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書籤與毒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3.9萬 字
1
書籤在校舍後頭被燒掉了。第二天午休時分,我在教室裏看書。
午休還有不到十分鐘就結束,教室裏幾乎所有人都已喫完了便當。爲了換氣,我打開窗戶,冬風一下子吹進教室,但今天意外的不甚寒冷。
小學的時候,學校會鼓勵學生讀書,因此閒暇時間讀書的學生不在少數。儘管正經讀書依舊會遭到部分同學嘲諷,但在小學教室裏讀書還算不上扎眼的舉動。可到中學後一切就變了。如今在教室裏拿出書本閱讀無異於聲稱自己是個怪人。在中學這個空間裏,不合羣就容易招致禍端,因此讀書可以說是極具挑戰性的行爲。但這一點在這所高中倒不成問題。誰在哪裏讀什麼書,無人在意。
話雖如此,我依舊鮮少在午休時間拿出書本閱讀。明明可以到其他地方讀書,特意坐在教室裏看書,總覺得有些顯擺的意味。然而,今天我所讀的並非小說,與其說讀書,不如說是調查資料。換句話說,我其實更像是在學習,在教室裏學習就是理所當然的舉動了。
我翻過一頁紙,忽然聽到有人搭話。
「唷,堀川。」
我不用抬頭也聽得出這聲音是誰。我慵懶地合上書本,抬頭說:
「真稀奇啊,松倉,你居然會來教室找我。」
稀奇這個詞其實不大準確,因爲他應該從沒來過我的教室。
松倉如往常一樣露出略帶諷刺的微笑。
「昨天真是夠嗆。」
我稍稍皺眉說:
「是啊。不過整件事算了結了,還好沒怎麼鬧大。」
圖書室的遺失物品被人毀壞這事說小不小,但說大麼肯定也不算大,至少嚴重程度絕沒有到驚天動地的程度。雖然沒搞清楚瀨野同學究竟爲何要燒掉書籤,可說心裏話,我覺得再刨根問底下去會牽扯出更麻煩的事。
松倉並不認同我的看法。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中合上的書本。
「要真沒什麼大事的話,你現在在看什麼書呢?」
這傢伙眼真尖。我不再試圖隱瞞,放下遮住書名的手。松倉讀道:
「《簡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詞典》。我們圖書室裏還有這本書嗎?」
「偶爾看到的。」
「別騙人了。肯定是你特意去找來看的吧?別糊弄我了,你到底在查什麼?」
「我之所以要告訴你這件事,是想提醒你橫瀨也許知道那一天我們在場。本來我根本不在乎橫瀨怎麼說。」
「瀨野同學幹壞事了。」
松倉絕對不會閒着沒事跑來教室找我。松倉帶着微妙表情點點頭。
「真的嗎?這個故事會不會太湊巧?空口無憑,我很難相信這是真事。」
「那瀨野就只是虛張聲勢?」
「蹩腳的臺詞哪,堀川。真是蹩腳的臺詞。」
「讓人心情不愉快的事情,我纔不想一個人默默承受。」
「那確實是會大變。」
剎時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有可能。但目前還不能斷定烏頭煙霧無毒。但憑我們圖書室的藏書不能確定危險與否。如果瀨野同學那番話並非出自親身經驗,那她就是虛張聲勢。」
我這個理由只能算半真半假,有部分原因是我打心底裏不想觸碰燒過的烏頭。況且,我們沒有理由幫瀨野同學收拾她玩火的殘局。
松倉一屁股坐在我的桌子上。
「既然你跟我說了個八卦,我這邊也有個八卦可以告訴你。」
的故事呢?多半是他對橫瀨沒多大興趣吧?我同樣對橫瀨毫無興趣。我們在乎的只是不要被牽扯進危險問題裏。
松倉「切」了一聲,表情略顯欣喜。
「二米錯,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那陣煙霧真的有毒嗎?如果煙霧的確有毒,那也就是說瀨野……」
「非要告訴我不可的話,還是希望能是令我開心的事。」
「我在想正當化橫瀨的不正當行爲,或許他也有理由可講這件事。」
「……說實話,我有點同情橫瀨。」
「我們學校有超過一千個學生。一旦發生問題,又不存在專門負責調查的部門,所以不可能每次都能碰巧抓到現行犯。就算經驗老道的審判員都有可能出現錯判誤判,要在五分鐘或十分鐘之內迅速找出作案的學生,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往往只能草草決斷,畢竟學校這個環境也不允許慎重仔細調查事件。」
「是劇毒。我們和這毒藥是有點緣分,但至於這麼感興趣嗎?」
「不好意思,我岔開話題問一下,那位老師難道不覺得冷嗎?」
平日裏松倉纔是更謹慎的那一個。爲什麼謹慎的松倉會這麼輕易相信這個導致橫瀨性情大變
松倉再度看了眼那行字,點頭贊同道:
「真是奇遇,我也上了十一年呢。」
松倉直截了當地開口。
聽到大不幸這三個字,我心裏冒出的是孩子去世之類的事。不對,夫妻感情破裂也是不折不扣的不幸。
「瀨野同學腦袋轉得很快呢。」
「好嚴厲啊,松倉。沒想到你會這麼義正詞嚴,我有點不爽。」
「我們被她玩得團團轉啊。」
「對,就是橫瀨。」
「既然你說完了,輪到我講件小事吧。但不是什麼開心的事,總之我想告訴你。」
「知道得真清楚啊。」
「你好謹慎哪。」
松倉默讀一遍後小聲說道:
「他打工的地方有我們學校畢業的學長,那個學長跟他說的……聽說橫瀨性情大變是由於個人生活遇到了大不幸。」
「總而言之,多謝專程來提醒我,我會小心的。」
「總覺得好像從哪兒聽過類似的事,那個老師該不會是……」
我的臉此刻應該漲紅了吧?
「說吧。」
「怎麼會?我只是想解釋爲什麼橫瀨會變成這麼不講理的人。他之前還很正常,人變得不正常果然是都有理由的。」
松倉仰天笑道:
用稍微禮貌的說法,我壓根不相信他。松倉根本不是那麼柔弱的人。他一定判斷出了這則消息具有值得告知我的價值。
松倉點點頭。
「但我沒有在當天當場懷疑她,實在自豪不起來啊。」
「烏頭鹼。」
「唔。」
一旦攝取會迅速對神經以及心臟細胞產生作用,導致瞳孔放大、脈搏減弱、呼吸困難。烏頭鹼特有症狀是口腔和喉嚨內的灼燒感。它的致命性還在於會麻痹心臟和呼吸器官。中毒者
松倉應了一聲,用沉默示意我作出進一步解釋。
「喔?」
「啊,是的,她說『你們給我記住』。」
「有人傳話傳到我這裏了。我班裏有位同學就是那個一年級學生的社團前輩,聽說那個學生向他抱怨來着。就在那個學生在燃燒書籤旁邊站着的時候,有老師來了。」
松倉口吻少許不滿。
「是啊……話說你有什麼事?」
我嘴裏莫名生出一陣苦澀。
我倒不是特意向對松倉隱瞞,合上書本只是出於條件反射。我翻到剛纔那一頁。
緊接着,我若有所思又添了句話。
「說得更明白一些,是否該懷疑殺她有殺人未遂的可能……」
「那是過去的情況了,現在我不這麼看。」
真隨便啊……
「昨天,瀨野燒書籤之後,我們不是立刻離校了嗎?」
「是啊。」
我有些好奇地說:
松倉直接盤腿坐在我的課桌上。
「什麼啊,原來是這句。」
我合上《簡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詞典》。松倉聳聳肩。
「我們沒有清理燃燒過後的現場。」
「連我都沒懷疑她那句話。堀川,你真行。」
「反正下了雨就會沖掉,不清理也沒事。」
松倉插嘴道:
「我不贊成你的看法。說出來不怕你嚇一跳,我其實已經上了十一年學。」
我壓低聲音說:
「啊,這種事倒是常見。」
「聽說他跟妻子感情破裂,妻子離家出走了。打那以後,橫瀨的猜疑心就……」
「第三課時是體育課,我去體育館的途中見到了瀨野同學。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又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最後擠出一句昨天你可真行啊。」
「植田的哥哥和我一樣都是二年級吧?他怎麼會知道多年前的事?」
根據我的個人經驗,這所學校沒有那個老師的風評比橫瀨更差了。那位一年級同學遭到橫瀨蠻橫的批評,想必會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慘痛回憶。大概這所學校都會變成令人討厭的場所。
「聽說那個老師就把縱火的罪過推到了那個學生頭上。」
「那可未必。」
「我才應該問你什麼啊,瀨野同學哪裏說過『你們給我記住』這句話嗎?」
「我確實很感興趣,但不是單純出於好奇心。你還記得瀨野同學當時甩下的那句話嗎?」
松倉不禁笑了。接着,他不露聲色地觀察左右,潛聲說道:
「對不起。那個,關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嗎?」
不管怎麼說,到底還是二月寒冬。任誰站在冷風裏都會倍感煎熬。
「可書籤已經燒光了,事到如今什麼東西都查不到,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她當時說『別把煙吸進去噢!煙一樣有毒』。」
「誰知道呢。大概穿了外套吧。」
「小學和初中同樣不存在調查機構或司法機構。可單憑主觀臆測就給學生定罪顯然不正常。這所學校,除了橫瀨,你還聽過其他老師有類似情況嗎?你現在只是無法直視橫瀨過分無理的做法,從而心生怯意,自我懷疑地問或許橫瀨也有理由可講。但這只是在正當化橫瀨的不正當行爲而已。」
如果僥倖存活,大多數情況下烏頭鹼會通過腎臟排出體外,排出所需時間因人而異,從四小時至二十四小時不等。尚未有研究表明具體後遺症。
「你剛纔問我甩下的臺詞,我以爲肯定是那句。」
我指着那行字讓松倉默讀。這行字有如下記載。
「不過這上面沒有說烏頭鹼燃燒後的煙霧也有毒。其他有毒植物倒是有類似記載,比如夾竹桃的煙霧就明確寫着有毒。」
松倉撫摸下巴說道:
「我知道。」
「就是這個。不止我們兩個看到火焰和煙霧。有人在走廊看到煙霧。應該是某個一年級學生。」
「但順着這個話題,順便說一下好了。我不是愛聽八卦的人,只是碰巧聽到一件事。我之前跟植田他哥哥聊天時,聽說橫瀨多年前不是這樣的,據說他以前是個很普通的老師。」
我面容苦澀。
「松倉。你跟我說這個是打算要我作何感想呢?爲橫瀨辯護?」
我茫然盯着手中那本《簡明易懂的生活毒物詞典》。
「太亂來了。」
不對。
我點點頭,隨便翻了幾頁書。
「就是亂來啊。那個一年級學生連外套都沒穿,那天就那麼站在昏暗的校舍後頭遭到老師一頓斥責。結果因此發燒,今天就沒來上課。」
「總之我就這麼說了。瀨野同學回了句『你指什麼』。她那語氣真就是聽不懂我的話的感覺。」
「正常。要是埋烏頭的人是我,我也會這麼裝傻。」
「可她的神情太過自然,我真的認爲瀨野同學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所以說那又如何?」
我略微前傾上身。
「莫非有兩個瀨野同學?」
「吼。」
「一個是埋烏頭的瀨野同學,一個是燒書籤的瀨野同學。今天來上學的是埋烏頭的那個,所以聽不懂我說昨天的事情。」
「真有意思,堀川。」
「之前你也說過這句話。」
松倉驚訝地問:
「嗯?什麼?」
「真有意思這句話。口頭禪?」
松倉伸手擋住嘴巴。
「我說這句話了?完全沒意識到。你既然討厭,我以後就不說了。」
「倒也不討厭。」
「我以後姑且剋制一下。那麼,讓我來修正一下你的假設吧。」
松倉竊笑着,雙手撐在我的課桌上。
「你突然找埋烏頭的瀨野搭話,她怎麼都該有點動搖纔對吧?可她毫無反應,就證明還有第三個瀨野。」
「好可怕。」
我和松倉迅速交換一下眼神,松倉率先開口說:
週一,天氣很冷,比往年還要冷。我在教室裏聽到了橫瀨死亡的謠言。
「是不能給別人聽到的話嗎?」
沒多久,上課鈴打響。我錯過了還書的時機。
「真的啦真的啦。我朋友說她看見了。」
「是嗎?說的也是。」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瀨野同學收回雙手,睜大了那雙細長眼睛。
我和松倉並沒有談論這場騷動。今天不用去圖書室值班,因此打掃完衛生我就直接回家了。
我記得松倉的忠告,擦肩而過時我控制自己不去看橫瀨。然而,僅僅那麼一瞬間,我看到橫瀨臉色大變。怎麼說呢,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一般,他的臉色極其凝重。
「接受挑戰。《沉寂的春天*》。」
「在此之前你還有該說的話沒說吧?」
「這位同學……是叫堀川對吧?你說看見書籤主人了。」
松倉雙手抱住後腦勺。
週末,我仔細確認新聞報紙,沒有任何關於高中教師的訃聞。
「……那麼,你有什麼問題?」
有人說是中風了,也有人說是心肌梗塞了。
「嗯,對。」
「不對,聖經裏寫的好像是不可試探主*。」
是瀨野同學。
總之,橫瀨沒死真是太好了。儘管我沒有在背後說他壞話,可是……剛剛在背後議論過他,他就死掉的話,這種餘味就太糟糕了。
「……至少先聽完我的問題吧。」
我在放學後的圖書室和松倉聊起這件事。本以爲松倉要麼對橫瀨的生死嘲諷幾句,要麼就漠不關心,不料他卻只是說:
我和松倉什麼話也沒說。是有人從樓梯上摔跤了嗎?但願傷勢不要太嚴重。
「《中世紀的秋天*》」
「怎樣的背影……」
2
「好像是食物中毒。聽說他剛喫下便當不一會兒就說自己很難受。」
(沉寂的春天:又譯作寂靜的春天,美國海洋生物學家雷切爾卡森所著關於濫用殺蟲劑的危害的農業書籍。)
今天圖書室沒什麼工作需要處理,大概是午休值班的圖書委員把事情都幹完了吧。圖書室人氣雖說很慘淡,可像今天這樣毫無工作可乾的日子實在也算罕見。半晌,松倉嘆道:
真是荒誕至極的謠言。因爲就在這天早上,我還跟橫瀨在走廊擦肩而過呢。
「真的嗎?」
橫瀨的確是在午休時倒下,喫便當後倒下這個說法倒也有一定說服力。然而我還是無法相信她說的話。食物中毒症狀不大可能發作得那樣快,況且現在是二月份,按理說冬天可不是容易食物中毒的季節。
「請告訴我書籤的主人。」
「對不起。」
我瞟了眼教室牆壁上的時鐘。午休還剩下四分鐘。
「我拒絕。」
我們既沒有責備她,也沒有要求她解釋前些日的行爲,瀨野同學頗感意外,詫異的目光往上瞟。但僅僅一瞬過後,她立刻恢復平常的表情。
「不看也知道你是會胡謅的人。那你把作者名字說出來啊。」
「怎樣的背影?」
我略一遲疑,回答道:
「不要隨口胡謅了。」
「《春天與阿修羅*》」
「活着就好。自己認識的人死掉,總覺得很討厭。」
「不可試探他人,聖經裏都這麼寫。」
「我可沒有一直藏起來,被別人聽到可要傳閒話的。我只是在等待走出來的時機罷了。」
「太恐怖了。我們必須把世界從瀨野同學手裏拯救出來。」
「這是一種可能性。不過我認爲單純只是瀨野演技好、擅長撒謊、腦子靈光、膽子很大的緣故。還有別的八卦故事嗎?」
「……假如不是這個原因,那就是瀨野同學真的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比如,她是超級不擅長記人臉的那種人。」
從書架之間的幽暗裏走出一個女生。
「你們兩個平常都是這樣子嗎?」
「那麼書籤的事到此就算真正算告一段落。打擾你午休了。」
我稍作思考。
她說完就稍稍站直身姿。站直後我才發覺她比我印象中還要高。她平時該不會是駝着揹走路吧?瀨野同學挺直腰板,低頭說:
我理解松倉的心情,補充道:
還不等我們回答,瀨野同學再次加重語氣:
「既然都有三個瀨野了,誰又能保證不是四個瀨野呢?說不定除了你和我,這所學校全體學生都是瀨野變裝的。」
松倉緊跟着說:
午休時的救護車立刻成爲放學後流言四起的源頭。
我少許喫驚。這間圖書室儘管不是什麼嚴密機構,但總共進出多少人還是會記得。從我放學後坐到圖書室借書櫃檯內起總共進來三個人,而這三個人都離開了。瀨野同學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沒什麼可琢磨的,想必她比我和松倉更早來吧。
救護車駛入校門,開到校舍門口停下。穿着水藍色制服的救護人員有條不紊地從車裏迅速走出。他們表情從容,動作卻是極快。
圖書室裏依舊人數寥寥。閱覽區域總共只有三個人在讀書,其中有個人還早早離開了。還有一個人找到想要的書籍後也心滿意足地走了。最後一個人始終注意着時鐘,四點半剛過就離開圖書室……市立圖書館裏學習讀書的學生滿坑滿谷,爲什麼學校圖書室就沒人來呢?究竟是什麼原因?
「好閒哪。」
「時機?」
瀨野同學終於不再裝傻。
松倉立刻斷然道:
死亡明擺着是不實謠言,我後來聽說了一則更像模像樣的謠言。那是在午休時,我聽到那羣聚集在我座位附近的女生裏有個人說:
「同感。」
換種描述方式來說吧,橫瀨的神色很是無精打采。
「來玩書名遊戲吧。輪流說包括季節的書名。首先是春天。」
松倉也一臉驚訝,但他比我反應更快,說:
「偶爾偶爾。辛苦你了,一直藏在那裏。」
我和松倉其實對那枚被燒掉的書籤並沒有太多想法。只不過,做事情必須要講道理。
(中世紀的秋天:又譯作中世紀的衰落,荷蘭歷史學家約翰赫伊津哈所著)
喂。
圖書室裏應當只有我們兩個人,忽然,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
「怎麼了?」
「之前我說的是看到背影而已。」
「《近代的冬天》」
瀨野同學雙手擺在櫃檯上,說:
……救護車的聲音比我下意識預料得更接近。松倉皺着眉頭看向窗外。
「沒有了。」
瀨野同學微笑着說:
瀨野同學還沒回答,松倉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說:
「《夏天的惡魔》」
「真的?」
不對勁,聲音太近了。
「太傷心了,堀川,你看我會是那種人嗎?」
我插嘴問道:
松倉伸直雙腿從我的課桌上跳下。我剛在心裏吐槽他到底要坐到什麼時候。
我和松倉一塊朝外頭看。教室裏他同學也陸陸續續靠近窗戶。其他教室想必亦是如此吧?要是有人站在校外朝學校看,準能看到幾百個學生腦袋擠在窗邊的景象。
胡說八道先把放一邊。
有人說救護車運送的是個女生。但好像是有個女生從救護車旁邊經過被人誤會了。到底是誰倒下了呢?諸多謠言最終收束到一個版本上。
被送上救護車的人似乎就是橫瀨。聽說他午休時在學生輔導室倒下,然後自己跟周圍人說快叫救護車。隨後,教職員開會討論如何安置已經倒地的橫瀨,午休快結束的時候才總算決定撥打急救電話。這個版本未免太過有趣,大概是誰編出來的吧?
我沉吟片刻。其他圖書委員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和松倉決心要保護各位使用圖書室的學生的祕密。誰借了什麼書,除非警方帶着搜查命令來,否則跟誰都不能泄露。
「《多嘴的夏天》」
「有件事要問你們。」
「是在等待其他學生都出去的時機嗎?」
「瀨野同學用謊言奪走圖書室的遺失物品,還把它燒掉了。做出這種事還要問我們問題。松倉說得對,在問問題之前,難道不該先說點別的嗎?」
(不可試探主:出自《馬太福音4:7》)
可這次的情況有所不同。瀨野同學的問題不是書籤主人「借了什麼書」,而是誰把書籤落在圖書室。對於圖書委員來說,這就不算違反準則。不過,我還是……
我擺擺手,示意沒有打擾到我。第五課時開始以前,我應該來得及去還書。忽然,遠處傳來一陣警笛聲。是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
還有人說救護車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更有人立刻反駁說還活着。我認爲在這兩則謠言之間,多半後者是真相。因爲救護車駛出學校時仍在鳴笛,所以車上的人應當還沒有死。我之前在哪本小說裏讀到過救護車不會運送屍體。
(春天與阿修羅:宮澤賢治所著詩集)
「我大概只有親眼看到才能確認。」
描述不出來。
瀨野同學眯起眼睛,她在判斷我是否在說謊嗎?我端詳她的表情,忍不住問道:
「你又爲什麼……」
「喂。」
松倉敏銳地攔住我。他想說不要再深入追問了。可我的話已到嘴邊,覆水難收。
「要燒那枚書籤?還要尋找書籤主人?」
我真正想問的還不是這些,而是……
「……話說那枚書籤到底是什麼東西?」
夾在《玫瑰之名》下卷裏的那枚書籤,雖說使用烏頭製作而成,說到底仍舊是枚書籤而已。這枚書籤已經被執着的瀨野同學給燒掉了。書籤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可瀨野同學還要尋找它的主人。瀨野同學究竟想幹什麼?
瀨野同學低頭悄聲對我說:
「你會問也很正常。」
然後她緩緩抬頭。
「我回答完你的問題,你們就要幫我噢。」
松倉搶在我前頭說:
「這我們無法保證,要視你的回答而定。」
瀨野同學瞟了松倉一眼。
「唔,也行吧。那我就告訴你們,是這麼一回事。」
她轉身對着空無一人的圖書室閱覽區提議:
「站着說話不大方便,去那邊坐下說吧?」
「什麼壞事?」
「沒有。只不過,我在想瀨野同學不是應該知道症狀嗎?」
「難道說?」
松倉看着我說:
「哎呀。」
「於是爲了配合書屋咖啡就決定製作書籤當贈品。我們用了不同種類的乾花製作了很多書籤……事後我才意識到,我負責的乾花裏混進了烏頭。」
「……你們不知道嗎?」
霎時間,瀨野同學猶豫了。因爲我們不知道,所以她覺得自己不該透露這麼多嗎……她在懊悔嗎?還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我莫名有種預感,說: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選擇燒掉它。」
「不好說啊。」
「真的是哎呀的感覺。不過當時還沒引起問題。畢竟不會有人喫書籤,只要我自己不坦白,就不會有任何人來追責。」
瀨野同學斷言道:
松倉語氣堅定地說:
「反正你不想讓我掌握主動權,是這個意思嗎?我懂了,那就站着說吧。」
是嗎……
「書籤主人是個會從圖書室借玫瑰……那本書的愛書人。想必她大概率會再來借書,我們就在圖書室監視。」
視而不見嗎?這個處理方法也無可厚非。
瀨野同學睜大雙眼。
「我只是盡忠職守而已。」
「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要是我週五就知道的話,當然會告訴他們!」
「可我只是一瞬間看到背影而已。」
瀨野同學不去理會松倉,接着說:
我和松倉立刻對視一眼。用書籤做「壞事」,這件事你心中有數嗎?我們用眼神如此問對方。松倉微微搖頭,我便開口問道:
瀨野同學也滿臉困惑。
「堀川。你說只要在看一遍書籤主人的背影就能確定,對嗎?」
「初二文化祭,我們班搞模擬咖啡廳。在開會決定以何爲主題,最終大多數人表決要搞書屋咖啡店。」
「靠這種線索可無法確定書籤主人身份。」
「也是,我們學校不允許女生扎髮帶。」
松倉從旁焦慮插嘴道:
「穿的是我們學校的水手服,我猜是女生,但也不能斷言就一定不是男生。」
「髮帶或者髮圈呢?有什麼特徵?」
「我幾乎都快把這件事給忘了。時隔多年那枚書籤突然再次出現在我眼前,這讓我震驚萬分……還來不及等我細想,身體就擅自做出行動,所以我把它燒掉了。」
接着,她長吁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就是個人性格的差異了。」
「曾經的過失多年後又出現在眼前,同時擺在面前還有補救的機會,那當然要出手咯。本以爲這件事結束了,可事與願違,它還遠遠沒有結束。有人拿我設計的書籤做壞事,讓我感到很困擾。」
「那你說要怎麼辦?」
瀨野同學稍稍冷靜一點後輕輕嘆了口氣,說:
「也是。那她身高多少?」
我一面在腦海中回想那個背影,一面回答:
「我現在也很生氣。」
松倉輕聲叫道:
「反正不會聊太久。正如你們所見,那枚鮮花書籤的設計非常精緻。」
「那或許是的吧。」
松倉用勉強壓抑怒意的口吻,扭過臉說:
瀨野同學連珠炮般繼續追問道:
「由於我一時疏忽而存在於世間的烏頭書籤,多年後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本以爲自己已經了結這件事,學校老師居然中毒倒下。我想弄清書籤的來源。橫瀨老師是被人投毒了嗎?毒藥的源頭是我們班當時製作的書籤嗎?我一定要查清楚。把書籤落在圖書室的女生大概和橫瀨老師事件有什麼關聯,我想這就是突破口。」
只有三個人的圖書室陡然間寂靜無聲。窗外是冬日黃昏,北風吹得窗戶吱呀作響。
「我們還在值班呢,不能擅離職守。不好意思,請你就在這裏說吧。」
我不想去管這兩人的交鋒。就在此時,我突然有種感覺,這兩個人或許不僅僅只是曾經當過同班同學,大概還有什麼別的關係吧?至於這關係是友善還是惡劣,我就猜不出來了。
「我說,見過書籤主人的是堀川同學,我又沒在問松倉你。這事跟你有關係嗎」
「所以請你告訴我。落下書籤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
瀨野老師頓了頓,凝視着我說:
「誒,什麼意思?剛纔你不還很生氣嗎?」
「症狀?你在說什麼……」
「那是不可能的。萬一別人說不知道或者直接撒謊,你能看得穿嗎?」
瀨野同學淡淡地說:
「至少這比讓瀨野拿着你那點模糊的目擊情報再找全校學生問個遍來更有可能成功,不是嗎?」
我們坐在櫃檯內側,瀨野同學就只能乾站着,這麼談話確實不方便。我剛想站起來,松倉再次嚴峻地提醒道:
「怎麼?堀川,你心裏有數嗎?」
我不假思索地說:
我陷入沉思。
「誒!」
瀨野同學把手從櫃檯上撤走,冷冷地說:
「不知道什麼?」
「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
「瀨野同學,你對急救人員說烏頭中毒了嗎?你明知道那是烏頭症狀。橫瀨沒死,謝天謝地,要是再遲一些後果或許會不堪設想。」
「不清楚……大概算矮的吧。」
松倉雙臂交叉。
「你們不是在裝傻吧?」
「大驚失色是我們纔對吧。」
「到底什麼事?」
「怎樣的人,就算你問我……」
要怎麼描述呢?
沒想到從我口中也會冒出這樣尖銳的話。
說到一半,松倉「啊」地一聲叫了出來。瀨野同學略微點點頭。
松倉茫然道:
她說的這個道理我也讀到過。的確,毒素會在四小時到二十四小時之內被排出體外,也不會留有後遺症。
「我在背後看不到鞋子和徽章。」
我微微喫驚。松倉這是打算幫瀨野同學的意思嗎?
「有個女生碰巧就在救護車旁邊。我聽她說老師呼吸侷促地說喉嚨很熱。急救人員還對無線電說『脈博不齊,瞳孔擴張』。」
「她是幾年級?徽章?室內鞋的顏色?」
如漩渦一般躍動的火焰,其中還藏着個英文字母。設計確實講究。我點點頭。
松倉略帶詼諧地說:
那你問髮帶幹嘛?
「沒有髮帶。髮帶我不知道。我記不清她是否扎頭髮了。」
「特有症狀是口腔和喉嚨內的灼燒感」。
「我也不會燒。」
瀨野同學單手撐在櫃檯上,說:
「是橫瀨……」
「你說看到的是背影。髮型?」
「你從我手裏把書籤搶走了,怎麼會沒關係?都是因爲你,害我變成了導致圖書室遺失物品損毀的懶惰圖書委員。就算我接受了你的道歉,但我被你牽扯進這件事的這個事實仍舊存在。」
「那是我設計的。」
松倉毫不掩飾自己露骨的反感。瀨野同學終於把臉轉向松倉,說:
「詳細情況我記不大清,原本貓咖和女僕咖啡的票數更高,但都被老師否定了。」
那也是難免的事。
瀨野同學的神情稍稍緩和。
松倉問道:
很不巧,女生都把徽章別在胸口,室內鞋的鞋面上倒有表示學年的着色線條。
「髮型啊,應該不是特別短或者特別長。」
「我不是說你,我是在跟瀨野同學說。你難道想用堀川這點目擊情報,再去找別人問請問你丟了一枚烏頭書籤嗎?」
「烏頭……準確來說是烏頭鹼。攝入烏頭鹼的人如果沒死,自然就會把毒素排出體外。所以這件事已經不那麼性命攸關了。」
瞳孔擴張?就是放大嗎。
我總算理解松倉爲何拒絕到閱覽區談話的提議。如果聽從瀨野同學移動到閱覽區,談話主導權就會轉移到瀨野同學手中。松倉對此的警惕性很強,但我倒沒有任何感覺。
「真有品位。」
「瞳孔放大、脈搏減弱、呼吸困難」。
「我和堀川本來是想警告書籤主人烏頭有毒。如你之前所說,沒人會去喫書籤,可凡事都有萬一,一想到這個萬一,我們就覺得寢食難安。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聽你的意思,眼下似乎已經有人使用了烏頭。那麼我們無法再坐視不理,否則以後要死人了可怎麼辦?這就不是睡不睡得安穩的問題了。大家都是騎虎難下,那就索性查到底吧。」
松倉說着,看了我一眼。
「……說是這麼說,不過實際負責監視的人只能是堀川。對不起,我打斷你們了。」
我撓撓頭。
「確實,只有我見過書籤主人,辛苦的人只會是我。真想讓松倉也辛苦一下呢。」
「讓我?」
松倉伸手指了指自己,問道:
「我能做什麼呢?」
「怎麼?想不到嗎?松倉。橫瀨倒下的原因現在還不能斷言就是烏頭中毒。你不覺得有必要確證一下事實嗎?」
松倉訝異地揚起眉毛。
「你該不會要我潛入醫院偷病歷吧?」
「怎麼可能?我是說現場。」
「……哦哦。」
松倉的思路似乎一下子鑽進了死衚衕,這才發出感嘆的聲音。
「說得對。確實該去看看現場,不過十之八九會什麼都找不到。橫瀨是在哪裏倒下的?」
「聽說是學生輔導室。」
「嗯。」
松倉摸着下巴,抬頭看天。
「那裏已經打掃過兩輪了,十之八九都說少了,應該是九成九會無功而返。」
「不過還是要去一趟。1」
「……是課間休息的原因嗎?」
「能得到你們的幫助,我感到很欣慰。謝謝你們。.」
我和松倉還有瀨野同學都已交換過聯繫方式,約定好找到疑似書籤主人的人就要給彼此發消息。饒是如此,她仍專程來圖書室找我,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瀨野同學本打算向我打聽目擊情報,再根據線索去找書籤主人。不過我和松倉決定要參與尋找書籤主人,瀨野同學的打算就失去了存在意義。而且不論我還是松倉都不知該安排瀨野同學做什麼纔好。
松倉稍許點頭,僅用一句話回答:
瀨野同學苦笑道:
「嗯。想不到吧?」
「我一個人的時候真的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不想跟他人透露書籤的事,也就不能跟其他人商量。說心裏話,真的想不到松倉你們會幫我,明明對你們做出那樣的事,做夢都想不到。」
「現在道謝還太早了點……對了,瀨野。」
接下來,把書籤夾在《玫瑰之名》下卷的人是誰?又要怎樣找出這個人?
「確實有點意外呢。」
「只有瀨野同學你。」
瀨野同學修長的眉毛略一顰蹙,大拇指在嘴角摩挲。
瀨野同學再度低頭。她的舉止毫無遲疑,儀態很是優雅美麗。一縷頭髮跟着她的腦袋低垂下來。
瀨野同學說道:
「好隨便的感覺啊。」
「我倒不是來問你成果,我是來……怎麼說呢,給你加油?」
我知道東谷同學確實有事情想要找我確認。果然,她問出口的問題是:
「主人?」
傳聞是從何處發源,又是怎樣傳播的呢?存在某個泄露信息的知情人士嗎?還是說單純只是無根也無葉、憑空誕生的風聞?
我從沒想過這件事,還真是意外。
第二天,教室裏就流傳起關於橫瀨中毒的傳聞。目前我所知道的事實有三點,「校舍後頭種着烏頭」、「橫瀨倒下的症狀很像烏頭中毒」、「至少存在一枚烏頭書籤」。比起那些純粹的謠傳,我離真相的距離也許更近吧。然而,說到底我和談論謠言的人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區別。上午,有位說過話但算不上親密的同學,好似分享大祕密一般地對我說:
「我要做什麼呢?」
總共有三個人趁上課前來還書。我聽到上課預備鈴後就返回教室。
我這麼說並非嘴硬或者虛張聲勢。我和松倉熟知圖書室平時的樣子,早就料到所謂監視,大約只不過是死死盯着那扇鮮少打開的門罷了。
瀨野同學宛如早就在等這個問題似的,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然後是最根本的問題,說一千道一萬,那枚書籤究竟是什麼「東西」?按照瀨野同學所說,那是她們初中文化祭時製作的贈品。她這個說法真的信得過嗎?假設相信她的說法,那書籤和栽培在校舍後的烏頭就成了全無關聯的不同存在。事實真的如此嗎?
我把書包放在教室,決定乘上課前跑一趟圖書室。圖書室本來就沒啥人氣,上課前想必更不會有學生在……在我當上圖書委員之前的確這麼想來着。實際情況恰恰相反,上課前可以算是圖書室的旺季。因爲一大早來把書還掉,這樣就不必一整天繼續保管那本書了。
天色已變暗了。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收拾關門。今天氣溫相當低。雖然圖書室設有空調,可學生沒有任意使用的權利。漂浮在室內的冷空氣令我微微打了個冷戰。松倉不看瀨野,說道:
「可以耽擱你一下嗎?我有件事想問。」
「是個好名字。」
「嗯,大概是課間休息的原因。」
瀨野同學看了一圈圖書室,試圖想中止話題。剛纔還在櫃檯內的司書老師此刻已不見了。圖書室現在只剩下我和瀨野同學。
倒是松倉斟酌出更確切的說法。
3
「你可真講道義。」
「圖書室竟會這樣安靜。太神奇了。」
「好吧。」
「還不好說。我不這麼想。」
聽到我的話,瀨野同學的表情由晴轉陰。
「單純想來圖書室而已……」
課間休息再要求圖書委員到圖書室值班就會影響圖書委員認真上課了。因此,課間休息就由司書老師負責守在櫃檯……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可是當我走進圖書室卻發現委員長東谷同學坐在櫃檯內。
「橫瀨是中毒,簡直跟假的一樣。」
圖書室沒有其他人在。我剛想問她司書老師去哪兒,不料東谷同學先說道:
第二課時借書,我依舊前往圖書室。
我和松倉齊刷刷轉頭看向瀨野同學。瀨野同學還沒跟上我們的思路,一時間,表情露出少許呆滯。
「那就幫吧。」
「如果非說成幫忙的話……」
「自稱書籤主人的人過來把它拿走了。」
到底該不該告訴她呢?我再三思量,決定把事情經過說出來。
「看見書籤主人的只是堀川君吧,已經沒有更多線索了,不是嗎……我們除了協作,還有別的方案嗎?」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之時,門開了。一名三年級男生朝還書箱裏放進一本書。
「說的也是。那件事的確是我的錯,對不起。」
瀨野同學朝窗外看去,說:
「不管什麼時候去書店,感覺總有客人在。我總覺得圖書室也跟書店類似。有誰在課間休息來過嗎?」
「那就去吧。」
我在無人圖書室裏呢喃道:
「發現任何線索就馬上來告訴我們。」
東谷同學皺眉道:
瀨野同學停頓了一下。
要真是假的就好了。
上課前沒有圖書委員當值。司書老師也不在,是有教職員會議嗎?圖書室在無人看管狀態時,還書人依舊只需要把書放進還書箱就行了。按理說,當櫃檯沒人的時候,應該把還書箱放在走廊上,再把圖書室鎖起來更好……只不過從沒有人對現狀提出過異議。
從教室到圖書室大約需要兩分鐘,上課又不能遲到,因此不管我再怎麼想監視,總要在上課鈴打響的兩分鐘之前離開圖書室。課間休息只有十分鐘,所以我在圖書室最多隻能待六分鐘。雖然是我自己主動聽從松倉的安排來圖書室監視,但要是真給我碰到書籤主人的話,不說別人,我自己恐怕都會有點驚訝。
「在學校裏拿打火機燒書籤的人,一般在他人眼裏是會被貼上自由奔放的標籤。」
我微笑道:
「書籤設計圖案裏的『R』代表什麼含義?」
空無一人的圖書室,我拉出一張閱覽區的椅子坐下,掰着手指細數眼下的問題。
瀨野同學抬起頭,默然歪着她那小小的腦袋。松倉問道:
首先,橫瀨送醫急救,其倒下原因真的是烏頭書籤嗎?如果是,又是誰令橫瀨吞下烏頭?這或許就觸及警方的領域了。
「真的是主人嗎?」
當然不是真的。可再說下去可就一時半會說不完了,該向她坦白毒花書籤的由來嗎?最後,我在盡力不暴露瀨野同學的基礎上,稍稍和東谷同學說了點書籤的事。
非要說的話,像瀨野同學這種宛如從影視裏走出來的美貌,確實會給人跟平凡學校生活格格不入的感覺。但要說放浪形骸,單憑長相還不足以構成自由奔放的理由。
班會上老師半句沒提橫瀨送醫急救的事,只是再次告誡我們要放學回家路上要注意交通安全,鄰近城市發生了交通事故,最後提醒說校規禁止學生穿戴過分鮮豔的圍巾。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了好一會兒,說道:
東谷同學知道我和松倉張貼告知尋找書籤主人的事。但她還不知道這件事的結局,也就是瀨野同學把書籤搶走後燒掉了。
「我姑且去學生輔導室看一下吧。不過大概是找不到什麼線索。」
「那監視不是有點徒勞嗎?」
第一課時結束後,我又去了圖書室。
「加油?爲什麼?」
松倉跟着說:
「不如說是相互協作。哪怕你拒絕我們參與,哪怕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尋找書籤主人。既然我們的目的相同,爲什麼不分享線索情報呢?」
瀨野同學拉張椅子坐下,說:
「你不用特意來看我,有發現的話,我會給你發簡訊。」
「誒?你來幹什麼?」
「是『Rest』的『R』。我們班的咖啡店就叫做『Rest』。」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從明天開始就在這間圖書室找背影跟書籤主人相像的女生。」
東谷同學稍作考量,她應該在想課間時分學生有來圖書室的自由,伸手按着嘴角說了句:
在我坐在圖書室閱覽區思來想去之際,門開了,走進一位女士。是瀨野同學。瀨野同學輕輕揮一揮手,走到我面前。她是專程來找我的嗎?
我找不出更適合的詞語,只好繼續說:
「我……」
「誒,那個,就是說……你們會幫我對吧?」
「明白了。我想坦白一件事。」
瀨野同學分別看了我和松倉一眼。
瀨野同學感到少許不快,便話鋒一轉:
「想不明白啊。」
「想要尋找書籤主人的人是我,你來幫我找,加油這點事還是要做的。」
「有什麼發現嗎?」
「你認爲我是放浪形骸的人嗎?」
「書籤怎麼樣了?」
「堀川君也是圖書委員吧?沒想過要讓圖書室人氣更旺一點嗎?」
我點點頭。
瀨野同學輕嘆一口氣。
我小小喫了一驚,東谷同學大約也是吧?她睜大戴着眼鏡的雙眼盯着我,率先對我說:
她應該沒在開玩笑,但我卻覺得好笑。瀨野同學向我投來銳利的目光。
「我的話有什麼不妥嗎?」
我慌忙擺擺手。
「當然不是。只是以前圖書委員會有人說過跟你剛纔一模一樣的話,我就覺得果然大家的思考都差不多,僅此而已。」
瀨野同學「嗯」了一聲,半信半疑地抿着嘴脣。我沒有必要辯解,可到底還是不願遭人誤解,便添上一句:
「我是說真的。」
瀨野同學似乎喪失興趣般擺擺手。於是,我回答了她最初的問題。
「……我當然有想過要讓圖書室人氣更旺,但意願並不強烈。大多數理由要麼是覺得藏書沒人看太浪費,要麼是好不容易成立了圖書委員會要更多發揮功能之類,都是些間接的側面理由。」
「我懂不喜歡太清閒的心情。你說那都是間接側面理由,那你直接的真心話是什麼?」
爲什麼我非得跟瀨野同學說真心話呢?我想不通這其中的邏輯,但終歸還是開口對她說:
「大概,圖書室有沒有人來,我都無所謂。」
「因爲你只是被動由班級選出來的圖書委員?」
「也有這個原因。」
不,不僅是這樣。我少許斟酌,繼續說:
「可能……」
瀨野同學舉手托腮,滿臉期待着我的下半句。
「可能?」
「可能,我想保護在圖書室,或者說圖書館裏誕生偉大的可能性。不是使用人數多寡的問題,而是存在與否的問題。」
「誕生偉大?誰?怎樣偉大?」
「不管是誰都行,不管是怎樣的偉大都可以。因此必須要有這些藏書,甚至還遠遠不夠。」
「冷淡嗎……」
瀨野同學指一指地板。爲了表演話劇而尋找原作,沒有比這更正經的使用圖書室的理由了。要是能聽到瀨野同學說他們平時就有使用圖書室的習慣,那我會更加開心。但即便只是她剛纔那番話,我或許已經心生喜悅了。
話剛出口,我突然感到一絲微妙的不和諧感……但僅是微微一絲的感覺,轉頭便消散了。
圖書值班是兩人一組,和東谷同學搭檔的人就是一年級的植田。但植田並不在這裏。東谷同學依舊錶情苦澀,說:
「是的。」
「瀨野同學一年級跟松倉同班嗎?」
「嗯。」
「我聽他說起過。瀨野同學是皇后,對嗎?」
「那等下次松倉在的時候我再問你,松倉反對的話自然會出聲阻止。」
「要幫忙嗎?」
「松倉在班裏是什麼樣子?我只見過當圖書委員的松倉。」
午休開始三分鐘後,我來到圖書室發現裏頭早有人在。東谷同學和瀨野同學。東谷同學坐在櫃檯內測,瀨野同學坐在窗邊朝我看。我先走向東谷同學,說:
東谷同學有些不耐煩地回答:
「會嗎?不過當個圖書委員罷了。」
「啊,算了,我說就是。」
「來得好早,上午辛苦了。」
實際上,我多少還是見過圖書委員以外的松倉。松倉在解開暗號、察覺到鳥的方向、找到死去前輩最後所讀書籍等時候偶爾會說起過去的事。不過鬆倉在班級的樣子,我的確是一無所知。
「那個男生把圖書室角落的書一本一本翻出來看,怎麼都找不到標題爲《白雪公主》的書。」
第三課時結束我仍去圖書館監視,只有一個男生來還書。
那想必是找不到。
最終,午休前課間休息來還書的只有那個男生。多虧瀨野同學來看我,讓我不用太無聊。但不得不承認這次監視徒勞無功。
「去年四月當圖書委員時才認識,十個月吧,硬要說久也行。」
「班裏有他的顏粉噢。但怎麼說呢,那傢伙待人冷淡,跟所有同學都保持距離。」
瀨野同學可能還覺得在強迫我幫她尋找書籤主人吧。她對我道謝當然不是壞事,可同樣的話一遍又一遍地說,實在令我有些心累。
「調換輪班就不必拖累植田君了吧。」
真是波濤不斷的十個月。嚴格意義上十個月不算久,但發生了太多事,體感上就覺得特別久。和松倉相識以來,我見過從未見過的事,聽到從未聽過的話,而這一切卻僅僅只是十個月嗎?
「松倉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這件事。」
「松倉也什麼都沒說。」
瀨野同學站起來留下一句話:
「就是說啊!」
不想引人注目。真想不到會是個脫掉襪子扔進垃圾桶,還搶走書籤在校內狂奔的人所說的話。
瀨野同學眼神略帶寒意。
「當時的圖書委員在幹什麼呢?」
「還有其他級別嗎?我不懂……」
瀨野同學言語含糊,將手機蓋在桌面上。
「植田呢?」
「堀川君,沒想到你還挺喜歡圖書館的呢。」
「我不認爲他那副樣子很帥。不論是誰,終究都要活在他人的目光之中。我沒有像松倉那樣做。可是,說心底話,我很想做。」
午休時分不會有太多人來,一個人也管得過來。
我含糊地答應道。
「你和松倉認識很久嗎?」
「他大概是不會來的。」
接着,我走向窗邊的瀨野同學。我打開窗戶換氣,讓冬風灌滿圖書室。瀨野同學似乎不覺得寒冷。
瀨野同學在窗邊能夠看遍圖書室全局,可卻看不到入口。我姑且對她說:
「不過他應該用手機搜索着什麼,隨後就打開網頁,跟我們說他找到了三分鐘看懂格林童話。」
瀨野同學忽然笑着正視我一眼。
圖書室藏書分類並不十分精細。連我初次踏入圖書室的時候都不知道怎麼找書。十進制分類法也是當上圖書委員之後才瞭解的事。所以我不會取笑不瞭解圖書室使用方法的人。
「我得回去了。」
「也許吧。」
「你的回答很不錯。說實話,我很喜歡這個回答。不過,要真想讓這間圖書室發揮從零到一的功能,那你考慮得還遠遠不夠。」
「我不覺得好笑,也不覺得有什麼愚蠢之處。」
「你別笑噢。一本一本翻出來看,在圖書委員眼裏肯定是特別蠢的行爲吧?」
「還好啦。」
「只是找一本書而已,應該花不了多少工夫,一個男生就綽綽有餘了。我們是這麼想來着。可那個男生遲遲不見回來,我們上午開會,一直到喫午飯的時間仍不見他的蹤影。大家就開始納悶,他該不會離開學校回家了吧?因爲不知道他的手機號碼,沒法直接聯絡,我們就又派好幾個人去找他。那個男生一看到我們就吼道根本找不到哇。」
「調換輪班了。」
「誒,你就這個級別?」
儘管主動提議,但我估摸着東谷同學大概不會接受我的幫助。果然東谷同學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手機發出震動,還有兩分鐘就要打鈴了。
「嗯。爲了決定舞臺導演、劇本、道具和服裝負責人等主要演職人員,我們約定週日來學校開會。大部分演員都來了,松倉也在。要寫劇本就得先讀一遍原作,那個時候我們就派一個人就來這裏找童話原作。」
瀨野同學抬起盯着手機屏幕的視線。
瀨野同學沉默片刻,說:
什麼啊,原來她不知道。
「松倉現在倒是幫我找書籤主人了呢。」
「我其實,有點……那個,感覺相當意外。我本以爲松倉這個人是會爲自己而行動。」
「誒,今天輪到你當值嗎?」
我催她繼續往下說。瀨野同學露出少許陰沉的笑容。
說着,瀨野同學拿起蓋在桌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我的手機在同一時刻發出震動,還有兩分鐘就要打鈴了。
原來如此,她說得很對。
說着,瀨野同學陷入沉思。
「在背後打聽別人的評價,這不大好呢。」
「不過,也許,也許這是我的偏見。一年級文化祭的時候,我們班表演白雪公主。松倉是獵人。」
「我當時笑了,笑他好笨。我們把所有主要成員都叫來分頭找書。我沒怎麼來過圖書室,但仔細想一想,書籍應該是有某種排列順序纔對。不知道排列順序,去找了解順序的人問一問就行了。可我們沒想着找人問,大家直接動手找書。」
「要是你當時說一句就好了。」
「只是穿鑿附會的事而已。然後呢?」
「找不到白雪公主?難道不是灰姑娘嗎?」
瀨野同學露出欽佩的神色。
大概率會是這個結果吧?那個男生應該是去教職員辦公室借來圖書室鑰匙。如果是我當值,肯定不會主動去問別人「你在找什麼書」。
「他大概真的覺得無所謂吧。」
「你也辛苦了。」
「絕對是白雪公主……灰姑娘很難找嗎?」
啊,確實像松倉會幹的事。
畢竟只有我見過書籤主人的背影,松倉就算來也派不上任何用場。換做是我,恐怕也不會專門跑一趟就爲看看情況。話是這麼說,瀨野同學卻專程過來爲我「加油」。當然,我對此並無微詞。
爲了上課不遲到,我們的交談就此告一段落。
瀨野同學接着說:
然而,我能理解瀨野同學的心情。提出減輕工作量的優秀方案未必就能令所有人感到輕鬆。許多人更樂意看到全員平等承受無意義的苦勞這種方案。
格林童話也收錄了灰姑娘這個故事,我看的版本就把「辛德瑞拉」稱作「灰姑娘」。
忽然,她略帶裝傻地說:
「松倉不來呢。我還以爲他會來。」
「原來是這樣,我還一直以爲灰姑娘更有名,找書原來還有這麼多門道,真有意思。」
她的語氣裏滲透着少許怒意。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下方,說:
瀨野同學把手肘放在桌子上,盯着手機畫面,說:
瀨野同學用手撐着桌子站起身來,將掛在臉旁的一縷頭髮捋會肩膀後,說:
「我還以爲會更久一點。」
爲什麼會覺得更久呢?就算我這麼問,她想必只會用一句「就莫名覺得」來搪塞吧?因此我換了個問題。
「沒錯。」
瀨野同學點頭道:
「他的做法遭到大家的批評。主要成員不光批評松倉,還讚揚了那位從上午就在圖書室找原作的男生。遭受批判的松倉一言不發,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簡而言之,我不想做顯眼的事,不想引人注目。所以當時保持沉默了。」
我放棄在午休喫便當。我本來在午休時就會去一趟圖書室,但很可惜那裏禁止飲食。我只好空着肚子朝那邊走去。
「因爲是週日,沒有圖書委員。就算有圖書委員,我想只要那個男生不問,圖書委員也不會來幫忙。」
「倒也不難找。灰姑娘這個故事最有名的應該是夏爾佩羅*的版本。白雪公主收錄在格林童話,白雪公主比灰姑娘要容易找得多,因爲格林兄弟比夏爾佩羅更有名。」
這次瀨野同學也來了。她依舊和我面對而坐。瀨野同學一邊看手機,一遍露出苦澀的表情。
「誒,才十個月?」
(夏爾佩羅:十七世紀法國詩人,著有《鵝媽媽故事集》)
「我去能看清入口的位置。」
瀨野同學沉默着點頭,跟我一道離開窗邊。她有話對我說嗎?我們仍舊坐在課間休息時所坐椅子上,瀨野同學立即開口道:
「有人開始說下毒的事了。」
我遲疑片刻,說:
「我知道,早上有聽說。」
「那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我以爲你知道。」
是否聽說傳聞只是個概率問題。不過我在早上打鈴前聽說的事,瀨野同學竟然到午休才知道,多少是有點耳目不靈便的感覺。莫非,瀨野同學在班級裏屬於格格不入的人——應該不至於吧?
瀨野同學表情有點懵,說:
「警方會來嗎?」
我想了想。
「我想不會。」
「爲什麼?」
「橫瀨在醫院接受過急救措施,如果醫院懷疑橫瀨遭人下毒,又或者醫院需要查明毒素品種的話,他們早就該派人過來問了。但並沒有發生這些事。假設橫瀨死了,警方也許會對烏頭展開嚴密調查,但橫瀨還活得好好的,我猜警方不會關注這件事。」
「太絕對了吧?對不起,我說話有點衝。那到底要怎樣的狀況,警方纔會來呢?」
我再度陷入思考。我畢竟不是警官,說不出什麼所以然……
「如果醫院有個直覺超級敏感的醫生,他猜到橫瀨是烏頭鹼中毒後把這件事告訴橫瀨,再由橫瀨自己向警方通報的話……警方大概就會來學校了。當然,橫瀨自己肯定心中有數。『有人給我下了烏頭』,只要他這麼說,警方肯定會更快做出反應。橫瀨是在上週週五倒下,假如當時警方就立刻展開調查,那麼大約早就查完了。」
瀨野同學輕輕嘆口氣。我想那是安心的嘆息。
「是嗎?謝謝你。」
此時,有人拉開圖書室的門。一個女生走了進來。瀨野同學緊閉嘴巴期待着我的反應。我低聲說「不是她」,瀨野同學再次發出嘆息。接着,她使勁盯着我說:
具體到底哪裏詭異,我說不上來。只是班主任似乎很焦躁。老師只是低頭讀着講臺上記事簿的注意事項,期間一次都沒有抬起頭。
「你真的很擅長裝傻呢,裝傻裝得我都以爲你真忘了那件事。」
「話說爲什麼瀨野同學會在這裏?」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真的嗎?」
「爲什麼我要陪你去啊?」
「那是Sabotage,蠢貨。我說的是交涉。」
瀨野同學眨眨眼。
緊接着,瀨野同學稍稍低頭說:
……算了,我並非那麼在意中毒這件事,只是臨時起意問一下罷了。
「我跟人交換了放學後的打掃工作,我替他打掃學生輔導室,以此爲理由得以進入學生輔導室。堀川,抱歉讓你連續監視這麼久。放學跟我一塊去吧。」
學生輔導室在二樓。我們約好到樓梯口匯合,但等我趕到樓梯口卻只見到松倉一個人。我們倆靠在牆壁上。我問道:
瀨野同學的瞳色很深,與她對視彷彿會被吸入那深邃的瞳仁。我忍住不去挪開視線,默然點頭。不料瀨野同學直愣愣盯着我,宛如要看穿我內心深處。我只好被迫繼續回答:
「什麼意思?」
中毒傳聞忽然彷彿斷了線,再沒有人談論了。當然,我沒有很積極主動去收集八卦,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爲了公平起見,因爲堀川君你沒能回答我的問題,我本想接着問下一個來着。」
「這件事只能交給堀川君做,我就來給他加油。你又來幹什麼?」
「那究竟是誰呢?」
既然他誠心誠意地發問,那我就滿足他吧。
「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松倉想必在用松倉的方式調查。松倉斂起笑容,臉色平靜地說:
「可能你還真沒說錯呢。給你們添麻煩了,很對不起。」
還有一個問題。由於僅僅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我當時把它拋擲腦後了。現在必須要直接問問瀨野同學纔行。
「我看到貼在保健室旁的照片。照片上有烏頭,就去攝影部問拍照片的地點。」
「『R』的事情調查了嗎?」
瀨野同學耐人尋味地說:
午休時間還很長。想問的問題同樣還有很多。
瀨野同學用纖細手指頂住額頭,貌似在努力回溯記憶。
瀨野同學恍然大悟地伸手拍打着額頭。櫃檯內側的東谷同學朝這邊瞪了一眼。
「當然。」
「你覺得我這人怎樣?」
橫瀨辦事不公,心存不滿的學生大有人在。多數人都把橫瀨倒下視作大快人心之事。下毒傳聞成爲了平凡日常中穿插的非日常,令學生們談論起來就心潮澎湃。本以爲大家會越聊越起興,越傳越廣。但也許大家逐漸意識到這件事的嚴肅程度超越了玩笑的範疇。即便這件事打破了無聊日常,可毒藥終究不是個能拿來談笑風生的話題……大約在我看不到地方,人們仍在靜悄悄地討論吧?
傍晚的班會有種詭譎氣氛。
「穿的是我們學校的水手服。除此之外,我什麼都無法斷言。」
「來搞破壞?」
想不到風聞謠傳竟會在短時間消失。
她說的是真的嗎?傳說意味未免太強了點,我一時間無法判斷。不過我聽出很重要的一點。
我決定靈活運用這段等待時間。
「瀨野同學呢?」
「……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
這則情報的重要性值得拱手讓出嗎?瀨野同學彷彿在心下盤算這些事,伸手托腮繼續說:
說老實話,我們倒也沒多害怕。我又追問道:
「也就是說,種植烏頭的人不是校內環境委員?」
松倉認真地說:
「爲什麼你會有這種印象?」
就算這麼問我,我所知信息也極其有限,真的沒有任何可補充的東西。我窘迫地仰頭看天花板,然後懷着迷茫的目光發現櫃檯內側的東谷同學也盯着天花板。她用手指抵着嘴巴,一臉惆悵。
原來如此。
「喲,監視辛苦了。我來問問成果。」
瀨野同學立刻情緒緊張,但隨即便發出輕聲嘆息。因爲進來的人正是松倉詩門。松倉開玩笑般朝我們舉手敬了個很不標準的禮。
「如果有很像書籤主人的學生進來,我應該不會看漏。哪怕只有一丁點相似,我都會馬上告訴你。我現在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了。」
「你還真敢問。剛纔我的話你忘記了嗎?這次輪到我來問你。你又是怎麼知道?」
於是,我們決定在放學後潛入橫瀨倒下的現場。
「你是怕一個人去學生輔導室引人懷疑吧?行。」
班會結束後就是打掃時間,而我要潛入學生輔導室。我真想高呼一聲「世事難預料」。我只是區區一介圖書委員,碰巧在當值那天見到一枚書籤而已。居然因此要僞裝成清潔人員調查犯罪現場——假如橫瀨倒下的原因真的是烏頭中毒,那毫無疑問就是犯罪現場——真的讓我除了「世事難預料」之外再說不出第二句話。潛入行動要是暴露了,我要怎麼辦呢?表面來看,我只是跟別人交換了打掃任務,應該不至於鬧到退學地步吧?還是說我太樂觀了?
「說到警方,他們應該會重複詢問很多次對吧?針對同一個問題不斷地問,就會問出一開始想不起來的事了。」
「你怎麼知道校舍後頭有花壇?」
瀨野的語氣略顯冷淡。
「五個人。」
第一個問題是瀨野同學爲何要如此焦慮呢?假設它就是瀨野同學設計製成的毒花書籤,假設它還留存世間,假設它正是橫瀨中毒倒下的原因。那確實會是值得憂慮的事態。自己過去挖掘的坑導致他人受傷,誰聽了都不好受。但是——即便如此,有必要焦慮到這份上嗎?
「爲什麼你不覺得是劇毒?明明有好幾種有毒植物哪怕燒了也有毒。」
「……製作書籤的時候,我把做完剩下的花燒掉了。當時烏頭就摻雜在裏頭,但我沒有感覺人任何異樣。」
「太少了點吧。這間圖書室的嚴重程度或許遠超我們想象。」
瀨野同學這次生氣地說:
我說:
果然是瞎說的嗎?
好不靠譜的論據。瀨野同學着重說道:
「對不起,我是真的忘了。你在說上週我逃跑時候的事情吧?我好像的確說過那樣的話。那是我爲了找機會逃走隨口瞎說的。」
「我知道這算不上很有力的保證。所以仍舊提醒你們不要深呼吸烏頭燃燒產生的煙霧。萬一有毒就不好了。」
「唔?」
「只有五個人。早上第一節課之前我就來了,排除瀨野同學和圖書委員,圖書室只來過五個學生。」
「你要一起來嗎?不來也行,隨你。」
「那你跟我的行動幾乎一致,我也是這麼做的。」
「我問過校內環境委員會的女生,這所學校以前曾廢棄過。後來爲了使廢校重新振作,校長決定種植花草,就在校內各個角落打造花壇。」
有人拉開圖書室的門。
「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在給你增添負擔。」
「沒來。她們班會拖堂了吧?」
我隱約已經猜到就是這麼回事,果然不出所料。松倉當時不贊同我所說岡地同學被問了兩次相同問題的推測,看來他的判斷出錯了。
與瀨野同學的神情呈鮮明對比,松倉微笑道:
「就算再怎麼想幫忙,做不到的事還是做不到。」
「真的嗎?」
瀨野同學神情露出一絲不滿,回答道:
「爲什麼要賣煎餅啊?」
我想起風化嚴重的混凝土塊和鏽跡斑斑的單手鏟,搖頭否定。
「嗯,其實我也不懂。但我想煙霧不算劇毒,否則的話,即便是我也不會選擇當面燒掉吧?」
「……好吧。但我無法接受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
「不知道。三十年?四十年?我不清楚。時過境遷,埋頭求學備考的學生們不再有空餘時間打理花草,鮮花就逐漸枯萎消失了。大部分花壇都被拆除,只剩下校舍後頭的花壇因爲無人光顧才倖免於難。」
「嚴重什麼?又不會破產。」
「所以我想再問一次……書籤主人是怎樣的人?」
可就是控制不住焦慮,對嗎?看到這副樣子的瀨野同學,我忽然察覺到兩個問題。
4
「電視裏說的。」
「現在還想不出來。」
「那很抱歉,讓我先問吧……請問燃燒烏頭產生的煙霧真的有毒嗎?」
松倉皺眉道:
瀨野同學眼神往上一瞟。
「Negotiate。」
「必須開展措施填補赤字。賣煎餅怎麼樣?」
我點點頭。松倉又轉頭對瀨野說:
該不會是瀨野同學你吧?我心中忍不住如此懷疑。可瀨野同學什麼都沒說。
「不要突然搞得這麼像間諜啦。你在說啥?」
瀨野同學總算把視線往下挪。
「你想問什麼?」
「你聽說那座花壇爲何變成那副模樣了嗎?」
「我不是故意裝間諜。唔,就是那個……」
「『Rest』的『R』。」
「對,就是它。」
這不明知故問嗎?
之前松倉詢問瀨野同學藏在書籤裏的那個「R」是何含義。瀨野同學回答說代表文化祭時模擬咖啡店的店名「Rest」。
當時我的直覺告訴我松倉並不相信瀨野同學的話。所以我猜松倉應當會尋找跟瀨野同學同一所初中出身的人查證事實。
松倉不耐煩地說:
「沒怎麼查,你要是查了可以告訴我。」
「我又沒懷疑瀨野同學。」
「你就是這種人。與其說不懷疑,更像是不在乎他人說謊與否。」
我不是這種人……吧?
松倉莫名其妙微微一笑。
「算了。我查到了瀨野的初中,也問過她初中同學。她們學校確實有個初二班級在文化祭搞過書屋咖啡廳。但我沒打聽到具體店名。我問她是不是叫『Rest』,對方說好像不是。至於瀨野是不是那個班的人以及那個班級是否製作了書籤贈品,對方就不記得了。」
我歪着腦袋細細思考。松倉把手揣進口袋。
「你是不是有點不滿意。從昨天到現在,我竟然只查到這麼一點信息。」
「當然沒有不滿,反而有點驚訝,你查東西效率好高。只是瀨野同學所說並非真相這件事令我有點『啊,果然如此』的感覺。」
「這麼說還爲時尚早。說不定等找到跟瀨野同過班的人,也許就會聽到『啊,沒錯。確實就叫『Rest』,贈品就是鮮花書籤』這樣的回答了,但我得問得婉轉些,不能太直接。」
「爲什麼?」
「你好天真哪。像瀨野這麼聲名遠播的人,我使勁調查她的過去,很快就會有八卦傳出去了。」
松倉這麼一說,我才察覺到確實如此。我問道:
「你發什麼火?」
「橫瀨要真是烏頭中毒,茶壺就是第一可疑的兇器。絕對不能看漏。我很清楚堀川的觀察力,在你和堀川之間,我更信賴他。」
(押韻:瀨野在這裏用多音字說了個雙關語,『茶々を入れる』和「茶を淹れる」)
「這裏只有這一個茶杯。」
「有個值日生是我朋友,更重要的是……我很誠懇地拜託他。」
松倉撓撓頭。
我和瀨野同學同時回答「我」。松倉毫不猶豫地說:
「瀨野,你這句話說得真好。居然能押到『泡茶』和『插嘴』的韻*。」
「我說想近距離看看橫瀨的蒼白臉色。他立刻會心一笑,說能理解我的心情,接下去的事就好談了。他說會幫我跟另一位值日生打招呼。」
「我推測……」
「誠懇?有多誠懇?」
茶壺裏看來是找不到線索了,那麼就進行照常值日工作吧。茶壺裏還剩將近一半茶水,我起初覺得就這樣倒掉再泡新茶未免浪費。轉念又想這茶水大概放置很久了吧?茶色濃郁,茶包應該泡了相當一段時間。我拎出茶包放在水池旁,這就算把茶水倒掉。以後有需要的話,還可以拿這袋茶包給鑑證人員檢驗,不至於釀成追悔莫及的大禍。畢竟橫瀨倒下已經過去四天了,事到如今,我這麼做不至於被指責破壞現場吧?
「松倉。這張桌子是誰的?」
「非要這麼說的話,我大概偏向於瀨野同學的謊言半真半假。」
「對不起,爲了我讓你說謊了。」
松倉看了一圈房間,小聲說:
「我跟他直說想看看橫瀨倒下的現場,不會給他添麻煩。」
學生輔導室在二樓角落。我敲敲拉門,不等裏頭回聲就直接拉開門。室內只有一位上年紀的老師,不是橫瀨。這位老師叫……誒……什麼來着,實在想不起來。他應該不會懷疑我吧?我說明來意。
不論是誰都多多少少說過謊,只要摻雜一丁點假話就算作謊言嗎?我不這麼看。否則的話,世界上一切都是謊言了。而且那樣的話,就連松倉自己都……不對,松倉應當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纔對。我們只不過在用不同的名字稱呼同一個東西而已。
「我們來打掃衛生。」
正對拉門的是一扇窗戶,窗簾沒有拉上。窗前有個小水池,水池旁擺着過濾用鐵絲和海綿以及洗潔精。有塊不鏽鋼工作區,那裏放置着茶壺和一個看上去裝茶葉的金屬罐。我先打開窗戶通風,確認電熱水壺裏的水量,然後打開陶瓷茶壺的蓋。
「拖地、撿垃圾、掛毛巾這些我都懂,爲什麼要泡茶?」
「這種程度你應該也能輕鬆做到。自己去做就沒問題,別人做了卻要道歉,這是幹嘛?」
松倉腳邊就是垃圾桶,體積比我們教室裏的垃圾桶要小很多。我也確認了一遍,的確只有這一個垃圾桶。
松倉目光忽地銳利起來。
「爲什麼?老師這麼說的。」
她說得沒錯。
「紙箱上要不要寫警視廳三個字。」
「別玩了,開始吧。」
桌子上放眼望去都是紙。裝在信封裏的厚厚文件,授課使用的教材,還有看不清內容的層層疊得的紙,四張桌子上的紙張彷彿層巒起伏的山脈,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分清到底哪張是哪張。牆邊明明有文件櫃,有必要全堆在桌上嗎?桌子都快被淹沒了。明明是學生輔導室,卻沒有可供老師和學生對談的空間。
松倉和瀨野同學也露出贊同的表情。松倉開口說:
瀨野同學的擔心不無道理。儘管我不清楚瀨野同學的具體理由,但她想必不願讓更多人知曉毒花書籤的事。因此她肯定想知道松倉跟外人描述這件事的具體語句。
上年紀的老師略微看了我們一眼。
「也許吧。」
松倉罕見地略微加重語氣說道:
「……是橫瀨的。文件上有他的名字。」
「你是指對瀨野所說的話半信半疑?還是說她在謊言裏混入真實,半真半假?」
這裏東西實在太雜亂,我覺得一時半會很難找出「橫瀨烏頭中毒的證據」——話說回來,真的存在所謂的證據嗎?但假如我心中並沒有懷着能找到線索的期待,那不就成了單純跟別人交換值班過來打掃衛生了?
「這可是大發現。」
「我沒聽說過老師有專用垃圾桶,應該是四人公用吧。」
我稍稍舉手,松倉用食指指着我,開玩笑地說:
「先說一下打掃的順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等會兒再說。」
說完,松倉拿出一次性手套。瀨野同學看到後喫驚地說:
「你是哪來的國王嗎?」
「怎麼監督老師不留下來嗎?」
「沒什麼好抱怨的,事情進展很順利。」
松倉當即回答:
「唔……一半一半吧。」
然後他懷着諷刺的笑意反問我:
松倉苦笑道:
「我聽別人說會留下來纔對……」
「四個人公用一個垃圾桶?」
瀨野同學瞟了我一眼,沒有再提出異議。
松倉暫且中止拖地,看了眼桌面。
「……這樣做大家會覺得你性格很好吧。」
松倉擺擺手止住我的話,說:
「那麼,你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瀨野同學臉頰冒出紅暈,小聲說道。松倉的回答毫不含蓄:
「讓學生泡茶?老師還能做這種事?」
「倒也是,那就開始吧。」
「堀川君,請說。」
「我沒有發火。說謊也好,不在乎他人目光也好,這些都不是你的專利,好嗎?與其浪費時間講這些事,不如快點決定角色分配。兩個人拖地,一個人清理水池和泡茶。很抱歉,我不會泡日本茶。你們誰泡過?」
「那就拜託你了,堀川。」
此時,我突然意識到喝茶並不一定要用到茶壺。我走回四張桌子,發現其中一張桌子上有個茶杯。松倉就在這張桌子邊上,我問道:
松倉和瀨野同學手拿拖把,我則兩手空空。
瀨野同學一腳踢飛拖把的柄,說:
瀨野同學追問道。松倉稍稍挪開視線。
話音剛落,瀨野同學神情困惑地問:
「就這樣?」
「不好意思我又要打斷了,爲什麼不讓我泡茶?」
我環視一圈房間,立刻心生嫌意。
房間不算大,各有兩張桌子拼在一塊,總共四張桌子。牆壁邊有一高一低兩臺文件櫃,後者頂上掛着一面白板。白板之上還有一面時鐘。
這是我對本次作戰能否順利真的全無自信。雖然松倉憑藉他的人脈和高超交涉手段成功爭取到打掃現場的機會,假如在學生輔導室監督值日生的老師說一句「誒?怎麼跟昨天的人不一樣」然後逼問,我們要怎麼回答呢?萬一監督老師就是橫瀨,那就更糟糕了。儘管我們與橫瀨並無瓜葛,可燒書籤一事令一年級學生蒙冤,儘可能的話,我和松倉不想接近橫瀨。更別提在橫瀨旁邊打掃衛生了,簡直是深入虎穴。入虎穴能否得虎子?我心中着實惴惴不安。
「我明白了。」
「那樣也好。打掃工具放在樓梯轉角處的櫃子裏,過去拿吧。」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經過鬆倉和瀨野同學身邊,徑直走出學生輔導室。松倉和瀨野同學隨後進門。我轉身對松倉聳聳肩,說:
(生剝鬼:秋田縣民俗傳說,生剝鬼的目標是小孩,它的形象有點像聖誕老人,不同的是它們不會獎勵好孩子,而是要懲罰壞孩子)
「只有一個垃圾桶。」
「好。爲防萬一,原本當值的四個學生叫石川、宮田、岡村、北林。石川和宮田是男生,另外兩個人是女生。北林昨天和今天都沒來上課……你覺得我們需要冒充他們嗎?」
「讓我看看是哪個壞孩子欠書不還。」
瀨野同學站在我身邊後,松倉開口說道。
「那就叫做謊言。」
「那不成欺詐了?不太好吧,有可能會引火上身。就寫圖書館警察吧。」
「如果要仔細調查,那就要用紙箱把這些東西分門歸類纔行。」
松倉點點頭。
瀨野同學默然用上瞟的眼神看着松倉。
瀨野同學走下樓梯。她眼神盯着某個擦肩而過的學生看。我們沒有向她開口搭話。
事已至此,再怎麼不安也沒必要操心了。
我不禁自言自語。
「你的真實想法又是什麼?」
「打掃時會有個老師留在房間監督我們。打掃值班是一個班級四個人,但實際上兩個人就綽綽有餘。打掃只有一條規矩,就是不能動桌上的東西。打掃順序先是開窗換氣。一個人負責拖地,一個人負責擦水池和泡茶,也可以去窗邊掛毛巾。最後再把垃圾撿到垃圾袋裏。」
「瀨野在說謊,我不知道她確切想隱瞞什麼,總之瀨野說謊了。」
「請說。」
「……話說回來,你怎麼辦到跟別人交換值日?」
瀨野同學好像誤以爲我們之間有發言前要先舉手的規矩,她也舉起了手。這次松倉沒有伸手指她。
「我沒這個意思……」
「那不成生剝鬼*了」
「好亂。」
說心裏話,我其實莫名有種樂觀預感。倒不是說我覺得此行必有成果,只是說不定比想象中更順利呢?說不定我一打開茶壺蓋就看到裏頭殘留週五所泡的茶葉,說不定一眼就在茶葉殘渣裏看到那極具特徵的花色呢……然而事實上我低頭一看茶壺,自己那份天真幻想就被打碎了。茶壺裏只有綠茶茶包。我打開金屬罐確認,果然罐子裏也都是茶包。
「嗯。」
松倉最後一句話彷彿衝着我在說。我稍作思考,說:
我們只是在咬文嚼字。我會變得這麼饒舌大約是爲了平復心中的不安吧?當我意識到這一點後就隱約看出松倉他或許亦是心懷不安。
「我也覺得不妥,但打掃時你可別這麼說哦。不然交換值日的事情就會戳穿了。」
「我覺得不用吧。學生輔導室的老師要是記得值日生的名字和長相,那不等於自討苦喫。我們還是儘量避免稱呼彼此,這樣就夠了吧?」
「誒?你從哪裏拿出來的?」
松倉微笑不語。松倉當然不是從學生制服內側和皮帶之間無中生有地變出一次性手套,而是他事先早有準備。松倉今天才跟別人交涉成功,取得打掃學生輔導室的機會。也就是說,他在早上出門上學前就已經做好了交涉成功的準備。
松倉拿起垃圾箱,把包裹在垃圾箱上的報紙攤開。垃圾桶裏幾乎只有用過的紙巾。我仔細察看是否有茶包。松倉跪在地上,扯一下手套,開始分揀垃圾。我不禁說:
「好認真啊。」
松倉很嚴肅地回答:
「既然決定要做就做徹底一點。垃圾桶交給我吧。你要手套嗎?」
「啊,那就給我一副吧。」
「好。」
松倉跪在地上,從口袋裏又拿出一雙手套遞給我。我接過手套,回到水池邊。
我戴上手套,將洗手池排水口的黑色橡膠取下,裏面有個裝雜物垃圾的金屬製小框。
既然有手套,我毫無顧忌地將小框裏的垃圾扒出來看。不止是平時打掃衛生的人很熱心,還是這個水池不怎麼使用的緣故,小框內部基本沒有粘液和黑斑,相當乾淨。當然也沒有枝葉根莖之類的東西。保險起見,我把橡膠蓋翻過來看底部,但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根本什麼都沒有。簡直跟拋光過一樣乾淨。」
我自語道。但沒有一個人搭腔。房間十分安靜,只有風颳動紙張發出的聲響。
爲了不給原本的值日生添麻煩,我將橡膠蓋和小框放回原位,脫掉手套,把茶包從茶壺裏拿出來。我用不會擠破茶包的適當力道擠幹水分,放置在工作臺上。再拿起洗潔精和海綿,小心清洗茶壺內外。清洗之前,我仔細看了看海綿,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我輕輕甩手,轉身和瀨野同學對視。她問道:
「怎麼了?」
「啊,找不到抹布和毛巾,茶壺溼漉漉得擦不幹。」
「沒有抹布?」
「我以爲洗手池旁邊至少會放塊毛巾,居然沒有……」
瀨野同學納悶地說:
瀨野同學眯起雙眼,凝視道:
「竟然會有這種事?」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
說着,我腦海裏浮現出這句話的重大意義。
松倉嘖舌,輕輕揮舞捲成棒狀的報紙。他拿起垃圾桶正要放回原位。
「嗯,確實。」
「是嗎?」
「不必這麼保守,你不妨把話說得再清楚一點。」
「什麼都沒有啊。」
「很合理。那,我們接下去該做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猛然響起尖銳的聲音。
我和松倉對彼此報以乾癟的笑聲。瀨野同學仍保持沉默,彷彿對我們愉快的交談充耳不聞。
松倉曾問過我是否懷疑瀨野同學。我當時回答半真半假。瀨野同學確實撒了謊,但我深知她本就是會撒點小謊的人。因此當我們真的在學生輔導室找到證據時,我就在心下考量這會不會是瀨野同學設下的僞證。我不清楚瀨野同學究竟有何目的,但她一定懷有不能被我們知曉的動機,這一點我還是猜得出。可找到這塊塑料片的時候,瀨野同學和松倉之間尚且隔着一段距離。先說出有東西掉在桌子底下的人的確是瀨野同學,撿起那東西的人是松倉。相隔那麼遠,瀨野同學捏造證據再設法讓松倉找到,這個我想很難辦到吧?
「不行啊。」
這是塊透明塑料,彷彿是電影膠片,形狀呈長方形。更準確地說,應該更像繩狀,因爲它非常細長。長邊約三釐米,短邊不到一釐米。
「不要。」
「等一下!有個東西掉下來。」
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剛纔的大發現上,竟然忘記茶包的事。忽然,我轉念一想,莫非上一個泡茶的人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別的地方?所以導致那袋茶包扔留存在茶壺裏嗎?
「什麼東西都沒有。我確實有想過可能找不到任何線索,但說心裏話,我還是期待能找到一些來着。」
我們三人坐在放學後圖書室閱覽區域一張桌子旁。我和松倉對面而坐,瀨野同學坐在我身旁。瀨野同學在桌子上攤開一張紙巾,紙巾上則是那枚塑料片。
「像是人生格言一樣。」
松倉脫掉手套放在報紙上。
「感覺像是中空膠片的碎塊。」
松倉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對瀨野同學說:
松倉大概和我在想同一件事,他用微妙語氣補充道:
「堀川,手套不用的話就一起扔掉吧。」
「這就是所謂世事無常吧。再怎麼小心謹慎,再三確認,也可能因爲一點點小紕漏就前功盡棄。」
自己心知肚明還要讓我說,因爲這是在背後說人壞話嗎?
我只能做出這種程度的駁斥。松倉聳聳肩,說:
我瞟了一眼瀨野同學,只見她嘴脣緊抿,臉色蒼白如紙。
「只有橫瀨桌上有茶杯,大概只有橫瀨喝了學生泡的茶。」
說話的人是瀨野同學。松倉此時位置正好處於四張桌子之間。她的手指所指方向是垃圾桶。松倉怔在原地,我看着他拿起的垃圾桶周圍。但什麼都沒有看到……
今天在圖書室當值的人是東谷圖書委員長和植田。身爲圖書委員,我很清楚圖書委員不會喜歡有人在圖書室閒談。東谷同學的眼神極其冷淡。非常抱歉,今天是特殊情況,請你原諒我們。
松倉使勁伸直手臂,從桌子下面夾出一塊小小的塑料。我和瀨野同學趕緊走上前查看。
松倉把弄着這塊塑料片,耐人尋味地說:
「其他事先放一邊,先來總結一下目前得出的結論——當天值日的某人將書籤裏的烏頭放進學生輔導室的茶壺,並讓橫瀨喝下去了。」
忽然,松倉說道:
松倉或許想得太多——不過,即便事實正如他所料也不算意外。吹毛求疵的話,那麼……
「負責打掃那裏的某個學生從週一開始就沒來上學。如果我是警方,首先會懷疑這個人。」
瀨野同學的臉色越發慘白,白到發青。我感到自己快要被她的表情給攝走心魄,趕緊將目光朝窗外看去。外頭天色變暗,已近黃昏。
「說得也是。」
我打斷他,說:
他目光低垂,聲音變小了。此時,瀨野同學忽然插嘴說;
瀨野同學仍是一言不發。松倉伸出右手擺在桌上,身形稍稍向瀨野同學靠近。
松倉默然將雙臂架在胸前。這次輪到我提問了。
「一樣。這塊塑料片和那枚書籤設計相同。」
我正視松倉,說:
我稍作思考。
我接過紙巾表示感謝。松倉和瀨野同學各自都做了萬全的準備。只有我一個人真是兩手空空。我用紙巾擦乾茶壺,再拿新的茶包,重新注水。金屬罐上寫着沖泡茶包的手續,大約浸泡一分鐘就可以拎起來了。因爲無事可幹,我不由得開始在心裏默數六十秒。
瀨野同學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
「……目前能確定的只是有人在學生輔導室剪斷書籤。至於這枚書籤裏頭夾着的是烏頭還是別的無毒鮮花,就不知道了。」
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松倉把手機放回口袋,嘆息道:
「……烏頭書籤至少有兩枚。瀨野你燒掉一枚,還有一枚由某個人精心保存,如今用在了橫瀨身上。沒有人能確保不會出現第三枚、第四枚。更沒有人能保證這次橫瀨平安無恙,下一個人就也沒有性命之攸。明知道這些情況,你卻讓我們不要報警。瀨野,你可不要假裝忘記自己剛纔說過的話啊。」
難以置信固然也很正常。如果這就是書籤一角,那就證明有人在這學生輔導室裏將毒花書籤剪開了。爲何要剪開書籤?當然是爲了取出夾在書籤中的花,也就是烏頭。這是順理成章的事。那麼……
這麼想來,果然沒有能夠否定以這項證據進行推理的理由。於是,我不得不說:
「既然是垃圾桶裏掉出來的東西,大概率就是垃圾吧……等一下,這是什麼?」
「你在問要不要報警嗎?不好說啊。我是不想報警,如果你想的話……」
「覺得有點可疑?」
明明是松倉讓我直說,不料他反而擺出一張難以置信的臉。
「噢,麻煩你了。」
「這可不像松倉你說的話。不是烏頭的概率等同於奇蹟吧?」
茶包泡多久了呢?我已經忘記自己數到幾秒。差不多三十秒吧?正想着重新開始計數,我瞟一眼牆上時鐘,打掃時間只剩下兩分鐘左右。話說我爲什麼不用那個時鐘計時一分鐘呢?
「你看角上是不是有點黑?」
松倉半信半疑,將膠片平放在掌心。我端詳片刻,說:
我們按順序各自做出推理……接下來該談的就是眼前這巋然不動的鐵證了。
松倉和瀨野同學不約而同點點頭。松倉將垃圾桶復位,瀨野同學手腳利索地繼續拖地。我看到放置在不鏽鋼工作臺的茶壺,暗叫一聲不妙。我忘記把茶包拎出來了。
「可果真是那樣,爲什麼垃圾桶上還會沾着塑料片這個證據呢?這豈不是太粗心大意了?」
爲防動作太大引發吹飛,松倉輕悄悄放下垃圾桶,再次跪在地上。接着他雙手撐地,整個人趴下來朝橫瀨桌子底下看。
「的確,好像是有圖案。就像是把膠片畫面切掉一角。」
「掉到桌子下面去了!」
松倉歪着腦袋說:
松倉的神態和往日不同,少許靦腆地苦笑道:
「當現實令人難以接受,人就會仰賴於奇蹟。你的意思我懂。」
「老師馬上要回來了,我們先打掃衛生吧。」
松倉深呼吸一口氣,說:
「那就快跟照片比對一下。」
終於可以得出結論了。我說道:
「垃圾桶裏的垃圾太少了,你說水池又像拋光一樣乾淨?也就是說有人進行了相當徹底的打掃工作……簡直如同在消滅證據。」
我和松倉轉頭看向瀨野同學,等待她的下一句話。不料瀨野同學卻死死盯着桌面上的塑料片,好像根本忘記自己剛剛說過話一般,再度陷入沉默。
「真的有人給橫瀨下毒。」
「之前你調查垃圾桶以後也有什麼話想說,現在也請說出來吧?」
「我懂你的意思,但這些話等我們做完再抱怨吧。」
我和瀨野同學同時朝他看去。松倉將攤在報紙上的垃圾重新撿回垃圾桶。
「代表只有橫瀨一個人喝了放進毒花的茶。事件在週五中午發生,那一天放學後負責打掃的學生就有充裕時間回收毒花。」
「這代表着什麼,你知道嗎?」
「那當然了。」
「但我真的看到……也許只是垃圾吧。」
「這個垃圾桶垃圾很少,可能昨天或者週五有人扔過一次。水池很乾淨,垃圾又很少。打掃衛生的人很細心,真希望他們別這麼認真吶……」
我看了眼時鐘,打掃時間只剩下一分鐘。
「堀川。之前找到茶杯的時候,你想跟我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用這個吧。」
松倉維持跪姿,抬頭朝我看了看,嘟囔道:
「還好。目前還不能說可不可疑。」
只是扔張報紙不至於會暴露我們假裝打掃的事情吧?但有可能會被老師認爲我們帶垃圾來扔。
「還是算了吧。」
「……扔在這裏好嗎?」
「就像之前那枚書籤的一角。黑色部分正是瀨野同學的設計圖案。」
估計早猜到我會反問,松倉表情愈發凝重。
我的興致有些闌珊,可既然他主動催促我說,那我便坦然道:
「大約是感同身受的親身經歷吧?」
松倉打開手機,我們三個將塑料片和屏幕畫面進行比對。那好似火焰、又似漩渦的圖案下端跟我們在學生輔導室找到的塑料片完全一致。
「不要太快下結論,還需要跟書籤設計圖案比對一下。你有照片的吧?」
他所說正是我的想法。松倉接着說道:
我將手套翻轉,擺在松倉手套旁邊。松倉將報紙折了四折再捲成棒狀,剛要扔進垃圾桶,突然又停住了,說:
松倉宛若回過神來似的,有點感覺被人瞧不起的樣子,憤慨地說:
「你說自己初中二年級的時候,你們班在文化祭上開辦名爲『Rest』的書屋咖啡廳。製作贈品書籤時,你不慎將烏頭混入鮮花。你覺得我們難道不會去確證你這番話嗎?我們已經知道咖啡店的名字不叫『Rest』。爲什麼要撒謊?你的話裏究竟還有多少謊言?」
松倉現在說的這番話同樣是謊言。松倉確實去調查瀨野同學班級開展書屋咖啡廳的名稱,但還沒有查到確切結果。然而,他的謊言具備極強說服力。瀨野同學微微一顫。松倉步步緊逼道:
「你究竟爲何要尋找書籤主人?你說是爲了要確認由於自己的疏忽才作出的毒花書籤去向。當時我就不太相信你的說辭,如今更加不信了。你到底爲了什麼而尋找書籤主人?」
瀨野同學仍是保持沉默。我沒有制止松倉。遭到松倉追問,瀨野同學的模樣令我心生憐意。但是我不想出聲制止。
似乎想給瀨野同學一點猶豫的空間,松倉暫且不再說話。圖書室寂靜無聲。我們,以及坐在稍遠一點的櫃檯的東谷同學,還有植田,沒有人發出聲音。
不久,松倉嘆了口氣。
「把我捲進這起事件,自己卻行使緘默權嗎?好吧,無所謂,那就隨我處理了。」
說完,松倉出乎意料地轉身面向借書櫃檯,舉起一隻手,少許抬高音量:
「東谷。能過來一下嗎?」
東谷同學皺眉道:
「我還在值班。」
「我知道。不會耽擱你太久。」
東谷同學舉起抓着支筆的右手,示意她在做正經事。
「我在做圖書室的工作。」
「真的一下子就完事了噢。」
東谷同學表現出露骨的厭惡,可仍是拗不過鬆倉的執着。「啪」地一聲,東谷同學把筆摔在櫃檯上,轉頭對植田說了幾句話,接着走出櫃檯。她走到桌旁,很不耐煩地對我們說:
「什麼事?」
「沒什麼,想跟你介紹這位瀨野。」
「瀨野同學?」
東谷同學和瀨野同學雙雙露出困惑神情。松倉先伸手示意瀨野同學。
「東谷同學。」
瀨野同學突然看着我說:
「對。」
「爲什麼……」
「不要太苛責他了。堀川是圖書委員,他不願泄露誰借了什麼書而已。」
坦白說,我還無法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那枚書籤原本是瀨野同學的嗎?東谷同學從某個人手中得到了書籤?而這個人給書籤的條件是一人一枚?她說書籤是王牌?
瀨野同學親切笑道:
「書籤主人不可能這麼輕易死心。她必定會想出一個不用直接跟圖書委員……也就是我們兩個發生接觸便能拿回書籤的方法。事實上,確實存在這麼一個人,這個人讓我們將保管的那枚書籤放進不論誰都可以動的失物招領處。東谷,這個人就是你。」
5
我只好硬着頭皮回答:
因此,我發自肺腑地對松倉說:
「我絕對不會告訴你。」
「完全沒有。」
上週週一放學後,我獨自一人在圖書室值班。不知道松倉來沒來學校,代替他跟我搭檔的植田又沒出現。我埋頭寫催還通知。爲通風換氣,我沒有關上圖書室的門,因此聽不到人進出的聲音。
東谷同學緊咬嘴脣。
我出聲叫住她。她轉頭朝我看。
「還有必要解釋嗎?那我長話短說吧。我們在告示板張貼尋找書籤主人的告示,可遲遲沒有人響應。當時我沒想太多,但現在事件性質發生了變化。書籤主人早知那朵花有毒……甚至可以這麼說,很可能正因爲知道那朵花有毒,書籤主人才會一直保存着那枚書籤。」
「……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懂。」
「我憑什麼要跟你說這個呢?又不是你的東西。」
「但看你的樣子好像不需要那東西吧?」
「不是跟你泄露。」
「既然你不想聽,那我只問這一句,你是從誰手中得到那東西?」
松倉看了我一眼,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松倉勸說東谷同學就坐,不過東谷同學不爲所動,呆若木雞地站着。
——陡然間,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場面立刻安靜到不自然。
但東谷同學沒有回應植田悲痛的叫音,默然走了出去。植田放下手臂,向我們投來求助的眼神。松倉朝他聳肩,植田一臉無奈地說:
就算我說了理由,估計她也不會相信。要怎麼跟她解釋呢?
「謝謝你救了我,松倉。要是你不戳穿真相,再保持沉默可就太痛苦了。」
只是跟瀨野同學說書籤主人是東谷同學,那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瀨野同學問我書籤主人是誰之時,松倉就在我身旁。松倉知道書籤夾在《玫瑰之名》下卷。在松倉面前說出書籤主人的名字,他立馬就會想到借《玫瑰之名》這本書是誰了。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誰借了什麼書,跟任何人都不能說——哪怕對方也是圖書委員。這就是我和松倉共同保護的最低限度。
「那麼,堀川君,你早就知道書籤主人是誰,這幾天一直故意不說嗎?而且還騙我說你不知道?」
東谷同學此時已經恢復鎮定,用不屑的眼神看着瀨野同學。
「我問的是書籤主人是誰,至於這個人借了什麼書,我一句話都沒問過。」
「我不清楚你口中王牌是怎麼回事。但多半有人因那書籤而差點死掉。說不定下次受害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明知道有可能會變成這樣,你仍不願意說出所知道的一切,心裏難道就沒有一點過意不去嗎?」
但不管怎麼說,不能讓東谷同學就這麼一走了之。
瀨野同學霎時間凍住了。東谷同學不由得倒退一步。松倉看了我一眼,滿臉可憐地說:
「我不想聽。」
一頭霧水歸一頭霧水,我這麼問應當沒事吧?儘管心中有些猶豫,我還是問出了口:
說着,瀨野同學半睜着眼注視東谷同學。
「學姐!」
……我從東谷同學的話語裏感受到某種強大力量。但我並不認爲她這是打心眼裏說出的實話。但也許,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罷了。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松倉說道:
「是我。他想隱瞞的人是我……可真夠倔的,堀川。」
「你叫東谷是吧?爲什麼你手裏會有書籤?」
「誰知道?也許我就是看不起你呢。你以爲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誒?幹嘛?突然介紹我?」
「然後,她就是你在尋找的書籤主人。」
「瀨野,這位就是東谷。圖書委員長。我平日裏承蒙她的關照。」
東谷同學「哼」了一聲,上下打量着瀨野同學。
「你的?」
借書就需要到櫃檯來填手續,但還書只用將書放進還書箱即可。我注意到有人還書的動靜,隨後抬起頭來,卻只看到某人的背影。
欠松倉詩門一次人情。好,我會記住的。
是誰,對誰,又是爲了什麼而分發可作爲王牌的書籤呢?書籤總共有幾枚?完全摸不着頭腦。東谷同學應該知道事情全貌。瀨野同學則是一知半解的樣子。松倉好像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只有我是真的一頭霧水。
「感謝你跟我透露重要信息。也就是說,製作書籤的人並不是你。因爲你說不會告訴我從誰手中得到。」
東谷同學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回答:
「這傢伙就是瀨野。一年級跟我同班。話說你名字叫什麼?」
松倉神色瞬時變得凝重,隨後他短短嘆了口氣,訝然笑道:
她喃喃自語。松倉搖搖頭,說:
「單憑外表就決定嗎?是啊,我最懂你這種人了。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堀川什麼都沒有說。這只是我的推測,並沒有確鑿證據。沒想到虛張聲勢的效果遠超我的預期呢。你先坐下吧,一個人站着算怎麼回事。」
一點不錯。不愧是松倉,說得分毫不差。
話是這麼說,可我並非沒有想過能否在不對松倉泄密的情況下將事實告知瀨野同學。今天第一課時後,我來到圖書室碰到東谷同學——如今想來,她當時應該是在找書籤吧?
東谷同學欲言又止,用中指推推眼鏡,雙手緊握,緩緩說道:
緊接着,東谷同學就轉過身去,背向我們。
東谷同學眼神少許遊離,雙臂抱胸,彷彿想保護自己免遭松倉話語攻擊一般。
「爲什麼!」
那時我和東谷同學短暫聊過幾句書籤的事。具體來說,我告訴她書籤被燒了,還問她我能否告訴第三者書籤主人的身份。可東谷同學拒絕了。她讓我絕對不能把書籤主人就是她這件事說出口。不僅如此,她在午休時還坐在櫃檯內監視我和瀨野同學。當我跟她四目相交時,她就用食指抵住嘴巴,那當然是暗示我「不準說」。
「是的。」
我沒有義務遵照東谷同學的吩咐,不過也不想公然無視她的態度。可是,當我們在學生輔導室發現書籤碎片後,事情性質就變了。我當然希望貫徹自己身爲圖書委員的堅持。然而在我眼皮底下,這所學校發生了不折不扣的刑事案件。到這個地步,難道我還要繼續三緘其口嗎?我感到極其彷徨。
瀨野同學的語氣冰冷若霜,極其嚇人。剎時間,東谷同學啞然失色,但很快就恢復平靜,虛張聲勢地說:
「……你在看不起我嗎?」
「沒錯!一人一枚。蠢得要死。我沒話跟你們說,你們已經燒掉了我的書籤,我也就沒必要再理會你們了。」
放學後的圖書室,松倉和瀨野同學還有我坐在椅子上,東谷同學仍舊站在一旁。我們四個相互之間距離並不算遠,卻頓生一股異樣的氛圍。圖書室拉門緊閉,自打我們進來後,還沒有人打開過。二月份的寒氣穿過窗戶潛入整個房間。
「不知道。」
「那就是我的東西。我們的東西。不是你的,更不是其他任何人的!」
「你跟他說了?」
東谷同學沒有走向櫃檯,而是門口。植田孤零零留在櫃檯內,他抬起手臂,徒勞地試圖喊住東谷同學。
「我的解釋足夠充分了嗎?」
松倉露出往日那般諷刺的微笑,但笑容轉眼即逝。
東谷同學怒目相視。
「你可真不擅長撒謊唷,堀川。」
「什麼的王牌?」
「王牌?」
先回答的人是瀨野同學。
在我彷徨之時,松倉苦着臉替我說話:
沒錯,松倉說得對。書籤主人正是東谷同學。我面向松倉,稍稍舉高雙手錶示投降。
「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找。我也想找人來問啊。」
「那是王牌。」
介紹完雙方,等瀨野同學和東谷同學跟彼此略一寒暄,松倉繼續說:
我還沒說話,松倉搶先道:
瀨野同學總算開口說話了。緊接着,松倉又伸手示意東谷同學。
「假如把書籤視作兇器,那麼書籤主人肯定極力避免他人知道自己手裏有書籤。所以書籤主人絕對不會現身來討要失物。但是,失物難道就不管了嗎?放任那枚書籤一直保存在我們手裏?」
不對,不可能是那樣。我已猜到松倉接下去要說什麼。
「我聽不清你們在聊什麼,是吵架了嗎?」
「這次算你欠我一次人情啊。」
「真的嗎?能讓我猜猜看嗎?」
松倉不禁問道:
東谷同學低頭緊咬下脣。她的拳頭由於攥得太緊,皮膚已經發白。東谷同學像終於憋不住似的,傾訴道:
瀨野同學咬牙切齒地說:
「啊,差不多。」
儘管只有一瞬間,可我依然很清楚那人就是東谷同學。正如松倉所說,我的觀察力不容小覷。況且,東谷同學借走《玫瑰之名》下卷的那天,值班圖書委員就是我。
松倉用詞模糊,所謂「事件」想必指的就是我們在學生輔導室發現了書籤碎片。在學生輔導室剪斷書籤的人,就是使用書籤內部材質下毒的人。既然如此,那枚失物書籤的主人有可能懷着同樣的目的。
「東谷……不,還是瀨野?請你們告訴我,那書籤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樣子不大好吧?我知道東谷學姐和松倉學長你們本來就意見不合,可這樣不就變成剩我一個人當值了。這下我要怎麼辦纔好?」
植田的抱怨自然很合理。畢竟他是受到波及的無辜者。
我看一眼時鐘,不知不覺,已經超過圖書室關門時間好幾分鐘了。我說:
「我們來關門收尾就好,你放心走就是。」
植田依次看了看我們三人。只有我和松倉兩個姑且沒事,再加上瀨野同學就未免有些可疑了。但植田沒有繼續抱怨。
「那麼,就拜託了,辛苦學長了,再見。」
「你也辛苦。」
植田一臉微妙表情離開圖書室。我暫且走出圖書室,將門上的牌子翻到「關門」那一側。
走回閱覽區域,松倉他們仍坐在原位。桌面紙巾上還靜靜躺着那塊書籤碎片。我沒有坐回瀨野同學身旁,而拉開松倉旁邊的椅子,和她面對而坐。爲防萬一,我決定再確認一下:
「不去追東谷同學?她不是你苦苦追尋的書籤主人嗎?」
瀨野同學神情有些沮喪,苦笑道:
「其實我還沒考慮過真找到這個人以後要怎麼辦。她不願意透露實情,我又不能把她綁起來嚴刑逼供。」
「確實。」
「再說我想問的基本都問完了。」
松倉把手臂放在桌上,說:
「如果我說錯,請糾正我。毒花書籤原本屬於你嗎?」
瀨野同學微微頷首。
「嗯。」
「好像不止一枚書籤,是不是?」
「是的。」
「武器?」
「我也想要『護身符』呢。抱歉,我打斷你了,請繼續。」
「也許你會覺得我在說風涼話,對不起。但是,我理解你們。」
「很遠有多遠?橫濱?名古屋?」
瀨野同學話語甫一出口,立刻意識到能夠作爲證據的書籤碎片就擺在桌面上,而松倉的手距離書籤碎片更近。之前松倉被瀨野同學從手裏搶走過書籤,他顯然不打算重蹈覆轍。
「你沒有證據。」
說到這,瀨野同學微微一笑。
松倉面無表情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書籤碎片,說:
瀨野同學會不會壓根不作回應,直接離校回家呢?正如瀨野同學適才所說,我們也不能把她綁起來嚴刑拷問。不過瀨野同學始終沒有站起來,還坐在椅子上這件事就代表着她的態度。沒過多久,瀨野同學終於開口:
「距離上確實很遠,但世上存在郵局這個東西。知道你的書籤設計和製作書籤目的的人,真的只有她一個嗎?」
不過鬆倉並沒有伸手去拿書籤碎片,而是進一步追問瀨野同學:
「早逝?你說什麼啊?」
瀨野同學神色驚訝,她的眼神彷彿在說根本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片刻後,她「啊」地一聲,拍手笑道:
瀨野同學被我這個問題問了個措不及防,莞爾一笑,說:
瀨野同學就此娓娓道來:
「按理說只有她一個。」
「即便沒有證據也不會影響警方開展搜查。明天警方來了,你還能說沒有證據、不知道這種話嗎?」
「沒了。事情本該以一人一枚書籤告終。我們約定不再製作第三枚書籤。可是那位圖書委員長,還有學生輔導室的某人,我想不通他們爲什麼會有書籤。但是……」
她的笑聲打消了緊張感,瀨野同學表情少許柔和。
瀨野同學的語氣蒙上一層陰霾。
「不在了……是那個,英年早逝的意思嗎?」
松倉盯着瀨野同學,盯得瀨野同學表情有些僵硬。松倉用有些駭人的語氣說:
我只箱閉上嘴巴靜靜聽她講述來龍去脈,但這個不尋常的詞彙使我不禁發問:
「知道書籤的人只有瀨野同學和你那位朋友。既然瀨野同學沒有分發書籤,那就只能是那位朋友了。這是很簡單的算術題。」
「再遠一點。長崎。」
「這個問題我這是問第三遍了。這次請你問答我……那個書籤到底是什麼?」
……但等一下。這跟之前她所說吻合嗎?我不得不鼓起勇氣打破社交辭令的禁忌,追問道:
松倉不耐煩地抬高音量,可瀨野同學沒有讓步。
冬風撞擊玻璃發出巨大響聲。
「那怎麼可能?可惡,事情變麻煩了。」
「唔,午休時,大多數老師都去食堂喫飯,說不定只有橫瀨一個人留在學生輔導室。假設他把值日生叫來泡茶,也許在二人獨處時發生了什麼事令這個女生心生毒殺橫瀨的念頭。」
瀨野同學的眼神閃爍着兇光,但松倉絲毫不爲其所懼。
「我多少能理解使用那枚書籤的人的心情。」
「我沒有必須保持沉默的理由,單純不想說罷了。」
「那個鮮花書籤是我和一位朋友共同製作的。初二,正好烏頭盛開的時節,我和朋友就……一下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說比較好……發生了很多事,總之,我們當時需要武器。」
太好了。
「烏頭這東西莫非隨處可見嗎?」
「可是……」
松倉雙臂交叉。
瀨野同學冷冰冰地否定。
「比如說?」
瀨野同學只是微笑不語。我瞬間意識到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瀨野同學有點喪失自信地添了一句:
「爲什麼?」
既然目的相同,那麼瀨野同學理應猜到那位複製書籤的人的身份纔對。
「堀川君你剛纔說這個人是週五打掃衛生的值日生,可以立即回收茶壺裏的毒花。我認爲你的推測很對。不過我還想到一點,這個人在打掃時間回收毒花,那麼他是在何時把花放入茶壺的呢?」
「前一天泡的茶,第二天午休時還會喝嗎?雖然是有這種不拘小節的人啦……」
「時間是真的。」
我心裏有諸多問題,但最先問出口的是這樣一件事:
瀨野同學沉默了。松倉和我只能等待她開口。一會兒,瀨野同學被迫說出一句滿是自嘲的回答:
「應該是前一天的打掃時間段吧?」
冷不防被她點名,我稍作猶豫。
「不對。」
我知道松倉口中「護身符」的含義。松倉最後究竟是否成功入手了呢?這我就不得而知了。瀨野同學輕輕擺手表示自己沒有怪罪松倉打斷她,接着繼續說道:
「你是問她是不是死了?不是不是!她搬家了,搬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冬季入夜很快,窗外天色已黑,遠處亮起街燈。
「嗯。」
「你說自己在初二時製作書籤,這是真的嗎?」
「男生也能理解嗎?唔,人的性格確實千奇百態。」
「……」
經她這麼一提,確實大部分人都是在飯前泡茶。這麼說事情就很奇怪了。
「比如說,首先要問的是,簡而言之……」
「對,武器。我朋友把它叫做『王牌』。」
「我……其實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什麼王牌。我碰到的事情真的只是雞毛蒜皮而已。但是我的朋友卻非常需要。」
「就是說……你那位朋友。」
瀨野同學將上半身深深靠住椅背,說:
「不可能!絕對!因爲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我們三人一言不發,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瀨野同學仰頭望着天花板,感觸頗深地說:
我贊成松倉的話。都到這個時候了,瀨野同學也該說點實話了吧。我雖未開口,向松倉示意自己亦有同感。
「該怎麼說呢?她當時說的明明那麼動人。你們想必聽不懂吧?抱歉,我說得糊里糊塗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身上碰到了什麼事,爲了做到共生共存,我們必須要有王牌。」
「對啊。如果在午休喫便當之前泡茶,那泡茶的應該是橫瀨自己。所以,是自殺未遂……」
聽到我話,松倉用挖苦的語氣插嘴道: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發現了烏頭,認爲可以把這拿來當作王牌。我提出製成乾花,這樣就能隨身攜帶。朋友她則說不如做成書籤,那樣更好看。我負責設計圖案,她負責塑封。」
「據說是通篇白描、沒有對話的小說。她說讀起來非常優美,但我卻覺得這種小說有點恐怖。我們分別拿着一枚書籤,朋友說這就是姐妹團的證明。我說我們可不是夜之姐妹團,朋友她就羞澀地笑着說那我們就只做姐妹團。很初中生吧?」
松倉欲言又止。大概松倉想說的是他也理解那個人想殺橫瀨的心情。瀨野同學沒有接松倉的話頭,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絕對不可能!」
按理?這就麻煩了。我說:
瀨野同學「撲哧」笑出聲來,笑聲裏盡是懷念。
「分發書籤的人該不會就是瀨野同學的朋友吧?」
松倉稍顯驚訝,問道:
「竟然先問這個?好吧。」
「她起了殺心,但又不是真的想殺人。使用那枚書籤最符合她的心境……這就是我們當年製作書籤的目的。」
「好吧。那她爲什麼要選烏頭?自然毒素很不穩定,選擇砒霜之類的更放心吧?」
圖書室確有收藏斯蒂芬米爾豪塞的作品,可惜我未曾拜讀。松倉也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瀨野同學點頭道:
「我明白了。」
「你鑽進這塊空地了?」
瀨野同學嘴角含笑,可我們卻沒有笑。松倉催促道:
我很快也意識到這件事的不對勁之處。假如把花放入茶壺的人不是橫瀨,那會是誰呢?會不會是他在午休時間把當天負責打掃衛生的女生叫到了學生輔導室?
「看起來就是這樣。你們不相信吧?」
「你怎麼先問烏頭長在哪裏。當然,你這個問題確實我也有好奇過,我對這種古怪知識很感興趣。但現在有更關鍵的事情要問吧?」
「書籤被他人剽竊後廣爲傳播……是這樣嗎?」
「……要是我不願意呢?」
「那我在道義上就沒有幫你的理由了。我們立刻會給警方打電話,將目前所知信息全部告訴他們,然後就可以全身心準備考試去了。」
瀨野同學眉頭一皺,固執地說:
瀨野同學帶着滿是懷疑的眼神,微笑道:
瀨野同學乍然雙頰泛紅。
瀨野同學淡然道:
瀨野同學皺眉道:
「橫瀨……」
「朋友很喜歡一位叫斯蒂文米爾豪瑟*的作家,尤其喜歡一篇叫《夜之姐妹團》的短篇小說。她讀過很多很多遍,你們知道嗎?」
「我家附近有座老房子,小學時候那裏就被拆爲平地了。不知道爲什麼,空地周圍儘管有鐵絲網,可始終沒有建造任何建築物。那塊空地就生長着烏頭。」
「我們聽了你的請求,找到書籤主人。儘管堀川從一開始就知道書籤主人是誰,你非要說我們違反約定,我也說不出二話。但是,我們的的確確完成了你的請求。請至少把事件原委告知我們。」
(斯蒂文米爾豪瑟:美國作家,曾獲1997年普利策獎)
可能一瞬間不知如何開口,瀨野同學沉重地說:
「她離開這座城市時跟我說要忘記這裏的一切。我……也覺得忘掉比較好。而且我們把彼此的聯繫方式都刪掉了。所以,她究竟是不是住在長崎,我都無從確認。你們可能無法理解,但我不承認她回到這座城市散播書籤這個可能性,這幾乎徹底否定了……我和她所付出的犧牲。」
僅僅一剎那,我察覺到瀨野的情緒消失了。和朋友斷絕關係給她造成的傷痕至今仍沒有癒合,
因此談起那段事時,她就將心裏感情冷凍起來。她冷若冰霜的表情此時正在對我說這件事。
瀨野同學的否定並非出於邏輯上的判斷。然而,我決定接受她的話,暫且假定散播書籤的人不是她朋友吧。
我想到一件事,說:
「或許有人碰巧看到了書籤,又或許你的朋友不慎遺失書籤被人撿到拿去複製了。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又或者瀨野同學的朋友跟某個關係要好的人說了姐妹團的事?」
松倉問道:
「這不合情理。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因爲東谷同學說那枚書籤是『王牌』。」
松倉表情懊悔,咋舌道:
「……啊,原來如此。」
把毒花書籤稱爲「武器」不算奇怪,但稱作「王牌」就很獨特了。我認爲這絕非偶然。東谷同學想必不是在單純模仿那位分發書籤的人,她一定對書籤誕生以及姐妹團的理念有着充分認知。
瀨野同學反駁道:
「不過我覺得她不會跟任何人透露姐妹團的事。她只有我這個朋友,她的家人……」
說到這裏,瀨野同學突然停住。大概是不願說朋友家人的事情吧。
「可照這麼說,不就不存在製作書籤的人了?」
「我知道。我也想不通這件事。」
瀨野同學雙眼無神,說:
「……我一開始就懷疑有人模仿並散播我們做的書籤。在你們的幫助下,我終於確定了。」
「要這麼說的話,你們不是同樣危險?」
我們二人紛紛點頭。松倉說:
「不過堀川說得很對,這是屬於你的故事。如果你覺得我們走到這裏就足夠了,我們就不再插手。」
「櫛塚奈奈美。」
「這我可不同意。」
「木字旁的櫛,一里塚的塚,奈良的奈,帶個疊字符的美。」
我在腦海裏比劃出櫛塚奈奈美五個字。
「我想也是。」
「哪幾個漢字?」
「所以我們三個人繼續協作,總好過單打獨鬥。」
「不過我想不至於弄到那個地步。」
「我想找到散播書籤的人。請你們再幫我一會兒吧。」
「我明白了。那麼,我要問一個問題。請問你的朋友叫什麼?」
「你纔是說什麼呢?你覺得不存在這種可能嗎?橫瀨是僥倖撿回一命。下一個如果是你,能那麼幸運嗎?」
「噢?聽聽你的?」
「的確,按常理來說,這是最妥當的做法。但是,按照堀川次郎的個人意見呢?」
「有人在分發致命毒花。通知警方,然後我們就可以收手了。」
「我們只是幫助瀨野同學的外部人員。這件事如何處理,我想應該依照她的判斷。話說真要跟警方說東谷同學的事嗎?我有點擔憂。松倉呢,你怎麼考慮?」
松倉雙臂交叉,凝視天花板。
我問道:
「法律的手應當還碰不到給橫瀨下毒的人,說心裏話,我不是很想報警。我之前跟瀨野說的話只是虛張聲勢,我想警方大約不會展開搜查。畢竟,我們不是被害者。」
「我嗎?」
「那請問字母『R』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這可就難了。畢竟我們不能把東谷綁起來拷打。」
瀨野同學的聲音小到幾乎只有她能聽清。松倉說:
「……唔,確實,要是突然發現瀨野以後再沒來過學校,那我的心情也會很糟糕。」
抵抗、拒絕以及反叛。
「有道理。」
什麼怎麼辦?
這次瀨野同學的回答不再猶豫。宛若重複確認字母喻意一般,瀨野同學用強有力的聲音,緩緩說出:
我直截了當地說:
瀨野同學露出厭惡的表情,說:
「只能當面找人來問纔行。」
瀨野同學是不擇手段的人。假如經她判斷,有綁人的必要,她真會去綁人。瀨野同學繼續說:
她確認自己懷疑非虛。
但此刻她主動拜託我們幫他,再扭扭捏捏不說實話就有違道義了。松倉是早就看準這個時機嗎?還是出於偶然發問呢?瀨野同學用微弱的聲音答道:
「『Resist』。『Refuse』……『Rebel』。」
松倉看了我一眼,說:
「所以,我們就老老實實放棄,回去當個好學生,努力備考怎麼樣?」
瀨野同學看看我,又看看松倉,僵硬的表情忽地釋然了,低頭說:
松倉嘆了口氣,繼續說:
瀨野同學的表情立刻又僵硬起來。她大概非常不情願透露朋友姓名。如果是昨天,瀨野同學肯定死都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說什麼呢?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
「我們都跟到這一步,在這裏說以後就是瀨野同學的私人問題了然後就此撤退,我不能接受。我想繼續追查,至少要追查到某個單靠我們無法抵擋的對象。」
「如果……事情真鬧到那個地步,我會幹得出來。」
「堀川,怎麼辦?」
松倉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