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書籤與謊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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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田就是分派員嗎?至少,植田肯定是遵照分派員命令行事的部下。我們終於查到了這一步。
這個結論倒也不至於令人難以置信。要說爲什麼,因爲我們對植田其實並無太多瞭解。植田是一年級圖書委員。植田有個哥哥是同一所學校的二年級問題學生。由於受到這位哥哥牽連,植田曾被橫瀨惡意相向過。植田家在公寓二樓,我記得他們家還有臺電子琴……
即便知道這麼多信息,可對於植田這個人,我還是知之甚少。一切都不過是表面文章。分發烏頭書籤之人會是植田嗎?眼下我找不出否定理由。
接下去該怎麼辦?松倉一口飲盡馬克杯所剩咖啡,斬釘截鐵地說:
「我知道植田家住哪兒,走吧。」
我和松倉曾經接受植田之託去過他所住公寓。我們知道他家住址。
可瀨野同學卻猶豫道:
「我是想去啦……但已經過零點了哦。」
我立馬看了看手機。十二點十九分。不知不覺間,我們竟在外頭待到了這麼晚。
但松倉仍是滿不在乎地說:
「零點也好,四點也好,又怎麼樣?書籤裏頭可有致命毒藥,你們忘了嗎?沒有調查頭緒的時候只好等待,可一旦找到線索,有什麼理由要繼續多等一天呢?如果就這樣等到天亮,結果晨間新聞播出找到瑪麗小姐之類的話,我會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松倉所言句句在理。不過,目前仍有其他選項。
「我們應該有植田的電話號碼,打個電話怎麼樣?」
松倉露出瞬間的迷茫,隨即猛然搖搖頭。
「不成。不能給他留逃跑的餘地,還是直接當面詰問的好。」
「都這個時間點了,直接衝到人家家門口算怎麼一回事呢?難道要一面敲門一面大吼『植田,滾出來』嗎?他會報警的吧?」
松倉多半想的是就算這樣也無所謂。但他深呼吸一口氣,看着我們說: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先去植田家附近。在他家附近給他打電話,把他叫出來。如果他不出來,我們就聯絡植田的哥哥,拜託他哥哥就算用拽的也要把他拉出來。這樣如何?」
這個法子的確比較妥當。我點點頭。瀨野同學也贊同道:
「我想了下,松倉,你說的沒錯。剛纔是我打瞌睡說胡話了。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從這裏已能看到八王子站。
我起初還擔心這個地址司機聽不懂,但他只說了聲「好」後便開起車來。
「你呢?父母同意了?」
瀨野同學又是爲了什麼呢?瀨野同學曾親口拜託我們要徹查分派員的身份,因而我們現在纔會坐進同一輛出租車。假如真的跟分派員面對面,瀨野同學會說什麼?她到底在追求什麼結果?
美食街路寬狹窄,出租車無法駛入。松倉迅速回答:
「那邊。示意圖有說過。。」
「不管那個女孩如何哭泣、如何生氣,不論周圍同學怎樣安撫那個孩子,我都聲稱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在堅守自己的陣地,堅持做自己罷了。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可……說到底,我多多少少還是有一點錯。」
我們遵照提示繫上安全帶後,司機問道:
瀨野同學既不接電話,也不拒接,只是任由手機在她的掌心持續震動着。她只是在拖延嗎?可直到最後,瀨野同學依然沒有接電話,反問我:
聽到這裏,我才發覺自己從未意識過這個問題。如果是大家公認最美的王后面對鏡子問道「魔鏡魔鏡,誰是世上最美的人」。鏡子理當回答沒有比瀨野同學更美的人,你就是世上最美的人。
「是不大好。」
我沒有說話。瀨野同學一邊望着車窗,一邊喃喃自語:
「大概不同意吧。不過,我想他們不會察覺到我出門了。」
走出小巷,我發現自己又回來了車站前的飲食一條街。來的時候這條街上人潮洶湧,不過畢竟現在已是凌晨,街上人影寥寥。一旦走到這裏,不用松倉領路,我也能辨明方向。
「麻煩到北八王子市舊官舍,謝謝。」
我一言不發,用表情暗示自己洗耳恭聽。
手機震動很難說是悅耳聲音。畢竟這個動靜的設計理念就是要引起人注意,當然不該悅耳。不過鬆倉始終沒有說把它靜音之類的話。我同樣沒有抱怨。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算了……反正我有打工。」
住宅區周邊區域就是停車場。空曠的停車場竟然沒有一輛車。住宅區四周圍着橙色銅絲網,銅絲外還插着好幾塊牌子。走近一看,發現上面寫着「禁止入內 24小時監視 財務省」。
「不會打車嗎?那交給我好了。那個叫植田的男生家附近有什麼標誌性建築?」
「不過,植田家離這兒可有一段距離呢。」
「我知道。」
瀨野同學被他問得有點措手不及,回答道:
松倉剛邁出半步,忽然駐足轉身問道:
出租車在夜晚街頭奔馳。日期已經從週五來到週六。稍稍駛離車站一店距離就會發現整座城市早已陷入熟睡。
瀨野同學忽然開口道:
「跟你說過的吧。松倉應該也知道。」
「要去哪裏打車?」
「也可能是信任程度。」
我和松倉努力試圖描述植田家的地址,從學校出發沿國道走到大概位置,附近有家便利店。我們把各種各樣含糊不清的情報一股腦兒都說了出去。聽別人說一堆陌生地點的話,我本本以爲瀨野同學會一籌莫展,不料她意外地點了點頭,目光流露出不同凡響的冷靜。
我加快步伐跟松倉並肩,說:
瀨野同學沒有絲毫不安,回答道:
「我之前……」
我們跟隨瀨野同學的腳步朝上車點走去。出租車開門後,我們就坐進後座。第一個進車的是瀨野同學,接着是我,最後是松倉。松倉和瀨野同學尚且說得過去,但我不管怎麼看外表都只可能是個高中生。幸好司機什麼話也沒說,很快就發動了引擎。
「哈,你也是偷偷溜出家門嗎?說不定你比我更厲害呢。」
我們終於查到了這一步。如不出意外,今晚松倉就能達成他最初的調查目的。松倉詩門僅是爲了確認自己打工的「impostor syndrome」俱樂部那位名叫瑪麗小姐的熟客的安危,纔會緊緊追查書籤疑團直到現在。但瀨野同學……
我們兩個人並排快步走在夜晚的街,時不時回頭確認瀨野同學是否跟在身後。
「去俱樂部門口。」
我們所在位置是八王子站前的繁華街道,而植田家在一個車站距離之外的八王子市站。步行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只是大約需要耗費四、五十分鐘。此時已是深夜,我們三個在街頭徘徊,很容易被人抓住盤問。松倉和瀨野同學姑且不論,今晚我可沒有騎自行車。
「說我去俱樂部了?」
「你是認真的嗎?」
「我還不知道這裏居然有這麼一塊住宅區。」
討論到此結束,我們不約而同站起身來。
「那你覺得演白雪公主的女生會怎麼想?」
就算我在這裏否定,恐怕瀨野同學也不會相信我。
「是聽你說起過。」
「與其說知道,不如說離我家很近。不僅很近,連方向都一樣……大致方位我已經知道了,走吧。」
瀨野同學看也不看,說:
「老老實實跟父母說真話不行嗎?」
「植田家真的離這裏很近嗎?」
她的手機又響了,瀨野同學繼續說道:
手機繼續震動。瀨野同學嘆息道:
瀨野同學回答道:
瀨野同學彷彿徵求同意般望着我。我掙扎着說:
松倉與瀨野同學同班,當時的情形他想必也曾親眼目睹。那個時候,松倉會說什麼呢……不對,既然是松倉,他應該什麼都不會說。
我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瀨野同學覆蓋在口罩之下的臉龐。只見青色燈光打在她的側臉,原來是瀨野同學手中的手機屏幕亮了。
說完這句話,瀨野同學陷入沉默。
「太不划算了,真希望有人能報銷這筆經費。」
出租車停在高層住宅區一角。
車內響起微弱的震動聲。我沒有顧慮自己這麼做是否算多管閒事,低聲對瀨野同學說:
「你們這樣要怎麼打車啊?他家在什麼位置,先告訴我吧。」
瀨野同學乾笑兩聲已示回應。
「不接好嗎?」
在我右側是瀨野同學,左邊是松倉,兩人都轉頭望着車窗外。而我不管朝哪一側看都有點不方便,直視前方又實在無聊,便乾脆閉上雙眼。
「爲了客人您的安全,請您繫好安全帶。Please fasten your seatbelt。」
這可不是真話,因爲我們倆被松倉擋在了門外。真話是……
看來瀨野同學深夜出門並沒有經過雙親許可。
「嗯。你們說的那個便利店跟這裏就隔了一條街。」
在旁人眼裏,我們的走路速度或許快到有些可疑吧。總之我們趕緊往上車點趕去。那裏沒有等待的乘客,我們三個面前並排停着兩輛車。
「車站。那裏應該會有幾輛車等候。」
瀨野同學雙手一攤,欲言又止,最後無奈地耷拉着肩膀,說:
「瑪麗小姐要是平安無事的話,找她商量商量看看。」
「三個人分攤車費還行吧。」
手機震動再次停止,瀨野同學的側臉重新變暗。但僅僅過來十秒鐘左右,她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
懸空走廊底下有十個左右看起來品行不那麼端正的男人正在大聲播放音樂。我們儘量跟那羣人保持着距離。
「我想跟自己和解。所以……不再需要書籤了。」
松倉語帶苦澀。
「只能打車了,唉,真是噩夢。」
「我不想演白雪公主。」
「我當時根本沒想到大家會怎麼看待飾演白雪公主的女生,那個女生自己又會有怎樣的感受。當時我滿腦子只想着抗拒自己無法接受的要求。爲了抗爭……我不得不令演白雪公主的那個女孩忍受屈辱。」
結完賬後離開咖啡廳,瀨野同學扯下口罩深深吸進一口夜晚的涼氣,又長長呼出一口氣。看來她忍耐二手菸已經到極限了。松倉二話不說邁步朝前走,我們緊隨其後。
「手機響了哦。」
到車站就能找到出租車,這個想法雖然合理。可具體是要走到車站哪個位置呢?松倉巡視一圈,伸手一指走廊,說:
「可能只是彼此父母對孩子的關心程度有差別而已。」
被她這麼說可就麻煩了。我和松倉面面相覷。瀨野同學的表情幾乎全藏在口罩底下,但她那雙眼睛透着驚訝。
「嗯。」
「話說出租車要怎麼坐?需要登陸用戶賬戶什麼的嗎?」
這座城市竟有這樣一處古怪所在。我還真不知道。我怎麼都想不到這裏會離植田家很近。松倉大概也想不到吧?他目送出租車離開後,轉身對瀨野同學說:
的確,那裏有塊藍底白字的四角示意圖。圖上寫着「出租車上車點」。我明明來過這座車站很多次,卻直到此刻纔想起那裏有塊顯眼的示意圖。人果然會自動過濾掉不必要的信息呢!這一點令我警醒。
「我懂了,我想大概就是那裏。」
街燈照亮瀨野同學的側臉,隨後很快就被出租車拋在身後。
「請問去哪兒?」
「你知道?」
她衝我問道。
「不是有個詞叫憤死嗎?生氣到極點結果就氣死了。我爸媽要是知道我去了俱樂部,肯定會憤死。」
「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呢。」
「我想大概是坐完車再付錢吧。」
「就是白雪公主的事。我演的是王后。」
自從那一天放學後東谷同學來圖書室還《玫瑰之名》下卷,經過多少天了呢?瀨野同學搶走遺失物品書籤,跑到校舍後頭一把火燒掉。之後橫瀨因爲另一枚書籤而被送醫急救。學校開始流傳關於毒藥的謠言風聞,引起羣體恐慌,保健室人滿爲患。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瀨野同學在三年前和櫛塚奈奈美共同製作的書籤。有個人復刻了她們設計打造的書籤並四處傳播。這個分派員通過網絡訊息的聊天羣召集需要書籤的人,再以學校圖書室爲途徑分發書籤。一年級圖書委員植田和分派員很熟。
瀨野同學不禁發笑道:
「憤死啊,意思很可怕,念起來還蠻可愛的。」
這片住宅區本身就很不尋常。黑黝黝的巨型建築矗立在夜空中,宛如厚切蛋糕似的立方體。幾百扇窗戶盡是漆黑,沒有一點光亮。如此巨大的建築物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人類氣息,彷彿某種怪物。
「是我爸媽。他們肯定察覺到我不在家了。」
我也有同感。我在這塊土地生活了十幾年,這麼一片詭異的區域連聽都沒聽說過。這條路上路燈稀少,極其昏暗。瀨野同學邊走邊說:
「如果你們描述無誤,那我應該能帶你們走到他家附近位置。」
我們三個迎着冬天寒冷的晚風前行。我把兜帽杉的帽子拉出來裹着腦袋。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道路兩側有一些樓間穿插的羊腸小道,瀨野同學一概忽視,她只選擇有路燈的大路。我們一路沒有碰到任何行人,甚至連汽車或摩托車都沒有。漆黑的住宅區,萬籟俱寂。
轉過一個彎,我們來到一處有小小神社的十字路口。再轉一個彎,松倉頓時「噢」地一聲叫了出來。
「這裏我認識,接下去的路我知道怎麼走了。」
我其實沒認出這條路,但也做出一副心中有數的樣子跟在松倉身後。最後這段路不算長,不到一分鐘,松倉就停下腳步,說:
「到了。」
早已習慣黑夜的雙眼終於領略到了一點色彩。映入眼簾的是略微褪色的粉色屋頂和淡黃色牆壁。走到這裏,我總算纔看到自己曾經走過的地方。這就是植田所住的二層公寓。
我們站在公寓外的路上。路燈閃耀着影影綽綽的光芒,使人心中平添幾分不安。路中央有條白線,但道路兩側並無表示路肩的線條。
我說:
「打電話吧。」
可松倉沒有立即行動。
「等等。要是打電話的一瞬間,他就決定逃跑,那可麻煩了。你們在這裏等一等。」
說完,松倉就朝公寓走去。我掏出手機查找植田的號碼,沒多久,松倉就回來了。
「沒有後門。想離開公寓只能通過這條路。」
聽他說完,我點點頭,少許躊躇之後,我摁下手機按鍵。
等待接聽的聲音響起,一次、兩次、三次……等到十次的時候,我已經不知該焦躁還是無奈了。
等到超過二十次,我掛斷電話,說:
「他手機有電,但沒人接聽。」
對於植田這個人,我們能夠確切掌握的只有「一年級」和「圖書委員」這兩則信息而已。最多再加上「住址」和「有個同校的哥哥」。其餘真是一無所知。
「深夜一點?」
松倉掏出手機,說:
瀨野同學皺眉道:
「……不知道啊。是嗎?啊,植田畢竟是高中生了,偶爾也會有這種事。這麼晚打擾你,很抱歉。」
「學校晚上有保安公司的人負責看守。我不認爲植田熟知他們的安保漏洞。」
「學校怎麼樣……」
松倉神色嚴肅地點點頭。
「行了,快走吧。」
松倉有些着急出言打斷我們:
瀨野同學當即反駁:
頓了一頓,松倉繼續說:
「植田逃到哪兒去了呢?」
問題只有一個。
「從自己家逃到父親家?會有這種事嗎?」
松倉嘖舌道:
瀨野同學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
我點點頭。那是攝影部岡地同學拍攝的獲獎作品。
要問她是誰可就難回答了。我記得是個感覺很開朗的長髮女生。
這就是說……我說:
松倉似乎跟我想到了同一件事。他雙臂交叉,細細思索道:
「但我只記得烏頭,她長什麼樣真的完全想不起來了。」
「這個時間電車早就沒了。」
既不是分居兩地的父親家,也不是學校,這個圖書委員學弟還能去哪兒呢?
「那個女生手裏拿着烏頭呢。當時看到我大喫一驚……」
「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
「等一下,我有拍照片。」
「唔,有個跳起來女生的照片?」
「不想。」
「那傢伙還拿着書籤呢。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又想起一件植田父親的事情。
松倉神色凝重。
「不是啦,是圖書委員的事情。有關圖書室的遺失物品,植田……就是你弟弟可能知道一些情況……真的嗎?」
「名字是知道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電話號碼。可惜電話簿上不會記載個人住址。」
攝影 岡地惠(本校二年三班)
「他跟女朋友聊天來着。」
「是啊。我覺得植田哥哥也不知道。」
松倉二話不說,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圖片。
「他逃了。」
「標題欄有寫名字,能放大一點嗎?」
松倉的聲音透着緊張。
話是這麼說,可是……
「保健室旁邊不是有張攝影部的照片嗎?你記得嗎?」
「和泉乃乃花。」
松倉立刻採取下一步行動。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他掏出自己的手機給植田的哥哥打電話。植田哥哥倒是立刻接起了電話。松倉沒有打開手機揚聲器,直接說道:
說到這裏,我猛然驚覺一件事。植田是個認真的圖書委員——真是如此嗎?
瀨野同學好像想到了什麼,跟着說道:
瀨野同學早已把手機關機。她用凌厲的眼神射向我:
剎那間,松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轉瞬即逝,很快他眉間又浮現出疑雲。
「好像是。可都經過這麼長時間了,可能早就出院了吧?但不管怎麼說,他父親家應該就在那附近。」
「……這世上有各種形態的家庭,也就存在各種形態的常識。比起植田逃到田無親生父親的家,我反而覺得他逃到女友家更現實一點。」
模特 和泉乃乃花(本校一年一班)
「想不出來。話說我根本不知道植田在圖書室之外到底是什麼樣。我們跟植田的交集只有圖書委員而已。」
「啊!」
(田無:位於東京都中部)
步行數十秒,我們來到那座小小的神社。我所處的城市居然會有這麼一個遠離都市喧囂的空間,真是做夢都想不到。這裏供奉的似乎是稻荷神,因爲此處雕像不是狛犬,而是狐狸。神社境內區域儘管狹小,植被頗爲茂盛。由於夜深人靜,四下無人,難免有股莫名的恐怖感。但比起神社的恐怖,我們眼下更害怕的是來不及亡羊補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幾乎有種已經趕不上的預感。松倉和瀨野同學多半也是被這樣一股直覺在推着走吧?
瀨野同學眯起眼鏡端詳屏幕。
「我只知道植田在圖書室裏是個挺認真的圖書委員,至於其他就……」
「站在這裏說話會擾鄰。我們去剛纔轉角處那座神社吧。」
根據松倉剛纔打電話時的反應也能猜出一二——植田畢竟是高中生了,偶爾也會有這種事。
乍聽之下覺得極不可能,但松倉沒有倉促否定這個可能性,而是說:
我猶豫了。天氣冷成這樣,空氣彷彿要凝固一般。在這麼個大冷天的夜裏,植田會跑到學校周邊凍一夜?實在難以想象。
「那傢伙的行蹤誰知道啊?」
瀨野同學問道:
「對了。去年夏天,有人在半夜打破學校窗戶玻璃。打那以後,我聽說學校就加強了安保。」
植田離家是在晚飯後,當時還有通往田無的電車。然而,我卻怎麼都琢磨不透。我們剛纔推論是植田逃了。即便植田不是毒花書籤分派員,身爲手下因爲事情敗露而逃跑。怎麼會跑到不跟他住一起的父親家呢?松倉說得對,我也不能認同這一點。話說回來,植田跟父親的關係應該很差纔對。
「不好說啊,不過……」
「不管怎樣,我們並不知道他女友家在哪兒。」
哪個同學在學校外頭做了什麼,本來就無從瞭解。我連松倉在俱樂部打工的事都不知道。松倉估計甚至都不知道我家住哪兒。我們和植田的交往僅僅基於圖書委員會這一點,從這一點進行推測,無論如何材料都太少了。沒有材料就不可能有結論。我接着說:
「現在還有電話簿嗎?」
「都跟到這一步了,你覺得我有可能把事情交給你們,自己安心回家睡覺嗎?」
松倉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忽然嚥下話語,轉頭看了看左右。身旁兩側只有夜光下的住宅街和往遠處延申的昏暗街道。
轉換了地點,在這裏聊天就不會擾民了。我抖擻精神,問道:
「植田往常不會在夜裏出門吧。」
「植田不在家。他說植田早些時候突然離開家門,到現在也沒回家。植田哥哥反而還問我是不是知道什麼事情。」
「這個叫植田的男生有女友?是誰?」
我沒有意見。只不過時間實在太晚了,我對瀨野同學說:
以前我們幫植田忙的時候,他說過家裏房間佈局和他們兄弟關係。除此之蛙,我們還知道些什麼嗎?
不對不對,不用回憶。有個很簡單的方法能告訴她植田的女友是誰。
松倉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一臉凝重地說:
「……不對,有件事。植田在圖書室裏做過一件跟圖書委員工作無關的事。」
松倉迅速打開手機,翻到那張獲獎照片。照片名爲「解放」,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倆看照片的情形。
「喂,對不起這麼晚打電話……不是,其實不是找你。我有事找你弟弟。他在嗎?」
松倉開口將我這個假設徹底粉碎:
「你還是回去比較好吧。你父母現在肯定非常擔心。」
若能用語言描述出具體疑問,那答案也就不難呼之欲出。我追溯着記憶,說:
身處陰影裏的松倉架起胳膊,說:
大喫一驚後就去攝影部打聽拍那張照片的人是誰,然後知道了拍攝地點後就去校舍後頭破壞烏頭花壇。現在還不到我們把這些事視作笑談的時候。瀨野同學搖搖頭,說:
的確,瀨野同學說得沒錯。不過打人終歸還是免了吧。我向她道歉:
爲了方便我們仔細觀察,松倉一直舉着手臂,表情有些喫力地說:
「你想捱揍?」
JE2C高中生數碼攝像比賽獲獎作品
《解放》
「我記得他父親應該在田無*住院。」
「……植田的父親好像不跟他們住一起。會不會逃到父親家去了?」
「你有沒有聽他說起過什麼……」
松倉「啊」了一聲。
「在這個時間點?」
瀨野同學估計是覺得這裏不再需要口罩了,便一把扯下口罩。口罩內側飛騰出一股白氣,飄到空中後頓時消失了。我不假思索地將目光從瀨野同學身上挪開。每次面對瀨野同學時,我都會這麼做。瀨野同學實在太過引人注目,如果我不刻意告訴自己應該挪開視線,就會忍不住去看她。但瀨野同學之前已明確告訴過我這種態度令她感到受傷。我趕忙又抽回適才挪開的視線,只見瀨野同學臉上帶着清冷的笑容。
「照片上的女生就是植田的女友。」
我將自己的結論推翻,提出新的假設:
「他跑到女朋友家去了。」
「對。就是這件事。」
我將名字讀出來:
我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會是便利店嗎?又或者是家庭餐廳?要麼就是某座神社的前殿?植田蜷縮在前殿裏瑟瑟發抖等待天亮也說不定。沒有線索就無計可施,我不禁沮喪道:
松倉突然大叫一聲,隨即怔住了。
接着,我發現瀨野同學的神情也很是古怪。她凝視松倉手機屏幕裏的照片文字,喃喃自語:
「乃乃花……乃乃花……難道說……」
我想起來了。瀨野同學說當時她和櫛塚同學的那段對話。
(如果是我,不會拿孩子的名字玩遊戲)
(押韻的名字)
櫛塚奈奈美。和泉乃乃花。
奈奈美和乃乃花。
這兩個名字絕不押韻。可押韻本身只是瀨野同學所舉例子罷了。在櫛塚同學看來,這不正是用語感相近的姐妹名字玩文字遊戲嗎?
松倉興奮地說:
「噢,該不會?」
瀨野同學沒有作聲。我替她回答:
「對啊。我們竟然看漏了這一點。這張照片怎麼可能和書籤還有分派員毫無關係呢!」
「這張照片是在烏頭前面拍攝?」
松倉的語氣彷彿在說光憑這個就決定三者有關還是太草率。
然而,此時此刻,我找到了這張照片與書籤的另一層關聯。
「書籤上有字母『R』,對吧?」
松倉沒有好奇爲何我要突然提起這件事,說:
「我當然記得。」
關於書籤的這個「R」,瀨野同學曾如此說過——「Resist」、「Refuse」、「Rebel」。
瀨野同學非常可愛地點點頭,說:
「這裏原本是國家公務員的居住地。不知從何起不再使用,就成了廢墟。在我有記憶以來它已經是遺蹟了。」
「分派員如果是奈奈美的妹妹……我想我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這裏能挪開。」
「恭敬不如從命。」
我從銅絲間縫隙穿過。松倉什麼也沒說,毫不猶豫地跟在我後面。
「他們應該是打算賣掉,但聽說賣不出去。至於爲什麼賣不出去就不知道了。」
她抬起頭,依次望了松倉和我一眼。
我眼前立刻出現一張圓桌和一盞便攜提燈。應該是電池提燈吧。狹小的房間,昏暗的白光。牆壁好像是日式建築的砂牆,但年久失修,到處都有牆體剝離的跡象。地上鋪着榻榻米,榻榻米上躺着一個人。
順着他手指方向,果然看到有扇窗子隱約漏出光亮。從窗戶位置判斷,這個房間應該是靠住宅區內側一面。因此站在外面道路上就看不到。
「你也太有活力了吧,我服了。」
我摁下手機按鍵,給植田打電話。手機喇叭傳出等待接聽的提示音。
我們開始爬住宅樓梯。要是二零七室房門緊鎖要怎麼辦呢?我壓根沒考慮這個問題。畢竟是對方邀請我們在先,豈會不開房門?
「晚上好。我們之前見過面呢,學長。」
「誰?」
「我能理解東谷同學爲什麼那麼害怕了。他怎麼會知道我們要來?」
「沒有深究岡地看來確實是正解,比起攝影師,模特纔是真正的目標。」
我望着提燈另一端,那裏有個身穿黑色羽絨服、裹着灰色圍巾的女生。從我所站位置看不太真切,這個女生似乎坐在椅子上。只聽她用清澈的嗓音說道:
「妙計。」
這個和植田交往的叫和泉乃乃花的女生,正是與瀨野同學共同製作原始書籤的櫛塚奈奈美的妹妹。
我不假思索地問道:
「對……你說得對。」
一頭長髮,修長舒展的四肢。她就是《解放》這張照片的主角,也是一年二班植田的交往對象,以及櫛塚奈奈美的妹妹——和泉乃乃花。
「他是故意引我們來。」
我發覺答案只有一個,很顯然。
果然不出所料。
松倉和我一言不發地看着她。月亮鑽出烏雲,街道透出光亮,兩廂合力稍將神社境內從徹頭徹尾的黑暗間救出來少許。
「二。」
「爲什麼還把建築物保留在原地?」
解放即《Release》——「R」。
我們穿過神社鳥居,再度走上夜色街頭。不知是否神社境內植物在庇佑我們,剛踏出神社,我立刻感到一股寒風迎面拂來。
植田不可能知道我們今晚的行動。我們在第五課時的圖書室裏決定今晚展開行動,當時圖書室裏除了我們三個,沒有任何人在。植田究竟是通過什麼途徑預判到我們要來呢?
我們一路走來依然沒有碰到任何行人。瀨野同學沿着銅絲網又走了幾步,敲了下禁止入內的牌子,說:
「我怎麼可能知道。」
松倉苦笑道:
在我們交談期間,瀨野同學嘴裏唸唸有詞,宛若在浣洗褪色的記憶。沒過一會兒,她肅然道:
「好開心,我也有被人誇讚活力的一天。」
沒有一個人把這個結論說出口,但也不需要說出口了,大家都已心下了然。松倉把手機塞回口袋,臉上非常明顯地流露出爲自己不夠明理而氣惱的苦澀表情。
植田一動不動倒在地上。和泉乃乃花對自己的問候沒有得到松倉回應似乎感到少許不滿,稍稍聳肩,說:
空無人煙的住宅區並排佇立着兩棟樓。松倉眼尖,指着二樓一個房間說:
「別人掉的。其實撿到鑰匙後,我就一間一間房地試過去,最終打開的就是那間房。」
「而這張照片是《解放》。」
松倉搖頭道:
終於,瀨野同學站在第六塊牌子前面說:
「你家和你們那個密約地址相近,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想必會在自己家附近尋找祕密地點。根據你之前所說,和泉應該是櫛塚奈奈美父親的姓氏。你和櫛塚奈奈美相熟,多半就是因爲你們倆住得很近吧?植田家住得近就純粹只是偶然而已,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隱藏含義。」
然而,這個廢棄住宅區的二零七室裏卻沒有這種氣味。鏽跡斑斑的鐵門,地面滲出溼氣,牆紙斑駁脫落,可是這間狼藉的二零七室裏的的確確有人類的氣息。況且,房裏頭還隱約透着光亮。
這次瀨野同學伸手不是去敲牌子,而是去抓銅絲網。乍一眼看固定死的銅絲卻被瀨野同學不費吹灰之力地挪開了。
松倉沒有回應,反問道:
「有人說謊了。」
瀨野同學思索片刻,回答道:
瀨野同學早有所料般點點頭。
玄關很窄,松倉率先進門,瀨野同學其次,最後是我。儘管玄關內外都是混凝土,松倉還是轉過身來,稍稍抬起右腳,伸手指了指。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問我們需不需要脫鞋。
「跟我走吧。」
植田沒有關閉手機電源。爲什麼他不關手機?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
「嗯。你不想進來嗎?」
話音剛落,瀨野同學的聲調忽然滲透着一股不安,語氣也變得期期艾艾。
我點頭說: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松倉。他跑到這個人身旁跪下,摸了摸他的脖子,又探探鼻息,說:
松倉把手搭我的肩膀上,意思是我不願進去就讓開。我聳聳肩,說:
松倉仰視二零七室,語氣很是輕鬆,釋然道:
「……但,竟會有這樣的巧合?我家、植田君的家,我和奈奈美的密約地點……三者距離如此之近!」
「看,那裏有光。」
「上面寫着禁止入內,還說24小時監視。」
冬夜,冷風習習。我們沿着銅絲網緩步前行。瀨野同學一邊走一邊伸手敲響禁止入內的牌子,一邊敲一遍數數。三、四、五……萬籟俱寂,夜空中唯獨迴盪着瀨野同學敲擊告示牌的響聲。
突然,手機的默認鈴聲響徹在夜風徐徐的這片廢墟之中。植田的手機就在那個房間裏。
「鑰匙哪兒來的?」
「你叫救護車了嗎?」
「一切的源頭就是你和櫛塚奈奈美。你們家距離近是很自然的事。」
「我和奈奈美有個密約地點。我們就是在那裏商討王牌。」
瀨野同學說:
「但從岡地同學那裏想必打聽不出任何線索了。她和瀨野同學不是同一所初中,和姐妹團應該也沒有交集。」
「在烏頭花壇前手持烏頭跳躍。如果照片裏那位模特就是分派員,那提供拍攝地點和照片構圖的人想來就是那位模特。正因爲岡地自知這幅作品並非百分之百的原創,她纔會忙不迭地主動辯解。」
鈴聲陡然中斷,我手機裏的提示音也隨之消失。回過神來,剛剛還亮着燈光的那扇窗子已是漆黑。那道光其實是向我們發出的邀請吧?瀨野同學表情稍顯陰沉,說:
八木岡小姐受到姐妹團的加入邀請。她說自己沒有加入,但我們憑什麼相信她呢?再說邀請她加入的人是店內熟客瑪麗小姐,即便只是社交辭令,她也該敷衍幾句看看情況纔對。但八木岡小姐對姐妹團並無興趣,所以她把姐妹團的事告訴了我們。可她同樣把我們的行動告訴給了姐妹團,因爲八木岡小姐同樣不需要對我們承擔道義。只有這個可能,否則植田或分派員不會引誘我們來這裏。
這不是我第一次走進廢棄房屋。小學暑假的時候,我就曾偷偷溜進附近的空置房屋。還有初中的時候,親戚有棟閒置房屋要拆了,我也有去幫忙搬運傢俱、財產。因此,我知道無人居住的房子會散發出獨特的氣味。塵埃……草香……換言之,那是隻有排除人味的空間纔會產生的味道。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攝影部岡地的態度那麼奇怪。岡地當時那番話讓我一直很納悶。」
拍攝《解放》這張照片的岡地同學刻意跟我們強調說「那張照片的的確確是我拍的」。明明沒有懷疑過她,她自己卻主動強調,讓我們很是驚訝。松倉繼續說道:
我姑且問一句:
「……這麼一說,是啊。我和奈奈美是一起放學回家才……」
松倉表情一陣扭曲。
「隨口問問罷了。」
爲了打消瀨野同學的疑慮,松倉說:
「鑰匙只有一把嗎?」
松倉很自然地問道:
「上去吧。雖說事情真相都查得差不多了。好……」
瀨野同學微微頷首。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監視,但是從來沒人來管過我。」
瀨野同學並不去看松倉,嘟囔道:
2
房屋很黑,看不清具體房間格局。玄關後頭不是走廊,大概是廚房兼餐桌的區域,而光亮在更深處。沒有房門,看樣子更像拉門。松倉摸索着拉門拉手,再次回頭看了我和瀨野同學一眼,我們倆點點頭。松倉倒也沒有一鼓作氣的感覺,只是平淡自然地一把拉開拉門。
我稍作思考,抬手一指裏頭房間,意思是別脫鞋了,還是先進去吧。這裏雖說並非拆遷房屋,可誰又能保證地面沒有碎玻璃或鐵釘呢。再說分派員就在裏頭,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萬一她要是逃跑,我們還得穿鞋去追,那就未免太礙事了。松倉點頭表示同意,抬腳踏入玄關。
「這就是第六塊……」
住宅區四周圍着銅絲網,還掛着「禁止入內 24小時監視 財務省」的牌子。瀨野同學敲了敲牌子。
這同樣是很自然的回覆。這個回覆不足以解答困惑,瀨野同學簡短補充道:
「我們找鎖匠複製過鑰匙。原始鑰匙一把,我一把還有奈奈美一把,總共三把鑰匙。但我自己那把早就扔掉了。」
我剛拿出手機,松倉就察覺到我想要幹什麼,點頭讚許:
瀨野同學領我們走的方向不是別處,正是剛纔下出租車所走的原路。經過連個轉彎,我們眼前又是那片黑漆漆的住宅區。
「八木岡小姐。她加入姐妹團了。」
「你三年前就是這麼做的嗎?」
時值寒冬不知是我們的幸運還是不幸。由於氣候寒冷,住宅區裏雜草荒蕪,即便四下皆是黑洞洞的,我們也不需要擔心腳下有什麼危險,大可以放心朝前走。我們來到窗戶正下方,窗戶裏頭似乎擺着東西,阻擋了我們一窺房內模樣的視線。
此時,待在那間房裏的人……恐怕就是和泉乃乃花。她從櫛塚奈奈美手中接過鑰匙,多半自行又找人進行了複製。
「是植田,還活着。」
「那就是我們的房間。二零七號室。」
「只是安眠藥罷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要是他在旁邊,會妨礙到我們說話吧。」
和泉乃乃花淡淡地說着,朝瀨野同學微微一笑。
「你也覺得男生在不大方便吧?我們兩個單獨聊聊怎麼樣?」
瀨野同學斷然道:
「我拒絕。他們倆一直在幫助我。我怎麼能在最後關頭跟他們撇清關係?而且……」
瀨野同學低頭看了眼躺倒在地的植田,剎那間,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不想跟你單獨相處。」
和泉乃乃花按住胸口說:
「好過分!我可是那麼期待跟學姐見面的說。」
「我不認識植田君,但我猜他肯定爲了幫你纔來的吧?你還真忍心把他放倒在地。」
「這不是沒辦法嘛。這裏又沒有牀,也沒有被子。」
這回答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和泉乃乃花開心地笑道:
「小植……植田君是個很溫柔體貼的人,但終究是個男生吧,力氣比我大多了。這裏的桌子椅子都是他搬來的。不過居然可以那麼簡單就讓一個男生陷入熟睡,藥物這東西可真是厲害啊。」
我們三個都沒有說話。我擔心有人偷偷走到我們背後,將松倉打開的拉門再次合上。和泉乃乃花用不合時宜的明快口吻說:
「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到底是誰,你們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奈奈美的妹妹。」
瀨野同學答道。和泉乃乃花露出喜不自勝的神情。
「沒錯。初次見面,早就從姐姐那裏聽說了,你就是和姐姐一起製作最初的書籤的那位學姐。請問該如何稱呼學姐?」
「好吧,等你說完。」
聽到這個問題,和泉乃乃花張開雙手,在剝落的牆壁上投射出大大的陰影。
「你要是想說那些都是無可奈何的犧牲……那麼,我想下一個最應該中毒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
我腦海裏浮現出那幾個進不去保健室的學生的身影,還有東谷同學蒼白的面容,以及坐在同一張牀上休息的六個學生。
「沒有。她只說是個長得超級漂亮的人。確實……」
「我很尊敬學姐。我認爲學姐這個方法非常好。」
「爲什麼要阻止?」
「是的呢。姐姐算是長得很好看了,可還是比不上學姐你啊。」
「有人拿到書籤後就杳無音訊了。這個女生是從沃爾特惠特曼的《草葉集》拿到書籤,自稱瑪麗小姐。請告訴我她的真實姓名和聯繫方式。」
和泉乃乃花的面容掠過一絲不快。確實,松倉在第五課時纔在圖書室裏向我們坦白他追查書籤的真正理由。如果她的情報來源是植田,那她就不可能知道松倉的理由。乘和泉乃乃花沉默之際,松倉加重語氣說:
「我倒想反問你這個問題,爲什麼要散播書籤?」
「原來是瀨野學姐。請坐吧。」
和泉乃乃花的情緒和剛纔同瀨野同學對話時全然不同,一字一句都透着冷淡,說:
她抬起頭,雙頰泛紅。
瀨野同學的語氣平穩,但能感覺到這句話底下壓抑着的激情。
瀨野同學沒有回答。和泉乃乃花似乎很是享受,繼續說道:
瀨野同學紋絲不動。
瀨野同學立刻質疑道。和泉乃乃花稍顯猶豫,瀨野同學沒有看漏機會,接着厲聲道: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們吧。被送往保健室的人,有個叫女生叫朝村美海,二年五班。吹奏樂部的副部長,很受顧問老師喜歡。她說被老師批評過的人就要加倍練習,上午還有放學後都有人被她逼着練習。她的口頭禪是『沒有幹勁就退部好了』和『不要拖整體的後腿』。因此有些人想退部又生怕被大家責怪。因爲她,有個人都不來上學了。」
說着,和泉乃乃花翹起二郎腿。
「這就要保密了。不過……既然是學姐,告訴你應該沒關係。總共十一枚。我本想再多做幾枚,可一共就開了那麼些花。」
和泉乃乃花不答。瀨野同學繼續說道:
「我確實有想過是不是奈奈美回來了,但並非因爲想見她而追查書籤。」
「學校裏那座花壇是誰種的?我們可沒幹過那種事。」
瀨野同學鬆開雙臂,單手置於圓桌上,說:
「那個,小植這個稱呼還是免了吧。你知道我的名字,但你應該不知道我來這裏的理由吧?我和瀨野的目的可不一樣。」
二零七號室穿過一陣冰冷刺骨的風。
「其他人呢?再舉幾個例子啊。」
「回憶聊完了嗎?這麼晚來打擾你,很抱歉,可我還有正事要問。」
「岡地學姐的獲獎照片在走廊展示的時候,我就在想要學姐你在這所學校的話,說不定會看到照片來找我呢?結果你沒有來找我。畢竟你根本不知道我這個人存在。」
和泉乃乃花笑得更加放肆了。
「是的。」
隔着圓桌還有一張小圓凳,正好與和泉乃乃花分出桌子兩端。瀨野同學便坐下問道:
「……不是。不是這樣。我沒有說謊。」
「你知道奈奈美和我製作書籤的事,你一定在想要是自己的話,肯定會做得更好。姐姐是大白癡,纔會只製作兩枚書籤。像自己這麼聰明,稍加改良,一定能幹出更加驚天動地的事。真是可愛的一年級大小姐,既然你這麼聰明,肯定早就察覺到了吧?你的所作所爲無非是模仿犯,是拷貝、複製、劣化。和我見面後你不可能意識不到。你絕對不會想見我。都是謊言。」
「不知道,我猜不止一枚呢。」
瀨野同學沉默了。我們沒有調查過那些因恐慌而倒下的學生。和泉乃乃花似乎對我們的反應早有預料,不懷好意地張大眼睛說:
瀨野同學將雙眼眯作一條線,嘲笑道:
「……但其實我跟學姐不是初次見面噢。在姐姐家……就是櫛塚家門前,我們曾經擦肩而過。還記得嗎?對我而言,那真是極具衝擊力的一瞬間。」
「你說想跟我見面。這是什麼意思?直到剛纔我還不理解。想見我的話,直接到教室來找我不就行了。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我的長相你總還記得吧?雖然那樣會有點無聊,一下子就能找到我了。你爲什麼要選擇在這種地方營造初次見面?我無法理解……不過,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了。」
「奈奈美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姓名嗎?」
「……我不是在說對橫瀨使用書籤就可以接受。」
「還有個人,一年一班,田城瑠緋。小學的時候,她所在小團體會霸凌其他人。有個被她們盯上的孩子至今還躲在家裏,成了拒學一族。怎麼樣?學姐。這些欺凌他人的人一想到下一個遭到暗算的有可能會是自己,竟然擔驚受怕到紛紛倒下。你不覺得這正是散播書籤的意義所在嗎?」
「那你就是討厭我咯?討厭我把你姐姐從你身邊搶走?覺得只要自己做得比我更棒,奈奈美就會關注你?」
瀨野同學稍作猶豫,隨後堂而皇之地回答:
一看瀨野同學並不接自己的話頭,和泉乃乃花也許感到很失望,臉上漂浮着不快神色。
瀨野同學雙臂交叉擋在胸前,彷彿在凝聚力量。
「但最終你還是來了。好開心。」
「……因爲有人偷走了屬於我和奈奈美的祕密。」
「學姐,你其實是想再見我姐姐一面吧?所以纔會沿着書籤一直追查到這裏。」
「果然是我所尊敬的學姐。你沒有用那個差點死掉的老師來責怪我,而是其他倒下的學生。明明那名老師纔是實際遭受書籤下毒的人。」
和泉乃乃花的瞳孔中散發着某種幽暗光芒。
「是我在簡單打理。烏頭書籤是弱小我們的王牌,它盛開的地方就代表着這裏沒有人會受欺負。有種向世界獻花的感覺呢。」
和泉乃乃花的語氣和之前相比似乎有了某種說不上來的變化。
「……」
和泉乃乃花聽完松倉的話,一副好整以暇的態度,看來她認爲這件事還處在她的掌控範圍之內嗎?
瀨野同學用平緩語調,靜靜地,卻彷彿不可阻擋般繼續說道:
「然後呢,總共發了多少枚書籤?」
「是啊,抱歉。」
聽到這句話,瀨野同學茫然呢喃道:
和泉乃乃花淺笑道:
「因爲這個想法很棒啊,不是嗎?一人一枚王牌。不論發生什麼事,不論誰碰到了什麼事,即便是弱小無力的我們,只要有這張王牌就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事實上,我姐姐的確因此變得更加幸福了。」
這種程度的威壓不可能攔得住松倉。不過,松倉大約判斷出現在沒有強行詢問情報的條件。
「原來沒有調查過嗎?好意外。」
「所以,你是說自己是繼承者嗎?」
瀨野同學的眼神寄宿着某種兇光。
「知道書籤的明明只有我們兩個人,爲什麼會廣爲傳播?到底是誰,到底是哪個白癡又爲了什麼要做這種事?我想知道的就是這件事。」
「我沒有說這有什麼不對。學姐,你認識那些倒下的學生嗎?」
和泉乃乃花越說越興奮,可瀨野同學卻如撲克臉一般毫無感觸。她換了個問題,問道
「我很憧憬學姐。你不知道嗎?」
和泉乃乃花好像此刻才意識到松倉的存在,睜大眼睛說:
瀨野同學雙臂交叉,彷彿在抵擋和泉乃乃花的笑聲。
「那你就現在聯繫那個人,沒關係。我只是爲了確認她是否安然無恙。」
「奈奈美說我是長得漂亮的人……」
「漂亮呢。真的漂亮。」
「……」
「這也難怪啦,因爲學姐那個時候只關注我姐姐。」
和泉乃乃花將目光移回瀨野同學身上,她的表情立刻變得柔和許多。
和泉乃乃花的話語裏莫名透着喜悅,繼續說道:
藉助昏暗的燈光,和泉乃乃花眯起眼睛。
「……這其中使用了多少枚?」
松倉脫下大衣,給一動不動的植田披上。
「瀨野。」
突然,和泉乃乃花一改笑顏,正色盯着瀨野同學。
幽暗燈光下,瀨野同學面如死水。和泉乃乃花凝視瀨野同學,說:
和泉乃乃花再次嘴角含笑,說:
「等我說完,你再說。」
「不能給你當例子的那些人,他們各自的平靜生活受到了嚴重的威脅,你沒想過這件事嗎?」
「你是……松倉學長吧?我聽小植提起過你。」
和泉乃乃花輕輕低下頭,冷靜地回答道:
松倉一直在觀察植田的狀態,忽然低聲道:
「……」
「想見我什麼的,都是謊言。」
「僅僅是因爲這個嗎?」
「松倉學長爲什麼會來,我已經知道了。那麼,瀨野學姐爲什麼來找我呢?」
無奈之下,松倉仍沒有忘記定下承諾。
莫非,莫非已經有人死了?我們太遲了嗎?
「我和奈奈美是爲了我們自己而製作書籤。不是爲了其他人。這樣無差別散播書籤,你就沒想過後果嗎?因爲你的書籤,學校陷入了大混亂。好幾個人倒下了,你知道嗎?」
「這個嘛,未經本人許可,不能隨便透露吧。」
「讓我猜猜看。符合你的設想,威懾心懷負罪感的人,只有這兩個人吧?除了這兩個,還有別的例子嗎?你舉不出來。因爲我就認識兩名倒下的學生。一個人是認真負責的圖書委員長。她害怕的是隻是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另一個是我班級裏一個很容易受驚嚇,有點神經質……但非常普通的柔弱女生。」
「如果是奈奈美在散播書籤,哪怕要揍她一頓,我也要阻止她。這就是我來這裏的理由。」
瀨野同學死死盯着和泉乃乃花,微微搖頭道: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不對,和泉乃乃花的口吻顯得很輕鬆、詼諧,甚至遊刃有餘。她會不會在裝模做樣呢?自打橫瀨送醫急救,學校裏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氛圍沉重壓抑至極。假如真的已經有人因書籤而死,至少和泉乃乃花的態度一定不會這樣輕鬆……雖說這是毫無根據的樂觀看法,我從心底裏選擇相信它。
「我喜歡姐姐,從來不會把姐姐當作白癡。」
和泉乃乃花好像被人發現了精心打造手工作品的小孩子一般羞澀地說:
「我說想和學姐見面,是真的。起初,我是真心想要傳播姐姐和學姐的想法。然而,我逐漸產生了自己是主宰者的念頭。」
和泉乃乃花撤下二郎腿,端正姿態。
「學姐說得一點不錯。我只是個模仿犯,學姐纔是正主。如果是學姐,想必能把書籤用在更加正當的事情上。而且,我……主宰者不應該是像我這樣普通的女生,應該是更特別的人。比如像學姐這樣,這樣漂亮的人。」
和泉乃乃花低頭說:
「如果學姐有這個意思,我會將一切物歸原主。請你接受我的姐妹團吧。」
——一聲高亢如笛子般的風鳴呼嘯而過。
大風撞擊廢墟住宅區的窗戶和塑料板。要是玻璃窗破碎就會危及周圍。塑料板被風吹得呼啦作響,讓人聽着心裏發慌。
風裏還夾雜着鳥叫……是鳥叫嗎?還是誰的尖叫呢?天光尚未大亮,鳥兒鳴唱是否還太早了點?身處二零七號室的我無從分辨。
瀨野同學沒有當場拒絕和泉乃乃花的請求,只是低頭注視自己擺在圓桌上的那隻手。我和松倉在旁一言不發。提燈的光亮只夠將桌旁二人籠罩起來。
感覺足足經過了數分鐘之久,實際上大概只有數十秒吧。瀨野同學開口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一瞬間,我看到和泉乃乃花笑了。
「我就做學姐的助手。」
「我不需要助手。」
瀨野同學言辭凌厲,但很沉穩。
「你剽竊了我和奈奈美的想法。你必須退出羣聊,能接受嗎?」
我和松倉同時喊道:
「喂!」
「瀨野同學!」
瀨野同學頭也不轉地說:
「我知道。」
松倉用簡短的話回答了我的問題。
「真是一點都不能對你放鬆警惕啊。」
「反正那個女孩剛纔都說了,我再隱瞞也沒有意義。製作書籤後,奈奈美的生活狀況確實得到了改善。這個……就是因爲,唔……」
「這樣最好。來把事情交代一下吧。」
「名字不是有羊子*兩個字嗎?三點水則是敬稱小姐。」
我突然想到一個單純的問題。
「全部!」
她笑了。那是一切都如計劃進行的笑容,是壓抑不住想要放聲疾呼正中下懷的笑。狂妄的,充滿邪意的笑。
和泉乃乃花向她伸出手,當然,瀨野同學並沒有握。和泉乃乃花拎起手提包,經過瀨野同學離開房間。那一刻,我看到了和泉乃乃花的側臉。
「爲什麼她要化名瑪麗小姐?」
「不要再假裝思考了。你其實早有結論,不是嗎?快,快點決定。」
瀨野同學輕描淡寫地說:
「因爲是朋友。」
「噢。」
和泉乃乃花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恍然驚覺地上還躺着個人似的,俯視植田說:
「北林同學就是瑪麗小姐?」
「是啊。」
「什麼?」
和泉乃乃花緊咬嘴脣,掙扎片刻,終究還是又拿出了兩枚書籤。瀨野同學瞪着和泉乃乃花,彷彿要看穿她身上的謊言盡數看穿。最後,瀨野同學估摸着和泉乃乃花不再有所隱瞞,伸手一指通往玄關的拉門,說:
「讓他繼續睡吧。」
瀨野同學的目光陡然變得鋒利,不過轉瞬間就消失了。她輕呼一口氣,笑道:
「應該是吧。怪不得她不再來俱樂部了。因爲就是她給老師下毒!」
「要去和泉同學臨走前說的那個地方看看嗎?你們最初找到花的地方。」
繼續保持沉默就太不坦率了,於是我主動將瀨野同學下半句的空白補完:
「我也是……學姐,請你去最初和姐姐一起找到烏頭的地方看一看。」
我們走出樓房,天空開始隱約發亮,已經無法在空中看清城市的燈火和一閃一閃的星光。
瀨野同學意興闌珊地回了句:
說着,瀨野同學站起來打開拉門。門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瀨野同學的語氣稍有緩和:
「植田君呢……」
「感覺……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號碼,錯覺嗎?」
瀨野同學和松倉收起手機。我提案道:
再三催促之下,和泉乃乃花嘆了口氣,令人意外地淡然答道:
回答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謊言。
「你們可真是冷漠的學長吶。」
「真是輸給你了。竟能那麼輕而易舉地扯謊,真教人看不穿。」
「我當時料想奈奈美肯定使用了書籤。我並不打算責備她。不使用王牌自然最好,可若是到了不用不行的地步,那當然還是要用。可是,奈奈美卻對我說不是她乾的。她想動手來着,可那人在她動手前就死了。」
「這裏是我和奈奈美的地方。請你出去。」
瀨野同學已經打定了主意,堅定地繼續說道:
「我明白了。我會主動退羣。」
「當時我還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值不值得完全信任。所以就佈置了個小小的煙霧彈。」
鑑於事件性質,瀨野同學領導下的姐妹團會不會使事態進一步擴大呢?學校會再次籠罩在人心惶惶的恐怖氛圍中嗎?這當然引起過我的擔憂。不過,我的真實想法是即便那樣也無所謂。
這個謊言,我想就不必說破了。但我仍有一個問題。
「你們閉嘴。」
我和松倉紛紛開口。
(羊子:十九世紀美國有首根據詩人莎拉黑爾的詩歌改編的兒歌《Mary Had a Little Lamb》,經過作詞家高田三九三翻譯填詞後傳遍大街小巷,算是日本家喻戶曉的兒歌。其旋律朗朗上口,許多車站廣播、電視廣告都採用過這首歌。具體到北林洋子這個字謎,下文沒有繼續闡述。個人推測是這樣:洋子二字拆開就是子+三點水+羊,正好分兒歌的日本歌名《メリーさんのひつじ》裏的メリー+さん+ひつじ。)
「植田君的。」
「給,這就是瑪麗小姐的聯絡方式。」
瑪麗小姐和北林同學的聯絡方式一模一樣。
「又說謊,你這傢伙……」
瀨野同學其實一直在懷疑櫛塚同學用烏頭書籤殺死了繼父。她不斷地告訴自己,讓自己相信朋友,可始終無法打消心頭疑慮。這纔是她堅持尋找分派員的理由。分派員再這樣持續分發書籤,總有一天會鬧出人命。一旦鬧出人命,警方就會介入。如果警方查到姐妹團,不用多久就能順藤摸瓜查到源頭。最終導致三年前的那起「交通意外」浮出水面……櫛塚奈奈美的幸福或許就將隨之戛然而止。
「行啊。」
「最初明明只有一朵花。」
「這不是北林嗎?」
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開門聲,隨後發出關上的響聲。如此,分派員離開了。
「沒錯,三年前,奈奈美的繼父死了,奈奈美的生活狀況也就隨之改變。這麼說對逝者可能有些過分,但至少站在奈奈美的角度,他死得很好。」
「植田君怎麼辦?」
「我會照顧他。」
「把這個房間的鑰匙給我,還有你的書籤。」
「哦,那是我在說謊。」
「大概是她叫北林洋子吧。」
「我姑且還是說一句噢,那傢伙是在害怕。不知何時就會有人使用書籤,一旦真的用了就有可能驚動警方,警方就有可能追查到姐妹團。她在害怕隨時會被警方找上門,所以才把危險推到你頭上。」
這時,我認爲向瀨野同學問那件事的時機已經到了:
原來如此。
瑪麗小姐,或者說北林同學不再現身俱樂部的時間點應該是在橫瀨送醫急救事件之前。非要深究的話,我認爲她不是因爲要給老師下毒纔不去俱樂部,而是由於她在糾結要不要真的下毒纔不去俱樂部的。邏輯順序應該是這樣。但這種程度的推理,松倉想必心裏早已有數。松倉記下聯絡方式,發牢騷道:
松倉似乎早有預料,平靜地盯着手機。他從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抄寫聯繫方式,可打字打到一半,忽然皺眉道:
松倉哭笑不得,只能苦笑一聲,說:
接着,她看了眼仍在酣睡的植田,說:
我們來到廢墟一角,這裏原本應該是花壇吧。乍一眼看去是雜草叢生的角落,實際卻有人在精心護理。一種植物茂盛地生長着。唯獨這一種植物。烏頭的新芽覆蓋了整座花壇。
「說了很多不客氣的話,不過能見到你太好了。」
松倉始終跪在植田身邊,頭也不抬,回答了和泉乃乃花的問題。
「這樣好嗎?就這麼讓她逃掉。」
和泉乃乃花默然從榻榻米上的手提包離拿出鑰匙和書籤放在圓桌上。瀨野同學卻不伸手去拿,而是加重語氣命令道:
線上數據轉移完畢,瀨野同學繼而要求和泉乃乃花在線下也要退出。
「那麼,你也差不多該跟我們說實話了吧?」
瀨野同學簡直像是在處理公務,冷漠地說:
「……雖然只是跟她短短聊了幾句,但我已經看出來了。她是個淺薄的人。不光剽竊了我們的王牌,還大肆傳播。稍稍取得一點成績就在學校裏種植烏頭花壇,還拍攝象徵勝利的紀念照。還說什麼給世界獻花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根本動機還是自我滿足。她和奈奈美沒有丁點相似之處,只是個既可憐又愚蠢的高一女孩。既然她那麼害怕,那麼想要從這件事中抽身離開,我也不妨順水推舟陪她演完這出戏。況且,現在她認爲自己贏了我,日後我們就不必擔心她會報復了。」
「你究竟爲什麼要找分派員?總不會只是爲了從她手裏搶過主宰者的位置吧?」
瀨野同學與和泉乃乃花分別掏出手機。姐妹團不存在實體,是依託於網絡的虛擬社羣。和泉乃乃花先向瀨野同學發出羣組邀請,之後自己退出羣組。然後和泉乃乃花將所有成員的聯絡方式一併傳給瀨野同學,再將自己手機裏這些數據全部刪除。當然,和泉乃乃花說不定有數據備份,所以刪除只是個儀式而已。但畢竟是儀式,她們操作手機的儀態非常莊重。
「讓他躺這兒就成。」
瀨野同學再度發出嘆息,說:
這次輪到和泉乃乃花糾結了。她一邊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一邊露出苦惱模樣。可瀨野同學沒有給她太多思考時間。
「洋子?」
「你的東西,日後會轉交給你。這盞燈是你的嗎?」
瀨野同學看着我們,評價道:
「沒事。」
「我看過那個叫櫛塚的男人的新聞報道。他死了,對嗎?」
和泉乃乃花的表情舒展了。
「瀨野同學……你爲什麼要這樣保護櫛塚同學?」
「是嗎,那就好。讓你拿着燈上路也挺麻煩的。」
「相信。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奈奈美是被神……假如沒有神,那就是被巧合所拯救。她的生活也從此幸福了。」
「你不相信她嗎?」
松倉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手機上,摁了幾下,數秒後他茅塞頓開般大聲叫道:
瀨野同學將手機畫面遞給松倉看。
瀨野同學狠狠伸了個懶腰,轉動脖子咯吱作響,然後一邊操作手機一邊說:
漫長的一夜。儘管這冬夜如此之漫長,終究仍要迎來東方將白的時刻。
瀨野同學隨口承認道:
鐵門關上後的餘音依然沒有散去。松倉說:
緊接着,她說道:
「瑪麗小姐就是北林,北林這些天雖然沒來上學,但總歸是平安無事。等到天亮以後再去探望她吧。」
「有件事我還是很在意……你之前不是跟我們說你和櫛塚奈奈美是在一塊空地發現了烏頭嗎?這裏怎麼看都不是空地吧?」
不過樓梯間仍十分幽暗,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松倉略帶不滿地說:
瀨野同學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因此她必須阻止書籤繼續傳播。一切都是爲了那位我們至今未曾見過的櫛塚奈奈美同學。
那個地方應當是只屬於她們二人的場所,我本以爲瀨野同學會表示反感。不料瀨野同學滿不在乎地說:
我們聽到瀨野同學小聲地自言自語。
天要亮了。花季早已過去,烏頭帶着枯萎的莖葉捱過寒冬,又迸發出翹首盼春至的新芽。
松倉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走吧,堀川。我們的任務結束了。」
從這往後就是瀨野同學需要考慮的問題了。瀨野同學大概會根據剛纔得到的姐妹團名單開始依次回收書籤吧。拿到書籤的共有十一人,瀨野同學必須查清其中有多少人還沒使用書籤,再通過各種軟磨硬泡的手段從那些人手裏取回書籤。拿到書籤後,她也許還會跑到校舍後頭一把火燒掉吧。但這全都是瀨野同學的故事。與我們無關。
我向松倉回應道:
「好,走吧。」
瀨野同學仍站在原地,我們轉身離她而去。不知道植田會不會着涼感冒呢?真要感冒了也只能怪他自己。但我想還是該跟植田哥哥打個電話好讓他安心。
——然後,天亮了。
至於瀨野同學如何處理那一片毒花,我們就不知道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