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書籤與花
《圖書委員系列》 · 米澤穗信 · 3.4萬 字
1
那個人對待書籍極其小心。
彷彿在擺放某件易碎品一般把書輕飄飄放回圖書室原位。
看到書本回到原位後,我就開始寫催還通知。鮮少會有人使用這所學校的圖書室,但還書日期截至仍未還書的人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寫催還通知就需要查閱書籍目錄,就在我埋頭查看目錄時,那個人朝這邊走近。
這間圖書室是自助還書系統。還書人只需要把書本放入還書箱就行了,箱子並沒有封口。我聽到了像是書本和書箱產生摩擦的聲音,也許是衣服被箱子刮破的聲音嗎?我納悶地抬頭,剛纔還空空如也的書箱裏果然多了一本書。
抬頭一看,我看到有人剛剛走出門的樣子。那扇門是我專門開着用來換氣的。雖然僅僅是一瞬間,可我的確看到了學校水手服的背影。
放學後我就一直在寫催還通知。差不多感覺寫得有點厭煩了,我停下手中的筆,看了看還書箱裏那本書。
這本書很美,可我卻沒有見過的印象。大小適中的硬裝書。封面畫是沒有使用透視法的古風,畫着像中東風格又像歐洲風格,又或許是不屬於世界任何一種風格的建築物。背景林林總總橙色三角形既像尖塔,又像樹林。建築物上方飛着張了漆黑翅膀的天使,天使伸手指地。這本書很厚。左上角寫着書名《玫瑰之名》,是下卷。
作者名叫翁貝託埃科,並非上中下三部曲,而是上下兩卷。我沒讀過這本書,但看過改編電影。電影描繪了一個人類情感需要必要理由和正統性的世界,非常有趣。我稍稍猶豫了會兒要不要翻開看,最後決定放回書架的時候再說吧。
圖書室只有我一個人。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嘆了口氣,重新投入寫催還通知的工作中。
圖書室的借書記錄都保存在電腦中。不管是什麼人借出了什麼書,還是拖延了多久沒還書,所有記錄全都保存在電腦裏。只不過,這份記錄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看的。書籍會映出借書人的本心,因此不能任由他人窺測。話是這麼說,但借書不還會讓人很頭疼。爲了催人還書就必須知道他們借了什麼書。所以說,這就是圖書借閱很矛盾的一點。
此刻,我看着電腦,屏幕上顯示着拖欠者「姓名」「借書時間」「借書次數」等信息。正因爲屏幕上不會顯示他們到底借了「什麼書」,圖書委員才需要寫催還通知。
當然,沒有那麼多催還通知需要寫。可遺憾的是,這裏的圖書委員會工作熱情很低,經常會積攢一大堆沒寫的通知單。而今天那位不幸注意到堆積的殘留工作人就是我。換句話說,我今天要寫好幾天份量的通知單。
這份是很麻煩的工作。雖說只是把顯示屏上的信息抄到紙上而已,但顯示屏在櫃檯裏頭,那裏空間很小,寫東西非常不方便。所以工作起來就成了看一眼顯示器再轉身寫字、寫一行字再轉頭看顯示器這麼個彆扭的模式。就今天我已經不知在顯示屏跟寫字檯之間來回多少趟了。明明把電腦裏的拖欠者名單打印出來就行了,然而圖書室的老師卻不認可這種做法。「電腦裏一眼就看到的東西怎麼還要浪費一張打印紙」,他是這麼說的。我們的勞動力還不如一張紙珍貴。
我曾經想過個辦法,那就是用兩個人來寫催還通知。一個人坐在屏幕前大聲讀出信息,另一個人再抄到紙上。開發出這個方法後,我和另一個人只需要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就解決了堆積的工作。可圖書委員會看到我們的成果後卻達成了意想不到的共識,「那以後催還通知就由堀川次郎你們來負責吧」。想出了更有效率的工作方法,結果反倒令自己更加辛苦了。按理說應該令人義憤填膺纔對,不過我其實並不怎麼討厭這個決定。畢竟兩個人就輕鬆了。
然而,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了眼圖書室牆壁上的時鐘。距離放學已經差不多快一個小時了。我放下圓珠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小聲說:
「真慢啊。」
放學後的圖書委員本應兩人一組。今天輪到我和一年級的植田登當值。確切來說,是原本和我一組的圖書委員已經兩個月沒來圖書室了,植田纔不得不代替他。可是,植田卻沒有來。我之所以會淹沒在催還通知裏就是這個原因。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正想打電話給植田,但猶豫了。植田不像是這麼沒分寸的傢伙。他沒來一定是有原因的。就算沒有別的事,放學後來圖書室值班又沒報酬,哪怕他只是臨時起意討厭值班也無可厚非。
催還通知並不是非得在今天寫完不可。借書櫃檯上擺着需要放入書架的新書,還得把募集學生作品的海報貼起來,可以說工作堆積如山。不過那都是全體圖書委員會的工作,不會是我和植田的責任。一想到這裏,我又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我一邊讀,松倉一邊寫。
「二年四班,高本悠裡。高低的高,本,悠然自得的悠,有部首偏旁的那個裡。」
不知爲何,把書本放回本屬於它的位置後心情莫名會感到舒爽。
那臺可移動櫃子不是放書的地方。只是爲了方便把書本放回書架而會用到的臨時推車。那裏既然堆積書本,就代表着這幾天值班的人偷懶了。松倉用眼睛數了數書本數目。
如雕刻般立體的無關,嘴角掛着皮笑肉不笑的諷刺笑容。他坐在櫃檯內側的老位置「啪啦啪啦」地翻閱新書。察覺到我的目光後,他停止翻書,稍稍抬手說:
「我懂。「
「OK。下一個?」
「我目測那裏有二十本書。」
「衣字邊?有這個字嗎……」
「……啊,不知道。」
「圖書室明明沒啥人,居然會有這麼多張催還通知。這是不是有點違反質量守恆法則啊?「
「好喫嗎?」
松倉聳聳肩,微微一笑。
這些書有一半是小說,剩下的是各種科學讀物、雜學工具書,還有本摩托車相關書籍。爲什麼這所普通高中的圖書室裏會有這本書?
這本書尚未掃過條形碼。我用掃碼器掃條形碼,電腦記錄改成歸還狀態。松倉稍稍探出身子看着我手中這本《玫瑰之名》下卷。
「大豐收啊,這本也有。」
「遲到嗎?」
「你不知道嗎?沒想到這個學校還有人不知道『勝勝』啊?」
緊接着,松倉從《產婆娃之謎》這本書裏抽出一張紙。
「確實。那下面幹什麼?」
「一年一班,青木正道。信號燈的那個青,樹木的木,正確道路的正道。一本。」
「那傢伙手腳不大靈光。」
我自言自語道。松倉朝我掌心瞟了一眼,說:
按照我的經驗推算,至少要兩到三天偷懶纔會堆出二十本書。很遺憾,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
兩個人就輕鬆了。我們只有了四分多鐘就把催還通知寫完了。松倉將催還通知疊好,揮舞鈔票般地拍打着說:
「假的,騙你的。下一個。」
「話說我連悠然自得都不會寫。太丟臉了。」
「不是欠了好多活,這都是之前堆積的工作。」
說着,我在手邊一張紙上寫了「悠裡「遞給他。松倉臉色略顯懊悔。
我也揚手回應。
「你說祕密那個裡的話,我就知道了。」
我先拿起來的是本叫做《監獄的誕生》的書。隨便翻了翻,書本就自動跳到了一頁。「身體是人們可以移動以及同其他身體產生聯繫的要素之一」。這一頁寫了這麼句我似懂非懂的晦澀文字。這一頁之所以自動翻開,是因爲夾了張積分卡。我抽出積分卡對松倉說:
「那可真是受不了呢。」
——我知道松倉不來圖書室的緣由。
「就從這裏開始吧,讓我找找感覺。誰來讀?」
那不還是不知道嗎?
我和他最初是在去年四月的圖書委員會相識。彼時,圖書委員會還沒起過什麼像樣的功能。圖書室就是圖書委員的遊樂場,呈現出委員們鬧哄哄地各讀各書的狀態。面對這種不堪,爲了不讓人們心生強烈牴觸,也爲了不給所有人增加負擔,將正常業務視爲第一優先工作的人就是我和松倉。
你纔是性本惡理論吧?我好想這麼吐槽他一句,最終還是忍住了。那不是應該如此輕佻說出口的話題。
這張紙的材質像是打印用紙,紙上寫着一行數字,大概是電話號碼?總之也放進失物招領吧。
積分卡上寫着積滿二十分就可兌換五百元使用券,這個人已經積攢了十七分。想必這張卡的主人現在很難受吧?我把卡放進失物招領——其實是個不知道用了多久的曲奇餅乾罐。
松倉有亟待解決的難題,也有亟待探究的選擇。雖然沒有仔細確認過,但恐怕別說圖書值班了,我想他連學校都沒怎麼來吧?比起圖書委員的工作,甚至比起上學來,松倉有更重要的個人問題需要解決。因此,我不覺得松倉不來圖書室有任何不可思議之處。
就是因爲你這傢伙不來才變成這樣!但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想必我不說,松倉也心知肚明。況且,這一切也要怪圖書委員會過於仰賴我們倆的工作能力了。
「你猜錯了。這是豬排飯店。」
把還書收回書架共有兩道工序。首先,掃描貼在書上的條形碼,把「已借出」記錄改爲「歸還」。然後才能把書放回書架。堆在櫃子上的書應當都掃過條形碼了,所以只需要按照它們封底貼着的分類標記放回原位就行了。
今年是個暖冬,不過現在太陽快下山了,風裏果然還是帶着些許寒意。圖書室是極容易積灰塵的地方,放學後規定把窗門大開保持空氣通暢。可應該已經換購了吧?我準備把窗戶關上,走出櫃檯。
「確實有東西。『かっつかつ』?這什麼名字啊,一看就經營困難。」
「他是代替我的嗎。這個叫植田的怎麼樣?」
松倉走出櫃檯,走到可移動櫃子旁拿起最靠近的一本。封面寫着書名《馬克斯維爾的惡魔》。忽然,松倉轉身對我說:
還書箱裏只有剛纔那本《玫瑰之名》下卷。不過需要放回書架的卻不止這一本。圖書室裏有帶輪子的小型櫃,那上面堆積了不少還來的書。松倉看着那櫃子,表情稍顯不耐煩。
去年十一月底,松倉突然沒來圖書室值班。有圖書委員疑惑松倉至今從未翹過班,一定是出什麼事了。一開始有好幾個人輪流填補松倉留下的值班空缺,最近總算固定成植田了。但這實際上就代表植田要幹兩人份的工作。
說着,松倉苦笑了。
所以我一把從松倉手裏結果催還通知,說:
二月的風吹了進來。
「先把還來的書放回書架吧。」
「怎麼?我有種其實你也不知道的預感。」
我看了眼借書櫃檯,上面好幾本需要圖書委員處理的新書和破損折舊的書。不過接下去應該乾的事情不是這些。
我怔怔望着窗外,越發感到了寒意。關上窗鎖住,再把密不透風的窗簾拉上,把紫外線擋在外頭。儘管二月的陽光稱不上毒辣,但對書本來說,紫外線可是大敵。
「這邊也堆了不少工作啊。」
等到把圖書室視爲個人財產的三年級學長們引退之後,圖書室才逐漸變成平靜、安穩的樣子。但我們的工作並沒有發生變化。這所學校的圖書室之所以能風平浪靜地維持運營,完全是由於我和松倉始終默默地處理雜務——我敢說自己這份自豪並無誇張成分。
而現在,松倉詩門回來了,回到了這間圖書室。這意味着松倉找到了那個問題的答案嗎?那到底是什麼答案呢?我想問他之前那起事件的結局究竟如何。
還到圖書室的書裏時常會夾着一些東西。最常見的是文庫本附贈的書籤,然後是便利店的收據。我甚至發現過學校求職升學的問卷,還發現過一張千元紙幣。當然,我把它們都交給老師了。
「借書的人是很少,但也許借書人全都拖欠不還了?」
「下一個。」
「繼續工作吧。」
還來的書必須放回書架。這是圖書室工作基礎的基礎。
「噢,松倉詩門。也遲到太久了吧?」
「好吧。其實我也沒有很討厭放書這個活。」
「老規矩。」
「你這就是性本惡理論了。」
松倉詩門,和我一樣是二年級。不過我們並不同班。
松倉看着櫃檯上雜亂的書籍和紙張說道。
很快我們就把可移動櫃子上的書本檢查完畢,接下去只剩下把書本歸位了。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還有一本書沒經檢查。那就是還書箱裏那唯一一本書,《玫瑰之名》下卷。
「這都Check過了嗎?」
松倉伸手指着我寫的催還通知。
他的語氣有些不甘。
窗外就是夕陽下的八王子市。足球部的同學在體育場上訓練,時而能聽到他們踢球時發出的沉悶響聲。其他社團都遠遠地離開足球部在跑步。沒有人大聲說話。這是因爲學校裏住宅區很近,體育社團大吼大叫的話就會被周圍居民投訴。
Check不算圖書委員的專用術語,但我能理解他想說什麼。
「二年一班,佐田桃,兩本。」
需要檢查的不僅僅是書本夾着的東西,還要看看書頁是否有污損。通過檢查書本內頁損毀狀況,可以有效預防各種麻煩。可不知爲何,大家始終會不自覺地忘記這一道工序。經松倉這麼一提,我也覺得那一櫃子的書很不放心。
「《玫瑰之名》啊,居然借這本書,這人很有品位嘛。」
「是啊,遲到了。對不起。」
「喲,堀川次郎。」
然而,我怎麼都問不出口。在十一月的那一夜,我放棄繼續過問松倉的個人問題。事到如今直接開口詢問結論,這未免顯得太懦弱了。
「真的嗎?」
「好,開始吧。你寫到那裏了?」
「這傢伙欠了好多活沒幹哪。」
他明明知道固定安排,真的喪失工作感覺了嗎?寫催還通知時一直時我負責讀名單,松倉負責抄寫。因爲松倉的筆跡更漂亮。
「那個……衣字邊」
松倉彷彿憑空畫魔法陣似的,拿筆在空中比劃。
我一轉身就看到櫃檯裏頭坐着個男生。
聽我說完,松倉毫無怨言,伸手去拿筆。我拎了把椅子走到松倉背後。
「植田本來要來的,但沒來。」
「這也正常,不多做做怎麼會習慣呢。還是老一套的Dilemma嗎?」
怎麼樣?
「我忘了這裏還有一本。」
「那就來檢查一下吧。」
「沒喫過。」
「偏旁?」
這裏我需要糾正他一下了。
「去查下字典吧。」
松倉單手拿起幾本書遞給我。
「說的是。」
爲什麼要編這種謊啊……
「你看過嗎?」
「看過電影。」
不愧是我的摯友。
松倉從我手裏接過《玫瑰之名》下卷,隨意翻了翻。看着他隨便翻閱的樣子,我不禁警告說:
「畢竟是本推理小說,還是別看到結局比較好。」
松倉含糊地回了句:
「我知道。」
說完,他就繼續翻閱。忽然,松倉的手指不自覺停住了,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了什麼。松倉微笑道:
「還好檢查一下,今天第三件收穫品噢。」
他的雙指之間夾着一枚書籤。用鮮花打造的書籤。我說:
「這是今天所發現三件裏頭最符合忘在書裏這個印象的東西。」
松倉把書籤擺在櫃檯上。
書籤使用脫水乾花製成。枝葉像是春菊,但纖細根莖前端的紫色花瓣又依稀有幾分風鈴草的模樣。這是枚由乾花塑封加工而成的書籤。
我不認識這朵紫花。看起來像紫斑風鈴草,可比風鈴草略小。仔細看形狀像是連帽衫的帽子。這是一朵嬌小可愛的花。我問道:
「這是真的嗎?」
但其實我沒有期待回答。松倉什麼也沒說,想來他也無從判斷真假吧。
花在書籤頂部,書籤底部是黑色的設計圖案,宛若漩渦又好似火焰的形狀有種野蠻的美感。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枚書籤不是商品。這不是商店擺出來賣的東西,一定是某個人的手工作品。
「親手做的嗎。」
松倉仍然沒有反應。我抬頭看他。
只見松倉臉色陡然一緊。他眉頭緊鎖,眼神透着緊張,嘴角緊抿,顯然不再是剛纔談笑風生的情緒。爲何他會露出如此不安的表情,我不禁問道:
「是啊。」
要是沒落下就更好了。我立即着手行動。我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上「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這句話。我的字比起松倉難看許多,不過也夠用了。我走到告示板前。
「問題在於這朵花是真花嗎?還是人造花?」
想到這些,我說:
「會不會是故意做成真花的模樣來騙人?」
於是,我們將書籤藏在了圖書室。
「……是啊,我想,還是別把這件事說出去吧。有人拿烏頭當書籤這件事傳太廣肯定會導致不必要的騷動。」
松倉率先聞了聞書籤。說實話,我心裏有點慌——萬一花是真的,那氣味應該也是有害氣體吧?
「」書籤啊?對啊,這是書籤。
「那麼,這件事要通知其他圖書委員嗎?」
「漫畫裏經常會舔一下來判斷是不是真貨。要舔一下嗎?」
松倉把手指鬆開,顯露出手指底下按住的文字。那裏寫着花的名稱。
那一天,放學後的圖書室裏沒有其他人。因此,知道毒花書籤藏在圖書室那個地方的人唯有我和松倉二人。
「圖書委員肯定會檢查歸還的書,只要在書裏夾書籤就一定會被我們發現。」
——烏頭。
這枚書籤的主人是否根本不知道烏頭的毒性呢?按理來說不會。但假如他真的不知道這朵花的危險性,那我得告知他這件事纔行,否則我會睡不安穩。
「你可真熱心工作。」
「……說得對,我亦有同感。」
可失物招領處有一張市內名店「勝勝」的積分卡,想必有人爲這張卡抓耳撓腮。在積分卡旁邊再放一枚有毒書籤,怎麼想都覺得不大合適。在此,松倉補充道:
「沒有味道。」
「好天真吶。」
「呵呵,就這麼辦吧。」
松倉聳聳肩。
松倉目的明確,直接走向平行擺放的書架一角。我跟在他後頭來到了四號區域,也就是自然科學書籍所在之處。我們走過四百五十號地球科學書架,松倉根本不去看四百六十號生物科學類書籍,而是專注於四百七十號植物學書籍。
「不知道是不是我猜錯了?堀川,跟我來一下。」
「不要開玩笑了,這可是烏頭。」
我小聲念出圖鑑上的名稱。松倉接着說:
「要是書籤主人早知道烏頭的毒性,那我們也不用過多擔心。但不管怎樣,還是把這朵花有毒的事情告訴他比較好。」
松倉撓撓頭。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一會兒,我先開口說:
松倉苦笑道:
這麼說確實很有道理。松倉的說法是正確的。如果今天當值的圖書委員不那麼負責……或者說,我們但凡有一丁點偷懶打算,這本《玫瑰之名》下卷再度被翻開之日就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說着,松倉語帶蹊蹺。
「只要幾百克就能把人類殺光。」
圖書委員嗎?不愧是松倉,一眼看穿問題的本質。接觸烏頭這個名字令我們稍許狼狽,但既然身爲圖書委員,處理方法不是早已決定了嗎?我用強有力的語氣回答:
圖鑑上說烏頭是劇毒,同時也說它是觀賞用植物。再說了,烏頭不是硝酸甘油這樣僅需要很小劑量就能造成莫大傷害的東西。就算有人知道烏頭的特性,一時半會兒也不會造成巨大危險。不管怎麼說,書籤是夾在書裏用的工具,一般不會有人放入嘴裏。
要說有什麼明顯變化,倒也沒有。同學們和往日一樣聊天打屁,和往日一樣討論體育和遊戲以及各種八卦流言。但氛圍的確有所不同了,彷彿被什麼東西在追趕。
平日裏松倉不大會對旁人出聲勸告。即便有人在兩手空空的情況下走入黑暗,他也不會開口勸那人帶上照明工具。更別提要向陌生人警告烏頭毒性,但松倉此刻居然同意了。看來這件事的重要程度對他來說也是不得不妥協了。
我找不出反駁的話,松倉雙臂交叉在胸前。
「這花不是有毒嗎?」
「一般不會有蟲咬印記的人造花。人造花在植物學上就是標本,要是有精緻到再現了蟲咬痕跡的標本,爲什麼會把它做成書籤呢?」
如何處置書籤的基本方針已經確立。還有一個細節需要決定。
松倉恍如回過神來般微微搖頭。
「松倉。把櫃檯上募集學生作品的海報拿來。」
「最後是這玩意。怎麼辦?要放進失物招領嗎?」
「只有我們才一定會檢查書本。其他圖書委員的話,很可能看都不看就放回書架了。」
告示板就掛在圖書室一進門的牆壁上,背景綠色,貼着各種各樣的告示。大部分是讀後感徵文通知和上架新書列表。這段時間還貼了張注意流感的小海報。我拿大頭圖釘將自己剛寫的這張告示釘在告示板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沒錯,這是個需要嚴肅對待的問題。我看了看圖鑑,又看看書籤。
松倉默然從書架抽出一本叫《天然色日本植物圖鑑》的書。整本書沉甸甸的,又厚又重,必須雙手捧在胸前纔行。松倉把書搬到最近的桌子上打開。
「藏起來吧。」
「怎麼了?認識這書籤?」
松倉露出和往日不同的認真臉色。
貼完海報,松倉指了指還放在桌上的書籤。
「只不過,堀川。把這枚書籤放進曲奇餅乾罐裏,萬一有人看到以後說『太好了,我找了好久。謝謝你們』,我們要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老老實實把書籤還給他嗎?需要從長計議一下。」
「這枚書籤有什麼問題嗎?」
然而……
「是嗎。」
「好了。這是枚塑封了毒物的書籤,身爲圖書委員,我們要怎麼處理呢?」
「你是在說不要把事情鬧大,對嗎?」
松倉神情深邃。
看到我的表情,松倉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松倉竊笑道:
「啊,對了,三班的岡地拍的照片參加比賽拿金獎了,照片就在保健室隔壁展出,有興趣的同學就去看看吧。」
我摸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但還是點點頭。松倉把《玫瑰之名》下卷放在櫃檯上,拎住那枚書籤一頭往書架走去。
松倉沒有立刻答話,低頭沉默不語,又抬頭仰望天花板,終於開口說:
我依稀有印象,但與其搜索靠不住的記憶,不如直接閱讀手頭的圖鑑。於是我繼續看圖鑑上的文字。
「就爲了騙我們兩個嗎?那可太不尋常了,事情可就複雜了。況且我們會發現這枚書籤,純粹是偶然。」
「有毒是有毒,但不算劇毒。」
既然已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圖書委員,那書籤處理的問題就又提上了議程。
我們這所學校在本市姑且算是數一數二的名校吧。包括短期大學在內,我聽說學校的大學升學率在八成以上。只要選擇考大學,再怎麼開朗的學生到了三年級也逃不過考試這個超現實的話題。選擇直接就業不考大學的人將迎來學生時代最後一年,逐漸襲來的「完結感」。一切都要結束了——雖然沒有人說出口,可或許這就是班級氛圍詭譎的原因吧。
書籤主人未必就會在我們當值的那一天來找丟失物品。當值的輪班次序雖然沒有固定,一般是每人一週一次。
「是嗎……」
聽他這麼一說,我再仔細一看,果然發現葉子上有細微的蟲咬痕跡。
「……不是。我只是……」
具體是什麼比賽呢?但班主任沒有詳細說明。
松倉把書籤放在桌上。我們二人相對無言,凝視這枚書籤的花。
「沒錯。」
「這就是真花。」
松倉要調查方式令我感到十分驚訝。如果讓我來調查書籤裏的花,那我應該會檢索「櫻」或「菊」相關內容,又或者尋找「根莖纖細的紫色花朵」。可是松倉只稍微看了一眼目錄就立刻找到了確切頁碼。他翻開一頁用手按住讓我看。纖細根莖,鋸齒狀葉子,紫色的可愛小花,一切都和書籤相同。我嘆了口氣。
明明是自己找到這枚書籤,怎麼會沒看出來呢?我如此問道。松倉夾住書籤一頭拿起來,嚴肅地說:
「放進失物招領。」
松倉斷言道:
植物圖鑑裏「致死量」這個詞底下沒有說明到底是多少體重的致死量。但總歸是平均體重吧?最大爲六毫克……我記得百元硬幣就是一克,那就是百元硬幣的二百分之一重量就能致人死亡了。用這個毒藥滅絕人類多半不行,但殺一個人確實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種圖鑑往往會用片假名記載動植物的名稱。《天然色日本植物圖鑑》同樣如此記載紫花的名稱。
「不光是這個。你知不知道肉毒桿菌的事。」
二月以來班級中漂浮着一股緊張氣息。
我稍爲生氣地說:
松倉彷彿被我的話給驚住了,一瞬間茫然之後說:
根莖直立約一米長。葉子厚且富有光澤,新葉呈紫褐色。花季在秋天。露在地面的部分在冬天會枯死,埋在地底的根塊部分能夠活過冬天。擁有許多雄蕊的花。其五片花萼中的一片形似一個圓筒狀的帽子。每朵花有二至十枚蜜腺狀的花瓣。最上面的兩個花瓣很大,它們位於帽狀的花萼下,有很長的柄。它們的頂端有一個空的針,裏面含有花蜜。形態多變,具體分類極其困難。可進行觀賞用栽培。全烏頭屬均含有Aconitum毒素。致死量爲2~6毫克,但也報告表明0.1毫克即致人死亡。
「真有你的,松倉。沒想到你這麼懂花。雖然會寂寞,但我支持你去當校內環境委員。」
我一看就立刻明白松倉緊張的原因。
但松倉根本沒有理會我對他的褒揚。
自從發現那枚書籤起已經過了兩天。早上開班會前全班吵吵鬧鬧,沒一會兒,上課鈴響了,老師進來了。今天班會講的事網絡使用方法和提醒學生上下學要看紅綠燈,沒什麼新鮮的。我本以爲班會要結束的時候,班主任好像想到了什麼,看着一份文件說:
「那麼,書籤的事就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失物招領告示要怎麼寫?比如說……『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嗎?」
不過我們能採取的選項很少。我說:
2
「塑封了當然不會有氣味。」
「烏頭。」
「這你就說錯了。在我看來,再沒有比這朵花更像玩笑的花了。算了,這個先放一邊。」
我們這不算掩蓋事實噢。松倉又添了一句。我對此並無太多異議。
「這個可以。」
我謹慎追問道:
我不認識這位叫岡地的學生,對攝像也知之甚少。早已把榮獲金獎的照片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在班會和第一節課之間短暫的課間休息裏,沒有人聊起岡地和照片的事情。
放學後,我走進圖書室發現松倉先到了。
今天當班的人並不是我們。一年級的植田在櫃檯內衝我笑着說:
「真稀奇,你們兩個都來了。」
確實,我和松倉很少在不當值的日子來圖書室。我們倆是喜歡讀書,但還沒喜歡到每天都離不開的地步。況且,以前這所學校圖書委員把圖書室當作私人場所,我很想與那段回憶割裂,所以平時幾乎不進圖書室。
但今天我還是來了,原因只有一個。我問植田:
「有人來找失物嗎?」
植田一臉訝異地看看松倉。
「他也問了一樣的問題呢。到底是什麼失物啊?」
一瞬間,松倉視線飄忽。該不該把書籤的事情說出去呢?作爲圖書委員,植田算是相對認真負責的一個,他跟我們經常聊天。和植田分享這個祕密並不是特別不可接受的選項。
但在我開口前,松倉搶先一步說:
「一塊夾着櫻花的雕刻薄板,製作非常精美的書籤。就夾在歸還書籍裏。那麼好看的書籤想必會有人來找,還沒人來問過嗎?」
完全在扯謊。可是松倉那副稀鬆平常的語氣令人根本不會去考慮撒謊的可能性。連我都一時之間不禁懷疑真是那樣嗎?不用說,植田徹底相信了松倉的話。
「找到了那種東西嗎?」
「是啊。你懂的,放回書架前要檢查一遍書本。」
聽到松倉這句話,植田的眼神有些遊離。
「啊,對,我也知道。」
這邊也在撒謊呢。植田撒謊也太拙劣了點,我忍不住拆穿他:
「你沒檢查吧?」
「啊,誒,對。」
接着他不懷好意地笑道:
「……這樣一來就有點奇怪了。如果是東谷,她不可能忘記檢查書本內側。」
要是照片旁人頭攢動的話,我就會乾脆不去看了。幸好人不多,非但不多,不如說根本沒有人去看。窗外寒冷冬風呼嘯而入,在「勤洗手」「多漱口」的海報旁邊裝飾着一張縱長大約一米的照片。
「剛纔那個女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攝影 岡地惠(本校二年三班)
我們來到書架。對於學校圖書室來說,這間圖書室的藏書並不算特別多,可書架卻很高,書架和書架之間空襲也很窄。燈光被藏書所擋住,書架之間總顯得有些昏暗。
「在啊,輪到我值班嘛。」
植田站在自然科學書架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所站位置正是前天我們翻閱過的那本《天然色日本植物圖鑑》前面。而且植田正在和什麼人說話。
「我在書架那邊。我看到松倉你進來。」
話說這張照片顯然是在配合女孩跳起瞬間的抓拍。數碼攝像比賽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比賽呢?人爲擺出適合拍照的姿勢再拿擺拍照片參賽原來也可以嗎?我有點震驚。這不是有點「作假」的感覺嗎?女孩手中的鮮花想必也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可愛道具吧?紫色的花、形狀像小小頭巾……
只有這麼幾行字,關於作品本身並無更多解說。我心想爲什麼不再多說一點呢?但轉念又覺得確實什麼說明都沒有的效果可能更好。「解放」這個標題令我不大理解,可同時又能感覺到這個命名的確是恰如其分。照片裏的女孩渾身所散發的確確實實是解放的喜悅。
「書架?你在做什麼?」
松倉帶來書包來圖書室,可我的書包還留在教室。我不想跟他說等我回去拿書包,但話說回來,我們原本也沒有一起放學回家的習慣。因此走出圖書室,我和松倉就分開了。
「有什麼事嗎?我檢查了,歸還的書沒有夾東西。」
我說:
植田有點難以啓齒地說:
「植田,多虧了你。好了,告訴我那女生是誰吧?」
松倉語氣有些煩躁。
「我怎麼會知道,應該是個一年級吧?」
「熱情就是好學長了嗎?」
照片只拍出模特側臉,但能看出這不是她平日裏會做出的表情。松倉只瞟了這張照片一眼就記住了模特長相,在書架之間那麼昏暗的空間裏還一眼就認出了當模特的女生,這麼看來他確實該爲自己記人臉的特長感到驕傲。我都不知道他還有這個特長。
「那就好。那辛苦你了,再見。」
於是,東谷的提案遭到多數人否決。
《解放》
我本想就這麼結束話題,松倉忽然開口道:
東谷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松倉,很認真地說:
說完,東谷伸手從還書箱裏拿出一本書讀了起來。她不是真心想讀書,而是暗示不願再跟我們倆說話了。我和松倉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離開櫃檯。
「我想是的。不過我常看到書本被收入完全不同領域的書架上。『3』是什麼來着?」
這太不像松倉平時說的話了,我不假思索地追問:
我不後悔自己反對東谷的提案。只是,看着如今只有寥寥數人的圖書室,姑且不論方法如何,東谷主張讓同學們多利用圖書室這個想法本身確實不算大錯。或許我們當時除了反駁她的提案,應該設計個折衷的方案,尋找雙方的妥協點比較好。然而當時我一味想着直抒胸臆,絲毫沒想到中和妥協的事。大約東谷當時也是如此吧。
「有時候我真分不清你們倆到底有沒有認真幹活。」
「話說植田今天跟誰搭檔來着?」
「拇指姑娘是格林童話吧?圖書室裏肯定有吧?」
看到卻不過來搭話,看來是沒話說的意思嗎?松倉稍顯語塞,神情中露出一丁點不快。
「是安徒生。」
我不禁「啊」了一聲,真是張豔麗的照片。
我回教室取包。走到一樓樓梯口,我突然想去看看那張獲獎照片。
「我就是想不起來了。應該就在今天。在哪兒呢?我這人很擅長記別人長相。」
說曹操曹操到,東谷就站在松倉身後。橢圓形臉蛋,身材略矮小,總是戴着副鏡片碩大的眼鏡。我趕緊從櫃檯內的椅子上站起來。
松倉貌似還要繼續追究下去,我拉着他的衣袖走出圖書室。冬天日照時間短暫,窗外早就天黑了。
「如果是我的話,會利用課後時間不斷借出借書上限的書再立刻還書來重複刷積分。」
松倉「噢」地恍然大悟。
「這樣子啊?」
算了,委員會里的人也沒必要全員親善。話是這麼說,東谷毫無疑問是個熱心的圖書委員。今天當值的人要是東谷的話,絕對不會偷懶不檢查書本內側。松倉說完全沒錯,事情有點奇怪。
繼續凝視照片,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了眼手機,我點開通訊錄翻到松倉詩門的號碼。本想寄封郵件,但轉瞬便決定還是直接撥打電話更好。穿校服撥打手機是違反校規的行爲,不過反正不會有人看到。
「會不會是照片?就是貼在保健室隔壁的照片。」
「唔,這個我還記得。」
那張照片應該貼在保健室旁邊。保健室靠近去往體育館的路,所以松倉纔會在去體育館途中偶然看到照片。
「你明明知道,幹嘛還問我?」
我記得「3」是社會科學。松倉這麼一提,我想起來又很多放在文學書架上的民間故事集更應該放在社會科學纔對。雖然記不大清,格林童話是民間故事集,安徒生則是文學創作纔對。那安徒生果然還是應該在「9」,但「3」的可能性也不能忽視。我本想提醒東谷這件事,還是算了吧,沒這個必要。東谷在電腦上看到在架記錄,她應該對分類號碼更有把握。
「謝謝你。東谷學姐爲人嚴格,但她會很仔細教我圖書委員會的工作,我很感激她。」
「你剛纔去哪兒了?我都沒看到你。」
女生察覺到了我們和植田的關係,馬上低頭行禮,隨後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了。植田目送女生離去的背影,接着轉頭衝我們微笑。他的微笑在我眼裏總感覺有點勉強。
照片的標題欄寫道:
「真拿你沒轍。你還記得自己放回去哪本書嗎?」
松倉皺眉道:
女生穿着我們學校的水手服,手捧鮮花跳躍在半空中。看來是奇蹟瞬間的抓拍照片,但看這個女孩的背部彎曲程度如此之大,這張照片拍攝後的下一個瞬間她多半就狠狠摔在地上了吧?離心力的關係,女生一頭長髮被甩往後背中間,彷彿脫離了地心引力,在宇宙漂流。畫面裏沒有地面,給照片平添一份躍動感和力量感,然而女孩的表情卻很平靜,讓人神清氣爽。
「沒什麼事。只不過我們好像惹東谷生氣了,我怕你等會兒被她唸叨,來提醒你一下。」
植田垂頭喪氣地從櫃檯向書架走去。我走進櫃檯內側,松倉站在原地不動,只是咯咯咯地笑。
十進制分類法裏「9」代表文學。松倉略微琢磨了一會兒。
「對不起噢。」
是女生。長相明媚、頭髮很長,看起來像一年級的女生正在和植田交談。看起來他們似乎聊完了,又或是女生注意到我們後主動中斷了談話呢?我聽不清他們二人在說什麼。植田轉身對我們說:
植田眼神遊離,只說了句:
既然沒有學生前來找書籤,那麼我們也沒有理由繼續呆在圖書室裏。我可以直接回家,但還是跟植田打聲招呼比較好。我們穿過閱覽區域走向書架,途中我問松倉:
東谷盯了松倉一眼,意思是跟你有關係嗎?不過她似乎改變了主意,嘆息道:
植田說:
植田喫驚道:
放學後的圖書值班應當是兩人一組。不過由於圖書室門可羅雀,實際上一個人完全足夠了。我在前天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在哪裏?」
東谷顰蹙道:
「安徒生是『9』嗎?」
這時,我聽到有人說:
我們和東谷的關係之所以如此冷淡,其中內有隱情。學長們引退後,東谷就升任圖書委員長。爲了提高圖書出借頻次,她主張進行校內活動。具體來說就是給同學們發借書積分卡,積分攢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兌換獎品。當然,獎品價值都在預算允許範疇之內。
「嗯?」
「對,對。我在去體育館的路上看到的。好像是什麼很厲害的照片。」
「原來你在啊?」
緊接着,她有些不耐煩地拿手指敲櫃檯。
「說不定有人會夾鈔票在裏頭,去檢查一下吧。」
「大概吧,謝謝你。」
松倉問道:
「是我小學的同班同學。」
響了幾聲後,松倉接起電話。
他會這麼想很正常,可圖書值班的輪班次序沒那麼簡單。有些委員的家離學校很遠,他們就沒法值班,還有委員在固定日子要去上補習班,也有人蔘加其他社團活動,總之有各種各樣不能當值的理由。因此輪班次序沒有特定規律,並不是按照年紀或性別來排。我努力回想,說:
說完,我好奇問道:
「啊,學長。」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乘我找書的時候,植田偷懶了,對吧?不過也是我自己工作有疏忽。」
她這個當值的人既然回來了,我就沒有理由繼續霸佔座位了。我就把椅子讓給東谷。
其他委員都支支吾吾、模棱兩可,一副辦不辦都可以的態度。只有我和松倉站出來正面反對東谷的提議。我說自己不贊成盲目提高圖書室借出數的想法。想提高借出數量只要引進流行漫畫就會立竿見影,可這樣就和學校開辦圖書室的宗旨相違背了。
「抱歉我擅自走進來,馬上就出去。」
松倉驚訝地揚起眉毛,說:
我小聲說:
「真是熱情。好學長喲。」
「不用在意。」
「好像是叫東谷。」
東谷理奈和我們同樣都是二年級,而且是圖書委員會的委員長。東谷跟我們倆稱不上多熟,儘管都隸屬圖書委員會,卻幾乎不怎麼聊天。
松倉也略作思考。
模特 和泉乃乃花(本校一年一班)
我走近半步,仔細端詳。
JE2C高中生數碼攝像比賽獲獎作品
「有社團要排練兒童劇,拜託我找一下拇指姑娘的原作。我看電腦上顯示在架,結果沒找到。」
松倉的意見更加直接。
「拇指姑娘是安徒生吧?那圖書室裏肯定也有吧?」
植田果然很不會說謊。怎麼看他們都不是一般朋友,不過我對挖掘學弟人際關係這件事並沒有興趣,又把剛纔那句話重複一遍。
「辛苦你了,再見。」
「沒那回事。說到安徒生童話,會不會混進別的書架裏去了?」
「堀川啊?嚇我一跳。」
嚇一跳也不奇怪。儘管我早知道松倉的號碼,這還是頭一回給他打電話。
「對不起,我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已經回去了嗎?」
「我剛走出校門。你說快點,橫瀨在我旁邊。」
橫瀨是負責訓導的老師。借用松倉曾經說過的話,訓導老師往往不受學生待見,可即便拋開這個身份,橫瀨這個人多多少少也有點問題。他經常在沒有詳加調查的情況下就判定學生有錯,植田的大哥就曾被他安上莫須有的罪名,植田自己也因此遭到他的不公對待。此刻松倉應該穿着校服,那麼打電話就是違反校規了。松倉擔心自己被橫瀨盯上,催我快點說也理所應當。
我就如他所願,長話短說吧。
「保健室旁邊貼着的獲獎照片。」
「哦,照片怎麼了?」
「模特手裏拿着烏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松倉沉着嗓子說:
「馬上就來。」
松倉果然揹着學校定製的書包來了。
黃昏的風依舊沒脫離冬季的掌心,沒穿禦寒衣物的話還真有點冷。可松倉校服外什麼都沒披,連圍巾都沒戴。我之前曾和他在秋夜一同外出,記得他當時也只穿了件薄外套來着。莫非松倉這人很耐凍?
我和松倉相對無言,彼此都點了點頭,並肩站在「解放」面前。
松倉怔怔看了一會兒纔開口:
「確實是烏頭。我明明看過這張照片,竟會沒注意到。」
「你只是去體育館時瞟了一眼吧?能記得模特長相就已經很厲害了。」
松倉輕輕一笑,什麼也沒說,繼續盯着照片看。
照片背景是根莖很長的紫色鮮花。那些當然也都是烏頭。也就是說,「解放」這張照片是手捧烏頭的模特在盛開的烏頭之前跳躍。我不禁自言自語:
「居然叫『解放』,真是諷刺。」
岡地同學神色淡然。
「沒有證據表明這張照片和那枚書籤有關聯,萬一二者壓根沒關係的話,那我們就沒必要在乎了。野草野花要長在哪個地方,那都是野草野花的自由。我這樣講你可能有點不舒服,但我們並不是毒草管理員。堀川,你看到這照片後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好奇怪的感想,不過,多謝誇獎。」
「你們有什麼事?」
說完他就轉身離開,我也跟在後頭。從我們身後傳來岡地同學的聲音:
我問那名男生問道:
松倉默然,沒多久,他無奈地聳聳肩。
「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有位姓岡地的同學?」
「岡地同學的名字怎麼讀?」
松倉用目光示意房門,問道。岡地同學的語氣有些焦躁。
我們轉頭一看,發現岡地同學皺着眉頭,似有隱情。
「我想就叫めぐみ吧?」
「我們看了你的獲獎照片。」
她的聲音透着爽朗。我自我介紹道:
「我是二班的堀川。」
「你說什麼氛圍?」
「我們三個都參加那個攝影比賽了,但只有我一個得獎。你們想打聽什麼事?」
「一定有。」
我再度審視照片。
「……不說的話很難察覺到,可一旦意識到以後就覺得到處都是這個東西,不是有這種現象嗎?」
「是那兩個人的事嗎?」
「可以。去走廊吧。」
「可是松倉,假如說道路上有個洞,怎麼辦?」
松倉隨即說:
岡地同學氣勢很強,我們簡直像是被她趕到了走廊。岡地同學最後走出教室,反手就將教室門關上。
儘管不知道究竟能否派上用場,總之我們二人都拿手機對「解放」拍照,拍了張照片的照片。
我們學校的校舍分爲綜合樓和理科樓,文化系社團基本都在理科大樓,我們就朝那裏走去。
沖洗室隔壁有個沒掛名牌的房間,想來就是攝影部的活動教室。我把門打開。
這裏就交給松倉吧,他好像和岡地同學見過面。我使了個眼神,松倉點點頭,說:
松倉有些迷惑,可仍然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不認識叫岡地的學生。「岡地惠」這個名字可以是男生,也可以是女生。照片既然獲獎了,那這位同學多半是攝影部的吧?推理雖說很薄弱,姑且還是去攝影部問問吧。
「這回也是這個原因嗎?」
「這樣會不會太折騰植田了?我們今天都騙過他了。」
好像是個「惠」字單名。松倉稍稍遲疑。
「他太可憐了。還是先去找岡地吧,反正跟我們同年紀。」
「請問那幅獲獎照,那個,是在哪兒拍的?」
「謝謝。」
我沒想松倉會先問這個,反問他:
「給相關部門或警方打電話,在負責人員來以前,我自己在洞穴旁站着,保證不會有行人掉下去……你想聽我這麼回答嗎?」
松倉重新振作,切入主題。
可我轉念一想,果然這件事不能像松倉說的那樣草草了事。松倉或許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但我還是要坦然告知他我的想法。
「你難道沒感覺出來嗎?」
對方主動打招呼,這樣談話就輕鬆多了。松倉搶先說:
「這個嘛,避開吧。」
自上高中以來,我大概還從未來過校舍後頭。
松倉喫驚地盯着我。
「我倒覺得這個名字不錯。」
「拍得很棒。女孩跳到半空,感覺永遠都不會落地似的。」
「……看不出來。沒有特徵建築物,着實毫無頭緒。還有,唔,這麼說也許不大好……」
這間不具名的教室裏有三個學生。靠近房門的一男一女正在說笑,離門稍遠還有一個女生正用一塊很柔軟的布擦拭鏡頭。我們學校不同年級的室內鞋配色不同,能通過看腳上顏色來判斷該如何稱呼不認識的同學。這三人和我們一樣都是二年級。
岡地同學少許驚訝地微笑說:
這可真是太走運了。攝影的人必定會知道攝影場所在哪裏。我問道:
岡地同學一言不發放下布和鏡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衝我們揮揮手,說:
「就在校舍後頭。」
松倉微微一笑。
松倉冷淡回答道。他應該在想這個原因說不通。的確,我也覺得說不通。
本以爲岡地同學會反問一句爲什麼要問這個,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嗯。」
「圖鑑上寫人類會爲了觀賞栽培烏頭,不能算是稀有植物。可是,突然一下子頻繁碰到就有點耐人尋味啊。」
他伸手指給我看,果然有個叫「沖洗室」的房間。這所學校居然還有這種設施,而我居然直到高二冬天纔看到。不過這下我總算可以對松倉揚眉吐氣了。但松倉卻沒有表露絲毫讚許。
松倉可能已經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正色說:
男生表情瞬間凝固了,但片刻後他就露出微妙的笑容,轉頭朝正在擦鏡頭的女生說:
松倉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經過兩棟樓之間的通道,我看到一位同班男生。我不知道他加沒加入社團,不過他會出現在放學後的理科大樓,想必是加入了吧?心想着要不問問他知不知道攝影部在哪裏,我便走上前去開口提問。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說:
「你們好,我就是岡地。哦呀,你是叫松倉吧?這位是?」
「抱歉,岡地,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不知道。或許吧。」
「其實有件事想請教你……不過在此之前,剛纔房間裏那古怪氛圍是怎麼回事?」
「那你剛纔那一大段藉口算什麼?」
「攝影部就在那邊沖洗室邊上。」
「如果路上還有其他行人呢?」
「沒什麼。我單純只是太喫驚了,想把這件事告訴你而已。」
「就算你們聽到什麼古怪謠言,也請不要相信噢。那張照片的的確確是我拍的。」
他一說我才意識到那一男一女離岡地同學距離很遠,而且兩個人聊得火熱,有種刻意把岡地同學排除在外的氣息。但是這最多隻能說是吹毛求疵的看法。松倉真有那麼敏感嗎?還是說,我太遲鈍了?
「我沒預想過你的回答。但,是我的話,大概就會選擇這麼做。」
「話說我們學校有攝影部社團?」
「前天是書籤,今天是照片。烏頭是這麼隨處可見的植物嗎?」
「交給我吧。」
「拍照的人是三班的岡地嗎?跟我們同一所中學,應該很容易搭話。」
「唔……好吧。」
因爲沒必要來。學校四面被住宅區所包圍,校舍後頭雖然也算學校土地,學生可以隨意進出。但因爲沒有設置後門,所有學生都從正門出入。體育館也好,體育用品倉庫也好,都建在校舍前面,還是沒有任何必要去校舍後頭。這所學校後頭沒有任何特別的東西。不對,說不定有,只是直到今天以前我還從未去看過罷了。
「這張照片是在哪兒拍的呢?」
「有是有啦。」
「喂,岡地,有人找你。你可真有人氣啊!」
松倉問道。我想了想,說:
輕描淡寫說着,松倉確認了照片的標題欄。
「是嗎?謝謝你,讓我看到這麼有趣的照片。」
「算了,老實說,我也不想看到明天冒出條『北八王子市幼稚園兒童誤食烏頭中毒身亡』的頭條新聞。只要弄清拍攝地點,就算是我也會想要跟有關部門報告。」
松倉立刻宛如看到了什麼可怖的事物,僵硬地笑道:
「會嗎?只不過是拜託他替我們問個問題而已。」
我納悶道:
「同樣是真心話。剛纔是真話,現在也是真話。畢竟光是弄清攝影地點就很費事了。」
照片沒有拍到地面,實在無從判斷拍攝地點。背景裏是有好幾束烏頭,但究竟是種在花壇裏還是花盆裏也不知道,可能是山裏長得野花也說不定,一點線索都沒有。不過背景能看到磚牆,多半不會是人跡罕至的深山。松倉凝視照片良久,思索道:
松倉這個問題把我問住了。我到底爲什麼要給他打電話呢?
他沉吟半響,堅定地說:
「我事先說一下哦。」
我和松倉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祝賀你得獎。打擾了。」
「拜託植田怎麼樣?讓他去問問照片模特。」
眼看松倉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有幾個前往體育館的學生好奇地看着我倆呆立在照片前。寒風凜冽,我把走廊的窗戶關上。
既然松倉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再反對。
「說吧,你們找我有什麼事?總不至於是在打聽攝影部內部消息的吧?」
「當然不是。」
「那就拜託你去找了噢。」
松倉和我班級不同,平時走的樓梯口也不同,因此我們分頭去換鞋。換完鞋匯合後,松倉表情嚴肅地說:
「走吧,去看看社會陰暗面到底是如何藏污納垢的。」
他這句話倒也沒說錯,畢竟學校也是社會的一部分。我也板着臉點點頭,說:
「一路上務必小心,帶武器了嗎?」
「我帶了筆。」
「筆比劍更鋒利」
我們兩人一同前往校舍後。離校回家的學生們紛紛側目看着我倆繞過校舍。
途中,我對松倉說:
「你不覺得攝影部有點奇怪嗎?」
松倉含糊回答:
「是啊。」
「你之前也說氛圍古怪。」
「我是說過。」
「不好奇嗎?」
松倉苦笑了一聲,把手揣起口袋。
「我纔不想被牽扯進陌生人的麻煩裏。岡地的照片到底是不是原創作品,既然會有這種謠言,總是無風不起浪。」
「反了。岡地同學說的是就算聽到這種謠言,也讓我們不要相信。」
松倉的笑容消失了,他小聲說:
「你相信她的話嗎?」
我沒有作答。我沒打算僅僅由於松倉對攝影部紛爭不報興趣就指責他冷血。
松倉略顯沮喪地說:
松倉回校舍去拿垃圾袋裝烏頭,這次期間就由我負責看守花壇。要是有人過來責問我幹什麼的話,我要如何回答呢?我一邊思考搪塞的話,一邊看着挖開的墳墓。
「噢,瀨野。你在這兒幹什麼?」
「堀川!」
「沒有。倒是你,瀨野,你掉了什麼東西嗎?」
松倉把垃圾袋遞給我,掏出手機。雖然我嘴上這麼說,心裏並沒打算真的打電話把瀨野同學叫回來,默不作聲把枯萎的烏頭和生出新芽和根塊都收拾進垃圾袋。一會兒,松倉嘖舌道:
瀨野同學所說墳墓裏橫臥着幾株被折斷的枯草,以及它們身旁小小的紅褐色新芽。
瀨野。原來她就是瀨野。
「是啊。校舍後頭還真是大。」
我一開始挖土就立刻感覺到土壤很鬆,鏟子插進去感覺到不太多阻力,顯然是不久前剛動過土。
「我來找花。」
「好像是……秋天。」
「沒有,通訊錄沒有她的聯繫方式。」
「什麼?」
「確實是秋天。」
我不去理會他,抄起鏟子插進土包。松倉立馬就慌了,非常罕見地嚷道:
松倉還沒回來,我就稍稍轉了轉,確認此處果然就是那張「解放」的拍攝地點。花壇後面有磚牆,牆上有極具特徵的雨漬,想必岡地同學就是在這裏拍照。她的拍攝角度應當要略微再低一點,模特在烏頭之前跳躍……會是偶然嗎?尋找合適的拍攝場所,碰巧看到可愛的紫花就決定在這裏拍照?還是說岡地同學爲了創造絕佳拍攝條件,在這裏種植烏頭呢?
瀨野同學說她在挖墳墓。
松倉嘆了口氣。
瀨野同學雙眼眯作一條縫。她是想借助黃昏微光看清我們的臉嗎?終於,她口齒清晰地開口道:
前天那本《天然色日本植物圖鑑》上記載了豐富信息。按道理會寫開花季節,我努力回想。
「剛纔她是什麼意思?」
「那就好。要是跟你們打架,我可沒有勝算。」
松倉雙目微瞠。
「根莖高越一米。」
「我先說一句,跟你沒關係噢。」
現在是冬天。二月份的白天還算暖和,可入了夜依舊很是寒冷。我說: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非常篤定。沒有錯,我很確信。瀨野同學之所以要握拳,就是因爲這個。
松倉倒吸一口氣。
「他是誰?」
我在學校走廊多次見過這位同學,但並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松倉好像知道。松倉應當也被這位女士給震懾住了吧,不過他佯裝輕鬆地說:
瀨野同學應使用過這把鏟子,我用單手拎起鏟子細看。鏟子把手的紅色塗料已經剝落,露出斑駁的鐵鏽。這把鏟子放在這裏沒有兩年也有三年,否則不會鏽成這副模樣。那麼,是有人長年在這裏種植大片烏頭嗎?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松倉笑了。
「堀川。」
松倉聳聳肩,沒有回我話,但也沒有轉身回家。
說完這句話,瀨野同學似乎陡然喪失興致,朝我們這邊邁步走來。我和松倉趕緊分別讓到一邊,給她讓出正中央一條路。
我蹲下去拿鏟子。松倉在我頭頂喊道:
「你們倆是什麼關係?」
挖墳掘墓當然會弄得兩手污漬,如果她沒有任何隱瞞,又何必雙手緊握呢?
「真好笑。」
「花期早就過了。說不定都枯萎了。」
松倉回答:
也就是說——她在撒謊。
校舍後頭就是雜草叢生的泥土地,比我想象中要乾淨許多。地面沒有什麼醒目的東西,落葉也很少。這裏是有某個班級在負責打掃嗎?我和松倉邊走邊找花。
花壇除了墓裏的烏頭,再無其他植物。是季節的緣故嗎?連一根雜草都沒有。
「爲什麼我們要幫瀨野收尾啊?」
「挖墳墓。」
花壇本身很老很舊,風化現象磨圓了混凝土磚角,約二疊大小見方……不過我家沒有鋪榻榻米的房間,疊對我而言只是個單純的計量單位,沒有實感,究竟猜的準不準也不好說。
除了小土包,花壇再無他物。不對,還有一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鏽跡斑斑的鏟子。
「你那什麼比方啊?根本想象不出來好嗎?」
「我好像有瀨野的聯絡方式。」
冬天太陽下山很早,周遭漸漸開始變黑。再過不到一小時夜晚就要來了。我裹上圍巾,仰望校舍,樓裏仍有幾間教室星星點點亮着燈。
「這我已經知道了。」
這時,松倉回來了。他手中垃圾袋裏還裝着垃圾。應該是拿了圖書室裏的垃圾袋吧。松倉忿忿不平地說:
「她就是一班的瀨野。」
「要是事先問問她具體在校舍後頭哪裏就好了。」
「喂,你想幹嘛?」
「來都來了,再找找吧。」
「是嗎?」
埋在地下的究竟是什麼植物?
松倉替我回答。瀨野同學低頭看了眼腳邊的花壇。
我早聽說過關於她的八卦。以前松倉野曾對我說過她的軼事。據說她的學習成績出類拔萃,可性格卻很惡劣。然而松倉跟我說的軼事和這些無關。松倉跟我說有一次訓導老師批評她穿的襪子違反校規,結果她立刻當着老師面把襪子脫掉,然後一言不發地扔進垃圾箱。
說是花壇,更像個小土包,上頭還擺着小石子。莫非,真是墳墓?我不禁嘟囔道:
「因爲文化祭的關係,我跟瀨野有點交流,那時聽她說過聯繫方式。」
「那就是差不多黃鶯花一半高度。」
她的掌心都是泥土污漬。
只見前方有位女生。她背向校舍蹲在角落。角落有個混凝土磚塊圍成的四方形,是花壇。
「沒有。我是在挖……」
「也就是說,它已經是野草、枯草了嗎……說不定我們已經看漏了。好麻煩啊,放棄吧。」
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回答道:
「我們一年級時同班。」
稍稍淺挖個洞,我們就伸頭往洞裏瞧。
傍晚,天色昏暗,我已經看不大清花草了。到底是爲了什麼要在放學後留下來呢?我和松倉一面左顧右盼,一面緩步朝前走。實在找不到類似的植物。我心裏甚至有種只要能在這裏找到根莖高一米的植物,哪怕不是毒草也可以算作成功了。岡地同學該不會對我們說謊了吧——正當我這麼想的一瞬間,松倉抓住了我的手。
「二班的堀川,也是圖書委員。」
一陣風吹來,我縮了縮腦袋。
但是沒有存進手機的意思嗎?
她人很高、長髮披至後背、沒有劉海,額頭有些寬,鼻子略圓。長相可能稱不上完美周正,可或許正因如此,女孩纔會散發出一股令人退縮的美感。細長的雙眼在硃紅色的天空下透着幽暗,她的眼眸應該算是三白眼嗎?在她的眼神中,我感到了某種寸步不讓的強烈光芒。她的雙手緊緊握拳。
植物已經枯萎,我們看不出品種。
瀨野同學發出嘲諷的笑聲。
3
可是我想不出其他根莖有那麼高的植物了。
「我們要找的花應該是……」
不知不覺,天空已變成深青色。松倉晃過神來望向花壇。我也轉頭朝那邊看。
「圖書委員?」
當我和她眼神相交時,我莫名感到了退縮。
說着,松倉掏出手機點開圖鑑照片。沒想到他之前非常細心地拍下了圖鑑的照片。
我順着松倉的視線看去。
話說剛纔瀨野同學好像認識松倉的樣子……我問道:
剎那間,瀨野同學的目光迸發出怒火。松倉倒是很坦然,繼續說:
松倉轉動脖子,好像在感受風吹來的方向。
我們和她之間距離尚遠,她應該聽不見我們講話。然而女孩忽然抬起頭朝我們這邊看。接着她慢慢站起來。
這裏幾乎看不到花。松倉說:
「是啊。我也隱約想到了。」
「堀川。我突然在想烏頭的花期是什麼時候?之前讀到過的,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沒交換聯繫方式嗎?」
「這就是烏頭,那就是烏頭的根部。」
「找到瀨野同學,跟她說句『垃圾還是該丟進垃圾箱』,我覺得這樣就最好了。」
「原來是松倉啊。你來這裏幹什麼?」
有照片的話,還問我幹什麼?
沒有勝算,但還是會打的意思嗎?瀨野同學把視線從松倉身上挪到我身上。
松倉打開圖鑑照片和新芽兩相對比,指着新芽根部類似芋頭形狀的東西,斷言說:
弄清楚這一點,埋在墳墓裏的烏頭越發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有人把書落在校舍後頭了嗎?」
松倉繼續查看手機,我已經把烏頭統統放進了垃圾袋。校內垃圾要先進行分類再扔到校內垃圾點纔行。可燃垃圾必須扔進專門垃圾箱,之後會統一拉到市內垃圾焚燒爐。
我和松倉一同離校回家。
松倉仍然沒穿禦寒衣物,真虧他在二月夜晚的冷風裏還能神色自若。我們沒有逗留的打算,直奔車站。站前商店街有座拱廊,去那裏可以稍稍避寒。
我幾乎從未和松倉一起離校。想想還挺意外的。因爲我和松倉曾經受學姐之託去開保險箱,也曾結伴去理髮店,還曾在深夜的街道尋寶。明明一起幹了那麼多事,卻從不一起離校。
記憶中,我們爲數不多共同離校那次是爲了植田大哥遭受懷疑的事件。植田曾被捲入無妄之災,我和松倉一邊討論事件一邊離開學校。今天的情形和那一天也有幾分相似。
街燈照亮了夜空,金星掛在天邊閃閃發光。我知道金星也叫做啓明星,但還不知道它的光芒竟會那麼亮,心中莫名有些感動。我開口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松倉踢了一腳塵土,說:
「什麼怎麼回事?」
他真是明知故問。
「就是瀨野同學啊。她爲什麼要埋烏頭?」
「可我們並沒有目睹她埋烏頭,並不能確定是她埋的吧?」
「你是認真的嗎?」
「不是。」
松倉語氣坦然,雙手插進口袋。看來他還是怕冷呢。
我着重強調道:
「瀨野同學拔掉校舍後頭花壇裏烏頭,再把它們埋掉。她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並沒有期待松倉可以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就算松倉再怎麼聰明,這種令人一頭霧水的行爲,恐怕連他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料松倉卻說:
「現在能猜到的只有她埋烏頭的理由。」
「誒?快告訴我。」
「演出成功嗎?」
「對啊,所以攝影部的人才會說那句話。」
「誒?你說你也上臺了,演的誰?」
「說的也是。」
「對。」
松倉一句話也沒說,沉默着,又喝了一口湯。
松倉用一種宛如同小孩子講話的語氣說:
手捧熱西班牙凍湯,松倉再度邁步前行。我並肩跟上他。街道前方就是拱廊,再往前就能看到車站環島。腳下柏油路的交通標識變成彩色方塊和線條。
松倉邊聽我說邊默然思考,最後有點不服地說:
「角色太膚淺了。你怕是當不上勞倫斯奧利維爾*了。」
松倉陷入思考,很認真地回答:
「因爲哪怕早一分一秒,她也要儘快處理掉烏頭。」
松倉又要搖了搖易拉罐,好像攪拌藥物似的。
「別糊弄我了。」
搖晃着熱西班牙凍湯,松倉說:
一年級的時候,我還不認識松倉。我不記得自己有在文化祭看過舞臺劇。畢竟當時我們班決定要在教室製作巨大迷宮,我一直在修迷宮。
話音未落,松倉就咧嘴大笑。
確實是稀罕物。松倉手裏易拉罐上寫着「熱西班牙凍湯」,還有行大字是廣告語「燉湯界的大革命」!
松倉看着我微笑道:
「抱歉,你繼續說。」
「經你這麼一提,確實如此。王后發現獵人背叛了她,獵人後來就被王后制裁了。但我們沒這麼演。」
「你很在意嗎?」
「我看岡地不像是被問過兩次重複問題的樣子。算了,你說的是對是錯,現在還什麼都說不準。」
似乎是有這麼個人物。
「會拔掉烏頭再挖墳墓把它埋掉的人,一般人都會在意吧?」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
像是自己促成了這革命一般,松倉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我稍微想了想,儘量斟酌不會傷害松倉自尊的話語。
松倉興沖沖地拉開易拉罐喝了口湯。我琢磨着他的臉色,問道:
松倉假裝踢了一腳地磚。
我並不是個對自己理論十分執着的人,只不過從瀨野同學今天才知道烏頭存在這一點出發進行思考罷了。
「發音真流暢,喂!」
「……沒什麼可繼續說的了。瀨野的想法或處境大概和你一樣吧,要換做是你的話,除了埋掉還有其他處理選擇嗎?」
「好冷啊。」
「……確實。如果是我就會選擇這麼做。但瀨野沒有選擇這麼做,爲什麼?」
「因爲我有意志。」
「獵人。」
「……不是,她是王后。」
「頭先你也說過文化祭的事。」
「哎呀……你是這麼想的嗎?」
「瀨野同學是白雪公主嗎?」
松倉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白雪公主。」
沒錯,瀨野同學也有從校外入手烏頭的可能性。烏頭並非罕見少有的植物。
再仔細想想,我感覺自己和松倉把這個問題給複雜化了。
馬上要走到巴士環島了。松倉仰天望着夜空,將易拉罐裏的西班牙凍湯一飲而盡。
「你們表演了什麼節目?」
「爲什麼?」
我略感意外。
然而,拔掉烏頭後卻沒有運輸烏頭的方法。她不能把沾滿泥土的毒草就那麼放進書包,正常人都不願弄髒自己的包吧?必須找個袋子纔行,可她今天才發現這裏有烏頭,沒可能事先準備道具。
「怎麼樣?」
「……話說瀨野同學是怎樣的人?」
「明天再處理不行嗎?今晚準備只紙袋,明天早上第一個來學校拔掉烏頭再裝進紙袋。隨便找個地方把紙袋藏起來,甚至曠課把紙袋帶回家也行。假如她實在不願翹課的話,那就起個大早,拔掉烏頭裝進紙袋帶回家,然後再上學。」
松倉雙手捧着熱湯取暖。
「連白雪公主的故事都不清楚嗎,太丟臉了,圖書委員唷。就是王后派去暗殺白雪公主的人。」
「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瀨野今天才發現校舍後頭長着烏頭,她就把它們處理掉了。」
「對,需要找只袋子。」
「白雪公主裏有獵人嗎?」
「說實話,我還沒有任何看法。我只能說假如瀨野是今天才知道校舍後頭長着烏頭,那麼製作那枚書籤的人就不會是瀨野……不對,還不能這麼斷定。」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能猜到『埋烏頭的理由』。」
「不,不可能是這樣。不會有人特意賣這種湯。西紅柿湯什麼的。一定是它和普通西紅柿湯劃清了界限,才足以稱之爲大革命。」
松倉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嘆了口氣。
我說:
「應該說是惡搞還是鬧着玩呢?反正是除了給我的高中生活增添一頁回憶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舞臺劇。」
「松倉。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西班牙凍湯加熱以後,按理說,那個,其實就變成普通的西紅柿湯了,對吧……」
「什麼嘛,你在自問自答啊。」
「比起這個來,堀川,西紅柿湯很好喝,跟冬天更配哦,你不覺得嗎?」
我腳邊有塊別人吐掉的口香糖。我往左走,松倉往右走,我們避開口香糖後又並肩前行。我時刻注意着腳邊的東西,問道:
我稍作思考。換做是我,要怎麼處理呢?——話說我們現在不正在處理嗎?
「我跟她不算多親近,只是文化祭一起登過臺而已。」
因爲垃圾袋是半透明的,一眼就可以看到袋子裏的烏頭。其實把枯萎的烏頭裝進半透明垃圾袋裏,外人多半看不大清楚纔對。但或許她警惕性很高吧?
松倉的表情明顯能看出他大受衝擊。他看了眼易拉罐,又看看我,再看看易拉罐。
「等一下,等一下,這樣很奇怪啊。瀨野同學有必要隱瞞自己拔掉烏頭這個事實嗎?大大方法拔起來走出去,就算有人來質問她,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回答校舍後頭長了有毒植物,扔進校內垃圾箱就可以了吧?再不濟也可以像你一樣,回校舍找只垃圾袋啊?」
松倉眉毛一揚。
(勞倫斯奧利維爾:這裏原文是ローレンス.オリビエ,懷疑是米澤老師筆誤。不管我用英文還是日文,都查不到勞倫斯奧利維爾和白雪公主的關係,只能認爲這裏堀川是在揶揄松倉。)
噢喲噢喲。
幹嘛?怎麼有種瞧不起人的口吻。
松倉走向自動販賣機,看了眼飲品,從口袋裏掏出零錢。不出一會兒,機器吱呀作響。松倉從機器裏拿出飲品,得意洋洋地對我說:
松倉懶洋洋地仰天說:
「所以熱了以後就成爲大革命了。」
我點了點頭,說:
「評價太毒舌了吧?你寫的劇本不至於那麼難看吧。」
「瀨野的事情先放一邊。至於那枚書籤的主人,我們只能祈禱他早一點出現了。。」
「沒錯。關鍵就在於袋子。」
松倉沒有任何不快,但也沒有仔細思考,彷彿心不在焉地繼續說道:
「理由還搞不清楚,但我推測瀨野同學一定想盡快處理掉烏頭。不過想要儘快處理毒草本身沒有壞處。只不過松倉……那枚書籤和校舍後的烏頭以及瀨野同學,你認爲這三者之間有關係嗎?」
「看,堀川,這可是稀罕物!」
「瀨野需要找到一個不讓別人看到烏頭的道具,而且是弄髒了也不會心疼的東西……比如紙袋。但這個校內就很難找到了,所以情急之下,她就選擇把烏頭拔掉埋進土裏。」
「攝影部怎麼了?」
「聽好了,不管瀨野是否察覺到了烏頭的存在,總之她去處理了。接着,她在現場碰到了我們兩個,然後臨場撒謊說自己在挖墳。她的理由目前還不明朗,但可以看出來瀨野想要隱瞞自己和烏頭有關係。那麼她當然不可能雙手捧着烏頭走在校園裏,垃圾袋自然也不在考慮範疇以內了。」
等我說完,松倉突然停下腳步。他盯着路邊的自動販賣機,若有所思。未曾想松倉魄力十足地說:
「你也會覺得冷嗎?那怎麼不多穿件衣服?」
確實。
松倉繼續說:
今天才發現校舍後有種植烏頭,她決定當日就要把這些烏頭處理掉,首先要做的就是拔掉那些烏頭。空手碰觸烏頭想必令人厭惡,撕張紙當墊布或者用腳拔都可以,有很多不必與烏頭產生肌膚接觸的方法。花壇旁也有日曬雨淋的鏟子,她應該就是用的鏟子。
「攝影部?」
我喃喃道:
「……獵人後來被王后殺掉了嗎?」
「我還會努力成長的。」
「獵人違背王后命令,放了白雪公主一命,對吧?」
「我自己剛纔說的時候就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沒想到嗎?瀨野同學爲什麼今天才知道烏頭的存在?她一定跟我們一樣是看到了那張獲獎照片。我們去找岡地同學的時候,攝影部的男生對岡地同學說了句『真有人氣啊』。爲什麼他會說那句話,那是因爲在我們去之前,瀨野同學已經去找過岡地同學了。」
「你這是爲了誰,又是爲了什麼的意志啊?」
「你覺得是我負責編劇嗎……難道你想讓我跟班裏多數人爲敵,寫一出正經戲碼嗎?」
他說的很對。在大多數人只想胡鬧的情形下,作爲低級別成員,需要極大的勇氣和勞力才能提出異議。這一點不用他說,我也知道。因爲我自己也沒有積極站出來反對那些把圖書室當作私人財產的學長。我沒有資格批判松倉。忽然,我想到了另一件事,問道:
「……西班牙凍湯不該是冷湯嗎?」
松倉握着空罐,輕描淡寫地說。
「要說的話就這些了嗎?那再見了。」
「噢,再見。」
松倉轉身走進車站,留我獨自站在原地。
我心想松倉多半並不會直接坐電車回家。松倉家應該位於步行距離內,之所以會跟我來車站,是他不想讓我猜到他家住址。這番推測儘管毫無根據可言,但我心中卻有無比自信。
因爲我就是這麼做的。
我並不是有意要隱瞞什麼。他多半也不是。這只是單純的距離感問題。我轉身朝商店街的拱廊返回。
4
第二天,上午班會和第一節課之間的短暫間隙,我的手機受到一則短訊。打開一看,是松倉,文字很簡練。
「告示沒了。」
看到簡訊的一瞬間,我還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仰頭看着教室天花板,我總算懂了他的意思。
「失物招領那張告示?」
「對。」
就是我撕下筆記本一頁貼在圖書室告示板的那張告示。「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
「是掉了嗎?」
我剛摁下發信按鈕,上課鈴響了,老師走進教室。松倉沒有再回信。等到第一堂課數學B下課後,松倉纔回信。
「來圖書室。」
那就去圖書室吧。
幸好第二堂課不需要換教室,課間十分鐘足夠我來回了。我離開教室前往圖書室,圖書室裏一個人都沒有,司書老師也不在。話說回來,司書老師本身很忙,幾乎不來圖書室。
百無聊賴的我就去看告示板。果然發現我親筆所寫告示不見了。
「……真的啊。」
課間休息只剩五分鐘,但應該足夠我們寫告示、找圖釘。可是我們手邊沒有白紙。即便是圖書委員也不能隨意使用打印用紙,之前那張告示還是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頁。
我想問的是這句話——松倉,爲什麼不能告訴東谷同學真相?「那枚書籤使用了具有致命性的毒草,爲了不鬧出流言以及給書籤主人造成困擾,因此選擇低調處理」,爲什麼不這麼說?不需要刻意隱瞞,只要說出真相,我相信東谷同學大概也會認同這種處理方式。原本我們私自扣下有毒書籤,是因爲覺得書籤主人應該很快就會出現。那麼既然東谷同學開口問了,有什麼理由要對她隱瞞呢?爲什麼要那麼執着於隱瞞事實?
「第一次是什麼時候來着?」
這所學校雖然有食堂,可老師們也會去那裏喫飯,學生們就不大樂意去。很多學生選擇在教室裏喫午飯。我留在教室喫便當。
我們還沒開口,東谷同學擺了擺手。
東谷同學神情略顯困惑,但她沒有深究,就這麼走出圖書室。我和松倉面面相覷,一會兒後,松倉伸手指了指告示板。
「嗯,現在貼嗎?」
「好慢啊。」
「無所謂,發現就發現了。我跟她又不存在珍貴的信賴關係,說謊暴露也沒事。」
「好像要被撕掉了。」
明明自己說讓我慢慢喫,但松倉看我的眼神顯然很焦急。
「你說讓我等堀川來了再說。現在堀川來了,快解釋一下,這是什麼?」
「我們沒打算給你惹麻煩,真對不起。」
松倉立即回答。
他拔掉了兩枚圖釘後,問道:
我學不會松倉這種態度。
「是別人放進還書箱的書,把書放回書架時要檢查書本,那個時候就找到那枚書籤。我不知道書籤主人是誰。」
「難辦吶,東谷說得很對。把書籤放進失物招領吧。」
「好。」
「植田沒跟你說嗎?我們在書裏發現了一枚書籤,透明雕刻薄板,非常精美,看上去很脆。雖然我們叫那個失物招領處,其實只不過是曲奇餅乾罐而已,連卷筆刀都會扔進去,書籤放在裏面很可能受損。萬一毀壞就不好了,所以我們決定暫且替主人保管那枚書籤。」
他說道。
「怎麼辦?」
我放下喫了一半的便當,回了封簡訊。
這個問題埋藏在我心中良久,始終想問又始終問不出口。在松倉和東谷同學談話時,不對,是更久之前,我就總覺得惴惴不安。然而松倉已經將四個圖釘統統拔掉,揭下告示遞給我。
竟在這裏把皮球踢給我?東谷同學瞄了我一眼,不解釋不行了。
「算了。把書籤放進失物招領處,跟其他人說小心別把書籤弄壞。用紙巾包住再放進去,應該就行了吧?」
東谷同學扭頭對我皺眉說:
松倉很善於當面扯謊,頭腦又靈光。可即便是他,此刻也不免結舌。東谷同學的話顯然是堂堂正論。松倉苦於找不到藉口,拼命想轉移話題。
「沒有看到。」
第二節課是英語會話Ⅱ,平平淡淡上完課,我又去了趟圖書室。我從筆記本撕下一張紙,用簽字筆寫上「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再取出四枚圖釘,將這張告示貼在告示板。上次我只在紙張頂部用了兩枚圖釘,這次爲了不讓人撕得那麼輕鬆,刻意在四個角都用了圖釘。我用大拇指狠狠按圖釘。松倉沒有來。張貼告示不需要兩個人來幹,他沒必要來。
「話說那枚書籤到底是誰的?你說夾在書裏。那本書又是誰借的?你們查清楚了嗎?」
聽到松倉的回答,東谷同學點點頭。
誰借了什麼書是祕密。圖書委員不能對他人泄密。即便對方同爲圖書委員也不行。
松倉真誠地說:
東谷同學毫不遮掩眼神中的懷疑,但終究深深嘆了口氣,放棄追問,說:
說完,松倉一路小跑離開了圖書室。我失去了問出口的機會,失去了將現今懸浮在空氣中的那個問題問出口的機會。。
「明白了就把這張告示拿掉吧。我也不想撕第二遍。」
我稍作思考,回答道:
第四堂課結束後就是午休。
關於書籤的事,松倉昨天說謊了。不管我現在如何回答都會暴露他的謊言。一時之間,我沉默了。
東谷同學轉身正準備離去,忽然我問道: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但我早聽到了松倉的腳步聲,所以並沒被嚇一跳。
松倉在簡訊裏說「去攔了」,他確實說到做到。除了讀後感徵文告示、新書上架列表、注意流感海報,我寫的那張紙依然留在告示板上。那張紙的四角皆打着圖釘,可已是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墜。
松倉伸手去拔第三枚圖釘。他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只好放棄蠻力,轉而旋轉圖釘後再拔。
「拿去……放學後我們再來把書籤放進失物招領,現在人太多了。而且,我還沒喫午飯呢。」
「但那枚書籤並沒有透明雕刻,東谷同學會發現你說謊的。」
東谷同學嘆了口氣。
我想不通,雙手不禁暗暗攥住告示。猛然一陣刺痛,原來是圖釘刺破了皮膚。我攤開手掌,萬幸,掌心並無血跡。
「是嗎,謝謝。」
「本來就是真的。」
「確實。」
「還有件事。不用跟書籤主人警告烏頭有毒了嗎?」
「你沒看到還書的人嗎?」
「書籤主人遲遲不現身,我還以爲是這張告示不夠顯眼,跑來一看就發現居然不見了。」
「是嗎?不知道就沒辦法了。總而言之,你們擅自張貼告示,挨老師批的人可是我。」
我細嚼慢嚥喫便當喫到一半,松倉傳來簡訊。
「就算查清也不會跟你說,你自己也知道的吧?」
「……總覺得有點瘮人啊。有人在搗鬼。不過,我們沒必要改變對策。」
「委員會每個月會開兩次會,能不能等開會時再聊這件事?」
親自來這裏看一眼,我立馬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發生這樣的事倒也不奇怪。圖書委員長東谷同學在指責我們隨意張貼告示。
「……讓我們把原則問題先放一邊。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天我遲到了,事情經過堀川更清楚。」
又或者,他還撒了其他謊言嗎?
「有人很仔細地把它撕下來了。」
「我明白,就這麼辦吧。」
「我去攔了,你慢慢喫」
「至少你們應該先把這件事跟我報告再做處理,不是嗎?事先跟我說一聲,我也就不會再過問了。」
午休時,聊得好的同學會擠到同一張課桌旁喫飯,真正獨自一人喫飯的學生其實很少。當然了,不管怎麼說,總歸會有獨自喫飯的人。但當那些擠在一塊兒喫飯的學生注意到獨自喫飯的人後,他們心裏就莫名產生了隱約的罪惡感,因此會主動邀請那些學生一起來喫。最終結果就是這間教室裏不存在孤零零喫飯的學生。不過這麼說未免有些武斷了。說不定有些討厭跟別人一塊兒喫飯的同學跑到教室外頭去喫了,我也不可能把握全體同學的動向。
「我一開始就覺得沒必要非得警告書籤主人。現在遵從圖書委員長的命令也沒啥不好。」
「對不起,當我沒說。一望便知的事情沒必要再解釋了,是我態度不好。反正是有人落下書籤了,對吧?我不能理解的點在於爲什麼你們要擅自尋找失主?有人落了東西就把那東西扔進失物招領處就行了吧。」
「誒?」
被撕掉了我明白,好像要被撕掉了算怎麼個意思?難道圖書室裏突然颳起狂風了?
松倉撓撓頭。
松倉站在我身旁,雙臂交叉胸前。
「……啊,你問我什麼時候撕的嗎?前天。」
儘管這所學校的學生普遍不大愛光臨圖書室,午休時還是有人會去借書看書。四腳長桌旁坐着一兩個人,還有學生在書架間來回瀏覽。值班圖書委員在借書櫃檯內處理日常事務。告示板前站着兩個人,松倉和東谷同學。
假如只是碰巧掉落,告示板上應該會留着圖釘或者紙張一角。但現在只是空白一片。
「對不起,我只知道找到現金要交給老師。從沒聽說過其他東西也要。再說,我不認爲張貼失物招領告示是錯誤行爲。」
松倉臉色略顯爲難。
「不像是自然掉落的樣子。」
氣氛瞬時僵住了。此時,松倉令人意外地聳聳肩。
「保管?真找到那麼珍貴的書籤,應該要交給老師纔對,你們應該懂這個規矩吧?」
匆忙收拾好便當盒後我就趕往圖書室。
松倉苦笑道:
「正在喫飯,要我現在過來嗎?」
「那放學後見。」
我和松倉對視一眼,彼此都在猶豫該讓誰來說呢?
貼告示的位置突兀空出來一塊。我指着這塊空白說:
他攔什麼了?我弄不懂,但還是感謝他能體貼我還在喫飯。我拿起筷子繼續進食,可心理還是掛念松倉的話,實在沒法慢慢喫了。
我的想法和他相同。
「下個課間我來貼吧。」
「重新貼一張告示吧。等這張又被撕掉的時候再想對策。」
「是你貼的告示,就讓我來撕吧。」
我看了眼手中紙張。紙上是我那不十分美觀的字跡,「落下鮮花書籤的人請來找圖書委員松倉和堀川」。松倉究竟在考慮什麼?竟連我都要瞞住。到底是什麼?
「……吶,松倉。」
東谷同學指着這張紙。
「麻煩你了。」
她說的一點沒錯,我們毫無辯解餘地。
明明只要一使勁就能把紙張撕下來了。可松倉卻打算將四個圖釘一個個拔起來,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寫的告示。
他一邊用指甲去扣圖釘,一邊發牢騷。
「是沒有錯。但爲什麼只有那枚書籤要特別對待?要是沒有特殊對待的必要理由,我希望你們別再擅作主張行事了。這塊告示板畢竟是學校設備,就算你們是圖書委員也不能隨便想幹嘛就幹嘛。」
5
宣告下午班會結束的鐘聲響起,放學時刻到了。
打掃校園由上完一天課的值日學生負責。我所屬班級負責打掃的是教室外頭的走廊。我平時打掃衛生並不十分仔細,最多在負責區域來回拖兩遍就完事。大約每兩個禮拜輪到一次值日。
掃除結束後,同學們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很多人會持續參加社團活動直到三年級春天,也有人打一開始就不加入社團,放學後就去私塾。當然也有人什麼都不參加,放學直接回家。我把打掃衛生工具放回原位,在衛生間洗完手就向圖書室走去。
我在圖書室門口和松倉不期而遇。
「呀。」
「噢。」
簡單打聲招呼,我們一道進入圖書室。那枚書籤就藏在圖書室。只要把那枚書籤投入失物招領,我們兩個人所共同持有的圍繞那枚書籤的祕密就從此告一段落。
放學後的圖書室果然還是沒什麼人。櫃檯裏當值的圖書委員是兩個一年級女生。她們看到我們後就發出怯生生的問候。在她們眼裏,我們倆的形象應該是膽敢忤逆圖書委員長的恐怖學長吧?她們想對我們敬而遠之也是無可厚非。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其中一位女性小聲對我說:
「那個,學長。」
我和松倉並肩站在她面前,可她明顯在對我說話。不過我懂她的心理。松倉看起來確實不像那麼容易搭話的人。我爽快地回應道:
「嗯,怎麼了?」
「有人來找過學長你還有松倉學長。」
我和松倉看了彼此一眼。來找我們的想必是書籤的主人。可這怎麼可能呢?告示明明已經被撕掉了啊?
松倉警覺地反問:
「找我們?是誰?」
這位一年級女生露出優點可憐的神情,戰戰兢兢地說:
「那個,她沒有留下姓名,不過她長得超級好看。剛纔她應該還在那邊桌子旁等來着……」
但現在桌子旁沒有人。
我和松倉看了一圈圖書室。圖書室不大,死角卻很多。閱覽區域的學生一覽無餘,可書架那邊就看不見了。松倉低聲說:
「怎麼了?弄壞書了?」
她的嗓音宛如歌聲。
「花紋裏還藏了個英文字母……R。」
下一個瞬間,瀨野同學轉身飛也似地朝閱覽區域跑去。
「看到了唷。你可別說那張告示是什麼不能被人看到的東西。」
「那天我雖然只看到了還書人的背影。」
我腦海裏浮現出那枚書籤的模樣。沒錯,她說的確實是那枚書籤。
「不是……其實,我說謊了。」
「說謊?」
該怎麼辦?松倉向我投來疑問的目光。
「別問那麼多問題了。快,還給我吧。」
「我找煩了就看書消磨時間。」
書籤底部是具有躍動感的黑色火焰,也很像一股漩渦。但我確實沒看到英文字母。松倉盯了一會兒,說:
幸好這份緊張感沒有維持太久。松倉連聲嘆氣,無力地說:
「騙人的吧?喂!」
「可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麼。話說回來,圖書委員會把失物還給失主難道還要設置條件不成?不回答你的問題,我就拿不到自己的東西嗎?」
我搖搖頭。
松倉拿出書籤,合上書。我接過書本,慎重地放進外盒。松倉拎着書籤說:
我們沒有發出一點動靜,可瀨野同學立馬意識到了我們的存在,她的瞳孔中瞬間滲透出堅韌的意志力。瀨野同學彷彿對自己正在讀《幻之女》感到有些羞澀,小心翼翼地把書本放回書架,冷冷地說:
「那枚書籤是我的,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等一下。你說書籤裏藏着英文字母R,對嗎?」
我和松倉其實想找一本這幾天都不會有人翻閱的書,不料這比想象中要難找得多。一旦產生了這個想法就會感覺每一本書都有可能在明天被人借走。最初我們把書籤夾在《神曲》裏,後來又換成《社會契約論》,接着又換到《病毒浩劫》,還放進過《蘇菲的世界》,最終我們才選擇了《北八王子市通史》。
好像在等待我說出下半句,我感到他們二人都摒住了呼吸,
我越過鬆倉肩膀看了眼書籤。紫花和鋸齒狀葉子都和瀨野同學所描述相同。
「……是這個嗎?」
接着,剎那間,兩邊同時沉默。率先打破沉默的還是瀨野同學。
「是在測試我嗎?」
「你也不記得吧?畢竟我們沒有那麼仔細觀察過書籤。那麼。」
瀨野同學的語氣多少有些不耐煩。
「……請問昨天的墳墓和這枚書籤有關係嗎?」
松倉立刻反脣相譏:
膽子真大!瀨野同學臉色流露出少許困惑,困惑得非常自然,彷彿真的沒聽懂松倉的問題一般。
「乾花書籤。紫色的花,根莖很細,枝葉呈鋸齒狀,塑封過。塑封上有複雜的花紋,類似火焰。」
我默默搖了搖頭。
《北八王子市通史》收藏在外盒裏。大多數情況下,圖書室會把書籍的外盒給扔掉,但這本書是例外。松把書從外盒裏取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安放外盒。我在他身後說:
松倉首先擔心的是剛纔把書放回外盒時是否損壞了書籍。這不正是他從沒懈怠過圖書委員職責的最佳證明嗎?
「好細緻的做工。」
松倉轉頭看向瀨野同學。瀨野同學依舊面無表情,和松倉四目相交,突然迅速做出動作。
「你在幹什麼?我只是想拿回書籤。」
「你什麼意思?」
「松倉,抱歉。」
「給我吧。」
「不是你們自己張貼告示出來的嗎?想必是在你們手中,所以失主纔要來找松倉和堀川,不是嗎?」
儘管只是瞬間的事,瀨野同學確實衝我笑了一下。這是她頭一次主動露出笑容。
「有的吧?」
我點點頭,對一年級女生道了聲謝。
松倉轉頭問我。
「沒錯。」
「這書籤是瀨野同學做的嗎!? 」
說完,她就伸出右手。她當然不是要跟我們握手,而是要求松倉把書籤還給她。松倉用一隻手攔住瀨野同學,凝視另一隻手中的書籤。
「稍安勿躁。」
「你也很清楚纔對,這枚書籤有毒。堀川他爲了不跟其他圖書委員泄露這件事,着實琢磨了很久該怎樣保管。我也不願意把這枚書籤有毒這件事鬧大。只好把它偷偷藏起來,等候失主現身。那麼要藏一枚書籤,自然是書籍最合適,不是嗎?」
瀨野同學喫驚地說:
「找找看吧。」
瀨野同學嘟囔道:
我深呼吸一口氣,不敢直視松倉和瀨野同學的目光,只好勉強盯着松倉手中的書籤,說:
「你們可真是煞費苦心。」
有個女生站在通道里看書。冬日暖陽透過窗簾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用略帶憂鬱的眼神注視着手中的文庫本,那是康奈爾伍裏奇*的《幻之女》。當值的一年級女生說「長得超級好看」的時候,我隱約就猜到了這個人的身份。站在我眼前的人正是瀨野同學。
松倉朝不可借出書籍的書架走去,那裏擺放的都是不能從圖書室帶出去的書籍。松倉走到《北八王子市通史》一角停下腳步,伸手捧下第三卷。瀨野同學驚訝地說:
「這下可有意思了,瀨野。」
「好,麻煩你了。」
——萬般無奈之下,我做出了最終決斷。
「不是,當然沒這回事。書籤肯定會還給你,跟我們來吧。」
瀨野同學最後說了一句:
「爲什麼要藏在這裏頭?」
「快追!」
「看你不想是在找人的樣子啊。」
他瞪着花紋的一部分。我仔細看,的確隱隱約約有英文字母R的形狀。一旦看出來R的紋路就再也沒法看不到了,簡直令我好奇自己之前爲何遲遲看不到。我不禁讚歎:
「當然會還給你。只不過,萬一搞錯就不好了。請問你遺失的書籤尺寸多大?」
松倉帶頭走出通道,瀨野同學緊隨其後。最後是我跟在二人身後,離得稍稍遠一點。
「……話是沒錯,你看到那張告知了?」
「是你的?」
所有人都在騙人,只有當下情形無論如何都不是騙人。瀨野同學搶走烏頭書籤逃之夭夭了!
我問道。瀨野同學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煩。
「是嗎?行了,快把東西還給我。」
「墳墓?和書籤的關係?」
我們覺得沒必要分頭尋找,一起穿行於書架和書架之間。經過百科全書和鄉土資料,又經過哲學和歷史、法律書籍和植物學、醫學書籍,再經過養蠶書籍和印象派畫集前面。沒有一個人。最後,我們看了眼窗戶和書架間的通道。
松倉終於無法摸索出拒絕交還書籤的理由。
「好吧。我的書籤是……」
從瀨野同學說那枚書籤是她的東西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做思想鬥爭。要出手干預嗎?還是靜觀其變?心裏犯難的我只能默默旁聽松倉和瀨野同學的對話。或許讓松倉把書籤就這麼交給瀨野同學也沒什麼不好。這個念頭也曾在我心頭滑過。
但松倉的起步速度比我還要慢。他抬起一條腿,對我揮揮手,似乎在說讓我先走。我一下就理解了他的窘迫。原來松倉是用踩鞋後跟的穿法在穿室內鞋,所以一時半會兒跑不了步。
「松倉,還有堀川。鮮花書籤在你們手中嗎?」
「來了啊,我在找你們。」
我接過外盒,松倉開始翻書。紫花書籤就夾在城市厚重歷史最中央那一頁。
「喂,別這麼一本正經地打馬虎眼啊。」
瀨野同學微微一笑。
瀨野同學毫無懼色地點頭。松倉摸着下巴說:
我無法做出任何判斷。該說什麼話纔好呢?我連語言都組織不起來。看我閉嘴不答,松倉不知在琢磨什麼,他轉身對對瀨野同學說:
儘管我早做好了將要發生什麼的心理準備,可怎麼也料不到事情會是這種發展。松倉喊道:
「你記得嗎?那上面有R嗎?」
(康奈爾伍裏奇:筆名爲William Irish的美國推理作家)
「算是吧。」
我直率地回答。
松倉稍顯驚訝地說:
瀨野同學滿意地點點頭,雙手叉腰。
瀨野同學突然動手從松倉手中奪過書籤,松倉措手不及,反應慢了一拍。
在圖書室保持安靜是常識,等我回過神來已經耽擱了一會兒。我往前走幾步後轉頭對松倉說:
「但那個人並不是瀨野同學。」
「R?」
「真虧你能打聽到那枚書籤在我們手中呢。」
松倉語氣輕鬆說完這句話,忽地又擺出嚴肅表情。
可是,我果然還是做不到。不能這樣做。我咬牙說道:
我伸手攔住松倉,他看着我。
氣氛陡然變得很緊張。
我便不再等待松倉,快步追趕瀨野同學。借書櫃檯的一年級圖書委員張着嘴巴發呆。瀨野同學已經奪門而出,飛奔到圖書室外的走廊上了。好快!等我跑到走廊,瀨野同學一閃身跑進圖書室附近的樓梯,身影從我的視野裏消失了。我一言不發繼續追趕。放學後的走廊有不少學生,我只能貼着牆壁跑。
瀨野同學到底是上樓還是下樓呢?我側耳聆聽她的腳步聲。是下樓!我趴在樓梯朝下看,只見瀨野同學剛經過樓梯轉角。
這所學校的圖書室在二樓。只要她跑到一樓就可以逃到校外去。我只好幾步並作一步,一口氣跳下數段臺階。着地時的衝擊力令全身劇烈搖晃,就在踉蹌欲墜的關頭,我趕緊再踏出一大步,這才穩住身形。
轉過拐角,我在一樓走廊看到了瀨野同學的背影。從上方傳來喊聲。
「堀川!」
是松倉。我抬頭叫道:
「下面!」
一樓有教職員辦公室。瀨野同學走的是辦公室相反方向。她跑步的姿態很是美麗。我一時半會還追不上她,但總算不至於被甩開。瀨野同學跑過樓梯口,向保健室方向跑去。我也朝岡地同學拍攝的《解放》跑去。再往前就是連接校舍和體育館的走廊。體育館裏人數想必不少,排球部和籃球部應該正在練習。
就在這時,瀨野同學突然從連接走廊跳了出去。連接走廊沒有牆壁,很輕易就能跳出去。我在走廊停下腳步,猶豫着要不要跟她一塊兒跳出去。
松倉在我身後喊道:
「在哪兒?」
我指着走廊外頭,回頭衝松倉說:
「跳到外面去了!」
「不會吧?那傢伙想幹嘛?」
我之所以會心生猶豫,是由於腳上穿着室內鞋。瀨野同學和我一樣穿着室內鞋,但她跳出去的時候卻沒有半點遲疑。跟她一比,我的覺悟就太低了。要讓她這樣逃掉了嗎?
我心下一橫,這點猶豫算什麼?弄髒室內鞋又怎麼樣?洗乾淨不就好了嗎?我居然會爲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而猶豫,太丟臉了。我跳出走廊,松倉跟在我後頭跳了出來。
瀨野同學並沒跑向體育館,而是校舍後頭。因爲我一瞬間的猶豫導致距離被拉長,但校舍後頭可是沒有岔路的平坦直線,不管被拉開多少遠,我都不會跟丟她。
瀨野同學腳程好快,早已跑出了幾十米開外。我不得不使勁加速,只要不跟丟她,接下去就是比拼體力了。我的呼吸越發急促,可腳步卻已無法再加快一分一毫,但我
不會停下來。只要不停下來,只要繼續跑,差距總會縮小。瀨野同學的跑步姿態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或許馬上就能追上她了。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瀨野同學一個踉蹌,室內鞋飛到空中轉了幾個圈,她自己也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和松倉低頭看着摔倒在地的瀨野同學。我的肩膀隨着雜亂呼吸上下抖動。瀨野同學單手撐地,坐起上半身,耷拉着腦袋喘粗氣。
「你到底想幹嘛?」
松倉低頭盯着燒成灰的書籤喃喃自語。而我對他所說表示贊同。松倉說的是這樣一句話:
「爲什麼要跑?」
「……你問我爲什麼要跑?」
是打火機!
「算了……說不定這樣也好。」
「因爲,我不怎麼去圖書室,但那裏想必……嚴禁明火吧?」
隔了好久,我們才張口深呼吸。瀨野同學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她那隻孤零零的室內鞋。
就這樣,烏頭書籤淪爲灰燼。
千鈞一髮之際,松倉出聲阻止,可火焰已經碰觸到了書籤。火苗碰到書籤後迅速產生扭曲,沒多久就連帶書籤一塊兒燃燒起來。
「別把煙吸進去噢!煙一樣有毒!」
「住手!」
等瀨野同學捋順呼吸後,我問道:
令我感到很不爽的是松倉呼吸平穩,毫無狼狽樣子。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打算,但那枚書籤不是你的東西,還給我吧。」
我和松倉雙雙向後退。就在我倆退後的一瞬間,瀨野同學「啪」地一下再次飛奔出去。她一隻腳穿着室內鞋,一隻腳穿着襪子,我遠遠看到她那隻襪子腳底髒成烏黑一片。
「還好你沒有摔傷。」
瀨野同學抬起頭。校舍後頭都是黃土地,她的制服上、臉上、頭髮上全都沾滿了塵土。瀨野同學緩緩站起來,裙子上和跑丟室內鞋的那隻腳上也都是泥土。她的右手仍緊緊握着那枚書籤。我仔細確認她身上沒有摔破流血,鬆了口氣。
瀨野同學把書籤扔到地上,升起騰騰煙霧。
她語帶笑意地說:
學生落在圖書室的遺失物品竟被燒掉了,或許我們倆該爲此承擔責任吧?然而,說心裏話,我卻有種放下肩頭重擔的釋然感。
瀨野同學笑了,反問道:
松倉伸出右手。
瀨野同學神左手在百褶裙間摸索。原來百褶裙有口袋嗎?緊接着,她掏出一件小物件。到底是什麼呢……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喝止瀨野同學,只是各自用學生制服袖口遮住口鼻。
書籤經過塑封加工。雖說塑料薄膜很難迅速燃燒殆盡,可火勢太大,短時間同樣很難熄滅。我們屏住呼吸靜靜看着鮮花書籤燒光。
瀨野同學左手點燃火焰。手中明晃晃握着不小的煤油打火機。打火機躥出一團高高的火焰,我不禁嚇了一跳。我們倆震驚得無話可說,只見瀨野同學的雙手逐漸靠近,火苗眼看就要吞噬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