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鐵處N」
《Shadow Taker》 · 三上延 · 2.3萬 字
1
兩個月前的生日,天內茜站在公寓的大門前已經是晚上將近八點的時候了。從學校歸來的她身上還穿着制服。
(還真是對不起小夜了呢)
她的妹妹小夜應該已經給她做好了蛋糕。家裏也跟她說過叫她今天早點回來,只是她卻跟朋友一起去了唱了卡拉OK,結果回來的時間就比預想中的要晚了不少。不過想來家裏人應該也不會爲此太生氣吧。倒不如說,因爲姐姐爲什麼這麼晚還沒回來反而正在擔心她吧。也是因此更加劇了她內心的罪惡感,小夜是比她小三歲的妹妹,不過性格卻與茜正好相反。是個喜歡做點心的文靜的女孩子。
(……必須要道歉纔行)
做好決悟之後推開了家門,房間裏一片漆黑。
「我回來了」
沒有回應。有些疑惑的茜悄悄的脫掉腳上的鞋。她很確定家裏是有人的。剛剛,走在路上的時候,確實是看到了從窗戶透出去的光。
一瞬,她甚至想象到了在自己踏入客廳的瞬間房間的燈就被打開,派對的準備早已完成的場景,
「……不會真是那樣吧」
不過這樣的想象馬上就被她否定了。妹妹的話暫且不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的父母會做出這種事。
在這個家中會記得茜生日的人就只有小夜。記憶中父母已經有很多年都沒有爲她慶祝過生日了。至於茜本人其實倒也沒有太希望他們爲自己慶祝生日。
對妹妹她也是每年都說不需要這麼在意,不過妹妹卻還是會每年都爲她準備蛋糕和禮物。蛋糕會做成什麼樣子雖然她猜不到,不過禮物的話每年她差不多都能預想到會是什麼東西。今年的話大概是玩偶吧。妹妹從以前就很喜歡的動畫裏面的角色,茜最近也稍微有些喜歡上了。
察覺到異變,是在她踏進起居室的時候。空氣中瀰漫着些許鮮血的腥臭味。
「誒?」
背後突然就升起了一股寒氣。慌忙摸着牆壁打開了燈。等待雙眼逐漸習慣了光明之後,最初進入她視野的是赤紅的顏色。
「……爸爸」
客廳的正中央她的父親仰面倒在地上。似乎是剛從公司回來的樣子,脖子上的領帶都還沒有解開。Y襯衫的胸口處,一根纖細的銀色物體宛如一株植物般的向着天花板生長出來——茜對那個東西有印象。那是平常父親使用的裁紙刀的刀柄。新鮮的血液還在不斷從傷口中流出來。
茜捂住了自己的嘴,搖搖晃晃的手撐在餐廳的桌子上。她猛的回頭看向廚房。母親背對着茜,額頭抵在水槽上整個身體坐在了地墊上。
「媽媽」
不祥的預感在心中翻湧,茜走進廚房。用顫抖的手觸碰她的肩膀,還有溫度。只是,在被她觸碰到的同時母親的身體朝一旁倒了下去。
「叫我茜就好了哦」
艱難的發出了呢喃。最終將她拉回到現實的,是過去從未曾感受到過的強烈的憎恨。妹妹的臉上,還留有尚未乾涸的淚痕。
接着,她失去了意識。
她口中發出呢喃。青色的鳥就好像是在點頭般的身體前後搖晃。
「之後我再詳細跟你說明,總之我是看到了自己的父母被殺死的場景。但是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兩人就都消失不見了……大概,是被犯人的影主給喫掉了吧。剩下的就只有妹妹一個人」
(殺了你)
「那個天內」
裕生向付了錢之後下車的茜詢問。
「……小夜」
「我不是說過了麼。是去尋找殺害我家人的傢伙。那傢伙大概,也是影主的契約者」
「……伏爾加?」
「這個我們要去什麼地方呢」
就在她內心如此呢喃的瞬間,耳邊傳來了細微的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依舊完整的那顆蛋,表面出現了細微的龜裂。
她繼續撫摸着伏爾加。突然,嘴脣中就發出了嗚咽的聲音。淚水如決堤般的從雙眼中流出,順着臉頰一顆一顆的不斷落到地上。
「啊,在這裏停車」
(這就是給我的禮物)
只是,裕生很在意之前在大學校園內遇到的天內茜,誰也沒法保證她不會再跑去襲擊葉。而且說到底,那個人爲什麼會出現在東櫻大學,裕生也還完全不知道。
那是正在製作中的蛋糕。海綿蛋糕的基底正在被塗抹上生奶油的中途。還沾着奶油的蛋糕刀被胡亂的丟在一旁。
不過,疑問也就只持續了一瞬,她立刻就回過了身。想到犯人或許還潛藏在這個房間當中。她可沒有打算讓對方從這裏逃走。要是對方膽敢抵抗的話,
「吶,你在幹什麼呢」
而且,「蛋」還不止一個。地板上並排放着兩顆黑色的蛋。兩顆蛋有着相同的大小和相同的形狀,不過右側的一顆已經徹底裂開,裏面是空的。而左側的那顆蛋還尚未出現任何裂痕。
「……天內你,爲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呢」
「昨天晚上,家裏出現了這個東西」
前半部分已經幾乎沉入了血泊之中,無法辨識。但是,後半部分卻看得很清楚。那是她沒有見過的男性的字體。
她如此回答。
茜就這樣呆呆的坐在在了廚房。她自己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或許就只是過去了幾秒,也或許已經過去了幾分鐘。讓她回過神的原因,是因爲注意到了廚房櫃檯上的某個東西。跟廚房用具在一起,某個東西被放在了那裏。
站在自己房間門前,對着裏面呼喊。透過打開的門縫就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只是,她感覺在這個房間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她緊緊握住手中的菜刀。
小夜倒在距離門一米左右的地方。身體趴在地上,慘白的臉朝着一邊。今天早上,茜幫忙爲她編的三股辮此刻正漂浮在血泊之上。小夜身體的一旁,已經被染成赤紅的菜刀被丟棄在那裏。
裕生並不知道兩人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在跟對方說明自己被趕出喜島酒吧的事情之後,「那麼,跟我來」,接着他就被對方帶着上了出租車。雖然覺得就這麼跟着對方有些危險,不過另一方面他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對方。根據窗外所能看到的景色,出租車應該是在朝着某地的住宅區前進。
看起來就像是那個玩偶。原本應該是妹妹作爲生日禮物而準備的那個東西。只是,現在那裏出現的實在是太大了。
「是誰送來的?」
那是一個完全漆黑的橢圓形物體。大小正好跟一顆足球差不多,兩端略微有些尖。除去個頭有些太大了之外,看起來就像是一顆蛋。
「殺死你所有家人的人,在東櫻大學」
「誒?」
茜看着一旁裕生的臉露出微笑。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被影主奪去了意識的樣子。只是,影主是依靠喫人成長的怪物,不能因此就放鬆警惕。
她回頭望了過去。走廊的另一邊,可以看到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那裏是茜自己的房間。那個時候犯人才終於離開——亦或者是犯人依舊藏在某個地方。
「比起那些,你難道不應該問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麼?」
茜對司機這麼說。接着離開停下的出租車,外面就是公寓的入口。
「……這個符號是?東櫻大學的校門那裏,也有着相同的符號」
背後的門發出了聲音。
她用隨便的語氣如此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
「……這裏是?」
坐在出租車中的茜如此說道。裕生仔細的看着對方。亮色微卷的長髮下可以看到耳朵上的耳環。是在裕生身邊很少能見到的時尚系的女生。看起來年齡實在不像是隻比自己大了一歲的樣子。
茜用毫無感情的低沉聲音呢喃着。
2
「因爲知道家人全都被殺害的,就只有我跟犯人」
見裕生陷入沉默,她打開自己的包從裏面拿出了一張紙。似乎是傳真用紙。在昏暗的車廂內仔細看着上面的內容,醜陋的文字接二連三的在街燈的光芒中浮現出來。
葉會散發出影主的氣息。所以只要注意到了自己這邊,想要不動聲色的跟蹤並不是什麼難事。
「應該是跟着我們過去的吧」
「……啊」
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青色的東西出現在了走廊上。
看起來就像是小孩寫下的字。不,如果是用左手的話就算是大人或許也能寫出這樣的字。
接着,她緩緩推開房間的門。
走廊上的燈光緩緩照亮房間——門旁邊的地板上有着一個奇妙的東西。
裕生髮出嘆息的同時收起了手機。
裕生扭頭望了過去,接着就看到了那張曾經見過的臉正在衝着他笑。
(該怎麼辦纔好)
一邊扶住母親的身體,茜發出了微弱的悲鳴。母親的半個身體已經被黏膩的血液所浸染。
「……誰在那裏?」
(如果小夜看到了的話,肯定會很開心吧)
茜如此說明。
「哼嗯,那麼也就是比我小一歲嘍」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個「伏爾加」正在動。似乎是爲了保持平衡而張開了青色的翅膀,同時幻化你的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靠近,最終在她的面前停下了。
記得他確實有聽說過哥哥的公寓在中野這邊,但他並不知道詳細的地址。或許今天晚上先回加賀見,等到明天再重新過來或許會比較好吧。
「我家」
心情越來越糟糕了。今晚要去什麼地方先暫且不論,總之還是先去便利店買把傘吧,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頭頂上多出來了一把透明的雨傘。
「說的也是。畢竟我們的話纔講到一半麼。但是,我也害怕要是隨便靠近的話你們又打過來。所以還在想要怎麼辦的時候,就看到你從店裏出來了」
在伏爾加的視線下,她不斷的哭泣着。
稍微過了一會,茜在妹妹腦袋的旁邊發現了某個符號樣的東西。那是用血所寫下的文字,她花了一些時間才終於能夠理解那文字的含義。

「……我聽新聞說雙親應該是失蹤詞啊對」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這個應該跟影主也有關係。有這個符號在的地方有影主,肯定是這樣的」
葉現在應該還在睡着。自己現在不應該離開「喜島酒吧」太遠。當裕生從屋檐下走出來的時候,冰冷的東西打在了他的臉上。
雄一的電話打不通。姑且也發去了信息,但畢竟是那個哥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能看到。
恐懼與不安讓大腦變得一片混亂,不過儘管如此他也還是從血泊之中,用顫抖的手撿起了菜刀。如果犯人還沒有離開的話,絕對不可能就這麼輕易饒了對方。
在將那用血液所寫成的文字通過自己的嘴巴讀出來的瞬間,她的胸口開始感到陣陣痛楚。就好像是有什麼人用手抓住了她的心臟。
「差不多兩個月前,初中的女孩子被殺害的事情你知道麼?」
「伏爾加」
茜的表情略微變得扭曲。
………………,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
裕生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新大久保車站旁。到了晚上之後往來這裏的人也變多了,仔細聽的話還能發現周圍人所說的語言不止有日語。似乎有很多外國人都住在這附近。裕生就這麼呆呆的站在屋檐下,通過這裏的人時不時的就會朝他投來目光。
妹妹肯定是在這裏製作蛋糕的不會有錯——她現在會在什麼地方。輕輕的將母親的身體放到地上,接着她扶着牆壁緩緩站起身。不好的預感順着喉嚨從身體中湧出。回到走廊,開始一個個確認家中的房間。父母的臥室、洗手間都沒有找到妹妹的身影。茜打開了妹妹房間的門。
茜的眼前,龜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了開來。她無法逃離也無法靠近。就好像是爆開了一樣蛋的一部分彈飛了出來。
熒光燈被點亮的瞬間,茜就突然失去了力量般的跪坐在了地上。飛散開來的血液中。粘稠的液體中,她坐在了那裏。
(這是,什麼)
她用顫抖着的手撫摸「伏爾加」的身體。她的手上,還沾染着死去的家人的血液。柔軟的羽毛前端被染成一片赤紅。
裕生點了點頭。昨天在新聞中他纔看到過。聽說父母也下落不明,不過並沒有聽說還有個姐姐。
她緩緩撐起自己的身體。撐起身體的她的面前,出現的正是對方的臉。
「您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或者已經關機」
(偏偏挑這種時候)
拿着雨傘的人,正是天內茜。
(這是,什麼)
「犯人吧」
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顫抖。她雙手按着自己的胸口。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的話就好了——這簡直就好像是在預先將茜想要說出口的話提前寫了出來一樣。
「……誒?」
「……下雨了」
不是的,茜心裏想着。妹妹不可能會遭遇這種事情。剛纔肯定是弄錯了。這不可能是小夜。
面前的這個人,還不知道能夠相信到何種程度。畢竟對方是曾經想要殺掉自己的人。茜探出身子,將臉朝裕生靠了過來。幾乎透明的雪白肌膚,散發出了淡淡的香水味。
「你應該沒有地方可以住吧。住在我家就好了」
出租車已經離去。只剩下裕生還呆呆的站在原地。
「不用在意。畢竟家裏就只有我跟伏爾加兩個」
倒不如說這纔是最應該要在意的吧。說起來。感覺昨天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而且,對象同樣都是身爲影主契約者的女生。
「請稍微等等……」
「啊,對了。給你看個好東西」
茜不等裕生的話說完,就抓着裕生的手腕。接着,用手指着自動玻璃門的角落。
「這是……」
裕生不禁瞪大了眼睛。那是一個奇怪的用白色噴漆繪製出來的塗鴉。圓形的中央描繪着一個正三角形。雖然跟東櫻大學校門上描繪的那個圖形不太一樣,但大小大致相同。
「不管擦掉多少遍,總會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就又冒出來」
茜如此說明。
「大概,這就是代表我跟伏爾加在這裏的標誌。雖然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能夠知道影主所在位置,也就是說留下這個符號的人肯定也是影主的契約者。只是,感覺對於影主的契約者來說留下這樣的符號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影主可以感知到自己同類所在的位置。倒不如說,這個符號反倒是對人類的警告。
「怎麼了麼?要進去了哦」
茜此刻已經站在了自動門前。裕生慌忙追了上去。
3
黑暗中葉睜開了眼睛。此刻她正躺在被子裏。重疊在面前的雙手,不知不覺間就已經緊緊的握住。
感覺似乎是做了一個非常討厭的夢,甚至連夢的內容都已經想不起來了。幸好只是個夢,唯有這樣的心情殘留了下來。
她長嘆一口氣身體緩緩放鬆了下來。耳邊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屋外傳來了微弱的雨聲。葉不是很喜歡這個聲音。之所以會做討厭的夢,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你起來了?」
突然耳邊傳來了常子的聲音。昏暗的房間中,窗邊隱約能看到正坐着的常子的身影。她似乎是正在眺望窗外。
常子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的樣子,輕輕的笑了。葉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像這樣稱讚別人。因爲過於驚訝,以至於回過神來的時候內心的怒氣都已經消退了。
葉同樣也開始生氣。常子阿姨爲什麼總是這麼壞心眼呢,她心裏這麼想着。在自己睡着的這段時間裏,她肯定還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吧。
「那孩子是這麼說的」
略微,有些柔弱的葉的詢問。
「他還說了什麼?」
屋外還在不停下着雨。
如此,「黑之彼方」在葉的耳邊呢喃。
站在走廊上的茜回頭望向他。
「只有這些。他說之後的不能說。幫助別人是真的麼?」
『不過想要更新契約的話也是可以的哦』
被子中的葉縮起身體。終於,發作緩緩的停歇了。
如果是跟過往那種訓斥的口吻一樣的語氣的話,葉或許會出聲反駁。然而,常子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低沉。不知不覺間她的視線就已經沒有再看向窗外,而是轉向了佛壇。
脫下鞋子站到走廊上之後,潮溼中混雜着灰塵的味道瀰漫在房間中。或許是因爲沒怎麼好好打掃過吧,是個沒什麼生活氣息的家。裕生感覺自己似乎曾經進入過另一個與這裏房子。
「怎麼了麼?」
「你會遵守約定麼?」
「說起來,『爸爸他們去哪裏了』,葉都沒有向周圍的大人問過這種問題呢」
被子中的葉點了點頭。對於常子剛纔說的那些她已經清晰的回憶起來了——那個時候也是像這樣,兩人什麼話都沒有說,呆呆的望着窗外。討厭雨聲,回想起來應該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前輩呢?」
『怎麼會。只是,如果想要幫助白天見到的那個人的話,就肯定需要再一次的戰鬥吧。畢竟,那個人類,對那之鳥似乎並沒有主動放手的打算呢』
「哥哥他們不在了之後,也是像這樣下了好幾天的雨呢。在那個住宅區的房間裏,晚上的時候我跟你也是像這樣坐着,還記得麼?」
「畢竟是你的事,反正我想就算問了你也不會回答吧」
葉保持沉默。實際上,白天的時候她就差點失去意識。如果真的變成那樣,「黑之彼方」同樣也能取代葉的意識。與火取蟲戰鬥失去意識的時候,她是因爲裕生的呼喚而醒來的。曾經被「黑之彼方」取代過的葉,能夠讓她再次醒來的人大概就只有他了吧。
「不過,他大概會跑去什麼地方留宿一晚然後等到明天一定還會再來吧。大概」
常子向葉詢問。
似乎是一直在等待常子離開一樣,「黑之彼方」如此說道。葉沒有回答。
葉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突然,葉感覺到腦袋裏傳來了強烈的衝擊。又是那個發作。葉緊咬牙關拼命想要忍耐。跟白天的時候相比更加強烈飢餓感朝着她襲來。因爲白天的戰鬥而受傷的這個影主,爲了恢復傷勢而在渴望着餌料。
『平常,我們的意識在你的腦袋裏是分開的兩個部分,但是當我具現化的瞬間將這兩部分隔開的界限就會消失。具現化的我,就如同是你的手足一般直接通過你的大腦進行操作』
常子如此說道。
「黑之彼方」的聲音漸漸遠去。爲了幫助被影主附身的人,就必須要戰鬥。只是,按照一直以來的做法就算戰鬥了也無法獲勝。
『原本的話,那應該是由單獨的一個意識進行操控。只是,我們的意識並沒有融合。因爲你的抗拒』
「這種事情我不能答應」
「……你只是想要取代我的意識而已吧」
『這樣的條件對你來說也不壞吧?而且這麼一來你也不用參與討厭的戰鬥了』
「那孩子,是個不錯的人呢」
「……你是什麼意思?」
「總會有辦法的吧。他的哥哥不是住在這邊麼」
她蜷縮起身體呼喚着那個名字。她想要見裕生。只要有他在自己的身邊,不安的感覺似乎就會減輕。然而,她沒有勇氣將這些告訴對方。只是因爲裕生很溫柔所以不會拒絕,實際上他或許內心覺得很麻煩也說不定。這麼一想就害怕的雙腿顫抖。
就在她想要開口的時候,常子突然就自言自語了起來。
「嗯——。單純就是有些生氣吧」
「打擾了」
葉微微帶拿了點頭。
葉回想起「黑之彼方」身上所受的傷。想要讓影主發揮出原本的能力,要麼就像天內茜那樣將影主完全置於自己的支配下,要麼就讓出自己的意識讓自己被對方支配,就只有這兩種辦法。
『我也能充分發揮能力。作爲彌補弱點的手段來說已經足夠了』
「黑之彼方」接二連三的不斷說着。不過就葉所聽到的內容來說,似乎是個不錯的提議。
裕生站在玄關前。總有一種感覺,葉似乎在呼喚自己。
「……」
『準確來說是追加新的契約。將我叫出來的同時,以附加條件爲前提屏蔽你的意識。然後,當戰鬥結束之後交還你的身體。當然也可以用時間作爲限制條件……基本上契約者都會這麼做』
「今天沒什麼客人,所以剛纔就把店關掉了。而且也開始下雨了呢」
突然,感覺似乎是被嘲笑了。並非是被常子。而是她心中的「黑之彼方」的聲音。葉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我正在換衣服,請稍等一下」
「雖然只是讓他打掃了一下衛生,乾的很利索。而且也還算懂禮貌,喫飯時候的樣子也不壞。雖然看起來有點呆呆的,但重要的事情心裏還算有數」
「吶,你,是來幫助別人的?」
(裕生)
通過上個月與「火取蟲」的戰鬥有一件事已經弄明白了——戰鬥當中一旦失去意識,她將無法通過自己的力量醒來。那樣一來,就沒有能夠壓制影主的人了。
無法察覺其它影主的這件事——瞬間,葉突然想到了。爲什麼,「黑之彼方」會跟其它的怪物不一樣呢。

常子看着屋外。葉感覺過去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在她回憶起來之前常子就又開口了。
有點奇怪,葉有些懷疑。有什麼東西被藏起來了。感覺不能就這麼隨便的點頭答應。
「『要是能用自己去當做代替的話就好了』或許還會這麼想吧」
『到下次戰鬥開始爲止,你就仔細考慮吧』
『那隻鳥,原本的能力沒什麼大不了的。智力也不高。所以,只要那個人還處於覺醒的狀態,就能夠將其完全支配。我們之所以會陷入苦戰也是這個原因』
「幫助某人這件事情,並非那麼簡單。那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面對這少有的饒舌。葉只能一邊提高警戒一邊傾聽。
跟葉在住宅區的那個房間很像。裕生站在走廊的正中央。面前是茜剛剛進入的房間門。感覺就這麼擅自走進去好像有點不太好,裕生猶豫着想要打開那扇門。就在這個時候,
(……是雛咲的房間)
曾經的那些契約者最後都怎麼樣了,「黑之彼方」並沒有說明。自我被吞噬殆盡,亦或者是死了呢。
突然拍了一下手的常子站了起來。
葉下意識的想要起身。常子的視線微微瞟了葉一眼。
「你想要殺人對吧」
「我想……應該沒什麼」
「黑之彼方」的說法,就好像是在說,意識融合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
『那麼,你同樣也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如果受傷的話,你同樣也會感受到痛苦。這樣的情況不斷重複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失去意識。我只是提出發自良心的提議而已』
「誒」
大概是錯覺吧。裕生穿過玄關接着關上了門。
葉回憶起白天的事情——「黑之彼方」不顧她的制止,多次想要襲擊人類。
「想要做很多事情,然而最後能卻只能後悔,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有點,葉如此回答。其實她根本就沒有感受到任何食慾,現在她只想要一個人待着。你稍微等一下,這麼說着的同時常子下了樓。
「……好過分」
『就算你是這麼打算的,現如今的我們是有弱點的』
常子呢喃着說道。有些像是提問又有些像是自言自語。緊張的葉渾身僵硬的等待着她接下來的話,然而常子卻什麼都沒有說。
「這件事情,或許只有我能夠做到」
突然,葉注意到自己一直沒有看到裕生的身影。
外面還下着雨。要是沒能找到留宿的地方的話,該怎麼辦啊。
對於這句話非常不可思議的葉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白天,跟那個天內茜所說過的話語非常相似。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感覺到了一股似乎是遺憾的心情。葉如果進入睡眠的話,「黑之彼方」就會去襲擊作爲契約者的人類,就能夠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掉影主。
「誒……」
4
「那麼。你應該也餓了吧?」
『幫助別人麼』
確實與天內茜之間的誤會似乎是已經解開,但那也並不意味着所有事情就都解決了。葉的目的,是要將她解放。
葉的臉變紅了。
(……裕生)
「爲什麼」
飯倉志乃死去的時候,葉對裕生說了「想要幫助那些被影主附身的人們」。只不過,感覺上這並不是像,幫助他人,那種了不起的事情。或許只是因爲沉浸於沒能拯救志乃所帶來的後悔中而已。但是不管怎麼說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認的。
『爲了彌補弱點,確立單獨唯一的司令塔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不這樣的話,你想要實現的幫助別人也很難做到哦』
「誰知道呢。我把他趕出去了,叫他明天再來」
『我們這個種族,與給予名字的契約者之間通過契約被束縛。違抗契約是我們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只要契約者還是契約者,這點就不會改變。就像是現在只要你不呼喚我的名字,我就絕對無法出現』
屋內傳來了衣物摩擦的聲音,裕生就好像是觸電了一樣手慌忙鬆開抓着門把的手。
「隨便到處看看沒關係的哦」
隨便,就是這個詞最麻煩了。裕生想要朝着房間深處的起居室走去,只是他突然又停住了腳步。
透過開着的門,可以看到裏面的牀鋪書桌還有椅子。似乎是個女生的房間。窗臺上擺放着許多玩偶。感覺有些在意,因爲那些玩偶看起來很是眼熟。
「……伏爾加」
裕生呢喃着那個名字。跟茜一起的那個影主,和這個玩偶的角色非常相似。說起來,感覺好像也在電視上見過的樣子。印象中似乎是曾經某個動畫裏面的角色。
裕生想要進入房間,就在他一隻腳剛要踏進房間的時候,鼻子聞到了些微的異臭。鋪着木地板的房間內,地上用膠帶描繪出了一個人的外形。
裕生的身體下意識的向後退,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那裏,就是小夜死去的地方」
背後傳來了聲音,裕生轉頭望去。穿着T恤衫和牛仔褲打扮已經換好了衣服的茜正站在那裏。裕生此刻纔再次真實的感受到了 ,這裏就是人類被殺害的現場。而茜則是唯一的倖存者。
「現場取證之後,我跟警察他們說讓他們留在那裏的」
裕生的目光無法從那塊地板移開。似乎是右手略微舉起的姿勢。雖說只是中學生,但身材似乎也還是比較矮小。感覺當時的畫面似乎在眼前浮現。
「在那個地方呢。有小夜用血液寫下的文字。『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是這麼寫的」
裕生回憶起在東櫻大學茜曾經提出的質問。那句話究竟代表着什麼含義,她恐怕也不知道吧。
「是犯人寫的麼?」
「大概吧」
茜用平淡的聲音做出回答。
「我,絕對要殺掉那個犯人」
關於發生在公寓裏的事件,茜將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裕生也將上個月發生在加賀見的事情按照順序告訴了她。雖然有些猶豫,該不該將葉的祕密告訴這個剛剛認識不久的人,但茜已經見過「黑之彼方」了。就算再繼續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這麼說來,裕生你們也很不容易呢」
葉那邊就等明天去接她的時候再告訴她吧,裕生心裏這麼想着。
「犯人的影主把我的媽媽還有爸爸……喫掉了」
梨奈感覺很是羞恥。自己真的做了會發出很大聲音的事情麼。聽對方這麼一說,感覺好像確實做過。現在,她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牀上。涼氣直接觸碰到皮膚。身上似乎並沒有穿衣服。
裕生慌忙向後退。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餐廳的桌子上就已經站着一隻巨大的青色的似乎是鳥類的物體了。完全看不出什麼地方是脖子,圓滾滾的身體看起來與貓頭鷹有些類似。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魄力的圓滾滾的眼眸正好就在裕生的面前。
聽到她這麼說,裕生點了點頭。
與口哨聲混雜在一起的,還有雨聲。
「是麼……算了,不過我想我們的性格應該不怎麼像就是了。」
玉置梨奈睜開了眼,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黑暗。身體被舒適的疲勞感所佔據。整個身體無法移動分毫。
「沒有任何人的美貌能與押沙龍相提並論,然而他卻有着殘忍的性格。殺害自己的兄弟,一度被流放。結果,還煽動以色列的民衆,發起對大衛王的謀反。具體的理由聖經當中並沒有記載。或這其中根本就沒有什麼意義吧」
不經意之間那個東西差點從裕生的手中滑落。看起來就只是個形狀不太規整的鐵球而已,但是這麼一說確實大小什麼的都跟人的眼球一樣。
「嗚啊」
「根據聖經所說,大衛王是如此哭喊的。『我的兒子押沙龍啊,要是我能代替你死去就好了押沙龍,我的兒子啊』」
「吶,那個叫雛咲的女生是想要殺掉這個孩子對吧?」
「你醒了麼?」
茜如此說道。
「伏爾加」
雖然或許確實如此,但裕生依舊不覺得影主有多麼值得信任。一個月前曾經戰鬥過的「火取蟲」,奪去了契約者的精神,而附身在葉身上的「黑之彼方」也在想着同樣的事情。
不等裕生做出回應茜就握住了他的手。緊接着,
「一模一樣很奇怪麼?」
「那麼,握手」
此時他微微的笑了,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達到了歌莉婭的大衛,成爲了以色列的王。大衛王有很多兒子,不過他最愛的孩子還是押沙龍」
「既然如此,那就是沒問題了吧」
「偶爾腦袋和肚子會有些痛,不過這兩者之間真的有關係麼。說起來,我本身就是生理痛比較嚴重的類型哦」
「倒也沒有……」
確實在半天的那場戰鬥中,伏爾加似乎是完全處於茜的支配之下。跟葉不一樣,葉沒有中途停止戰鬥。只不過,對於影主來說喫人果然還是它們的天性。
她的耳邊傳來了溫柔的聲音。
就剛剛所聽到的對話內容來說,天內茜絕對不是什麼壞人。雖然感覺到了強烈的違和感,不過對於稱呼這點已經放棄了的裕生改變了話題。
茜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裕生。
「說起來,伏爾加,跟你妹妹房間裏的玩偶一模一樣呢」
裕生又一次點頭。茜微微的露出笑容。
「如果是犯人的話,我想應該交給警察會比較好吧」
突然,她就發出了呼喚。從她的腳下,青色的物體緩緩浮現。
「那個叫雛咲的孩子殺掉影主!我殺掉犯人!你覺得怎麼樣?」
「請多指教!」
「我想你還是不要動比較好哦」
至於如此發出聲音的當然是茜。在她沒注意到的地方,裕生微微的發出嘆息。
梨奈回想起白天與他相遇的經過。在大學旁的咖啡店被搭話,接着一起走出店鋪,到這裏她還記得。接着跟他一起,走了很長一段路。或許也坐了他的車。
「爲什麼這麼說?」
聽到茜的命令。伏爾加維持收起翅膀的狀態,身體前後搖晃。看樣子,似乎是在鞠躬的樣子。
茜帶着笑容看向裕生。裕生的思考變得混亂——就算當下拒絕了對方協助的提議,她肯定也會一個人在東櫻大學尋找犯人。既然如此,自己這邊也跟她一起,感覺反而比較好。而且如果想要阻止茜殺掉犯人的話,自己這邊同時也在場肯定也會更好一些。
「天內跟你的父親很像呢」
「那個,我想應該是人類眼球的造型物」
「……嗯。算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個犯人,很可能從很多年前就開始四處殺害年幼的女孩了。在那當中,據說就有人的眼睛被拿走了……或許是對眼睛有着某種執念,警察是這麼說的」
「不行」
「誒」
時間已經是晚上了。必須要回家纔行。她想要起身,然而卻被按住肩膀制止了。
茜的「願望」,肯定就是向殺害了妹妹的人復仇。大概,這個伏爾加就是她「願望」的象徵吧。
「剛纔忘了還給你了」
「……」
「在連證據都沒有的這個狀況下?而且跟影主一起的人類,我覺得警察應該也沒辦法逮捕的了吧」
她似乎將伏爾加當成是寵物看待。雖然裕生並不覺得事情如她所說的那麼單純,但當下的情況要他否定對方的意見他倒也沒有絕對的把握。畢竟他所見過的影主,包含伏爾加在內也就只有三隻而已。
「你的名字,不是藤牧裕生麼。既然如此就叫你裕生。不行麼?」
在聽裕生說完之後,茜點了點頭。
「被伏爾加附身之後,有沒有感覺身體什麼地方發生了變化?」
「但是如果就這麼殺掉對方的話,那我們不是也成了殺人犯了麼」
一瞬,茜的話語停頓了。她的聲音在顫抖。
「但是小夜的身體並沒有,我也沒有被殺。肯定,是他沒能殺掉我吧。我想應該是伏爾加保護了我們」
「押沙龍是大衛的兒子。剛剛,不是說了有關六芒星的話題麼」
她在黑暗中點了點頭。關於這點記憶中似乎剛剛好像有聽過他的說明。在提到大學校門口所描繪的塗鴉的話題的時候。據他所說似乎就是被稱爲「六芒星」的標誌。
「那麼,只要我協助你們不就好了」
「……裕生?」
「那個啥時候,我要是沒有跟伏爾加訂立契約的話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因爲已經切掉了」
「它從最開始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了。『伏爾加』原本就是那個玩偶的名字,我跟妹妹都很喜歡。原本應該是作爲我生日的禮物,小夜會將伏爾加的玩偶送給我的纔對」
「……嗯。說的也是」
「舊約聖經裏的押沙龍的故事你知道麼?」
「協助?」
他的右手異常的冰冷。那份冰冷,彷彿要浸染她的身體。
裕生沒辦法回答。確實正如她所說。「被影主附身」這件事情,根本就算不上是證據。
「打個招呼吧」
突然,他提出了問題。不知道,她想要回答。然而,舌頭卻好像打結了一樣,沒辦法順利的將聲音轉化爲語言。
她的父親也是高個子,除去戴着眼鏡這點之外相貌與茜非常相似。只是,茜微微皺起了眉毛。
在說什麼,她意識朦朧的思考着。彷彿蒙上了一層霧般的,腦袋昏昏沉沉的。
「這孩子的話沒關係。偶爾,雖然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然我不會讓它做那種事情。對於其他的影主我雖然不太清楚,但這孩子是我的夥伴」
5
「被步步緊逼的大衛王,一路逃到了瑪哈念。只不過,結果押沙龍的謀反還是失敗了,最後被大衛王的從者殺死。聽說了這些的大衛王,爲了這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兒子發出了悲嘆」
「我想你還是不要動比較好。你應該已經很累了吧。沒想到你居然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裕生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在她的家人死去的那晚,她說看到了兩顆卵。其中一個應該就是從來自犯人的東西吧。那個犯人肯定也是影主的契約者。綜合當前的信息,也就是說那個殺人鬼與影主訂立了契約。
突然,他加重了右手的力量。雖然還沒到會讓人感到疼的程度,但依舊跟剛剛一樣不管再怎麼集中注意力也還是看不清眼前的那人。
最後進入了一個古舊的家。那是一個有着尖屋頂的小小的房子。再然後——。
嗯——,聽着這些的同時茜歪過了腦袋。
「這孩子沒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它腦子很笨,根本就做不了什麼壞事」
兩人陷入了沉默。茜似乎不是很想提自己的父親。或許不要觸及那方面的話題會比較好。
「那傢伙,大概就是殺害了我家人的犯人」
「……」
從異世界而來的影主,實在很難想象原本就有着和那個角色一樣的外表。影主可以按照契約者的意志,改變自己的容貌。那個「火取蟲」就是如此。恐怕伏爾加同樣也改變了自己的容貌吧。
「那個照片,是你的父母對吧」
突然,茜從牛仔褲的口袋裏取出了一個圓形的東西。那是在大學屋頂上裕生給她的鐵球。
裕生的表情變得扭曲。聽到別人告訴自己這些,他也不知道要給出怎樣的反應纔好。
再然後怎麼樣了呢。
「你問爲什麼……因爲雛咲她偶爾會出現類似發作的情況」
茜非常明確拒絕了。
「在那個大學裏應該還有另外一隻影主吧。就是那個拿着眼球造型物的傢伙」
「殺人的人是我。跟裕生你們沒有關係。而且,那個長得跟狗一樣的,就算附近有影主它也分辨不出來吧。我覺得我們共同協作絕對要更好一些,難道不是麼?」
「但是,影主會襲擊人類」
又是溫柔的聲音。
就在裕生伸手想要接過那個東西的時候,突然茜又開口了。
「倒也沒有……」
茜被影主附身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改變。而且,一旦契約者死亡的話,葉殺死影主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兩人坐在佛壇旁。佛壇上擺放着家人的日常照片,牌位則是隻有一個。因爲她的父母當下還被認爲是「下落不明」吧。
些微口哨聲傳來。
伴隨着這句話的同時,她胸中的不安開始擴散。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了。從剛剛開始就已經有這樣的感覺了。雖然記憶不是很清晰,但這裏發生過某些事情。
她撥開對方的手,坐起上半身——想要趕緊起身,然而身體卻彷彿浸泡在水中一樣沉重。她放棄立起身子,轉而開始翻滾。就在這時候,她終於發現牀單已經被浸溼了。就好像是浸泡在水中一樣。
牀單的邊緣,她墜落到了地板上。伴隨着一股衝擊,咣,類似金屬音的聲音響起。沒有感覺到痛。
她如今所躺着的,似乎就是普通的磚塊地板。想要跪坐用膝蓋支撐起身體,然而腳上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而且,右手那邊沒有任何感覺。
「你是做不到的」
此刻,傳來了他的聲音。
「剛纔不是就說過了麼,雙腳的肌腱已經切斷了」
就好像是閃爍飛濺而出的火花,梨奈腦中的記憶開始閃回。僅僅浮現了一瞬的那副景象中,刀刃深深的插在她的右腳跟當中。左腳跟則像是被砍的接近倒下的樹木一樣,出現了巨大的裂縫。
那些真的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麼。她無法啊相信——不,應該是她不願意相信。
「記憶已經變得渾濁了吧。看起來你好像連自己被做了什麼都已經忘記了……剛纔,明明還發出了那麼巨大的悲鳴聲」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的發出顫抖。在這裏自己被他做了某些事情。她拖着無法正常活動的身體想要向前爬。然而,腳下卻好像是被沉重的袋子給纏住了一樣。
「痛覺好像也已經被麻痹了呢」
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音,可以感覺到對方正在靠近。此時她張開了嘴。救救我,她想要發出聲音。然而,從口中所發出的,卻是如同動物鳴叫般的奇怪聲音。
「發不出聲音的」
右手完全沒有感覺。她勉強用還能動的左手,觸碰自己的嘴巴。嘴巴並沒有被東西給塞住。嘴脣也還能自由的活動。只是,嘴巴里面卻空空如也。原本應該是舌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已經半乾的血塊。
「我的父親曾經是個牧師」
他抱起了她的上半身。然後,將她的後背攬入懷中,將冰冷的嘴脣貼在她的耳邊。
「『押沙龍』這個名字,是父親他給我起的小名。『押沙龍』。自從知道了這些,那便成爲了我的『願望』的名字。同時也是我的半身的名字」
她的雙眼大大的睜開。然而,能夠看到的卻只有黑暗,想要看卻怎麼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不用睜開眼也沒關係……反正你也不可能看到任何東西了」

說着,茜挺起了胸膛。葉保持沉默。怎麼看都不像是相信了茜的樣子。而且在她不在場的時候,裕生擅自推進話題做了決定這點也讓她很是不愉快。明明「黑之彼方」的契約者是自己。
「昨天,遇到了天內然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
「前輩,你昨晚在哪裏過夜的呢」
裕生向跟在身後追上來的茜詢問。
「在我家。看他好像沒地方可去的樣子,就讓他住到我家去了」
這下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麼去尋找那個或許存在於大學當中的影主。如果沒有要緊事的話,其實她現在很想馬上從這裏離開。馬上裕生他們就會過來。因爲剛剛擺出了非常孩子氣的態度讓葉很是羞恥,如果此時見到了裕生「爲什麼剛纔要做那種事」被他如此質問的話,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我,一個人就夠了」
6
要是沒有裕生跟自己在一起的話,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纔好了。但是,讓裕生遭遇危險。當然,要是將這些告訴他的話「那種事情不用在意」他肯定會這麼說。如果,在知道了自己被「黑之彼方」附身的那個時候,就直接從加賀見離開的話,裕生大概會一直擔心自己吧。
茜搶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生硬的聲音,就連發出聲音的葉自己也嚇了一跳。裕生瞪大了眼睛。
臉上的表情變化之後,裕生抓起她的手腕稍微拉開了一點與茜之間的距離。然後,用不會被別人聽見的聲音悄悄對她說。
葉的臉頰突然就變得赤紅。她倒也不覺得裕生和茜做過些什麼。
她所害怕的,是未來將會發生的事情。現在的裕生是待在葉的身邊。但是,「黑之彼方」正在逐漸侵蝕他的意識。某個時刻,葉不再是葉的那個瞬間或許就會降臨。如果繼續保持當下的狀態,未來的那個時刻一定會被裕生所看到。對於葉來說這纔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有時候,葉就會想,是不是當初不要告訴裕生「黑之彼方」的事情會比較好。每當想到這些的時候心中就會感到一陣痛苦。
裕生慌忙在葉的身後追趕。卻還是在新大久保車站的檢票口跟丟了。葉應該不是去乘坐JR。這下裕生是完全的跟丟了。
我們,現在的她根本就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些話語中的含義。她的身體發出了最後的抽搐。
「你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人類除了眼睛之外的一切都是醜陋的。所以,我們只是將你從那其中解放出來而已」
雖然雨在天亮前停了,但天卻並沒有放晴。
裕生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葉的臉。雛咲,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內心莫名的湧起了悲傷。爲什麼你會跟那個跑過來湊近乎的傢伙在一起啊。
她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了。雙眼、雙腳、以及喉嚨的深處,被以往的劇痛逐漸甦醒。彷彿巨大的海嘯般的,轉瞬間就吞噬了她的意識。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她已經無法看到任何東西雙眼中似乎流出了眼淚。我到底是怎麼了。
面對如此的表情變化,茜瞪大了眼睛。
「不。沒什麼。沒關係的。那孩子肯定是去了東櫻大學吧。我們也趕緊追過去吧」
裕生向她打招呼。
葉在心中默默的呢喃着。
雖然是能夠讓人接受的說明,但此時的葉注意力卻沒辦法集中在裕生的說明上。因爲兩人在說悄悄話,茜看起來有些無聊的站在一旁。「我看起來很像小孩麼」葉雖然想要向裕生詢問這個問題。但是,她也很清楚,問出這個問題本身就顯得自己很像小孩。
茜非常簡要的做出了說明。在東櫻大學裏似乎有着殺死茜家人的影主。直到打倒那個傢伙爲止,她還有伏爾加會幫助葉這邊。只是話雖然這麼說,「我會殺掉犯人,你們兩個就打倒影主」其中還夾雜着類似這樣讓人不安的說明。雖然每當這種時候裕生都想要插話,只是結果茜幾乎都沒有讓裕生成功的插上話。
(小學生)
「吶——,裕生,還沒說完麼?」
「哎呀,莫非你很在意麼?我先聲明,我們並沒有睡在同一個房間哦。畢竟也不是小學生了。要是被人擅自做些什麼的話我也很討厭」
從出租車上下來的葉,站在東櫻大學的正門前。今天也並非休息日,然而鐵格子的大門卻緊閉着。
「……裕生」
「真是可愛呢,那孩子。裕生你還真是幸福」
明明兩人根本就算不上親近。明明你們倆纔剛見面沒多久。
「雛咲!」
此時她突然插話。強行湊近乎,葉如此想着。總感覺胸中莫名的急躁。
「誒?你在說什麼啊,雛咲」
到了早上之後,葉的身體就恢復了原本的狀態。在常子的店裏給裕生的手機打去電話之後,「有些話想要跟你說,我馬上就過去」裕生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就掛斷了。
上面貼着這樣的告示。校內幾乎看不到人影,只能看到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來走去。肯定是因爲昨天,自己跟伏爾加那場戰鬥的原因不會有錯。將水箱的蓋子掀開,還從裏面噴出了大量的水霧,會引起騷動也是理所當然。很有可能被懷疑不是事故,而是發生了某些事件。
「所以我就說了叫我茜就好了麼」
她向裕生詢問情況。
葉搖了搖頭。其實不光是這樣。自己想要獨自一人的原因不止於此。不想讓裕生看到「黑之彼方」。裕生越是與影主扯上關係,就越是有一種,自己並非人類的部分被他看到了的感覺。
「結果,昨晚晚上一直弄到很晚才睡覺呢——」
「不要」
「……已經,距離相當遠了。會不會是叫了出租車呢」
然而他越是呼喊,朝着主幹道走去的她腳下的步伐就越快。
(我,總是在給人添麻煩)
「前輩請跟那個人一起!」
雛咲,光是聽到這兩個字肚子裏就冒火。
溫柔的聲音讓她不由自主的想要點頭,接着她又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
(明明我還在擔心他)
身後傳來了一個柔和的聲音,她轉身看去,一個擁有讓人不禁爲之驚歎的面容的高挑男性站在那裏。年齡看起來二十歲剛出頭,身上穿着白色的襯衫以及顏色幾乎相同的淡色褲子。身體的輪廓彷彿溶解在了周圍的空氣中,無法看清。
「昨天晚上,我們兩人差不多就像這種感覺達成了一致」
(……昨天晚上)
葉轉身,穿過人行橫道。在道路的另一邊,有一道不算高的堤壩。連續的栽種着一些櫻花樹做成了觀光道。她順着石造的臺階走了上去,在可以俯視東櫻大學正門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偶爾有不知道校門被封鎖的學生出現,略微停留之後朝着右側走去。
「雛咲,怎麼了麼?」
我明白了,就在她剛想要這麼說的時候,
「最初割掉了舌頭。然後切斷了雙腳的肌腱。最後則是奪去了你的眼睛」
如果是茜的話應該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她閉上眼睛似乎是在集中意識。
(……小學生)
聽到茜這麼說,裕生點了點頭。「我一個人去」剛剛葉是這麼說了。所以她的目的地應該就是東櫻大學。
胸中一陣刺痛。
「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
葉猛的嚥下一口氣。
「今天的你是一個人呢」
葉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以至於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筆直的朝着自己走來的男性。
葉朝着車站邁開腳步。裕生只能望着那個背影發出呼喊。
「我明白雛咲你現在很懷疑,但我覺得還是一起行動會比較好。對於那個人,我也並非是全面的信任。但是,她能幫上雛咲的忙這點也是事實」
「早上好,雛咲」
「到底是怎麼了啊」
但是,如果要在給人添麻煩和讓人擔心當中選擇一個的話,她也不知道哪個更好。只是裕生已經被捲入了,這場與他毫無關係的事件之中的現實已然無法改變——。
那是,葉曾經用過的稱呼。如今她也還在忍耐着以免不小心說出口,對她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稱呼。
「誒?」
「已經說好了我會幫你們的忙」
(……不對)
裕生嘆了一口氣。爲什麼葉會突然生氣呢,他完全不懂。
「……」
「『黑之彼方』,無法感知到敵人的位置,但如果有那個人在的話就不用擔心這些了。而且如果真的在東櫻大學內找到犯人的話,感覺她或許也並不是認真想要殺掉犯人……回想起昨天的事情。等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必須要有人上去阻止」
「早上好——。身體恢復了麼?」
將想要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總之,現在並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
然而,卻只是聽到了耳邊最後傳來的話語。
於是也的臉頰突然就膨脹了起來。
7
「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被投入地獄了」
天內茜一邊露出笑容一邊向她搭話,不過也似乎並不打算做出回應。昨天,「去死吧」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也是相同的笑容。
前天晚上,準備在藤牧家過夜的時候,「和裕生在一個房間睡覺」那個時候葉還感到喜出望外。但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同時也有着「你就是個小學生」的含義此刻讓她感到有些受打擊。葉雙眼死死的凝視着茜。身上那件青色花紋的迷你連衣裙非常合身。個子很高身材也很好。跟茜比起來,確實自己就算被說是小學生感覺也沒辦法回擊——雖然對方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或許是自己說了什麼讓她受傷的話。裕生陷入了思考,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茜發出了呢喃。
裕生慌忙回應。
看樣子在裕生看來,葉似乎只是單純的無法信任茜的樣子。
「……」
(莫非,你們關係真的很好麼)
明明葉只是在向裕生詢問。然而,在裕生開口回答之前,
「校內設施點檢中,無關人員禁止入內」
「……這是怎麼回事?」
茜「是吧——」的向裕生徵求同意,微微歪着望向裕生的腦袋。帶着波浪的頭髮微微晃動。嗯,算是吧,裕生帶着些許疑惑的點了點頭。
(爲什麼會直接用名字稱呼)
在看到裕生終於出現的時候,在常子的店門前等待的葉急忙朝他跑了過去。只是,在看到同時出現的天內茜的身影的之後她又猶豫的停下了腳步。
「你知道雛咲她去哪裏了麼?」
「……那個」
「你知道我是誰麼?」
「不」
葉做出了回答。說起來,感覺昨天好像在校門口附近見過這個人。
「我對你也不是很瞭解」
他如此說道。
「但是,我知道與你一起的那個東西哦」
「誒?」
「……與你一起的就是『同族相食』對吧」
葉喫了一驚。既然知道這些,那麼面前的這個男人肯定就是影主的「契約者」不會有錯。她擺出架勢拉開了距離。如果有必要的話,她已經做好了隨時都可以召喚「黑之彼方」的打算。
男人的身影,看起來跟普通的人類沒有任何區別。對於這個男人有沒有被影主附身這點,葉沒有辦法判斷。
「你會到這裏來來,是有什麼人將我所居住的地方告訴給了你麼?」
「不是」
葉做出了回答。
「今天天內茜沒有跟你在一起麼?」
這個男人爲什麼會知道天內茜在從旁協助的這件事呢。或許是注意到了葉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露出了微笑
「影主這種生物啊,智力越高的個體感覺就越是敏銳」
男人如此說着。
「也就是說,相比起天內茜他們,我這邊的五感要更優秀。昨天,你們戰鬥過的事情我也知道。戰鬥結束之後,你們雙方的影主都還活着。大概,是決定要協力一起尋找我,是這樣沒錯吧?」
「是你殺了她的家人麼」
掉在坐墊上的一個灰色的東西,吸引了她的目光。正是那個圓形的球體。
「嗯」
茜突然就這麼坐在了柏油路面上。裕生慌忙朝着她身旁跑去。
可能會有人被殺死。感覺到身體被某人支撐起來的觸感。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自稱是「押沙龍」的男性,在道路盡頭的一輛廂型車前停下了腳步。
腦海中全都是如今人在遠處的葉的事情。而察覺到情況不對,是在人行橫道已經走到一半的時候。背後似乎傳來了茜的聲音。
男性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張卡片,擺在了葉的面前。是東櫻大學的學生證。「社會學部四年級 玉置梨奈」上面印刷着這個名字
(雛咲)
「但是……」
「你究竟是什麼人」
(……不要)
(……雛咲)
裕生反射性的朝着車道想要飛奔出去,然而一輛卡車此時正好擦着他的鼻尖從面前駛過。
「不趕快的話……」
「……那麼,讓我們走吧」
『呼喚我的名字吧』
裕生從身後向她詢問。茜什麼都沒有說,默默的將車票塞進檢票口,接着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藤牧裕生見到的那個鐵球,現在應該是裕生帶在身上纔對。雖然有些相似,但或許並不是同一個吧。就在她這麼想的瞬間,葉感覺到腦袋後方傳來了沉重的衝擊。眼前一片漆黑。大腦莫名的冷靜,被打了,她這麼想着。
走出臺階馬上就來到了主幹道。隔着一條人行道,馬路的另一側就是與東櫻大學並設的教會所在的建築物。只要從教會一旁的小道穿過,應該就能去到學校的正門。
(爲什麼會在這裏)
裕生猶豫了。雖然很在意葉現在的狀況,但很明顯茜身上的傷口也很深。而且,刺傷茜的兇手應該也還在這附近。就在這個時候,不知不覺間開始閃爍的人行橫道的信號燈也變成了紅色。停止的車流開始動了起來,再次恢復了之前的狀態。
雙腳貼在被血液浸染的路面上。宛如影子般的血泊正在一點點擴散開來。
葉對男人如此說道。就算只是一隻也好,她想要打倒影主,幫助其他人。但是,他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驚訝,只是微微的瞪大了一些眼睛。
8
(或許正在被某人追蹤)
「我要將影主從你身體裏剝離出來」
「是誰?」
裕生的話語中斷了,茜的表情痛苦的扭曲了。青色的連衣裙,圓形的污漬從腰間開始擴散。
「誒?」
四車道的寬廣道路上,汽車一輛接一輛的從兩人面前穿過。要是就這麼衝出去的話肯定會遭遇事故。
只是,茜沒有回答只是邁着不安的腳步匆忙跑上樓梯。
男性轉頭看向葉。在稍遠處視線盯着車牌看的葉,此刻慌忙躲開了視線。
(……但是,臉卻沒有做任何遮擋)
「黑之彼方」此時發出了聲音。然而葉並沒有遵從。如果在這個時候叫出「黑之彼方」的話,或許自己能夠得救。但是,如果她在那之後失去了意識的話,就沒有任何能夠控制「黑之彼方」的手段了。
「這輛車是偷來的東西,而且爲了以防萬一車牌也已經跟其他的車交換了」
裕生向茜詢問。根據茜所說,葉所在的地方是穿過人行橫道之後很遠的前方,一度停止了前進。
裕生在她身邊蹲下的同時向他詢問。茜的身體發出了生硬的顫抖。按住傷口的指縫間,紅色的東西開始滴落。
「嗯……,等等。又動起來了。我們要趕快了」
轉過身茜依舊站在人行橫道上,以手按在腰間的姿勢站在那裏。一旁的人不斷從她的身邊經過。
「你在說什麼。那孩子,跟我們的距離還在一點點拉開。而且還跟其他的影主一起」
「……還在移動麼?」
現在就只能遵從對方的指示。葉一邊警戒着面前的男性,一邊彎下身子坐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但是,在葉開口之前男性先開口了。
「只要你跟我們一起來的話,我就保證她的生命安全。要是一直那樣放置下去的話她應該會死吧。你對於人類的死應該很敏感吧、」
「等等!」
她的聲音中帶着些許的顫抖。
這次換成是茜抓住裕生了。
葉已經確信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影主奪去了。繼續對話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在對方已經抓了人質的當下的這個情況,在這裏與對方戰鬥已經是不可能。現在就只能聽從這個男人所說的去做。
「你還好吧!」
「你在幹什麼!」
「我奪去了她的自由,將她放在了某個地方」
如果她能夠察覺到對方存在的話倒還好。如果,她連自己正在被人跟蹤都沒有注意到的話,她就危險了。「黑之彼方」的五感非常遲鈍。
沒有報上名字。沒有告知要前往的地方。移動的手段也精心做了提前佈置。然而,爲什麼他卻就這麼輕易的直接出現在了這裏。如果,是東櫻大學的學生或者教職員的話,應該能夠通過長相鎖定身份。既然能夠察覺到她的存在,那麼不用露臉的聯絡方式應該還有很多才是。
(可惡)
男性的話語中斷了。葉回憶起了被「火取蟲」附身的志乃。她被影主奪去了精神,殺害了很多人。面前的這個男人大概也是處於相似的狀態當中吧。
如果天內茜所說的都是事實的話,那麼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殘忍的殺害了三個人的兇手。但是,男人卻搖了搖頭。
「現在衝過去會被車撞的」
「請進。繼續這麼磨磨蹭蹭的話,會被追上哦」
天內茜輕聲呢喃,手上捏着車票的她在自動檢票口前停下了腳步。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男性,一臉好像在抱怨她的表情從繞開她從旁邊的檢票口走了出去。
「怎麼了麼?」
(對方還有人類的同伴)
雖然難以置信,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沒用的」
「很遺憾,我並沒有殺害她的家人。不,雖然是我但卻也並不是我,應該要這麼說纔對吧。是我的分身殺害了她的家人」
男性用目光催促葉的同時,邁開了腳步。
茜發出痛苦的聲音。
裕生下意識的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已經有半個身體跨進車道的茜右腳就這樣停在了空中。
「誒」
「不知道……因爲是從背後」
男性笑着如此說道。
他呆呆的望着道路的另一側。就在這瞬間,茜的身體猛的倒了下去,靠在了裕生的身上。這樣一來自己這邊跟葉所在的方向就完全相反了。
男性非常有紳士風度的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行道的信號燈變成了紅色。車流終於停止了。
他看向周圍。自己和茜的身周已經圍了不少人在遠遠的看着。影主的氣息應該是從遠離這裏的地方傳來的。這麼說來的話,刺傷茜的應該就是影主之外的什麼人。
「現在你是一個人真是太好了。雖然找她那邊也有事,不過跟你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究竟是誰」
「那孩子的身邊還有其他人」
「……啊」
「誒」
「契約者的名字不能告訴你呢。影主的名字是『押沙龍』」
「裕生你先走。不趕快的話……」
「你在幹什麼啊!」
裕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誰,說起來可以確定就是影主。如果不是的話茜也不可能會知道。
裕生這纔回過神。雖然就算自己現在趕過去也不可能改變當下的情況,但一想到葉如今正陷入危險就冷靜不下來。
「我們在昨天,抓到了這個女性」
「能請你坐上這輛車麼」
「我們並不期望那種事情。畢竟我們的意識已經完全統一了呢……而且,你看起來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呢」
「危險!」
「去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是很重要的話」
葉感覺到背後一股寒氣。卡片彷彿被踩踏過一樣已經變得扭曲,還有類似毛髮的東西粘在上面。
「……雛咲」
實在是等不及的裕生大聲的呼喚她——葉正在移動,剛剛這麼說的人就是茜。剛剛她也確實是急匆匆的想要穿過馬路。
「誒……」
「你在幹什麼!很危險啊!」
他望着面前的馬路,多輛車連續的從面前穿過。看樣子除了等待信號燈變色之外,是不可能過得去了。
她一瞬間停下了腳步。果然,裕生和茜追過來了。她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這個「押沙龍」的存在。只不過,這個男性也同樣能夠察覺茜的存在。
裕生慌忙的追了上去,最後在通往外界的樓梯前追上了茜。
「……大概,被刺了」
男人如此說道。語氣就好像是小孩在說自己抓到的蟲子。
走出地鐵站的茜,無論怎麼看都是準備無視信號燈直接衝出去的樣子。
葉默默的走到車旁邊。要說對面前的這個男人知道多少的話,那就只有他的長相了。
不能跟他去,「黑之彼方」在葉的身體裏低於。這些道理葉當然也清楚。這個男人很危險。只要在這裏稍微等一會,裕生和茜應該就會趕來。現在必須要儘可能爭取時間纔行。
就在這瞬間,人行橫道的信號燈變成了綠色。道路兩側剛剛還靜止的人羣開始緩緩的動了起來。而待在人羣最前方的裕生則是直接飛奔了出去。
裕生咬緊牙關。他很後悔,放着葉一個人的自己真是個傻瓜。但是,現在必須要趕緊把茜送到醫院去纔行。裕生用還在顫抖的手拿出了手機。
9
睜開眼睛的時候,葉的身體已經陷在椅子中了。
一個昏暗的大房間。混凝土建造的建築物之中,地板上鋪着的是有些髒的地磚。右手邊有一扇拉上了窗簾的窗戶。些許的光線透過縫隙照了進來,給房間中帶來了些許亮光。房間裏沒有開燈。
葉猛的跳了起來。她剛剛躺着的,是放在牆邊的足夠單人躺下的大沙發。她此時身處的位置似乎是這個長方形房間的一邊。房間當中,到處都可以看到爲了支撐屋子而建造的圓形柱子。
沉悶的空氣中瀰漫着潮溼的混凝土的味道,彷彿是在訴說這裏是長時間未曾被使用過的空間。感覺就好像是某間被常年封鎖的大廳。
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動。轉過身,那個自稱「押沙龍」的男性正靠在柱子旁。
「……你抓的人呢?」

男性朝着房間的中央伸出手指。葉朝着那個方向凝視了過去,朦朦朧朧中似乎看到了那裏放着一張似乎是牀的東西。似乎有某人正睡在那上面。男性依舊站在柱子旁一動不動。自己用雙眼去確認吧,對方似乎是在表達這個意思。
葉朝前邁出一步。
「在某個地方,有着一位接的少年」
男性發出了聲音。葉轉身朝他望去,但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葉。葉又向前走了一步,於是聲音再次響起。
「少年並不知道自己所感受到的接究竟是什麼。少年因爲自己的飢餓而痛苦,他過着與常人無異的生活,在比常人更加深沉的愛當中成長」
葉再次看向了男性,不過這次她並沒有停下腳步。此時的她很在意躺在牀上的人質的狀態。雖然是說給她聽的話語,然而男人說話的語氣卻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在沒有任何不滿的環境中生活着,終於少年意識到了。爲什麼和普通人無異的生活無法讓自己滿足呢?因爲,他並非人類」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裝飾的老舊鋼管牀,有什麼人,正用一張大的拖到地上的毯子,蓋着腦袋躺在上面。葉伸出手想要將毯子拉開——終於,牀墊上的東西出現在了她的眼前。接着毯子從她的手中滑落。
「少年終於意識到自己爲什麼會感到飢餓了。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追求的是什麼了」
「這是什麼?」
葉發出了顫抖的喊叫
躺在那裏的是她有生以來一次都未曾見過的東西。身體完全裸露的年輕的女性。有着一張跟學生證上照片相同的臉。但是,女性的身體還有手腳,全部的一切都散發出暗淡的光澤。
「正如字面意思所說的『鐵處女』哦。正是作爲人質的她」
男子的右手,不知何時就已經覆蓋上了一層暗淡的金屬光澤。牀上的牀墊此刻也已經與女性的身體化作了一整塊金屬。犧牲者的聲音停止了。從她眼中所流出的血淚也已經化作了與皮膚相同的金屬。
他在牀前跪下,將女性的右手與自己的手重疊在一起。仔細看過去,女性的身上遍佈無數的傷痕。雙腿的腳踝也已經有一半被切斷。
葉身體搖搖晃晃的靠在鋼管牀上。感覺要是不抓着什麼東西的話身體甚至無法站立。
「想要叫出『同族相食』也可以,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將你的心臟變成鐵塊哦」
「嗚……啊……」
「這樣一來就是六個人了」
「還有些話想要跟你說,所以暫時還不會將你變成『鐵處女』」
男性的話語中夾雜着笑聲。躺在牀上的,是有着人類外形的精巧的金屬塊。感覺自己隨時都會尖叫出來,嘴巴大大的張開。葉試着觸碰對方的皮膚。冰冷如鋼鐵般的觸感傳遞到了手上。
耳邊傳來低沉的聲音。男性似乎在牀邊蹲下了身子。
「這麼一來,你就也是我的客人了」
「不要!」
(她還活着)
葉拼命想要移動身體。然而,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就好像是自己變成了一棵樹一樣。僅僅只是用一張布「押沙龍」就成功束縛住了葉的身體。
「變成鐵的就只有表面。就好像是昆蟲一樣,內臟依舊是柔軟的狀態哦。多虧了這樣出血也止住了,就算是現在她也有正常的在呼吸哦。不過因爲肋骨和橫膈膜的活動受到限制,呼吸的負擔應該相當沉重吧。不管怎麼說,意識應該已經相當薄弱了吧」
「那個少年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是人類的痛苦與死亡。他是以給予人類痛苦和死亡帷爲目的的生物。對他來說那便是所謂的捕食,或許用這種說法更準確一些吧」
突然,嘴巴形狀的空洞深處,傳來了女性微弱的聲音。
葉後退了一步。想要呼喚出「黑之彼方」,然而在她開口之前男性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行動。掉落在地板上的毯子輕柔的將葉蓋住。
突然,葉感覺到背後一陣寒意。女性的身體發出了微微的顫抖。閃爍着暗淡金屬光澤微微張開的眼睛中,一滴鮮紅的血液流出彷彿是她的淚水。
葉用手捂住了差點就要發出悲鳴的自己的嘴。明明都已經處於這樣的狀態中了。
「他重複着自己的「捕食」行爲。在被『押沙龍』附身之前就已經殺害了十四人。然而卻一次都不曾被警察懷疑。在被附身之後又殺害了五人。不」
葉確信了。這肯定,就是「押沙龍」的能力。這個人可以將人體變成鐵塊殺死對方。之所將人描述的好像還活着一樣,完全就是爲了讓葉跟過來——。
一瞬視野就被奪走了的葉,此時也馬上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然而在她將毯子撥開之前,身體就已經無法動彈了。將她包裹起來的毯子,此時已經與她身周的地面一同變化成了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