷坑的底部。
手中的魔法光源驅散了些許黑暗,但抬頭仰望卻是看不見陷坑的終點。
扎烏艾爾如今正在單獨進行冒險。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掉進了陷阱裏,而在這樣危機四伏的遺蹟深處也不會有什麼偶然路過的親切之人。
——正可謂窮途末路。
(沒想到,要在這種遺蹟裏,孤身一人悄悄死去嗎……雖說姑且有過心理準備,但還是很討厭啊 ……)
這件事也想做,那件事也想做,無數的遺憾在腦海中略過。
其中最令人掛念的,是和兄長的約定。
(到了那個世界,估計會被罵的得很慘吧……?)
和華麗地達成使命,把靈魂奉獻給神明的兄長相比,這樣的死法簡直蠢斃了。
(哈啊……女神大人啊,原來我的命運是在昭示着我該死在這裏嗎……?)
在意識逐漸遠去的過程中,扎烏艾爾咒罵着曾經見過的女神。
本着走上和兄長一樣的道路的念頭,扎烏艾爾也一直保持着信仰心。然而可悲的是,或許因爲沒有才能,自那天以來扎烏艾爾便再也沒聽到過女神的聲音。而理所當然的,無論是治癒之技還是奇蹟的術法他都無法施展。
『——既然如此,那就活下去』
而且,他對這個聲音有着明確的印象。悅耳,而又凜然的女性的聲音。
「真虧我沒摔死啊……」
牆壁上有不少坑窪和凸起,恐怕墜落的時候就是靠着拼命抓牆踢牆才勉強保住性命的吧。儘管如此,還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聲音再度於腦海中響起。
「真要說的話,還是希望能順便幫忙把我帶到遺蹟外啊……」
「真、真的嗎……!?」
「喂、喂!等等!」
這便是在弗魯特貝爾克十分常見的,人稱“冒險者之店”的地點。
可以正常地發聲。
『……日後再會吧,我的使徒,扎烏艾爾·耶迦……』
明明四周沒有其他人,扎烏艾爾還是忍不住把疑問說出口。
太陽纔剛剛要落下,這個時間段幾乎不會有客人到訪,所以店內十分冷清。櫃檯後面,有一位蓄着漂亮鬍子、矮小卻肌肉發達的男性,他正透過放大鏡擺弄着小小的機械製品。
扎烏艾爾慢慢起身,同時確認了一下身上還有沒有重傷在。
屋內有着木製的櫃檯,以及四張用於飲食的桌子,是一座小而雅緻的酒館。
「——喲,格魯德」
但是無論再怎麼朝四周尋找,都看不到聲音的來源。
女神的奇蹟名副其實。整個身體說是完好無損都不爲過。
可是要一個人爬出這個深坑,實在是費事得要命。
然後再次抬頭看向上空。
扎烏艾爾的呼喚沒能帶來他想要的答案,聲音卻是顯得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然後看着上邊,半膩煩地嘀咕着。
「扎烏艾爾,你竟然還活着嗎!」
一股溫暖的力量,注入到全身。與此同時,傷口帶來的疼痛奇蹟般地消退了。冰冷的指尖重新獲得溫度,急促的呼吸也平穩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扎烏艾爾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了聲音。
「我……得救了……?」
「喂喂,你這說法好過分。你那邊纔是,真虧我回來前它還沒倒閉啊」
「!?」
「不想死啊……」
這不得了的高度,讓他爲之感慨。
「扎烏艾爾……?」
2
被叫到名字的矮人店主抬起頭。
『你還未到應死之時……活下去』
「能活下來是託了女神大人的福呢……但是啊」
伴隨着叮鈴叮鈴的悅耳之聲,入口的門被推開。
抬起手臂,能看見可以隨意活動的指尖。
和剛纔一樣,看不到這個漆黑深坑的出口。
「剛纔的……果然是女神吧……?」
扎烏艾爾喃喃自語,彷彿要呼出人生最後一口氣一般。
看板上繪有以火焰和男性側臉爲主題的浮雕以及<炎之鬍鬚亭>這個名字。
『……你還有你的任務……好好活下去……』
面對吊起一側的眉毛表現出小小震驚之色的大鬍子矮人男,扎烏艾爾以挖苦的笑容回應。
年輕的戰士渾身上下都是破破爛爛的。
兼有防寒用途的長袍出現了巨大的裂口,從中露出來的鱗狀鎧甲染上了不知是自己還是敵人的血,讓部分地方呈現出髒兮兮的黑色。
但扎烏艾爾的外觀上最具特徵的地方——是劍。
掛在腰後的劍。總計有三把。而且每一把都具備着不同風格的構思。
「你去遺蹟後,都過了兩週了。老朽就覺得你這次可能真死外頭了……」
「算是吧。我也以爲這次要玩完」
扎烏艾爾聳了聳肩,然後走近鬍鬚男——格魯德。接着把背後的背袋咚地一聲放在了櫃檯上。
「出啥事了,中了什麼不得了的陷阱嗎」
「掉坑裏啦。爬上來費了好大番功夫」
「你竟然會掉坑裏,這可真罕見。不過儘管如此你還是活着回來了,該說不愧是你嗎?」
「該怎麼說呢……唉,差不多吧。在坑底下聽到女神聲音的時候,我還以爲是迎接我前往天界呢」
「哦?你終於能用神聖魔法了?」
「不,完全不行。果然那是一場夢吧」
「什麼嘛,真遺憾」
格魯德苦笑着一把抓過袋子。
「和你漫長的冒險比起來,這袋子還真輕。收穫不多麼」
「那可是個超不得了的陷阱房。結果偏偏連點像樣的財寶或遺產都沒有」
「誰叫你從便宜的探索者(Relic Searcher)那裏買地圖了」
格魯德把袋子裏的東西倒在櫃檯上後,便開始一一確認。
真是挺高貴的容貌啊——扎烏艾爾頓時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她有一頭又長又鮮豔的金髮,以及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綠色眼瞳。雖然由於身上穿的旅行用長袍十分寬大導致無法正確得知她的體型,但年齡差不多在十五歲左右。
「不好意思,幫大忙了。爲了存解咒的錢,一加美爾都想省啊」(注:加美爾,貨幣單位,之後會簡寫成G)
苦笑的扎烏艾爾把酒杯放在了櫃檯上。
「原來你在這裏啊,扎烏艾爾·耶迦」
「呼,也是」
然後只見那位少女突然露出高雅的笑容並如此說道。
「噗哈!果然格魯德釀的酒最棒了。工作之後,就該喝上一杯」
「沒什麼好東西,別太期待啊」
「找到你了,你這混蛋小偷!」
新客人個子很矮。只長到高個子的扎烏艾爾的胸口處。不過在客人掀開了兜帽後,扎烏艾爾便明白了那個人身材矮小的理由。
緊接着,仰頭將之一飲而盡。
「你誰啊」
「喝不喝第二杯?」
罵罵咧咧闖進來的,是一個穿着厚厚外套的奇妙生物。
「說什麼忘不忘的——」
一言以蔽之,那是一隻直立的兔子。
「當然要。然後再給我拿點喫的東西」
至於扎烏艾爾,則對這位少女沒有任何印象。同時也不認爲自己的名氣有大到可以讓初次見面的人叫出自己全名的地步。
瞥了一眼來客的扎烏艾爾小聲嘟囔着。
「女人嗎……」
說完,格魯德便要再次前往廚房。不過就在那時,入口方向傳來了鈴聲,一個身披長袍的小個子客人走了進來。
「什麼……?」
扎烏艾爾的口中,道出了對方的種族名。
「多謝你的稱讚。不過啊,要是沒有詛咒的話,你也能好好組隊,進行些更有效率的探索了吧」
「第一杯就慶祝你生還。老朽請你」
「唉,沒辦法呢。而且我也習慣獨自冒險了」
沒有同伴的話,就可以獨佔財寶。但是單獨潛入遺蹟、挑戰魔物的風險過於巨大。對比二者之間的收益,幾乎不會有單獨活動的冒險者。
格魯德停下了確認的工作,走進後面的廚房。然後很快又走了出來,一手拿着木製的大啤酒杯,一手往杯裏倒入發泡酒。
「這不全都是破爛兒嗎」
少女彷彿在尋找什麼一般四處張望,然後很快她的視線停留在了扎烏艾爾身上。
和人類的小孩子差不多大。毛色純白,眼爲赤。兔子那樣的長耳朵也在頭頂大幅搖晃。
「塔比特族……?」
扎烏艾爾敲了敲掛在腰上的三把劍,然後接過了矮人遞來的酒杯。
充滿威嚴的神態、宿有強力意志的眼睛。無論是白瓷般的皮膚還是端整的眉梢,都給人一種貴族大小姐或是姬君的感覺。
「“你誰啊”這句話就是再見的問候語嗎,扎烏艾爾·耶迦。你已經忘記我的樣子了嗎」
塔比特是在拉克西亞世界裏偶爾能看到的智慧種族之一。是個外貌和兔子相似卻沒有兔子那樣的速度,反倒具備出類拔萃的智力的種族。姑且和人類、精靈、矮人同樣被分類爲人族。
從兜帽的遮蔽下解放出來的,是帶着幾分稚嫩的少女的面孔。
「小孩子……?」
「若不是這樣,我回來的時候就不至於擺張臭臉了。不說這個了,給我杯麥酒。這些玩意再不值錢也夠我喝一杯了吧?」
少女帶着小小的氣憤走了過來。但是在扎烏艾爾回憶起她的身份前,門口處再度傳來了鈴聲。而且推門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粗暴。
一般來說,冒險者會組上一個四人左右的隊伍展開行動。但是扎烏艾爾卻是這一帶極其少見的、單獨活動的冒險者。
「不會再讓你跑了!快點把你偷的錢包還回來!」
塔比特的雙眼充血,讓本就是紅色的眼睛營造出更加兇惡的氣勢,並一步步逼近少女。看他喘得那麼厲害,恐怕是拼命追過來的吧。
「這啥情況……」
看到少女和直立兔子這對古怪組合之間的互瞪,扎烏艾爾不禁嘆了口氣。本該是以理智著稱的塔比特,他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一點沉着和知性。
「嚯。你是說我偷了你的錢包?有什麼證據嗎?」
相對的,少女那高貴的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以略帶幾分輕蔑的態度放言道。
「剛纔在外面跟你撞上爲止,我的錢包一直在身上。那是皮革制的錢包,上面繡着薩卡洛斯的紋章,可別想着糊弄過去啊!」
「……呼姆。你的意思是說,我手裏現在正拿着你的錢包嗎?」
說完,少女便解開身上的長袍丟在一旁。
隱藏在長袍下的裝束,是古風的純白色託加。這身打扮爲少女襯托出了幾分神聖之感,讓人產生一種她是從神話中走出來的錯覺。
「來,你可以隨便調查。看看哪裏藏着你所謂的錢包?」
做出這般宣言的少女身上,別說是錢包了,甚至連裝飾品、揹包、化妝包之類的東西都沒有。自然也不存在塔比特主張的皮革錢包。
「我會被你這小把戲騙到嗎!反正是藏在了你那輕飄飄的衣服底下吧!」
或許是腦袋徹底充血的緣故,塔比特喘着粗氣迫近少女。然而儘管如此,少女的表情上仍沒有一絲虧心或焦急。
「呵,卑劣之徒。既然如此這樣你就滿足了吧?」
言畢,少女不帶一點躊躇地,一把拽下了纏在身上的布。
託加本身的穿法只是將一塊布纏在身上而已。因此這身衣服很快便被少女脫下,露出了穿着覆蓋面積極少的內衣、比例十分勻稱的美麗身體。
「什麼……!?」
「直、直接脫了——!?」
少女那果斷的行動,讓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沒有展現出動搖的人,恐怕就只有那位保持高貴的態度、臉帶輕蔑之色的少女而已。
「快停下來,你這變態女!你肯定是把它藏在這家店裏的某處吧!?除此之外,沒別的可能了」
——滋咚!
「哈。你可真會說話,驅使小孩子偷人錢包的無賴!」
「——老朽的店裏可沒有什麼犯罪者。而且在冒險者之店裏,是禁止冒險者之間發生武裝衝突的。你丟了錢包的確值得同情,但不能允許你在這裏繼續亂來了」
「等一等。到此爲止了」
於三百年前滅亡的魔動機文明。產自那個時代的槍械,似乎便是這位塔比特的擅長武器。
「可、可惡……我、我可不會被你這招騙過去!」
「嘖……」
並非塔比特擊出的子彈,穿過了扎烏艾爾和塔比特之間,將一個裝飾在牆壁上的繪皿打碎。
說着,扎烏艾爾的左手也握住了其中一把劍的劍鞘。然後,用拇指輕輕一推,使劍身微微出鞘。
「就是這樣,請打道回府吧」
「該死,你們給我記住了!」
這個時候,塔比特終於注意到眼前的對手的腰間,掛着三把劍。瞬間,他的表情僵住了。
一發槍響,打破了眼前這緊張的局面。
但是就算看到了對手的武器,扎烏艾爾也沒有任何動搖。
魔劍釋放的冷氣,明顯遲緩了周圍人的動作。這種不快的感覺,讓塔比特的魔動機師嚥了口唾沫。但是隻要走動一步就會被砍中的預感,成爲了一種束縛使他動彈不得。
然而在那之前——扎烏艾爾擋住了他。
「你是“詛咒三劍”扎烏艾爾嗎!?」
「收手吧。我是儘可能不砍人族主義的」
扎烏艾爾不太高興地皺起眉。
「什麼……你、難道說……!?」
塔比特的魔動機師,留下了與他那可愛外表完全不符的狠話,離開了店裏。和進來的時候同樣,粗暴地推開門,讓鈴鐺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
——異變就是在那個瞬間發生的。
「!?」
「對你來說也真是場災難」
「你咋回事!?難道說,你是那小鬼的頭子嗎!?」
「怎麼了嗎?你大可盡情去尋找」
「喂喂,你別說傻話。我和這傢伙就是初次見面,但再怎麼說,我也不是個看着武裝冒險者恐嚇小孩子還無動於衷的冷血漢啊」
「哼哼。這種程度,算不上什麼」
雖然嘴上還是放着狠話,但或許是就算種族不同對羞恥的看法仍然近似,他的眼睛從少女那貧乏的胸部前移開了視線。
「Oh、goddess……」
「別用這名字叫我」
「真是的,好吵人啊」
扎烏艾爾把劍徹底收入鞘中後,冷氣便立即消失了。同時他頭髮的顏色也變回了原來的深棕色。
塔比特忍無可忍地罵着,打算繼續緊逼少女。
塔比特的眉間,瞪出了更深的褶皺。
「什……!?」
塔比特彷彿找到了憤怒的矛頭該對準的對象,狠狠掀起自己大衣的下襬。只見放着黑光的手槍正掛在他的身上。
「我的劍是詛咒的魔劍。一旦出鞘,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
以扎烏艾爾爲中心,強烈的冷氣冷不防地蔓延開來。與此同時,深棕色的頭髮也開始慢慢向着冰藍色變化。
超越了種族的界限,連塔比特的闖入者都陷入了茫然。但他猛地左右搖頭,重新擺出怒瞪的姿態。
回過頭去,能看到櫃檯對面的格魯德正舉着一把長管槍械。槍口處,魔力的光輝如同融入空氣般散去。
「……魔動機師嗎」
回首看向少女,只見她早就重新穿好了託加。並且上面還披上了剛纔脫下的長袍。
「不過竟然是隻可以說話可以走路的兔子,好古怪的生物哦」
「唔,雖然確實和兔子長得像啦……」
原來不知道塔比特的存在嗎——扎烏艾爾突然感到有些奇怪。
「說起來,你實力挺不錯的嘛。不愧是我的使徒」
「我的使徒……?」
這句話,扎烏艾爾有印象。
而且,還是最近才聽過的。
「你該不會真的忘記了吧?我乃是女神尤莉絲卡蘿雅。是你的主君哦」
「……………………哈?」
扎烏艾爾拼命地追尋自己的記憶之絲。
然後想起來了,前些日子摔落到陷坑中後做的夢。
「不對,等等,女神尤莉絲卡蘿雅是指……誒、誒?」
曾經看到過的女神,外貌上應該更加成熟、更加有魅力、給人一種“這就是女神"的感覺纔對——扎烏艾爾努力將記憶中的女神和眼前的少女重疊對比。
確實,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是一樣的。容貌和氣氛也挺相似的。
但是,外表年齡有決定性的不同。就算用偏袒的眼光來看,彼此頂多算是一對年齡差距頗大的姐妹。最起碼,兩者看起來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你的女神親自過來下達神諭了。盡情高興吧」
「誒、誒誒————!?」
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是好的扎烏艾爾,暫且決定先擺出一副誇張的震驚表情。
3
拉克西亞世界存在着衆多神明,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正因爲如此,扎烏艾爾並不會對神和女神的存在抱有疑問或是感到震驚。據說拉克西亞世界存在着數十乃至數百的神明,其中就算有些弱小的神明或是有些奇怪的神明也不值得驚訝。
隔着桌子的對面。
麥酒從被刺出的洞中流了出來。
「別走。話還沒說完呢」
「可是,你看。神明這種存在,不是會隨便出現在地上的吧」
少女猛地抓住打算起身離去的扎烏艾爾的手臂。
「你嗦里斯咪嘛(你說了什麼嗎)?」
「而且,我之前見到的女神,更加成熟更有魅力」
「聽好囉,扎烏艾爾·耶迦。神光是親自降臨到地上、獲得肉體行走於世間也算是一種問題了。又怎麼能那麼簡單地使用奇蹟呢」
女神擦了擦嘴角,一本正經地說道。
「你說誰矮挫醜!」
「真是的。你都對救命恩人說了什麼啊」
「哈哈哈,也是啊。那就趕緊回家睡覺吧」
「誰在擔心住宿問題啊。說到底我手上有錢」
「我想想啊……展現出某種神之奇蹟讓人看的話,就能讓人信了吧」
「你!是在把我當笨蛋嗎!很好,那就給你看看奇蹟的片鱗吧!」
「那當然」
「……你,好像不相信我是神啊?」
「你看嘛,要是突然有個小女孩跑過來對你說“我是女神,請多指教"的話,怎麼也沒法相信吧」
「……可是我剛纔好像快被殺了」
「我沒說這話!」
「可是我有點累了。沒什麼心思陪小孩子玩過家家」
轉眼之間,扎烏艾爾全身殘留的細小傷口都消失了。體內也充滿了活力。
「沒什麼……就是感慨神大人也會和我們喫一樣的東西啊」
「……沒想到竟然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了啊……」
「嗯……咕。唔姆,會喫的哦。特別是顯現到地上、物質化的時候」
「呼。看到了嗎。哪怕是剛纔這般強大的威力,也不過是我施展的“治療傷口(Cure Wounds)”罷了」
然而,但是。
無論什麼城市,總會有一兩個神殿,神殿裏的神官可以使用被稱爲神之奇蹟的魔法。稍懂一些歷史學或神話學的人,更是會知道神基於三柄始源魔劍而誕生的故事。
「算了算了。你的消費就歸我代付了,慢慢享用就好。我今天有點累了,就先回去了」
大聲地做出宣言後,少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將手臂高高舉起。然後下一瞬間,扎烏艾爾的全身便被光芒包裹。
「哦?喔喔喔?」
自稱“女神”正一言不發地喫着格魯德特製的肉料理和炸土豆。
「哦,也是。這家店是有住宿設施的,雖然在別的建築物裏,不過不用擔心沒地方住。住宿費也便宜……總之我替你付了」
「可惡,真是個多疑的傢伙。那你要怎樣才相信?」
「……那麼,你真的是神?」
扎烏艾爾一邊抱怨着一邊從酒杯上拔出小刀。
於剎那間用木製酒杯擋下投擲過來的小刀的扎烏艾爾,突然有些想哭。
最高位的司祭則可以做到讓神明在地上顯現。不僅如此,甚至還有人類若是能跨過通往神明的試煉,自己也可以成爲神明的說法。
扎烏艾爾這彷彿在給小孩子講大道理的語氣,讓自稱女神的少女氣得鼓起臉頰。而這樣的動作,在她的外表襯托下顯得相當可愛。
「我說過了吧」
「……“治療傷口”這種程度,隨便一個神官都能用啊」
「威力不同啦,威力!」
「……那啥,我剛從治療院治好傷回來,分不清有啥差別啦」
「咕呶呶……那我現在就讓你受點大傷再給你治好!」
「!?」
少女舉拳擺好架勢,接着一口氣將之打出。下一瞬間,極其強力的衝擊打在扎烏艾爾的身上,將他擊飛出去。
「唔、唔喔喔喔!?」
扎烏艾爾與椅子一同起飛,最終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預料之外的威力讓他的眼睛不禁眨個不停。
「我、我被揍了……?」
「哼。“神之拳(God Fist)”的威力,仔細品嚐到了嗎」
宛如惡之女王一般,少女在椅子上擺出仁王立的姿勢,用輕蔑的眼神俯視。實話說,這一次扎烏艾爾真被驚到了。
「……我說,大哥的名字,你知道嗎?」
「是指路卡斯嗎?這和現在有什麼關係嗎?」
「我最近在遺蹟探索的時候受了重傷,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受傷……?」
「因爲犯蠢掉進陷坑裏了吧。還以爲你要死了,當時我可急壞了」
「哦、哦……」
她知道大哥的名字。而且還知道無人所在的迷宮之中發生的事情——扎烏艾爾想到這裏,緊張地嚥了口唾沫。看起來,她所說的內容似乎並不是謊言。
「你真的是……神明嗎……?」
「都說了好幾遍了。你這沒信仰的人」
扎烏艾爾重新審視了一下在椅子上抱臂睥睨的少女,但是果然還是會產生些許疑問。
「還、還會出現這種現象嗎……?」
「你看,那個位置。祭壇還是留着的」
「呃,神明的話,不能念力一動就傳送過來嗎?」
「大哥還在的時候,這裏姑且還是神殿。我也想讓神殿繼續保持下去,但是既沒有信徒也沒有錢,所以就賣給格魯德了」
老實說,這點變化幾乎看不出來。
因爲被指謫了,所以不由得低下頭。
「唔哦」
「這裏。這個冒險者之店。前身是祭祀你的神殿啦」
那是一處牆壁,上面開着一個凹陷的空洞,裏面放着一座石制的女神像。
「那不是因爲你不擅長找東西嗎……嗯?神殿?」
「哈噗……!」
跨過桌子,女神的蹴擊在扎烏艾爾的臉上炸裂開。單手支撐在桌子上使出的這記飛踢,觀賞性十足。
「不是,我記得啦……果然是這樣嗎」
扎烏艾爾指向的地方。
不過神親口這麼說,莫名有說服力。
喀噠,女神就像是要踢翻椅子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唔、唔唔……」
把炸土豆放進嘴裏後,女神歪起腦袋。
「唉。本想着爲了決戰溫存神力,結果還是浪費了啊。說起來,這附近應該還有我的神殿在。怎麼就偏偏找不到呢」
「?」
「尤莉絲卡蘿雅。聽一次就記住呀笨蛋」
「哪門子笨蛋會搞出在神聖的聖堂經營酒館的操作啊!」
從地上站起、坐回椅子上的扎烏艾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怎、怎麼可能……!?」
「道個歉就想完事嗎!你把神當什麼了!」
「明明都辛辛苦苦走到這裏來了……」
「還不是因爲救你時用了力量,我才縮小成這樣」
女神一邊小聲抱怨、一邊坐回椅子上。
「姑且,我是有在掃除的」
這次飛來了一把叉子。不過好歹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回頭一看,叉子深深地刺入了地板當中。
「可是,爲啥這麼小——」
「神殿,在這兒啦」
女神用十分流暢的動作站在桌子上抱臂而立。
「痛痛痛……呃那個,對不起啦」
「剛纔也浪費了些力量,應該又縮小了一點點」
「你、你說什麼!?」
面帶理智的微笑,右手持斧槍,左手持盾。然而本該是神聖的禮拜對象的女神像,如今卻被周遭繪皿酒瓶堆積的風景所埋沒,化作了酒館內的一介裝飾。
「別以爲所有的神都是全能啊,你這無禮者」
「什麼啊?」
「女神小姐啊,能再說一遍您的名字嗎……?」
「別說我小!」
「你、你、你……你遭報應去吧你!」
「不、不好意思……」
「……嚯,就這……?」
女神華麗地從桌子上跳下,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石像旁,用手指拂過堆積在石像肩上的灰塵。
「你是壞心眼的丈母孃嗎」
「多嘴!你也是神官的話,就不能多對神帶點敬意嗎!」
「神官……?」
「你不是戴着聖印嗎!」
「啊啊,這個嗎」
扎烏艾爾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聖印,露出苦笑。四隻翅膀構成的風車狀聖印,確實是屬於女神尤莉絲卡蘿雅的。
「我一開始也是拼了命地去祈禱、去祭祀。可是完全沒有聽到過女神大人的聲音」
「什麼……?」
「然後呢,就想着最起碼要留下大哥的聖印所以才把它一直帶在身上。就和遺物一樣啦」
「喂,你這是假神官吧」
「……剛纔的內容,不是聽衆該陷入沉默的地方嗎?」
「唉,算了算了」
「這就算了嗎」
女神返回到桌子旁,靠坐在椅子上。
「不看形式的話,勉強算是有了聖堂和持有聖印的人,那最起碼不算是無計可施」
「這話什麼意思?」
「之前說過吧,使徒扎烏艾爾。我過來是爲了向你宣告神諭的」
「所以啥意思啊,那什麼使徒。還有神諭是怎麼回事?」
現實感一下子大增。
「就是拉茲亞洛斯復活的預兆」
「………………哈?」
扎烏艾爾急忙趕向店外,然後看到城邊的某處燃起了熊熊大火。某物在空中飛行所帶來的咻聲並沒有就此停止,這次一個像是火球的東西落到了城外。
「因爲封印拉茲亞洛斯的,就是我」
「呼姆。明白就好」
「誒……?」
「等、等等啊。你這話有什麼證據——」
「難道說……」
「哦哦!當時那個難道就是“噬神”的拉茲亞洛斯嗎!怪不得那麼令人害怕」
神話時代,連衆神都能咬死、被大衆恐懼的邪龍——其名就爲拉茲亞洛斯。它的力量會引發天地異變,甚至可以讓流星落下。
「速度快的話,再過不到一個月就會毀滅了吧」
扎烏艾爾看了看坐在眼前的少女,然後像是尋求贊同一般望向格魯德。對此,矮人店主聳了聳肩。
「喂,有魔法攻擊朝城外——」
「你一直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嗎!?」
「就算邪龍的傳說是真的,那也完全不像是你能封印的啊……」
「呃,真對不起」
回到店裏的扎烏艾爾,突然意識到了。
「哎呀你看、是吧?」
扎烏艾爾立刻想起了這個名字代表着什麼。
但是根據神話的內容來看,衆神互相協力,已經將邪龍封印了。而且神話還昭示着,若邪龍復活,世界也將滅亡。
「邪龍拉茲亞洛斯,你記得它嗎?」
「你那露骨的、滿是懷疑的視線是怎麼回事!」
「可惡,好一個嘴不饒人的女神大人……」
就在這時,店外傳來了“什麼”以飛快地速度發出「咻咻咻」的聲音從屋頂上劃過,並在不久後帶着「咚……!」的一聲墜落到某處。
「單刀直入地說吧。這樣下去,世界會毀滅」
「怎、怎麼了!?」
他聽說過,魔術師可使用的最高最強的攻擊魔法當中,就有可以從天空中降下隕石的招數。但是並沒有實際見識過。
女神像是擺架子似的挺起胸膛。
「我救了你的命哦。你連救命恩神的話都不打算聽嗎」
「真的嗎!?」
扎烏艾爾老實地道歉了。
「總之,因爲我神格弱化,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因此封印也無法維持了,這種程度的關係都聯想不到嗎,超級大笨蛋!」
單刀直入的純度太高,反倒是沒法好好接受這句話代表的意義了。
「但是,爲什麼你知道這一點……」
「什麼意思啊!你是想說我會在這麼重要的內容上說謊嗎!?」
「——唔。不過,理由還是說得通的」
「那剛纔的隕石……」
「拉茲亞洛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先聽你說說」
「只是因爲作爲神的力量變弱了,才變成這副模樣罷了!再說了,你兄長召喚我重新封印邪龍的時候你應該在現場的吧!」
「隕、隕石……!?」
此時,格魯德加入了談話。
「有一種說法是,衆神之力的起源,建立在相信並崇拜其存在的信徒的祈禱之上。這樣一來,這位女神小姐越小越弱也就能明白了,其結果就是封印變弱,這種解釋是可以接受的」
「……你說得沒錯,但不要老說弱弱弱的」
「也就是說,邪龍拉茲亞洛斯真就即將復活了嗎?」
若少女的模樣是神力變弱帶來的影響,那邪龍的封印處於一個很危險的狀況也是真的了吧。
「雖然不情願,卻不得不承認。正因爲如此,我才親自來到了信徒面前」
「雖然是個沒法使用神之奇蹟、徒有其名的信徒罷了」
說着,扎烏艾爾用指頭擺弄了幾下聖印。
對神明來說,基本上分爲三個階位。
在衆神的戰爭以前誕生的,爲拉克西亞世界全土所知、所信仰的古代神。
於衆神的戰爭中、或是之後誕生的,被大陸規模信仰的大神。
以及獲得神格的時間不長,只在特定地域被信仰的年輕神,小神。
(如果這些內容都是真的,這傢伙實際上是古代神嗎……)
看着眼前像是小孩子一樣滿嘴裝滿東西的自稱女神,扎烏艾爾抱着雙臂陷入沉思。
越看越覺得沒有說服力。臉上還沾着炸土豆的番茄醬。
「反正是來下達神諭的,再帶一點那種、神聖的氣質就好了……」
「多嘴。救你一命的時候,已經足夠神聖了」
確實,在陷坑底下得救的時候心中產生了感動……但遺憾的是,扎烏艾爾當時並沒有看到神聖的身姿。
「那麼,你帶來的神諭是什麼?」
「重新封印邪龍拉茲亞洛斯。你負責來幫我」
這樣的話,就算是平常的冒險者活動的延伸。很好理解。
「那麼,等事情都解決時,我就把這詛咒解除吧」
「首先我救了你一命。並且對信徒來說,聽從神的要求是理所當然的」
「你以爲女神會說謊嗎?」
但是聽到這個詞,女神歪了歪腦袋。
「唉。聽好了蠢才」
「可是……這是要去封印連神明都能殺死的邪龍吧?現在外面還在下隕石。非神的肉體凡胎的我,能做到這件事嗎?」
「那可多謝了……」
因爲至今爲止,無論拜託什麼樣的魔法使或者聖職者,都無法解除魔劍的詛咒。
可能是在描繪自己未來的時候越來越激動,自稱女神的少女站到了椅子上。
「當然了,目前這種狀態,是無法解除如此強力的詛咒的。但是,若我取回曾用的魔劍、徹底恢復力量的話就是小事一樁了」
彷彿睥睨世間一切的笑容出現在女神的臉上,單論態度這位女神確實像是一位神明。
「哦、哦哦…………」
對扎烏艾爾而言,這是個預料之外的提案。
女神用與她那可愛的外表不符的銳利視線瞪向扎烏艾爾。
「……算是吧」
「報酬?」
「不過這件事先放在一邊」
「若能將可以毀滅世界的邪龍完全封印,那我的勇名自然會響徹整個大陸,信徒的數量也會一口氣激增。待我取回神力之源的魔劍、展現出神話般活躍,必然會獲得數十……不,數百萬的信徒,而我作爲神的力量也將大幅增加!」
「讓別人以爲我是個吝嗇沒度量的女神可不太好。所以對做出足夠貢獻者,自然要給予足夠的褒美」
「沒錯……總有一天世界要跪服在我面前!聽好了你們這幫傢伙。沒有我的許可不準呼吸哦。我乃正義的化身……我乃秩序的化身!我乃衆神之王!天空的女神王,尤莉絲卡蘿雅!哦~嚯、嚯、嚯、嚯、嚯嚯!」
(好像很厲害又好像不太厲害的感覺……)
「當這一切都實現之時,我將掃盡盤踞於世間的一切邪惡與污穢,成爲無論始祖神萊福斯還是戰神達魯克雷姆都要哭着給我土下座的神中之神!」
「!?」
不管怎麼說,自己目前還沒被其他人僱傭。
「爲什麼我要支付這種東西」
「……也就是說,是叫我做護衛嗎」
「誒,畢竟你——」
也沒有被束縛住自由。
「別擔心。多虧了路卡斯,現在封印還起着作用。而封印方面,我的愛劍——魔劍契爾西亞伊森也留存在那裏。只要能抵達魔劍所在之處,就不會有問題」
「…………我嗎?」
情緒迴歸平穩的女神坐回了椅子上。
「很好,這樣就交涉成立了。不愧是我的使徒」
「……嘛,也好啦」
「OK。那麼接下來就聊一聊工作上的內容吧。把你所知道的可能會在目的地和路上出現的威脅告訴我。然後,再談談報酬」
「就我所見,你被魔劍詛咒了。而且還是三把」
「這是、真的嗎……?」
「唔唔……」
看着豎起小指抵在嘴邊發出奇怪笑聲的女神,扎烏艾爾敷衍地拍拍手。
舉起小小的拳頭,女神抬頭仰望虛空。
「還能有誰」
「不,可是……」
確實,對方對自己有着救命之恩。被拿這一點說事的話,扎烏艾爾也沒法強勢起來。
完完全全的自由人——這就是冒險者。
被自稱女神的少女帶着,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也不壞。
「既然如此,就預先慶祝一下吧。扎烏艾爾·耶迦,你可以隨便點你喜歡的東西。今天我請客」
「真的假的?意外大方啊」
「那當然。我可是女神哦。不用客氣」
說完,女神滿臉笑容地把手伸進懷裏,取出了錢包。
那是一個皮革制的錢包,上面繡着薩卡洛斯神的紋章。
4
「嗯…………」
在百葉窗的縫隙間透來的晨光照耀下,扎烏艾爾睜開了眼睛。
結果昨天在女神尤莉絲卡蘿雅的宴請下大喫大喝了一番。可能是冒險期間殘留的疲勞的緣故,途中的記憶變得有些曖昧。
「喝多了啊……」
他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久經鍛鍊的扎烏艾爾的身體,只要睡上一晚,似乎就能回覆足夠的體力。但現在雖說沒有宿醉,身體卻莫名有些沉重。
(怎麼回事……?)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子。
然後緊接着,就呆住了。
「怎、怎怎——」
「嗯喵……已經早上了嗎?」
發出古怪呻吟聲的,是一位略帶幾分稚嫩的少女。
扎烏艾爾那健壯的肉體被死死地摟住,女神尤莉絲卡蘿雅正睡在其上。
「喂、喂喂!你在我牀上幹什麼!?」
扎烏艾爾確認到自己還好好穿着褲子後回應道。但是他上半身赤裸,女神也只穿着內衣。所以他顯得非常疑惑。
「……也是啊。古代神至少活了三萬年以上來着……」
女神下牀後,便迅速地纏上了託加。她撩起頭髮的動作,在美麗的外表襯托下意外的頗具魅力。
過去所見的女神的身姿,對扎烏艾爾來說纔是最爲理想的存在。特別是胸前的分量和細腰。
「Oh……」
「魔動機文明時代?」
「話說……這裏是我的房間吧?」
「說到底無論是那個酒館還是這棟建築,原本都是崇拜我的人所建立的神殿纔對,根本不是宿舍!明明應該是“神明親自來住宿了!”這樣心懷感激地接待我,怎麼能一臉爲難的表情呢,一幫不敬者」
「……你這記憶,也讓人懷疑是真是假啊……」
也許是注意到房間的主人起牀了,一隻黑貓「喵」地一聲接近過來。
「好的好的,大家都很感激啦」
「嗯?你說妮可嗎?這是隻一直出入我這裏的野貓。總之,算是半個寵物吧」
「你說了什麼嗎?」
「嗯?啊啊。我的興趣是收集魔動機文明時代的書」
「那還記得什麼嗎?衆神與人類共存的神紀文明時代的事情也不記得了?」
「沒,沒有」
昨日的魔動機師塔比特君,對不住啊——扎烏艾爾在心中對被女神偷了錢包的塔比特道歉。
「哦~?」
「你這語氣……是連這件事也不知道嗎?」
扎烏艾爾用指尖撫摸它的腦袋,隨後黑貓發出了很享受的聲音。
扎烏艾爾一邊隨便地應付着發脾氣的女神,一邊讓黑貓妮可坐到自己肩上。
「曾在世間繁榮過,最終在三百年前被蠻族毀滅的文明。高度發展的魔法物品得到大量普及,可以說是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這也是魔動機文明時代發展出的技術之一。原本似乎是打算合成金子而開始研究的,如今卻是製作魔法道具、以及活用物質所擁有的第一原質的力量的賦術這兩個方面得到了有效利用」
他重新掃了一眼所在的房間。
女神也從牀上起身,在房間內東張西望起來。
雖然有些雜亂,但這裏確實是扎烏艾爾的房間。
「……複雜的話題我不太懂,總之就像是新種類的魔術一樣唄」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在說昨晚的宴會嗎?還有,哪裏有小孩子?」
「你這話作爲早起的問候太不合適了。明明昨晚狂歡得那麼盡興那麼熱烈」
(取回力量後,外表也會變回大人的樣子嗎……?)
「那就行……這個叫“鍊金術”的是什麼?」
女神拿起放在桌上的書,歪頭問道。
隨後意識到兩人的對話不在一個頻道上的扎烏艾爾不禁捂住了臉。不過自己的疑惑姑且是解決了。
「說起來,你的房間真像魔術師的書齋啊」
「沒辦法嘛。大部分古代神平常都是在天界沉眠而已。再加上力量衰弱的影響,記憶也相當曖昧了」
「妮可在這裏就代表我沒搞錯……那爲什麼女神尤莉絲大人會在這種破屋啊?」
「……是嗎。算了,是你的寵物就行」
「那傢伙怎麼回事?」
「……騙人!我纔沒有落魄到對小孩子出手的地步!」
「戲弄騎士神(賽亞)和炎武帝(格倫達魯)玩兒的記憶倒是隱約有點……」
「答案很簡單。昨天晚上喝太多了,沒住宿費了」
「差不多吧」
看着眼前保持着之前動作的女神,扎烏艾爾露出了苦笑。
「單獨的冒險進行得多了,就能體會到若沒法一個人做到樣樣通,就很難活下去啊。所以我也算是個勤奮好學的人」
「如此寂寞的事情你竟然能這麼驕傲的說出來」
「你在拆我臺誒」
女神的吐槽讓扎烏艾爾不由得滿臉通紅——實際上,扎烏艾爾的藏書量確實比那些半吊子的魔術師的書齋還要充實。
書架上除了鍊金術書以外,還有歷史和雜學的書本,以及與構造物相關的、與地理和地圖相關的、與疾病和藥品相關的書籍等,種類繁多。
其中最多的則是與魔法物品和魔物有關的書物。特別是魔物類的,更是獨佔了一整個書架。
「這個架子上的是什麼?」
「啊啊,那是我按照自己的愛好收集的魔動機文明時代的書。比如寫真集和小說之類的」
「呼姆……這些畫倒是挺精緻的」
看着手上的魔動機文明時代的風景寫真集,女神輕聲讚歎道。
「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這邊的遊戲書了」
「遊戲書……?」
「明明只是一本書,卻可以讓人獲得自由冒險的疑似體驗的優良物品。特別是史蒂芬·亞克遜寫下的“Zauberer”四部曲簡直最棒了。只可惜唯獨系列第三卷沒有收集到——」(※1,見章末)
「嗯,該去格魯德店裏了。說不定人已經開始聚集了」
熱情地做出講解的扎烏艾爾,就直接被女神無視掉了。
「再稍微聽我說一會兒啊……等等,聚集人?」
「沒錯。在你睡覺期間,我去街上貼了不少募集信徒的佈告。若民衆知道女神降臨的消息,現在店門口肯定已經排起長蛇之列了吧」
「你、你說什麼……?」
「格魯德,來兩人份的早飯」
女神一副真心覺得眼前的人很笨的樣子說道。
「怎麼樣,我畫得很有魅力吧」
神明也意外的很不容易呢,扎烏艾爾看着手中的傳單想道。
扎烏艾爾和女神一起入座後,便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這傢伙,真的是神明嗎……)
來到格魯德店裏的女神,不滿地長嘆一口氣。
話雖如此,手寫的嗎。
「正是如此。若非如此,不就相當於一直有人在施展“神體招來”一樣嘛。不過在不暴露給其他神的前提下稍微用用倒是無妨,神也有必須遵守的規則啊」
「別用“你”這個字」
「是這樣嗎?」
「唉……你啊」
因爲以前沒被人這麼叫過,所以感覺有些奇特就是了。
「是嗎……?」
扎烏艾爾的心中再次湧現出根本性的疑問。
「大笨蛋。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我必須爲了決戰溫存神力纔行」
「……這個,是你自己畫的嗎?」
「嗯……?全都是手寫的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說,難不成這個,全都是你手寫的嗎?」
神並非全能——昨天女神的臺詞在腦海中閃過。
「這還真是多謝了……」
看到眼前的女神呆呆地注視自己的樣子,扎烏艾爾嘆息道。
「啊,抱歉……女神尤莉絲大人」
「當然,若是用上神力,將整座城的牆壁上都畫上我的形象也是輕而易舉。但是基本而言,身在地上發揮自己的力量算是禁忌」
然而眼前的女神卻給人一種狡猾吝嗇的感覺。不如說稱她爲“盜賊的女神”反倒更合拍一點。
傳單上用交易共通語寫着“愛與美之神、尤莉絲卡蘿雅降臨!快來吧虔誠的信徒們!現在正是一同獲得高司祭的地位以及女神寵愛的好機會!”“和女神一起守護世界吧!”。
另一方面,扎烏艾爾爲沒有引發出什麼奇怪騷動而稍稍鬆了口氣。跟過來的黑貓妮可,就在旁邊抬頭看着他。
並且正中央還挺費功夫地畫上了女神的肖像畫。
「聽說和賢神契爾西亞也有着某種關係……」
「這不是當然的嗎。有誰會相信女神會親自張貼傳單啊」
斜視着皺起眉頭的扎烏艾爾,女神意氣揚揚地走出房間。
「不……沒什麼」
雖然扎烏艾爾在女神親自現身前都沒有聽到過神之聲,但他好歹是神官的家系,對神明相關的知識還算比較豐富。
(記得那是一位在衆神戰爭之際,爲幫助始祖神萊福斯一方而參戰,窮盡己身智謀將戰爭導向勝利的神明……)
朝櫃檯方向打了聲招呼後,扎烏艾爾從揭示板上貼得七扭八歪的傳單中隨手揭下來一張看了看。
「我還以爲是用神之奇蹟,唰唰地搞出來的呢」
「原來如此……」
「要論有沒有魅力,可能確實有吧……」
「那麼尤莉絲大人。這張傳單,是用神之奇蹟大量印刷的嗎?」
「把主君的名字簡略化這是何等不敬……你的所作所爲完全值得我這麼批駁,但是這帶有親近感的稱呼也不壞。我之後也親暱地稱呼你爲扎烏吧」
「——怎麼回事,爲什麼沒有人」
「可是就我所知,女神尤莉絲卡蘿雅是司掌戰爭與智略的“戰勝神”來着……」
問題是看到這張傳單後,又有多少人覺得女神真的降臨了呢。
「契爾西亞是父親」
「真的嗎!?」
「……大概」
「大概是指……」
如果這些內容是真的,那便是宗教學上極其重要的情報了,可是卻完全感覺不到可靠性。
「不說這個了,現代對我的評價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偏差。記憶雖然稍微有些曖昧,但隱約還是有把達魯克雷姆那頭野豬坑進陷阱裏的印象」
「真不知道你這格局是大還是小……」
說到戰神達魯克雷姆,那可是和始祖神萊福斯齊名的原初之神。既是被大多數蠻族所崇拜的荒神,又是拉克西亞世界最被恐懼的神。都能把他叫成野豬,那眼前這一位或許真的是女神吧。
「總之,這些內容就先談到這裏吧……能不能繼續說說昨天的話題」
「我有什麼忘說的嗎?」
「旅途的目的地啦。邪龍拉茲亞洛斯被封印的場所和封印它的魔劍的所在之處。不清楚這些的話,也沒辦法爲旅途做準備了」
「嗯?你那時候,不是和路卡斯同行的嗎」
「……那個時候,我是瞞着大哥偷偷跟去的」
藏進大哥的飛空船裏,再出去的時候就是目的地了。而那個飛空船也在和拉茲亞洛斯的戰鬥中損毀了,扎烏艾爾醒來時,人就已經在這座神殿當中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身邊會跟着個小鬼」
「嘴上真不饒人啊……」
扎烏艾爾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不過這比被莫名的同情要來得痛快。所以他並沒有感到憤怒。反倒是輕輕撫摸起擔心似的抬頭看着他的黑貓的腦袋。
「也好,這個問題就交給我解決了」
女神得意地做出宣言後,閉上眼睛用手指抵住兩側的鬢角然後喃喃自語。
「魔劍的所在之處……姆……」
陡峭的羣山連綿起伏,在地殼變動的影響下獲得了更爲複雜的構造成爲了天然要塞。<大破局>之際又出現噴發,如今還是一座不停冒煙的活火山。
格魯德的說明,讓扎烏艾爾立刻領會到了。
看到一臉氣餒的扎烏艾爾,女神也氣得鼓起臉頰。這時,格魯德端着載有早餐的托盤走了過來。
「……結果是我付錢哦……」
然而以這個遺蹟羣爲目標、想要一攫千金的冒險者無一人歸還。這過低的生還率,讓這座山不知不覺間獲得了“喫人死地”的異名,近年來挑戰這座山的人已經有了明顯的減少。
說着,女神指向了某一點。
「……原來如此。很適合作爲女神大人的魔劍的沉眠之地呢」
細長的麪包間夾着剛出鍋的炸魚和炒好的野菜,這是這家店頗具好評的早餐。很有冒險者之店的風格分量也十足,看見這道菜,女神的表情就像小孩子一樣增加了幾分亮色。
「畢竟都認識你好久了。不過嘛,老朽覺得沒必要特意攤開地圖」
這麼一說,扎烏艾爾想起了與邪龍戰鬥時,女神曾經投擲了分裂成五把的斧槍。
「當然是正確無誤的啦」
「哦哦,這看起來真棒。昨天晚上的炸土豆很不錯,這道菜聞起來也很香呢」
「我封印邪龍拉茲亞洛斯的地方……啊嗚啊嗚……當然也是那座山。然後我的魔劍……啊呼啊呼……也按照封印邪龍的魔方陣的形狀……嗯咕……安置着」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已經給你準備好了。喏」
「……本命場所的位置確實沒弄錯吧?」
得知意外消息的扎烏艾爾不禁大喊出來,不過女神絲毫沒受他影響,依然在專心致志地品嚐炸魚三明治。
「那可是我的劍哦。怎麼可能弄錯」
「不愧是格魯德,準備得真周到」
他也尚未挑戰過“喫人死地”。
「那位女神小姐所指的方向……如果真是正確的話——」
「——那說到大山,就只有一座了。皮戈羅烏山」
「……什麼意思?」
扎烏艾爾打開地圖,確認了一下皮戈羅烏山的所在地。
扎烏艾爾看了眼和天真無邪的少女沒兩樣的女神,輕輕嘆息。
「美味的祕訣是老朽這裏祕傳的調味品。趁熱喫最棒哦」
「哪裏隨便了。這是極其正確的指明啊」
「唔姆。很好很好。錢就從我信徒那裏收就好」
「格魯德,能給我拿一下附近的地圖嗎?」
「……好隨便呀……」
會展現出什麼樣的神之奇蹟呢——扎烏艾爾不禁擺正了身體,結果他的期待在下一瞬間就被輕而易舉地背叛了。
皮戈羅烏山,就像它的異名“喫人死地”一樣,是弗魯特貝爾克城周邊最爲危險且難度最高的場所之一。
女神挺起胸膛打消掉微微皺眉的扎烏艾爾的疑慮。和上次一樣,她的嘴角上沾着醬汁。
「……這趟旅程一個人有點困難啊……」
「格魯德特製,炸魚三明治。會充滿力量哦」
但是有些人在這個地方發現了三千年前滅亡的古代魔法文明的遺蹟、和被稱爲衆神時代的遺物的神紀文明遺蹟的痕跡,所以這裏也被爲視爲寶山。
「竟然不是一把嗎!?」
說到底,單獨的冒險本就伴隨着極大的危險,而帶着表面自稱女神本質護衛對象隻身踏入生還率極低的險地簡直就是自殺行爲。有着六年以上冒險者經驗的扎烏艾爾可以清楚看出這次行動的危險度之高。就連黑貓妮可都發出了「喵……」的不安的聲音。
「“喫人死地”嗎——!」
接過地圖後,扎烏艾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就在位於那個方向的、大山深處」
「本命魔劍只有我的契爾西亞伊森一把。剩下的都是爲了強化中心封印的輔助」
雖然明白這一點,扎烏艾爾還是忍不住吐槽。
「——去募集下同伴怎麼樣?」
「可以的話,我真想這麼做……」
聽到的格魯德問題,扎烏艾爾的臉色變得有些陰沉。
「怎麼了?你沒有可以拜託的對象嗎?」
「不是啦……嗯,我的問題,是“詛咒”呢……」
「沒人會當你的同伴嗎?那些人度量真小呢」
「哈哈……雖然你不清楚情況,不過謝謝你爲我感到義憤」
女神坦率的感想讓扎烏艾爾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
「喂,我又不是小孩子。別摸我的頭」
「啊,抱歉抱歉」
扎烏艾爾趕緊從臉頰泛紅撅起嘴脣的女神頭上收回手。
「不過既然是這樣,那首先要做的就是尋找同伴了。別怕,這次我陪着你。什麼都不需要擔心」
「真這樣就好了……」
女神自信滿滿,扎烏艾爾卻愁眉苦臉。
「放心交給我吧。就讓你見識見識女神這名號可不只是好聽而已」
然而女神越是挺起胸膛,他的不安就越多。
在扎烏艾爾的腳邊,黑貓很擔心似的「喵」地叫了一聲,與此同時隕石墜落時發出的「咚……」聲也響徹城外。
※1:史蒂芬·亞克遜:neta史蒂夫·傑克遜,Fighting Fantasy遊戲書系列的開創者之一。
“Zauberer”四部曲:Zauberer,德語魔術師的意思,應該是在neta《巫術Socery!》四部曲,沒找到的第三卷則應該是七匹大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