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怪 鵺

又迷路了。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穿過幾條路，轉了幾個彎，但是走到哪都看不到人，兩旁住家每間都靜悄悄的。

被稱爲「大禍時」的黃昏天空下，放眼所見的一切都像是紅黑二色的皮影戲。

青兒已經住進那間屋子兩個月，到現在都還沒摸熟周邊的路，但他又覺得只要像這樣迷路了就一定能找到屋子。

青兒知道皓的真實身分是妖怪老大——正確說來應該是妖怪老大的繼承人——之後，還是照樣過著悠哉的生活。人是很現實的，雖然他一開始嚇得躲在棉被裏發抖，但隔天早上坐在餐桌邊，他就覺得一切都只是惡夢；下午三點喫到烤得熱騰騰的點心，本能的恐懼就被食慾驅出腦海。

這間屋子住起來真是舒服得不得了。被溫水煮熟的青蛙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可是……）

青兒一想到自己能舒舒服服地住在那裏，只是因爲還有身爲助手的利用價值，就不由得感到背脊嶺涼。

上次那件事幾乎全是皓一個人解決的，青兒的存在意義頂多像一個巨大的擺飾。

（如果他哪天開始覺得我沒有用處……）

一想到那些可怕的念頭，青兒就忍不住發抖。

不，現在還不用擔心。

所幸在那之後一直沒有客人來訪，皓可能也漸漸忘了青兒是助手，只把他當成食客……

或是寵物。說到這個，年紀看起來比青兒小一輪的皓，似乎把他當成智商和貓狗相仿的生物，因爲皓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青兒好歹是個成年男子，面對這種處境當然頗有微詞，但是皓今天對他說「你可以幫我去超市買個東西嗎？找回來的錢可以給你當零用錢」的時候，他還是毫不遲疑地一口答應。

因此青兒的日子過得非常平順。

「我回來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青兒看見那裸巨大的白花八角已經開出鈴狀的花苞，又小又硬的花苞在寒風中顫動，像是引頸期盼春天的到來。

「皓，我買回來了。咦？」

書房的門關著，青兒一看到房內就發出驚呼。皓和平時一樣坐在桌前，坐在他對面的是青兒從未見過的人。

「大學的假期都很長呢。」

可是……

「這位客人是五百扇香織小姐介紹來的。」

這位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找上門來，卻是爲了收妖。

凜子輕輕點頭，接著說道：

獅堂家的主人——凜子的父親風曉，以及年僅二十四歲就成爲父親的左右手——凜子的哥哥曉希人，兩人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

「事情是發生在四年前。」

「是的，在我家作祟的就是鵺。」

皓漫不經心地把青兒貶低成「之類的東西」。

這位客人給人的印象就像一位嬌貴的千金小姐。

「能劇？是不是戴著奇特面具的那種？」

「過去某樁生意的相關人士，也是送這間屋子給我的人。」

「我是獅堂凜子，還望您記住。」

坐在後座的父親當場死亡。坐在駕駛座的哥哥被車子壓到左半身而受重傷，性命垂危，後來卻奇蹟似地復原。雖然還是留下手腳麻痹和聽力受損的後遺症，但至少生活作息不成問題。

「出車禍之後，哥哥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我想請您去收拾鵺。」

青兒簡直不敢置信。沒想到他這段日子的生活開銷都是來自遮口費。

「是的，我現在是大學三年級。這陣子學校放春假，我就回家住個幾天。」

青兒小聲地詢問，皓同樣壓低聲音回答：

「啊？」

皓不理會驚慌的青兒，微笑著轉向凜子。

青兒在一旁坐下，戰戰兢兢地問道。皓乾脆地回答，然後接過超市袋子，「一、二、三……」數著裏面的蘋果。「喔，數量沒錯，搬這麼重的東西回來真是辛苦你了。」說完還摸摸青兒的頭。看來皓確實把他當成狗。

旁人都怕他怕得要命，覺得他像一隻發狂的野獸。

「表面上是謝禮，說穿了就是遮口費，因爲越有錢的人越不喜歡家醜外揚。」

「是高級腦功能障礙吧。」

「可以請你說得詳細一點嗎？」

「是啊，第二十四人。」

皓的語氣彷佛在喝斥他進狗屋，他只好乖乖閉嘴。沒用的狗就該安靜點。

「我記得有一出能劇也提過鵺，就是世阿彌的——」

「所以凜子小姐也是聖加大利納女學院的學生啊？」

青兒不解地歪頭，皓小聲地對他解釋：

「請問這位是……？」

「是的，醫生的診斷結果也是這麼說。」

「青兒。」

「呃，難道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

「他是遠野青兒，你把他當成像助手之類的東西就行了。」

「你回來啦。現在剛好有客人。」

她的年紀大概和青兒差不多，身穿黑底蔓紋的高雅綢緞和服，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黑髮長及腰間，五官如京都人偶一般雅緻秀麗，但她看著青兒的眼神十分冰冷，彷佛在看某種低等生物。

「鵺是《平家物語》裏出現過的妖怪。源賴政射殺鵺的故事相當有名，世阿彌也用這個題材寫了謠曲。」

曉希人從前個性溫和，在那之後卻變得非常暴躁，他會突然大癸雷霆，氣到完全失控。

啊？鵺？

說到聖加大利納女學院，可是當今少見的貴族女校。既然連青兒都知道，那肯定是很有名，雖說他也只是從網路留言板看來的。

「呃，那是誰啊？」

「那是一種創傷後遺症。即使表面上已經復原，但因爲大腦受到損傷，所以無法控制暴力的衝動和情緒。」

「那、那可就糟糕了。」

曉希人病發之後性格迥變，他的家人想必很辛苦吧。

「可是父親過世後，哥哥就是一家之主，必須儘快成家纔行，所以家人就幫他找來一位遠親的小姐。」

凜子言畢，從放在腿上的手提包裏拿出一張照片。

那是在神社舉行的婚禮，新娘穿著白禮服加白頭飾，緊張得臉色蒼白，但長相純真清秀，感覺她應該很適合天真爛漫的笑容。

不過她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

「她叫清白，舊姓椋橋，當時十六歲。」

「十、十六歲！」

這已經違法了吧？搞不好人家連初戀都還沒談過。

「大嫂如此年輕就要協助哥哥，負擔實在太重，後來就得了心病。兩年前，她自己把臉湊進火盆，受到嚴重燒傷，但還是沒死成，所以她又用裁縫剪刀割開自己的喉嚨。」

這種死法也太悲壯了。

「她死得非常悽慘，雙眼慘白混濁，整張臉都燒成焦炭，更詭異的是，她的身上還披著和服外衣。」

「那是不是和某個特別的回憶有關呢？」

「我也不知道。那件衣服是喜歡古董的哥哥送給她的，聽說是大正時代的作品，平時都是掛在展示架上。」

「所以清白小姐在自殺之前，還先把外衣從衣架拿下來披在身上……」

「不，正好相反。」

「相反？」

「神智失常的大嫂把自己燒傷後，母親就在旁邊照顧她，但她趁母親去請醫生時把外衣拿下來，披在身上，然後從針線盒拿出剪刀自殘。」

「……這樣啊，我明白了。」

「結果這三個月一直髮生像是妖怪作祟的不幸事件。」

好可怕。如果青兒聽到那個聲音，一定會被嚇死。

「很抱歉提出這種無理要求。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派車子來接您。」

「你應該沒有親眼看到吧？光憑聲音就認定是鵺，會不會太輕率一點？」

「喔？清白小姐不是兩年前就過世了嗎？」

「明天也行。」

「這麼急啊？」

「大嫂死後不久，家裏請來住持做法事驅邪，住持說只要封鎖離館就不會出現鬼怪作祟，當時我們也照著做了。」

青兒背脊發涼，全身發抖。他有一瞬間覺得眼前的千金小姐，彷佛變成可怕的妖怪。

皓難得露出訝異的表情。

「去年年底，我們家族經營的一間子公司倒閉了。過年之後，母親因心律不整而昏倒住院，還好只是暫時的，很快就出院，但是可能有慢性心臟衰竭的問題。還有上個月，訂好的親事取消了。」

「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的？」

一問才知道，凜子家位於羣馬縣的山裏，車程大約兩小時。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沒關係，不用這麼麻煩，我們家已經有優秀的司機。」

青兒很想問：「誰的親事？」但他立刻制止自己，因爲他發現凜子臉上掛著自嘲的笑容。接連碰上這麼多不幸的事，也難怪她會相信有鬼怪在作祟。

這也難怪凜子會生氣。

凜子露出遣憾的表情，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青兒。其實負責開車的是紅子。

凜子似乎咬了嘴脣。她的眉頭皺起，透出一絲焦慮。

「三個月前，哥哥從療養中心回來。他不聽家人勸阻，硬是要打開離館。鵺就是從那時出現的。」

「不能請住持再做一次法事嗎？」

真是太令人唏噓了。清白一定死不瞑目吧。

「住持去年中風了，現在連說話都沒辦法。」

「這個……」

「你爲什麼覺得作祟的是鵺呢？」

「那我什麼時候方便去府上拜訪呢？」

「這……」

「鵺的聲音不是很像女人的哀號嗎？」

「請您務必要除掉鵺，那東西太礙眼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此時。她裹在墨色和服裏的身軀突然變成一條粗如樹幹的大蛇，披著閃閃發光的白色鱗片，在地毯上爬行。

「所以是清白小姐的怨魂變成了鵺嗎？」

凜子冷冰冰地說完，便起身離開。

這個問題很合理，但凜子露出不以爲意的微笑說道：

「之後哥哥也得了心病，家裏就把他託給經營醫院的親戚照顧，讓他去遠方療養。據醫生所說，大嫂當時已懷有身孕。」

「是的。大嫂自殺的離館裏開始傳出鵺的叫聲。『唏～唏～』地叫著，簡直像臨死前的哀號。」

青兒一想到那種死狀就不禁發抖，若是親眼看到那個情景，他一定會作一輩子的惡夢。

「三個月前。」

怎麼回事？

「喔，這樣啊。」

「嗯？」

「譬如呢？」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咿！」

青兒立刻把腳縮到椅子上，嚇得閉緊眼睛。他自從小學時代在動物園看過喂蛇表演之後就一直很怕蛇。

有一隻手拍拍青兒的頭。

「她已經走了。」

青兒睜眼一看，只看見笑容滿面的皓，凜子已經不在。

在那之後——

「是蛇嗎……」

聽完青兒的描述，皓一臉意外地盤起雙臂。

「很奇怪嗎？」

「不，不是奇怪。外表像蛇的妖怪有很多，譬如『蛇帶』和『濡女』。最有名的應該是《道成寺傳說》裏變成蛇的清姬吧。不過本來說是鵺，現在看到的卻是蛇，應該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皓歪著頭沉吟。

「也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去看看就知道了。」

皓說完之後放下雙手，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首先得解決鵺。」

＊

車子開了兩個半小時。

紅子駕駛著迷你路華在蜿蜓的山道上奔馳，翻過這座山就到達目的地。

從高處往下看，可以看到村子的大部分是山林，層層疊疊的山巔之間只有稀稀落落的少許平地，看起來像一顆顆黏在岩石上的藤壺。

「獅堂家自古以來就是負責管理村中事務的大地主，這一帶山林都是他們的，也有很多學校醫院之類的公共設施是靠著他們出資或捐贈才能經營下去，所以獅堂家到現在還是很有地位，有點類似治外法權。」

紅子邊開車邊說明，聽起來她一點都不累。

和青兒一起坐在後座的皓不時應著「嗯、嗯」，從車窗鑽進來的風吹得他眯起眼睛，如同貓在休息時的表情。

「好，我們走吧。」

「說起來還真奇怪。」

青兒趁著這隻貓還沒被煮成火鍋，趕緊把它從皓的懷中抱過來，貓卻跳到地上，拱著身體對他齜牙咧嘴，真是忘恩負義的畜生。

「呵呵，貓也挺可愛的嘛。」

沒想到在現代，而且是距離首都只有兩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竟然還有成年人會怕妖怪作祟，怎麼想都很詭異。

皓把貓抱到腿上，搓弄著它的腳掌，眯著眼睛說：

「還有人把貓稱作『陸河豚』呢。可是用水煮會有很多浮沫，料理起來很麻煩。改天再請紅子煮吧。」

「呵呵，那鵺就交給你去對付吧。」

「對了，貓還挺好喫的唷。」

「不、不用了！」

青兒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旅行袋，走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石板道，走進種著巨大櫻花樹的前院。看來還要過些時日纔會開花，樹梢上的花苞在風中瑟縮著身體。

「什麼事？」

他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哎呀，您已經到了啊。」

樹後突然竄出一團東西。

這樣的地方就算棲息了一、兩隻妖怪也很合理，甚至可以說「連一隻妖怪都沒有」反而讓人不敢相信。

「歡迎。您願意接受我這麼突然的要求，真是太感謝了。」

「開玩笑的。我想或許是因爲地點吧。」

皓說著「你看」，指向那座像是繪畫裏武士宅邸的豪宅。漆黑瓦片砌成的屋頂既顯眼又威風，像一隻悠哉趴著的巨獸。

「那我先告退了。」

「喔，好像到了。」

「好，辛苦你，回去時小心點。」

「啊，對耶，說得也是。」

「喔，是來迎接我們的嗎？」

「呃？」

青兒身爲食客，當然也很想聽聽皓對自己有何評價，但他總覺得知道以後多半會被打擊得一蹶不振，所以不問也罷。

「唔，不知道耶，家裏已經有青兒了。」

「哪兒的話，我纔要謝謝你的招待。」

車子剛停在大門外沒多久。紅子就掉頭離開。青兒看到副駕駛座上放著旅行袋，原本以爲她也要一起來，結果她卻回去了。

「這隻貓真可愛。它叫什麼名字？」

車窗外是一片人煙稀少的鄉村風景。

在一段例常寒暄之後，皓摸了摸又黏上來的貓咪的頭。

「你想養嗎？」

這個人講話真是尖酸。

在高高低低的林木之間開闢出來的梯田小徑上還有一些積雪，看起來亮晶晶的，如鏡子般映出了天空。此處雖然風光明媚，但是等在他們前面的並不是天然溫泉或鄉土料理，而是作祟的妖怪。

「說得難聽點就是井底之蛙吧。這是古早時代留下的遺物。」

「就是鵺和作祟啊，怎麼會有人相信這些事呢？」

原來他和貓是同等級的。

凜子從捲棚式屋檐的豪華玄關走出來。她穿著和這背景很相襯的和服，儼然是位傳統豪門的女主人。

一隻貓豎著尾巴貼上來，皓彎下身子摸摸它的背。

皓一副理所當然地空著手下車，青兒趕緊跟著他穿過威嚴氣派的瓦頂大門。

「哈？」

「它叫做三毛子。」

「《我是貓》鄰家的那隻貓？我記得那是一隻年紀很小就感冒夭折的母貓。」

「是啊，不過這是虎斑貓，而且年紀很大了，還是隻公貓。真是太滑稽了。」

凜子的語氣中含有埋怨之意，表情也浮現嘲諷般的冷峻。

「這個名字是誰取的？」

「我的二哥風見男。」

「喔？你還有另一個哥哥啊？」

凜子點頭答是，還不悅地嘆一口氣。

「他一時興起撿了這隻貓回來，自己卻從來不照顧，真是個比貓更遊手好閒的人。」

「喔，說得真嚴厲。」

「他重考三年才考上大學，畢業後又找不到工作，已經夠丟人現眼了，竟然還大言不慚地說要當小說家，連貓都比他有用多了，至少貓會抓老鼠。」

青兒沒想到會在這麼偏僻的鄉下發現同類。

看來沒出息的男人，無論在哪裏都會受人唾棄。凜子尖銳的發言讓青兒有點傷心，皓察覺到他的反應，安尉他說：

「沒關係啦，你至少還有自知之明啊。」

……這根本是在傷口上灑鹽吧？

「這個房子裏住了多少人？」

「包括住在這裏的幫傭在內，總共有五人，還有一位通勤的傭人。他們從我父親那一代就開始在我們家工作，都認識二十年以上了。」

「所以你們家裏有四個人：長男曉希人、次男風見男、長女凜子，還有……」

此時一輛計程車停在大門外，走下來的是身穿和服、體型豐滿的婦人。

「我的母親鶴子。」

就在此時——

不過……

轉眼間，他突然變成一隻老虎。

只有皓一個人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青兒忍不住喊了出來。

「啊！」

紙門突然拉開，裏面出現一道人影。

用兩隻腳走路的狸貓疑惑地盯著青兒，但它下一秒鐘就變成一位身材豐滿的中年婦人，看得出來她年輕時應該和凜子很像，不過因爲攝取過多的鹽分和酒精而顯得不太健康。

「那應該就是離館。」

那是年近三十的男性，他穿著漆黑和服及深紫灰色外衣，簡直像一團黑影。

聽起來很痛苦、很寂寞，像是從五臟六腑擠出來的怨恨和悲嘆。

從門外走進來的竟是一隻穿著外出和服、全身毛茸茸的狸貓。

這人就是獅堂家的當家——曉希人。

結實隆起的肌肉、閃著寒光的牙齒、兇惡的眼神，它的四隻腳把露天平臺踩得吱軋作響，往穿廊的方向走去。

不，不對，那是……

「是我請他們來的，我可不想看到妖怪繼續在家裏作祟。」

青兒不由得往後退，卻不小心絆到石板，摔了一跤。但曉希人毫無反應，看來他的聽力真的有問題。

「這是靈能師西條皓先生和他的助手，他們要在這裏住個兩、三天。」

「……靈能師？」

「你怎麼可以擅作主張呢？都不跟曉希人商量一下！」

「聽起來只是喝酒的藉口嘛。」

「說夠了沒啊！也不想想一開始是誰害的！」

鶴子夫人滿腹狐疑地皺起眉頭，叫他們來對付鵺顯然是凜子一個人的決定。

「喔，果然是鵺。」

他們來到以一條穿廊連接著主屋的離館。從建築樣式看來應該是用茶室改裝的，周圍環繞著露天的平臺。

「哎呀，別說得這麼難聽，只是小酌兩杯罷了。人家請我參加開幕派對，我怎麼可以不喝呢？」

青兒本來想悄悄逃走，被皓這麼一叫，只好不甘願地跟過去。

「原來是老虎啊。」

凜子忘形地吼道。

皓一面朝著跌坐地上的青兒伸出手，一面悠哉地說。聽到青兒訝異反問，他只是眯起眼睛望向離館，像貓一樣發出呼嚕聲。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這孩子真不可愛。」

「咦？你怎麼知道？」

「青兒也一起來吧。」

「你又在大白天喝酒了。」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仍聽得出語氣裏對女兒充滿愛和信任。

凜子簡短地說完，沿著石板路小跑步過去，接著門外傳來母女二人說話的聲音。

「狸、狸貓？」

他們經過一口有小橋的池塘，穿過假山和松樹之類的園林，沿著鋪了零星石塊的小路走向深處。

「嗚、哇、呀！」

皓喃喃地自言自語，青兒頓時豎起寒毛。凜子和鶴子夫人都僵在原地，愕然地面面相覷。

唏！屋內傳出一聲女人的尖銳哀號。

「這些人是誰？」

然後……

「這裏果然是鵺的巢穴。」

＊

凜子爲他們準備的客房是位於二樓的四坪房間。

房內的擺設簡單樸實，但光澤明亮的黑檀矮桌和壁龕裏的瓷盤——皓說那是伊萬里瓷器——在在都透露著豪宅的氣息，讓青兒這個小老百姓待得不太安穩。其實光是沒被鶴子夫人趕出去就已是萬幸了。

他們把行李放在壁龕旁邊休息了一下，名叫古橋利江的幫傭便端來豪華晚餐。飯菜擺上桌之後，青兒正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天空突然烏雲密佈，隨即淅浙瀝瀝地下起雨。青兒心想這種季節也有陣雨啊，只聽雨聲越來越大。

「這場雨下得真大。」

皓望著關上的凸窗說道。

「是啊，剛纔天氣還好得很耶。」

「氣象預報說春季暴風快來了，還好我們來得早。」

他們真該好好感謝紅子。

然後……

「對了，關於你看到的怪物。」

皓一面伸手去夾山菜天婦羅一面說道。

「凜子是蛇，鶴子夫人是狸貓，曉希人是老虎，那次男風見男應該是猿猴吧。」

「呃？你怎麼知道？」

「我猜這四人共同代表著一隻妖怪。蛇、狸、虎，再加上猿，就成了鵺這種妖怪。」

啊？什麼意思？

「鵺具有四種野獸的特徵，頭是猿猴！身體是狸貓，尾巴是蛇，腳是老虎，這就是鵺。」

「呃，所以呢？」

「就是說獅堂家藏著『鵺』這一條罪，而他們一家四口都是共犯。」

「看來暴風快要來了。」

他們走進一間大廳，凜子和鶴子夫人已經在裏面，但是沒看到最關鍵的曉希人。母女二人似乎毫不在意青兒兩人的到來，依然低聲說著話，表情看起來很凝重。

紙門拉開，出現的是幫傭古橋。她跪坐在地上，用畏縮的眼神看著他們。

有什麼東西在那裏。

「啊！猿……」

「打擾了。」

「哎呀？」

「沒事的啦，那玩意兒不會害人。」

「很抱歉打擾兩位用餐，曉希人先生請你們過去一下。」

皓喃喃地自言自語。

「等一下，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啊？」

跟著古橋走到一樓，就聽見雨聲越來雄大，彷佛是一桶一桶地潑下來。

「看這氣氛似乎不太適合發問。」

青兒點點頭，和皓一起坐在下座。

——四目相交。

「啊？有嗎？」

青兒差點叫出「猿猴」，趕緊把話吞回去。他拚命對皓使眼色，皓輕輕點頭，應該是明白了。

皓緩緩站起身，拉開紙門，在傾盆大雨中看到大門外有一輛亮著車燈的計程車。是客人嗎？

皓喃喃說著，眼神似乎有些仿徨。他難得露出這麼訝異的表情，該不會是看到熟人吧？

「……剛纔那位……」

（咦？）

「哎呀……」

這一瞬間，男人的雙眼似乎睜大一些。

但是……

青兒感到一陣寒意，不禁縮起身子。他似乎不知不覺走進魔物的巢穴。

他在笑。

背後的紙門開啓，出現一隻毛茸茸的怪物。

青兒一看到從車內走出來的人，不知怎地就開始發抖。

皓突然停下筷子，抬起頭來。

「咦？那麼在他們家裏作祟的鵺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由得這樣想。彷佛赫然發現有隻野獸從黑暗之中悄悄逼近。

青兒注意到他的表情，然後引擎聲匆匆離去，剩下的只有雨聲。應該站在那邊的人也看不見了，如同被黑暗吞噬。

「是的，獅堂家的每個成員都是該下地獄的罪人。」

＊

「喔！那應該是另一回事。反正已經知道它的所在，等一下就去除掉它吧。」

「咦？這麼說來……」

有不會害人的妖怪嗎？青兒心中充滿疑問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夾起蝦丸。菜餚煮得很入味，真好喫。

青兒正想問那個人是誰。

「……是啊。」

那人捏著帽檐稍微一抬，像是在打招呼，然後嘴角微微上揚。

最後，他們看到一位穿著西裝、紳士打扮的人。身材高瘦的男人在大雨之中悠然走進大門時，突然停下腳步，抬頭望來。

「我聽到引擎聲。」

那是獅堂家的次男風見男，乍看眉清目秀，但是從陰沉的黑眼圈可以看出他不善養生。他給人的感覺就像細膩敏感的文學青年再老個十來歲，或許青兒不久之後也會變成那樣吧。

最後一個拉開紙門走進來的是當家曉希人，低語聲戛然而止，大廳內充滿雨聲。

「蛇、狸、虎、猿，這下子全都到齊了。」

皓神情榆快地說道。

獅堂家的罪人們已經齊聚一堂。

接著……

「打擾了。」

外面卻又傳來聲音，接著紙門被猛烈地拉開。

「抱歉我遲到了。換衣服花了一點時間。」

走進來的青年穿著和這場景很不搭的西裝。

他的年紀和青兒一樣是二十出頭，穿著合身的英式西裝，頭戴軟呢帽，還裝模作樣地拿著一根細長的手杖。他五官細緻，十分英俊，但那過度筆挺的站姿感覺就像舊時代的電影明星。

簡單用一句話形容，就是個故作瀟灑的討厭傢伙。

「你、你是誰啊？」

「不好意思，我是做這行的。」

他轉向一臉驚訝的鶴子夫人，唰地一下拿出一張名片。黑色質地的名片上以燙金字體寫著「凜堂偵探社」。

「凜堂偵探社？難道就是那個？」

「你指的是哪個？」

看到鶴子夫人一臉困惑的樣子，自稱偵探的青年戲謔地歪起腦袋。

「聽說凜堂偵探社有個很厲害的偵探，只要他出馬沒有解決不了的案子，但是每次都一定會出人命。我還聽說死的全都是壞人。」

「是的，我就是凜堂棘。請你記住了。」

還留在大廳裏的只有愣愣發抖的風見男，以及從頭到尾都置身事外的青兒和皓兩個人。

「馮你的腦袋，聽不懂也是應該的。」

青兒一回到客房，就覺得全身虛脫。

「曉希人！」

「咦？所以他做的也是『地獄代客服務』囉？」

「……意思就是要關戰了。」

被他問到的曉希人垂下目光。他的耳朵戴著耳背式助聽器。

他邊說邊輕輕聳肩。

這簡直是橫溝正史筆下會出現的沉重情節，令他這個現代人幾乎無法負荷。

「呃，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個嘛，是你們當家委託我今晚過來的。拜此所賜，搞得我全身都溼了。」

「其實我從頭到尾都聽不懂。」

聽到青兒的喃喃自語，皓一臉同情地答道。

「話說回來，那個凜堂棘是什麼人啊？」

這是站在母親的立場所說的話語。一家之主及家庭成員的關係，瞬間恢復成普通的母子。

曉希人的視線慢慢掃過在場衆人，最後停在青兒的旁邊。風見男臉色蒼白，就連放在腿上的雙手都在顫抖。

「或許可說是我命中註定的對手吧，但我真是不明白。」

不對，驚慌的不只有他。鶴子夫人突然站起來。

她的聲音悽慘得如同哀號，卻沒有得到回應。

偵探留下這句玩笑般的話語，和他的委託人一樣離開了大廳。

曉希人彷佛戴著面具般面無表情，淡淡地說：

「怎、怎麼可能嘛，都過這麼久了，爲什麼又提起那件事？」

聽到這句質問，曉希人對鶴子夫人俯身一鞠躬。

他在佐織的部落格上看過這則都市傳說，沒想到真有這個人。

（招來死神的偵探！）

說完，他起身走出大廳。鶴子夫人喊著「等一下」追了過去。

「簡單地說就是同行。」

「信中寫了她必須要死的理由。明天早上我會把這封信交給凜堂先生，揭露在這個家裏發生的所有事情。」

「我發現清白在兩年前寫給我的信。」

鶴子夫人比青兒更震驚，她直起上身，慌張得令人同情。

鶴子夫人斥責似地叫道。

＊

「各位晚安。」

青兒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不禁「啊」了一聲。

「你、你想做什麼？爲什麼來我們家？」

他乾脆地承認，同時以優雅的姿勢行了個禮。

「我想請教一下，你爲什麼找我來呢？」

旁邊傳來不滿的嘖嘖聲。青兒喫驚地轉頭望去，看見憤怒得幾近憎恨的凜子正好站起身。

這個人彷佛永遠都站在天頂俯瞰一般高高在上。

「您只剩今晚可以擔心獅堂家的命脈，天亮以後，這個家就會被鵺的怨念消滅。」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你想把父親交給你的這個家搞成什麼樣子！」

現場安靜了幾秒鐘，沉默彷佛會永久延續下去。

皓很罕見地盤起手臂，一臉苦惱的樣子。他和「勁敵」、「宿命的對決」這些少年漫畫風格的字眼感覺確實不太搭調。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的父親是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而那傢伙的父親則是另一位魔王神野惡五郎。」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兩位魔界王子在一個屋檐下碰頭了吧。

「追根究底，《稻生物怪錄》的故事就是始於『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和『惡神」神野惡五郎之間的對決。他們說好，先嚇到一百位勇敢少年的一方就是真正的王者。」

這場比賽是山本五郎左衛門佔了上風。

但是當他進行到第八十六人時遇上稻生平太郎。這名少年完全不爲所動，以致山本五郎左衛門功虧一簣，因此就讓雙方的兒子繼續比賽。

「嗯？等一下，在剩下十四人的時候又從頭開始，那不就等於輸了嗎？爲什麼會是平手？」

「說起來很慚愧，我父親是胡攪蠻纏的天才，他一定是硬要人家承認平手吧。」

聽起來不是一個評價多高的人。可以的話，青兒希望永遠不用見到他，但胸中不知爲何隱隱感到不安。

「就這樣，兩個魔王的對決就由雙方的兒子接手，可是要怎麼分出勝負呢？這時閻魔大王就提出地獄代客服務的方法。」

率先揭露一百個惡人的罪行並把他們打入地獄，便能獲得魔界之王的名號。

閻魔大王如此宣佈，還自願擔任比賽的評審。也就是說，這是一場推理比賽。

……但青兒無法不懷疑閻魔大王只是想把工作推給別人。

「唔……所以你一直在和凜堂棘競爭嗎？」

「是啊，我正在努力達成業績。」

「……你是不是落後了？」

「喔？沒想到你這麼敏銳。」

「我就知道是這樣。你的日子過得太過悠閒，這兩個月連一個客人都沒上門吧？」

「呵呵，是你多心了。」

皓若無其事地笑著回答。他鐵定是在說謊。

哇，竟然可以不分晝夜地兼任兩份工作，真是所有公司奴隸的典範。

「我知道了。」

「久未問候，我奉閻魔大王之命前來。」

「言歸正傳吧，我來此是要向皓大人說明這次的情況。」

魔鏡還真是方便的工具。

「我會銘記在心。」

「我想您應該已經很清楚，如果罪狀和審判有誤，處罰就會落在裁決者的身上。這點還請您多注意。」

「那個，淨玻璃鏡是什麼？」

春季暴風大概提早結束了，空中的烏雲漸漸散去，皎潔的半月探出頭來。

兩人面前出現一位穿著平安時代服飾的男性。

青兒冒昧地插嘴問道。他在網咖之間流浪時，去便利商店白看書已經成了每天固定行程，所以他對「以性命相搏」、「一對一單挑」之類的情節相當著迷。

看來這兩人是老相識。既然皓能接受他突然冒出來，想必兩人交情應該不錯。

雨水沖刷過的林木騷動起來，月光籠罩的窗邊浮現一條藍色的魂魄，看起來如同一團火焰，接著慢慢凝聚成人形。

「比賽從明天正式開始。今晚請兩位儘量不要外出。」

此時篁的眼神變得柔和許多，大概是已完成任務。

「是先搶先贏嗎？」

這下子青兒連「助手」的頭銜都被革除了。

「他生前就已經是閻魔大王的參謀，白天在朝廷工作，夜裏就從通往冥府的水井去地獄出差。」

「皓大人也還是一切如舊。」

「喔？這位是？」

「這是小野篁，他是出生在平安時代的才士，死後在冥府擔任要職。」

青兒正想問誰會來解釋……

他恭敬地鞠躬，然後就消失不見，走得如燭火熄滅般安靜。

「他是遠野青兒，基於某些理由正在我家當食客。」

皓正悠哉地揮著手，卻突然停止動作。

「和雲外鏡一樣，也是一種魔鏡，它記錄了這世上發生的一切大小事。」

「應該會有人來解釋吧。」

「這樣啊，我知道了。辛苦你特地跑這一趟。」

「呃，可是凜堂棘的僱主是獅堂家當家耶，這樣我們不是很喫虧嗎？」

「好說好說，只是個小官罷了。」

此時青兒突然渾身發抖。這是因爲四周突然安靜得如同墓地，讓他有種不祥的感覺。

鵺的叫聲撕裂了夜晚的靜謐。

「喔？鵺的叫聲停下來了。」

「我明白比賽必須公平，不過我用淨玻璃鏡確認過了，雙方得到的資料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先出手的獲勝嗎？還是要猜拳？」

青兒驚訝地站起來，皓也走到窗邊拉開內側的紙窗。

「現在事情變得很麻煩，這個家窩藏的罪行只有你看到的『鵺』，來制裁罪人的鬼卻有兩隻，這下子不知道要算在誰的帳上。」

他的容貌英挺俊朗，坐姿輕鬆自在，卻有著巖壁般的魄力。他的身高媲美外國的籃球選手，至少超過一百八十公分。

皓聽了篁認真的回答後，理解似地點點頭。如同往常，狀況外的依然只有青兒一個人。

「那我先告辭了，祝您好運。」

「最直接的說法就是這樣。率先揭露所有罪狀、做出審判的人就算獲勝。」

青兒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篁，篁只是低下頭去，靦腆地笑著。唔，這個人還挺不錯的。

「喔，是篁啊。看見你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真令人在意。」

「什麼事？」

「他爲什麼說『從明天開始』？說不定今晚還會發生什麼事吧。」

說完，皓拍了一下手。

「對了，青兒，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

這是個夜色濃重的暗夜。

在沒有出口的黑暗中，半月孤零零地懸掛在雲間，看起來像舞臺的背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

「好、好冷……」

雖然已是初春，但山裏的夜晚還是很冷。

青兒穿著羽絨外套、圍巾、羊毛手套這身全副武裝，點菸時手還是冷得發抖。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賣火柴的可憐少女。

不過他還是縮在杜鵑花叢裏，抓著如救命繩索般的暖暖包，認真地監視著離館。

一個小時之前……

「咦？監視？可是小野篁不是叫我們不要外出嗎？」

「沒事的，他指的是我和凜堂棘，跟你沒有關係。」

「真、真的嗎？」

「……大概吧。」

「喂！」

「情況確實很不對勁，如果可以防範於未然，當然不能坐視事情發生。」

——因爲下地獄的罪人能少一個是一個。

聽到最後一句話，青兒終於明白爲什麼皓會居於劣勢。既然如此，他當然很樂意助皓一臂之力。

那條縫隙彷佛在引誘人過去，讓青兒感到一陣不安。

（……怎麼回事？）

剛纔那隻虎斑貓跳上平臺。是三毛子。它用前腳稍微推開紙門，咻地鑽進去。

（奇怪？紙門……）

……鼾。

「啊！站住，！」

離館四周圍繞著露天平臺，如果鑽到平臺底下，至少可以擋風，而且待在穿廊前的位置，若是有人進出就會聽到腳步聲。

紙門打開了一條細縫。

青兒從平臺底下爬出來，眨眨眼睛，戰戰兢兢地望向離館。

青兒也很想鑽進溫暖的牀鋪，但還要八個小時纔會天亮。他心想，至少要找個比較舒適的地方來監視。

離館的燈光突然熄滅。

「嗯？對了。」

只是睡一下子而已——青兒在心中默默說著，輕輕閉上眼睛。

一個溼溼熱熱的東西貼在臉上，把青兒驚醒了。他一睜眼，就望見兩顆渾圓的眼睛貼在自己臉前。

既然決定了，立刻實行吧。

他看看手機，現在是早上六點。所以他一不小心就睡了八個小時？後來離館發生了什麼事呢？

青兒鑽進穿廊附近的平臺底下。水泥基座待起來舒服許多，還可以當成石牀躺下來。

大概因爲心情比較放鬆，睏意一下子湧出來。稍微打個瞌睡應該沒關係吧？

胸中越來越焦慮。

＊

如果有人經過穿廊，平臺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頭頂傳來這麼吵的聲音一定會被驚醒，就像是天然的鬧鐘。

可是……

「哇！」

「嗯？」

天真的會亮嗎？他覺得清晨好像越來越遙遠。

青兒急忙起身，結果腦袋狠狠撞了一下，至此他纔想起自己躺在穿廊前的平臺底下。那麼，從木板之間透進來的光線是……

是貓。

沒錯，只是一下子而已……

「咦？」

到了這個地步，他終於下定決心，躡手躡腳地靠近紙門，偷偷往裏面張望。

「咦？這裏是……啊！」

「唉，真累。」

沒有人走出來，曉希人大概就寢了。

說是這樣說，但纔剛下過雨，地面溼答答的，青兒只能忍著腰痛蹲在地上。現在差不多是晚上十點，離館沒有任何人進出，也聽不見裏面有任何聲音。

他想到一個好點子。

「啊，睡過頭了！」

青兒忍不住叫道，但屋裏沒有任何反應。難道曉希人還在睡嗎？或是他拿下了助聽器？

他嚇得發出尖叫，一條黑影從他的胸口跳下來跑走。

沙沙。

「好。」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隻老虎的屍體。

這是如書齋般的日式房間，正面底端的牆上有一扇紙窗，虎屍的腳朝向窗戶趴在地上，擱在身旁的手朝著關節的反方向扭曲。

露出尖牙的嘴。顏色混濁的金色眼睛。

奇怪的是，榻榻米上散落著醫院開的藥袋、鋁箔包裝、幾顆藥片，此外還有空的威士忌酒杯。

看起來簡直像是老虎吞藥自殺了。

「……咦？」

轉瞬之間。

散發著黯淡金光的眼眸，變成黑白兩色的人類眼睛。

「啊、啊啊、啊……」

佈滿黑色條紋的黃褐色毛皮，逐漸變成一件眼熟的外衣。青兒發現那是曉希人的屍體立刻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

＊

曉希人死了，

青兒哭喪著臉跑回客房報告，皓卻一點都不驚訝。

「發生這種事真是遺憾。不過很符合你的風格就是了。」

皓還不忘損青兒一句，然後悠哉地整理完儀容才前往離館。縱使他聽到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搞不好也只會說一句「哎呀呀」吧。

或許是聽到青兒的慘叫，凜子和幫傭古橋已經來到離館。

因爲曉希人的眼睛都混濁了，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他不會再醒來，所以兩人手足無措地僵在那裏。

從她們的竊竊私語聽來，散落在地上的鋁箔包裝裏面是安眠藥和鎮定劑，那是療養中心開給曉希人的藥。

這麼說來，他果然是服藥自盡的嗎？

「喂，皓……」

青兒開口叫道，然後他才發現皓不在旁邊。

「這是鋼筆的墨水。」

皓突然發出讚歎。

原來如此。

皓露出敬佩的表情摸摸青兒的頭。

「牡丹和唐獅子，這是紙門與和服上常見的傳統圖案。唐獅子夜晚會睡在牡丹花下，所以這是在比喻兩相契合的意思。」

趴在地上的遺體眼睛確實是睜開的。

但是……

「喔，聽起來真吉利。」

「這個嘛，最明顯的是曉希人先生的屍體睜著眼睛。」

「呃，這隻能代表他死前很痛苦吧？你想想，偵探片不是都這樣演嗎？中毒之後痛苦呻吟之類的。」

「所以我認爲曉希人先生是在桌前寫字時被人襲擊的。因爲他拿下助聽器，聽不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說不定他平時單獨一人的時候都不會戴助聽器。」

他正看著衣架，一件和服外衣如屏風般掛在上面。

「如果是其他毒藥或許會這樣，但現場找到的是安眠藥和鎮定劑，這兩種藥都會抑制中樞神經，中毒的症狀是昏睡，也就是會在睡夢中死去。」

如果皓說得沒錯，遺體的狀況的確很矛盾。

「等、等一下！你說他被襲擊？曉希人先生不是自殺的嗎？」

他還沒說完就蹲在桌前，用左手翻開地上的坐墊。

青兒還沒問完，後面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皓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含意深遠。

他轉身繼續調查，然後又在書桌前「唔唔」地沉吟，真希望他能解釋一下。

「你在做什麼？」

房間底端的窗邊！有一張擺了筆筒和文件盒的書桌。旁邊的梳妝檯應該是清白的東西，有著櫻紋的鏡架十分可愛。

「我很在意這個坐墊的位置。照理來說，曉希人先生應該是坐在坐墊上把鋼筆和助聽器放在桌上，但坐在這張坐墊的位置，根本摸不到那些東西。可以想見，一定有人移動了這些東西……啊，有了有了。」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助聽器和鋼筆。你看，這些東西都放在桌上的右手邊對吧？鋼筆的筆蓋是打開的，所以曉希人先生昨晚應該有寫字。這麼說來……」

青兒儘量壓低聲音，皓聽了驚訝地眨眨眼。

「啊！」

像是書齋的四坪房間裏，壁龕旁的空間很罕見地設置了壁櫥。

「那是有人刻意佈置的。要說是服藥自殺，屍體的情況實在有太多疑點。」

「遠野先生。」

青兒湊過來看，驕現坐墊底下的地板有一塊黑色污漬。

她雖然臉色蒼白，但眼中並沒有淚水。

然後……

回頭一看，叫他的人是凜子。

……或許他該考慮提出抗議了。

（對了，我們之前從未踏進離館呢。）

「真美。」

皓正在房裏走來走去、四處觀察。他在壁龕前歪著頭說「哎呀」，似乎發現了某些異狀。

大朵的牡丹花和精悍的唐獅子躍然於布料上，細緻的筆觸有著夢幻的風格，卻又十分寫實，彷佛隨時都能看見花瓣隨風搖擺，或是聽見唐獅子的吼聲。

「譬如說？」

「那麼，曉希人先生真正的死因是……」

「我還以爲你早就發現了呢。真不愧是青兒啊。」

「呃，所以呢？」

「但是曉希人先生送出這件衣服或許還有其他用意。」

「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剛纔大叫的人是您嗎？」

「是、是的。因爲我不小心發現了曉希人先生的遺體。」

「爲什麼您今天早上會來到離館？」

「呃？」

「您去了庭院吧？我看到您把運動鞋脫在穿廊前。」

她的眼睛真是犀利。

「不，那個，我只是出來散散步。」

「你左門後腦和背上還沾了泥沙。」

「大、大概是我睡相太差，不小心就滾進庭院裏。」

「……從二樓的窗戶嗎？」

救命啊！

皓八成收到青兒的求救信號，在一旁說道：

「聽說你哥哥喜歡古董，看來他很有眼光呢。」

聞言，凜子露出緬懷的表情。

「大家都說有興趣則專精，哥哥就是這樣的人。他很喜歡古物和古代藝術品，而且會在日常生活中拿來使用、賞玩。成爲父親的左右手之後，他經常趁出差的機會四處蒐集古董。」

從凜子苦笑的語氣可以聽出她對亡兄的感情，或許她是想要藉著聊天來沖淡心中的難過。

「壁龕裏的香爐也是曉希人先生買的嗎？」

青兒轉頭一看，有個翡翠色的香爐擺在黑檀木的底座上。香爐有三隻腳，兩隻朝向前方，半球狀的爐蓋有著精緻的雕刻。

「是的，這是他在京都的古董市集找到的。經過專家鑑定，確定是龍泉青瓷。」

「喔？那還真是一件寶物。」

（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咦！三……」

「一定是因爲昨晚那場雨吧。」

「我、我……」

「我二哥風見男。但他似乎是出自和大哥競爭的心態纔開始蒐集古董。」

他先看看壁龕，發出「唔」的聲音，然後瞥向書桌，「喔喔」地沉吟，接著用手杖戳戳坐墊，挑起一邊的眉毛。跟某人的行動一模一樣。

但他的左手始終插在上衣口袋裏，感覺真討厭。

「喔？兄弟兩人都喜歡古董啊？」

「啊，你們請繼續，不用在意我。」

「我、我纔沒有賴牀。我剛纔打電話給派出所所長和醫院院長，但都找不到人。」

就在此時……

看起來明明只是個附蓋子的矮胖菸灰缸啊？

青兒聽到這細如蚊鳴的聲音，轉頭望去，看到風見男兩手緊握，像在辯解似地說著。同樣身爲米蟲屬家裏蹲科的生物，青兒自然而然地豎耳傾聽。

凜堂棘突然插嘴說道。他大概檢查完遺體了，又回到壁龕前。

青兒察覺到後方的動靜，轉頭一看，風見男一臉蒼白地站在那裏。看來鶴子夫人說的話不巧被他聽見了……不對，說不定鶴子夫人根本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怎麼會這樣！」

「偏偏在這種時候……」

凜子說完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

她慘白的嘴脣發出不知是哀號還是嗚咽的聲音。凜子伸手去扶她，她還是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唔……還是聽不太懂。

「爲什麼不是風見男，而是這孩子呢？」

一個腳步聲勿匆接近，像是要打斷凜子的話。那是鶴子夫人。

「你來得太晚了吧，賴牀到這種時候？」

凜堂棘無視現場的氣氛，像散步一樣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龍泉青瓷指的是十三世紀之後在浙江省龍泉市制作的青瓷。這個應該是褲腰香爐。你看爐身的形狀不是很像褲子嗎？這是以外觀來命名的。」

「哎，不好意思，我有一點低血壓。」

鶴子夫人埋怨地喃喃說道。

青兒聽到鶴子夫人的喃喃自語，才知道凜子沒說完的是什麼話。她想說的應該是：「爲什麼死的不是二哥？」

「總之先把曉希人搬到主屋吧。怎麼能讓他在這種地方多待一秒呢？」

「具體來說，這香爐值多少錢？」

的確，在眼前躺著一具屍體的情況下，聽到警察和醫生說「現在沒空處理這個」，真的會想要一巴掌揮過去。

風見男的臉色一下子從蒼白變得通紅。那是憤怒的色彩。可是他還沒發出怒吼，背後的紙門就刷一聲打開。

「呃，那是什麼啊？」

「這個嘛，若是真貨大概值三百萬圓吧。」

青兒照例聽不懂他們的對話。

「你們家裏還有其他人對古董有興趣嗎？」

出現在門後的人是凜堂棘，他完全無視在場所有人的白眼，明明遲到了還是滿不在乎地大刺刺走進來。

「我從鬧鐘播放的新聞聽到，山上發生崩塌，有幾輛車被掩埋，失蹤者名單上有一位可能是你們家主治醫生的人。警察一定也趕去那裏了。」

沒想到鶴子夫人堅強地站起來。青兒還以爲她已經哭得滿臉淚痕，但她銳利瞪著次男的眼中沒有淚水。

人的價值本來就不是平等的，但聽到家人說「如果死的是你就好了」，應該沒人會坦然地點頭承認「是啊」。

「他只是業餘的玩家，被不肖仲介商哄個兩句就會買下跟垃圾一樣的東西。」

鶴子夫人不屑地說道，眼睛同時望向衣架。她的眼神似乎充滿厭惡。

「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現在最好不要隨便移動他，因爲這是兇殺案的現場。」

「你胡說什麼……曉希人是自殺的！」

鶴子夫人受到棘的阻撓，氣憤地斷言說道。

「我昨晚就有不好的預感，還跟凜子商量要儘快把他送回療養中心。自從妻子過世，這孩子好幾次試圖自殺，而且看他昨晚的態度顯然已經有些神智不清。」

「他昨晚不是說他找到了一封信嗎？」

「只是病人的胡言亂語罷了。」

鶴子夫人斬釘截鐵地說道，表情沒有半點猶豫。然後她朝棘深深一鞠躬說道：

「媳婦過世時，我們找遍了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沒有找到遺書，所以現在絕無可能突然冒出一封遺書。這一切都是那孩子的妄想。我會多付你一些錢做爲致歉，請你回去吧。」

「很可惜，我不能答應。這絕對不是服毒自殺，僞裝的工夫做得太差勁了。」

棘果斷地回答，令鶴子夫人無言以對。接著他一臉不耐煩地蹲在遺體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翻開曉希人的眼皮。

「眼皮裏面有類似被針扎到的紅點對吧？這叫點狀出血，是因缺氧造成微血管破裂。此外，他臉上隱約有瘀血發青的現象，所以最有可能的死因是『窒息而死』。還有……」

他邊說邊把手伸向遺體的脖子。

「在脖子後面，也就是髮際的位置，有一條細細的白線，多半是被細繩之類的東西勒出來的。交叉的部分在脖子後方，可見是有人從背後偷襲。換句話說，曉希人先生是被人勒斃的。」

說完以後，他冷冷地看著愕然的衆人。

「有誰不同意嗎？」

第一個回過神來的鶴子夫人喘氣般地張著嘴巴。

「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事！房間裏明明沒有打鬥的痕跡，也不像是被人翻找過的樣子……如果不是爲了偷東西，那是爲了什麼？」

「請看曉希人先生的右手。」

「啊？」

「那、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吧！」

『在我到達之前，你們這些傢伙都別給我輕舉妄動。還有，凜堂，這次我一定要宰了你。』

皓正要開門，卻突然蹲在走廊上。

「你再回去矇頭大睡吧。」

棘喃喃自語著，然後丟下啞然無語的衆人，一副「我還有事要忙」的樣子瀟灑離去。他的背影彷佛傳來忍住哈欠的聲音，這也是錯覺嗎？

「晚點我會給你零用錢的。」

皓拍拍青兒的肩膀，安慰似地說道。

「既然如此，我要去睡回籠覺了，反正山路要等到明天才會開放通行。」

他的怒氣無處發泄，可能是遷怒，他用肩膀狠狠地撞了青兒一下，罵道：「別擋路！」然後大步離去。

既然如此，再讓人用肩膀撞一下也無所謂。

在一片混亂中，只有鶴子夫人冷靜地嘆著氣。

信中似乎不經意地附上殺人預告。這是錯覺嗎？

青兒和皓一起回到客房。

「喔？」

「先請律師過來吧，凜子也一起來。」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跟皓根本是同一類型的人。

「有一股臭味。」

他轉過頭來，裝模作樣地挑起一邊的眉毛說

「如果讓你們不高興真是抱歉，但我就是這樣。」

「那就請各位保重。」

棘把一直插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仔細一看，他手上握著一支迷你的功能型手機。

他丟下這句開玩笑似的問候，關上了紙門。

聽到這句話，青兒明白了。

「我……」

青兒很後悔自己還對他同病相憐。這股怨氣該如何發泄呢？

「兇手一定是要搜他的身，所以才移開礙事的手臂。從昨晚的情況來看，兇手要找的多半是曉希人先生提到的那封信。這麼說來，兇手應該是昨晚在場的人，也就是你們之中的某人。」

「在亡者面前剋制一點。」

「是松脂的味道嗎？」

剩下的人沉默了將近一分鐘才爆發出怒吼和哀號。

皓高深莫測地說道。

「我已經傳簡訊給警視廳的熟人報告這裏的情況，並且附上照片，然後收到了這樣的回覆。」

「呵呵，不是的。也罷，還不知道那邊會怎麼出手，先按兵不動吧。」

「什麼！」

仔細一看，曉希人右手的手心是朝向外側，這姿勢確實很不自然。

＊

原來他是爲了不讓人發現，才把手機藏在口袋裏打字寄出。他展示的手機螢幕上有著這麼一句話：

「在正常情況下，人倒在地上時手心應該朝向內側，但曉希人先生的前臂卻扭向外側，可見一定有人在他死後移動過他的手臂。」

「……喔，他大概正在休假吧。」

風見男正要發飆，鶴子夫人就冷冷地說道。

他撿起一片松葉。應該是來自庭院的松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聽到風見男的低語，凜子笑了出來。

「我早就說要立刻聯絡療養中心，就算是半夜也要把他送走嘛！都是母親太心軟了！」

棘正要拉開紙門，卻突然停止動作。

爲了打發時間，青兒和皓玩起了圈圈叉叉，毫不意外地輸得一塌糊塗。玩到一半時兒突然聽見引擎聲，往外一看，一輛高級的黑頭車停在大門外，可能是他們說的律師吧。

「我們也該出發了。」

「嗯？去哪？」

「去對付鵺啊。」

皓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漫步走向離館。

鶴子夫人和凜子都不在離館，大概是去和律師談事情。咦？不只是她們不在，連遺體都不見了。是搬去主屋了嗎？

話說回來，皓說要對付鵺是什麼意思？

皓不理會青兒的擔憂，徑自走向壁櫥。

「鵺的藏身之處應該就在這裏。」

「哈？」

「呵呵，不會咬人的，我們就看一看吧。」

皓邊說邊打開壁櫥，青兒戰戰兢兢地在後面觀望。

壁櫥裏只有下層擺了一套棉被，其餘地方都是空的，並沒有看到鵺的蹤跡。

「喔喔，有了，你看那邊。」

皓白皙的手指指向壁櫥的上層。仔細一看，有一塊頂板被移開，那片空蕩蕩的黑暗應該是通往天花板上。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爬到壁櫥的隔板上，看看那個洞裏的情況？」

「呃，你是說這樣嗎……哇！」

一股強烈的野獸腥味撲鼻而來，青兒不由得往後仰。那就像在動物園裏會聞到的臭味。

「請你把東西拿出來，小心別弄掉了。」

藏在天花板上的是一個金屬籠子。

「那妖怪作祟又是怎麼回事？」

皓不以爲意地說道，青兒只覺得有些暈眩。這麼說來，那可怕的奇怪鳥鳴只不過是野鳥的叫聲？

說得真直接。

的確，光是想像就覺得心情沉重。

青兒一面詢問，一面想起之前和皓的對話。

「那鶴子夫人過年之後住院的事呢？」

「一定是過年期間喝太多酒吧，再加上子公司倒閉的壓力，就算她病倒了也不足爲奇。」

『反正已經知道它的所在，等一下就去除掉它吧。』

「可是凜子小姐說，去年年底有一間子公司倒閉了耶。」

「凜子小姐的婚事取消也是因爲這樣？」

怎麼可能！

「這隻虎鶇應該是曉希人先生飼養的。雖然法律禁止隨便抓野鳥回來養，但只要肯花錢還是辦得到，而且虎鶇是雜食性的鳥類，用狗食餵它也沒問題。」

「是啊，應該也是因爲壓力吧。如果她和未婚夫相處時也那麼暴躁，感情當然會不順。」

「這正是曉希人先生的用意。他故意讓離館傳出鵺的叫聲，把不幸引來這個家中。不，或許他只是要讓兇手想起清白小姐的死，爲了提醒兇手犯下的罪。」

「呵呵，詛咒和作祟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好比說，在丑時去神社釘稻草人，不是要把插著蠟燭的鐵環戴在頭上嗎？那是因爲別人看到如此誇張的打扮一定會到處宣揚，這樣一來就會更有效果。」

「怎麼說？」

「頸骨折斷了。它和曉希人先生一樣是被勒死的。」

『沒事的啦，那玩意兒不會害人的。』

所以，皓當時就已經知道鵺的真面目以及它的所在之處囉？

「虎鶇是夜行性動物，通常不會在白天叫，除非是雨天或陰天。但我們第一次在這個家裏聽到鵺的叫聲是在晴天的下午，所以我猜它多半被養在光線照不到的壁櫥或天花板上。」

「它『唏、唏』的叫聲很像女人的哀號，所以自古以來就被視爲一種不祥的鳥。其實『鵺』這個字本來就是指虎鶇。但是那種妖怪的叫聲和虎鶇很像！所以兩者就漸漸地混淆在一起。」

「喔，原來是這樣……」

「聽到類似女人哀號的叫聲時，我就知道是虎鶇了。能找到它的位置則是因爲叫聲，重點在於時刻和天氣。」

「咦？是這樣嗎？」

「中小企業倒閉多半發生在年底，這恐怕只是巧合吧。」

皓理解似地點點頭。

「能產生心理暗示的這一點確實很像安慰劑。一旦你認定有東西在作祟，就會造成不良的影響，搞得好像真的被作祟一樣。」

「誰會做出這種事？」

聽是聽懂了，但青兒還是想不通關鍵之處。如果離館的妖怪其實是虎鶇……

青兒的胸中隱隱作痛。他早就該正視現實了。

「呃，也就是說……」

「想必是同一個兇手。」

「呃，所以作祟只是類似安慰劑的東西嗎？」

「這就是是虎鶇吧。」

「是的，在離館作祟的鵺其實是這隻虎鶇。」

籠裏有一隻鳥的屍骸，尺寸和小型的雞差不多，身上披著黃褐色的羽毛，從頭頂到背後都是鱗狀的花紋。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啊？」

不對，等一下……

皓邊說邊憐惜地撫摸虎鶇的屍骸。

「大部分的人光是想到自己可能被咒殺，就會開始覺得身體不舒服。」

「簡單說就是想太多。」

『等一下，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啊？』

「如果我沒有睡著，或許曉希人先生就不會死了。」

皓早就有預感晚上會發生事情，才叫他去監視離館，他卻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曰再聒乾脆地搖搖頭說：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在你開始打瞌睡的時候——不對，可能在你剛開始監視的時候，曉希人先生就已經被殺了。」

「咦？」

「你想想看，曉希人先生是在寫字的時候被殺的，那鐵定是在就寢之前，但你有看到離館的燈光熄滅。」

「啊！」

他還以爲是曉希人把燈關掉的，說不定根本是兇手所爲……

「那時曉希人先生應該已經死了，而鵺最後一次發出叫聲是在晚上九點左右，兇手一定是在那段時間犯案的。兇手聽見鵺的聲音從壁櫥裏傳來，因此發現妖怪作祟的真相。」

「呃，那在我監視離館的時候……」

「是的，兇手一直在裏面。不知道是忙著僞裝死因，還是因爲找不到東西……我想大概是後者吧。」

「那兇手爲什麼要關燈？」

「爲了營造曉希人先生已經就寢的假象。如果燈一直亮著，說不定會有人來找他。反正只要利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還是看得到東西。」

「咦？可是……」

青兒突然有一種異樣感。

「那我鑽進露天平臺底下的時候，兇手還在離館裏面嗎？」

「嗯，應該吧。」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兇手要從我頭上經過才能回到主屋，但頭上如果有人走過，我一定會被木板吱吱嘎嘎的聲音吵醒，因爲我本來就是很難入睡的人。」

這次青兒說得很肯定，皓卻露出憐憫的眼神搖搖頭。

「如果兇手知道你躲在那裏就很簡單了，只要避開穿廊前的那段路就好。他大可從庭院裏繞過去，走路肩的水泥地就不會留下腳印。」

「我打擾你們了嗎？」

但是一秒鐘後，他又嘲諷地揚起嘴角。

「那你爲什麼還要叫我去監視——」

皓客氣地回應，還朝著宿命的敵人伸出手，顯然是爲了擺脫眼前的麻煩事態。

棘俐落地起身，又恢復成平時的撲克臉。

「哇，挺漂亮的嘛。」

然後……

「我想要好好地弔祭它，可以吧？」

「十之八九還加上夢話。」

皓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說：

他的視線往下移，然後停在地上的籠子。

青兒顫聲問道，皓卻撇開視線，心虛的目光遙望著遠方。

青兒羞恥到了極點，不禁抱頭蹲在地上。

棘喃喃說道，眼睛盯著衣架。

「牡丹配唐獅子，真有品味。送這種東西給疑似出軌的妻子，真是太諷刺了。」

「我太慢打招呼了，我是西條皓。」

就在此時……

他看見身處兇殺現場還鬧得不可開交的兩人，諷刺地挑起單邊眉毛。

「難道你是因爲我打鼾很大聲，才故意把我趕出去？」

「太過分了！」

「喔？有人搶先一步啦？」

「你打鼾還挺大聲的。看你這麼年輕，身材也不胖，鼾聲卻這麼響亮，說不定是身體哪裏有問題，回家的時候順便去醫院檢查看看吧。」

聽到棘的自言自語，皓也悠然說道。

青兒憤慨不已，皓連忙溫言安撫。

不明白的似乎只有青兒一人，但他還是神色自得地頻頻點頭，這是他最近學到的僞裝模式。

「嗯，當然沒問題。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青兒啞口無言。

他的語氣誠懇得令人意外，青兒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棘有些輕蔑地回應，一邊嘴角微微地上揚。他也是個隨時都能激怒別人的人，方法和皓不太一樣就是了。

凜堂棘走進離館。

「等、等一下，清白小姐不是自殺的嗎？」

皓擔心地望著青兒，就像想帶愛犬去動物醫院的慈祥飼主。

「這真是對死者最大的羞辱。殺死她也是爲了懲罰她的背叛吧。」

「……喔喔，跟我想的一樣。真可憐。」

「因爲你的鼾聲啊。」

「這麼說來，我的鼾聲被兇手聽見了？」

「等、等一下！兇手又沒有超能力，怎麼會知道我躲在平臺下……」

「不用這麼消沉啦，我從一開始就猜到兇手會得逞。」

棘跪在榻榻米上，手伸向籠子，用對待易碎品的態度小心翼翼地抱起虎鶇，然後「啪」的一聲彈響手指。鳥屍一瞬問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像在變魔術。

「嗯嗯。多半是暗示『獅子身上的蟲子』吧。」

「喔喔，你好。雖然說得有點晚了。」

「沒有，完全不會。」

正要大吼時，青兒突然想到一個答案。

「……啊？」

聽到青兒愕然詢問，棘回以訝異的眼神，這種反應就像看到有人把一加一算錯了。

「他的腦袋沒問題吧？」

「請別在意，青兒本來就是這樣。」

皓幫青兒打圓場的說詞聽起來毫無幫助。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

棘嘲諷地揚起嘴角說：

「這樣啊。看來傳聞是真的呢。」

「喔？什麼傳聞？」

「聽說你養了一隻活人。我聽到的時候還半信半疑。」

那隻傳聞中的寵物，指的似乎就是青兒。坦白說，他有點想哭。

「爲什麼要選這個人呢？不過是愚昧無知又膚淺的小嘍囉嘛。說得含蓄點，看起來只有毛蟲或蚯蚓那種等級的智商。」

「呵呵，笨一點的孩子才惹人疼啊。」

青兒不是不想反駁，但對方如果回答「我只是實話實說」，他也無可奈何。

棘呵呵地笑了。笑聲似乎別有深意。

「原來如此，你們父子倆還真像，他也是讓半人半妖的兒子當自己的繼承人呢。」

「咦？半人半妖？」

「哎呀，你不知道嗎？你的飼主是從人類肚子裏生出來的。我記得令堂好像是遊女對吧？」

「……是藝妓。」

皓的神情依然平靜，語氣卻變得有些僵硬，他似乎不想提起這個話題。青兒的心中湧出怒火，瞪著棘開始考慮要不要拿石頭丟他。當然是要躲在皓的背後丟。

「一定是因爲你對人類有著同胞之愛吧。聽說你打入地獄的罪人還不到二十五人，甚至赦免了一些人的罪過，還給他們贖罪的機會。」

「據說凜堂偵探社以前是由一對雙胞胎偵探經營。」

「無論在古代或現代，人都是愚蠢的動物，既膚淺又醜陋，沒有任何價值。連這點都不明白的你只是一隻喪家犬，父子倆都是一個模樣。」

笑到眼中帶淚的皓已經恢復平時的笑容。

皓感慨地說道，聽起來甚至有些同情。

「我聽說了，手足相殘的事。」

聽到青兒反駁，皓露出錯愕的表情。

「既然你是人類和妖怪的混血兒，怎麼能說你兩者都不是？應該說你兩者皆是纔對啊。」

下一秒鐘，兩人之間充滿詭異的氣氛，棘轉頭瞪著皓，眼中滿是強烈的憎恨，此外還有惡意、敵意。殺意。

「不過我的確什麼都不是，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所以被視爲異類是沒辦法的事。」

聞言，皓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到連肩膀都在抖動。

「咦？你是說還有一個像凜堂棘一樣的人？」

「——你也不遑多讓啊。」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這話很有你的風格。」

「呵呵，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

「現在沒有了。」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你這賤種。」

「是啊。」

「是啊，你說得沒錯。」

棘如此回答，剛纔的敵意瞬問如煙霧般消散。

棘丟下這句話就離閒房間，只剩皓和青兒留在原地。

「原來如此，看來你根本沒有資格當魔界之王。」

「那個，皓……」

「我們都爲了父親很頭痛呢。」

他似乎話中有話。

「這樣說不太對吧？」

簡直像有什麼可怕的束西從他的皮膚底下爬出來，端正完美的臉龐瞬間變成夜叉的鬼臉。

「雖然有人講得很難聽，但我從不覺得自己有人類血緣是丟臉的事。」

兩人相視點頭。青兒發現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大笑。

青兒擔心地開口，皓看起來不像是受到打擊的樣子，但他心裏做何感想就不知道了。到底該怎麼安慰他呢？青兒正在苦思時……

「呵，就算你誇獎我，頂多也只能拿到零用錢喔。」

棘的語氣冰冷至極。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比較像你的風格。」

然後他長嘆一口氣。

緊接著，棘的眼神流露出明顯的憤怒。

說完，他就轉身走向室外的平臺。

「喔，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聽到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棘停下腳步。

話雖如此，那一如往常的微笑之中卻帶有自嘲的味道。

「是吧？」

「聽說神野惡五郎本來有十三個兒子，爲了選出繼承人，就讓兒子們互相殘殺。從凜堂棘的反應來看，八成是真的。」

皓搶先一步說道。

但是……

「這樣就夠了！」

這時突然有個腳步聲朝他們接近。

「對不起，大太叫我來幫曉希人先生拿更換的衣物。」

出現的是幫傭古橋，她是有著一張福態圓臉、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棘先前說過不要亂動命案現場，所以古橋大概有些內疚吧。她說了一些像是在辯解的話，然後轉身面對壁櫥。

「古橋太太。」

古橋正要離關時被皓叫住。

「我可以請教你一些事情嗎？」

「好的。什麼事呢？」

「這件外衣是曉希人先生送給清白小姐的吧？」

「是的，沒錯。」

「你知道這個『牡丹與唐獅子』的圖案代表著什麼意義嗎？」

「呃，意義啊……」

古橋一臉困惑，不知該怎麼回答。

皓見狀微笑著說：

「據說獅子喜歡在牡丹花下睡覺，因爲牡丹夜晚滴下的露水可以殺死獅子身上的寄生蟲。有一句諺語『獅身之蟲』就是由此而來。」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得快點回去。」

古橋鞠了個躬就想離開，但皓還是毫不放鬆地對著她的背影說：

「獅子會被寄生在身上的蟲子啃食至死，所以『獅身之蟲』指的是恩將仇報的背叛者，也可以用來代表『背叛丈夫的不貞妻子』。」

古橋猛然回頭，她蒼白的臉龐透露著驚慌，眼中還帶有明顯的膽怯。

「你不覺得很荒唐嗎？」

「該怎麼說呢……我一聽到那首歌，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件外衣。」

從她的證詞聽來……

「我家裏還有年老的母親和一直躺在牀上的老人家，如果我被趕出這間屋子，不能繼續待在村裏，我們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

「你還記得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嗎？」

「我不知道。曉希人先生經常說，清白小姐從奶奶那裏學了幾首手球歌，我想大概是其中的一首吧。」

古橋皺起眉頭，像在努力搜索回憶，最後還是無力地搖頭。

在皮肉燒焦的惡臭中，清白原本只發出痛苦呻吟的口中突然唱起歌。

「請、請原諒我！」

「是、是曉希人先生把清白小姐的臉壓到火盆裏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沒有殺了她。」

「我也覺得說不定清白小姐真的是自殺的。」

『請、請住手！您在對清白小姐做什麼啊！』

古橋用哀號般的聲音叫道，伏在地上低下了頭。

「那跟自殺有什麼關係嗎？」

所以後來聽聞清白的死狀，她就覺得有幾分真實性。

的確……

清白的臉已經燒成焦炭，變得不成人形，但她還留著一口氣。古橋想要留下來照顧她，鶴子夫人卻叫她回自己房間，把她趕出離館。

傳聞說清白昨晚發瘋，「自己把臉湊進火盆裏」企圖自殺，後來還趁著鶴子夫人離開的時候，從衣架拿起和服外衣披在身上，割喉自盡。

『曉希人！』

她和聽到吵鬧聲趕來的鶴子夫人拚命把曉希人拉到其他房間。

古橋焦急地等待救護車到來，同時不斷祈求清白平安無事，但她始終沒有聽到警笛聲。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清白小姐的雙眼被燒得混濁，也就是說她已經瞎了。若說她自己從針線盒早拿出剪刀自戕，實在太不合理。」

古橋拉起圍裙下襬擦擦眼角，吸著鼻水。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清白小姐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聽起來像是手球歌。」

皓向前走一步，像一隻逼近老鼠的貓。

「沒什麼理由，只是……」

古橋用細如蚊嗚的聲音繼續說：

隔天早上，古橋就聽到清白的死訊。

「曉希人先生剛結婚時也是那麼暴躁，我想清白小姐一定很不好過，但是後來情況漸漸好轉，我一直相信他們夫妻兩人一定可以白頭到老。」

他說完微微一笑。

她喘氣似地說著，嘴脣因嗚咽而顫抖。

「有什麼理由讓你這樣想嗎？」

「清白小姐是披著那件外衣過世的吧。不過，真的是她自己選擇用這件衣服當喪服嗎？」

「換句話說，是別人割開她的喉嚨，並且讓屍髓穿上這件外衣，這是要表示她是個『背叛者』。你應該也多少感覺得出來吧？」

「那、那個……」

皓等到伏地大哭的古橋冷靜下來才繼續問話。

她說聽到了歌聲。

「沒想到那件衣服竟然代表著背叛者。清白小姐收到那件衣服時高興得不得了，還很用心地挑選了回贈的禮物耶。」

既然獅堂家說是自殺，那就是自殺。就算古橋說出真相，警察也不可能聽信。

在皓的詢問下，古橋只是深深低著頭，口中不斷說著「請原諒我」。

某天晚上，古橋聽見清白的尖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離館，就看見曉希人如惡鬼般暴跳如雷。他抓住穿著和服外衣的清白的頭，死命按進燒著炭火的火盆裏。

皓安慰似地按著古橋的肩膀，露出沉思的表情。

「她肚子裏的孩子會不會是其他男人的？」

聽到皓的低語，古橋忍著哽咽搖頭說：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清白小姐不像是這種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哽在喉嚨裏，像是隨時會伏地大哭。

皓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彷佛在找尋什麼東西。

「清白小姐回贈的是什麼禮物？」

「就是那個筆筒。那本來是花瓶，是清白小姐提議放在書桌上的。」

書桌上有個圓筒狀的瓷器，表面畫了老虎和竹林，那輕盈的筆觸與其說剛猛還不如說是俏皮。

「那是瀨戶燒吧，在古董中不算特別名貴。會選擇老虎的圖案，多半是因爲曉希人先生被人稱爲發狂的野獸。」

這麼說來，她挑這個禮物只是爲了諷刺曉希人囉？

青兒想到這裏就覺得脫力。

也就是說，曉希人懷疑妻子不貞，清白也對丈夫懷著恨意，而他們夫妻兩人還要一直關在這鳥籠般的狹小離館裏大眼瞪小眼，真是太令人鬱悶了。

（奇怪？）

青兒眨了眨眼，突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真奇怪。

眼前這個瓷器似乎少了該有的東西。

「呃，皓，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事？」

「那隻老虎一點都不可怕耶。」

青兒定睛一看，半球狀的部分像懷錶蓋子一樣掀開來，原來那東西和相片墜子一樣可以開闔。裏面放著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啊！對耶，沒錯！就是這首歌！己古橋愣了一下才用力點頭。

「對了，她唱的歌是不是這樣？」

「說不定我完全想錯了。」

回到客房之後。青兒站在窗邊抽菸打發時問，皓對他發出奇怪的指示。

皓望著紙片說道，流露出沉痛的眼神把蓋子闔上、收進懷裏。此時的氣氛讓青兒不敢隨意發問。

青兒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你這話倒是說得很實在。」

皓說完唱起一首童謠。

「看來這真的是清白小姐的東西。」

「清白小姐結婚時只有十六歲！還是個高中生，那種年紀的女孩子若是討厭一個人，就連人情巧克力都不可能送。」

青兒沒聽過歌詞，只覺得如手球般躍動的旋律充滿鄉愁，聽起來有些寂寞。

「這樣啊，我明白了。」

「我們要先告辭了。你不用擔心，我會把向你問話這件事藏在心底。」

說完，他開始在筆筒中摸索。

從門縫偷窺離館裏面時，青兒並不覺得曉希人可怕。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蹲低一點？」

老虎空洞的眼眸中沒有憤怒，獨自趴在屋內的身影只讓青兒感到濃厚的悲傷。

說不定曉希人只會對妻子表現出另一面的性格……這瓷器上的老虎不就表明了有這個可能嗎？

「這樣啊。」

「原來如此。竹林和老虎啊……」

「曉希人先生真的只是個令人害怕的人物嗎？」

「喔？這是？」

青兒第一次看到曉希人時，就被他猙獰可怕的眼神嚇得直打哆嗦。正如皓所說，被人稱爲發狂野獸的曉希人像老虎一樣兇暴。

鵺是蛇、狸、虎、猿合成的怪物，而獅堂家的每個人各自象徵其中一種動物，想必是基於每個人不同的氣質。

那是懷錶造型、塗著光亮釉藥的半球狀七寶燒，上面有可愛的櫻花圖案。

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接著走出離館。

皓喫驚地睜大眼睛。接著，他不理會青兒的疑惑，把手伸向筆筒。

但是，他在吐露胸中那片濃霧的過程中，漸漸看清了濃霧之中是什麼東西。

但是……

「呃？」

「那應該是清白小姐的東西。她喜歡櫻花，蒐集了很多櫻花圖案的小飾品。」

畫在瓷器上的老虎缺少兇猛的氣勢。

瓷器上那隻趴著的老虎像是被竹林所保護，靜靜地沉眠。回贈這樣的禮物令人覺得充滿了愛情。

沒錯。

「唔……也就是說，如果清白小姐挑選的這隻老虎代表她眼中的曉希人先生……」

一個清脆的聲響從皓的手中傳出。

皓點點頭，拉著青兒站起來。

他掏出一個大大的鑰匙圈。

＊

「謝謝。多虧有你，才讓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

（啊啊，對了。）

「呃？好。」

青兒依言彎下身子，皓就摸摸他的頭。

「這、這是……」

皓不知爲何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一臉錯愕的青兒，然後又露出安撫的笑容。

「你等一下可能要喫點苦頭。我想多半不會太嚴重，你就忍一忍吧。」

「啊？」

這時紙門被猛然拉開。

「閃開，別擋路！」

「哇！」

走進來的是風見男，他推開青兒長驅直入，踢開皓放在門邊的行李！又踢開青兒丟在壁龕旁邊的旅行袋。那是紅子幫他和皓準備的波士頓包。風見男沒有先問過物主，就擅自拉開拉煉，在包包裏翻找。

「你、你要做什麼啊？」

「找到了！」

風見男大叫一聲，手上拿著一個附蓋子的矮胖菸灰缸……不對，那是原本放在離館壁龕的褲腰香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現在沒辦法辯解了吧，你們這些小偷！」

「啊？」

「這是你們剛纔從離館偷來的吧！你們離開之後，我進去一看，壁龕裏的香爐就消失了！在這裏找到香爐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咦？」

「不只這樣，殺死大哥的也是你們吧！你們這些殺人兇手別想逃走！」

「呃？」

蒙上不白之冤的青兒像缺氧的金魚般嘴巴一張一合時，凜堂棘又悠然拿著手杖出現了。

先前一直沒閒口的皓接著說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語尾上揚，似乎還沒完全抑止笑意。

棘不懷好意地反問，青兒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他回答「是爲了避免離館發生什麼事而去監視」，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疑。

凜子及母親鶴子和律師談完之後，走到大門外面送走律師，此時幫傭古橋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說凜堂棘要求獅堂家所有人到離館集合。凜子原本不想理會，但是凜堂棘在警視廳裏有朋友，不能不給他一點面子。

皓邊說邊拍手，像是真的很佩服的樣子。

「你昨晚躲在庭院偷偷觀察離館，就是想趁曉希人先生外出的時候偷走屋裏的收藏品吧。」

棘下到一樓，走到室外，朝著離館的反方向走去，最後來到一間灰泥倉庫，不由分說地把青兒和悠哉跟在後頭的皓一起丟進去。

「請保重。」

「哈？」

「所以我得請你先離開了。」

關起的門外傳來上鎖的喀嚓聲。

「如你所知，離館外面的平臺會發出很吵的吱軋聲，他或許認定自己不可能偷偷逃走，因爲他不知道曉希人先生當時已經摘下助聽器。」

「我來幫你回答吧，你們兩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獅堂家的古董而來。你們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僞裝成靈能師的竅盜二人組。」

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

（真討厭。）

「唔……這樣啊。」

「怎、怎麼會這樣？」

一臉得意的二哥風見男已經在那裏，他向凜子和母親解釋著事情的經過，說得比手畫腳，裝得一副大偵探的樣子。

難道他哭了嗎？青兒頓感不知所措，但他立刻發現皓只是拚命忍著笑。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負責監視的你趁著曉希人先生暫時離開房間時偷偷潛入，結果他回來得比你預料的早，你只能躲進壁櫥，還不小心把手套落在裏面。這是風見男先生剛纔在壁櫥裏找到的。」

青兒呻吟著「怎麼會在那裏」，棘毫不理會地繼續說：

「我調查庭院時發現了運動鞋的鞋印。留下這鞋印的人，一定是昨晚躲在樹後偷窺離館裏的情況，而這間屋子裏穿運動鞋的只有你一個人。」

「但是一直躲在壁櫥裏遲早會被曉希人先生髮現，因爲他要就寢之前一定得打開壁櫥拿出棉被，所以你……」

棘的手上拿著一雙很眼熟的羊毛手套。青兒慌張地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裏摸索，手套果然不見了。

「大家都知道曉希人先生剛從療養中心回來，所以他想到可以營造出曉希人先生服毒自盡的假象，可是隔天早上就被看穿。於是……」

說完，他展現出人意料的強大臂力，揪著青兒的脖子走出房問。手無縛雞之力的青兒根本無法反抗這股蠻力。

他平淡又帶著不屑的語氣，如同評論家在講評差勁的作品。

「……承蒙你的誇獎，不勝光榮。」

原來殺死大哥曉希人的竟是那個名叫遠野青兒的笨拙助手，而且西條皓的靈能師身分是假的，其實他們只是來偷古董的小偷。

「就用曉希人先生的繩子勒死他，再把他僞裝成自殺的模樣？」

凜子冷冷地聽著，但是聽到那位偵探也支持風見男的說法，令她非常訝異。如果凜堂棘——那個悠然到器張的男人——也這麼說，那就有可能是真的。不過那位偵探一直沒開口，只是默默站在窗邊，一臉沉思的模樣。

「我、我只是去監視離館。」

（愚蠢至極。）

「原來如此。雖然是即興演出，但是挺有趣的。」

「事情是這樣的。」

「喔？爲了什麼？」

＊

他看看哭喪著臉、驚慌不已的青兒，再看看盛氣凌人、怒目相視的風見男，就像見到野狗打架般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什麼！」

棘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太陽穴明顯浮出青筋，看得出來他對皓的態度很火大。此時棘突然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的白襯衫，接著又解開袖口鈕釦，捲起袖子。

她在心中罵道，努力忽視不安的情緒，走向離館。比她晚來的母親不知爲何拿著一個大包裹。

「於是他又去偷了香爐，打算立刻帶著贓物逃走？」

「他有必要殺死曉希人先生嗎？與其費這麼大的工夫，還不如躡手躡腳地逃走來得更有效率吧？」

此時皓遮著嘴低下頭去，肩膀微微地顫抖。

「真的是這樣嗎？凜堂先生？」

凜子焦急地問道！但棘的樣子很奇怪。他白皙端正的臉龐低垂，喉中咕咕作響，接著肩膀開始顫抖。

她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然後才發現……

凜堂棘在笑。

像是在說這件事太可笑，令人忍俊不住。

接著他發出大笑，那彷佛是從地獄底層傳來的可怕笑聲。他像只兇性大發的野獸睜大眼睛，宛如般若咧開的嘴巴顯得無比瘋狂。鶴子和風見男也一臉愕然地望著他。

「失禮了。」

棘簡短地說道，重新戴好軟呢帽。

瀰漫在現場的瘋狂氣氛一下子消失無蹤，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惡夢的餘韻。

「既然那兩個礙事的人已經不在，我就重新說明吧。關於殺害曉希人的兇手……」

他朗聲宣告，像是站在舞臺上的演員。

「真兇不是那兩個愚蠢的傢伙，而是此時在場的人。」

「等、等一下！你在胡說什麼啊！」

風見男聽得臉色蒼白、雙目圓睜，然後激動地質問著棘。

「關在倉庫裏的那兩個人才是兇手！你剛纔明明也是這麼說的！」

「喔，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啊？」

看到偵探如此蠻不講理，風見男張著嘴巴僵在原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然後……

偵探朝三位聽衆拍拍手，像是在示意他們安靜。

皓在後面看著，朝鏡子揮揮手。

＊

『打起壞主意的表情的確很像。』

篁語氣溫和但問得很直接，皓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之後，篁輕輕笑著說：

「是啊，請你把布掀開。」

「別說這些了，棘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嗯，大概吧。」

「是因爲這個嗎！」

「你怎麼說得那麼輕鬆啊！而且爲什麼你還笑得出來，」

『您真的很像令尊。」

『看到皓大人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過……您是不是被棘大人陷害了？』

「總之就是被陷害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我和母親比較像……」

就是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皓揮揮手，像是想用笑容糊弄過去。

再猶豫下去會被皓髮現他的恐懼，青兒只好認命地閉著眼睛，一口氣拉下那塊布。

難道他還想繼續扯那件笑料嗎？

『喔，對了，我帶來了淨玻璃鏡，好讓皓大人也能看到。我現在就把鏡中影像傳過去，請稍待片刻。』

「啊，對了，青兒，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後面不是有個鏡臺嗎？」

仔細一看，出現在長方形鏡子裏的是小野篁。這就像Skype的視訊吧，可是連個通知鈴聲都沒有，這種設計對心臟真的有害。

皓根本沒把青兒的拒絕放在眼裏。青兒不甘願地望向他指著的地方，看到桐木衣櫃上擺著一個用千鳥格紋布料蓋住的長方形鏡臺。

「……不要。」

『一天不見了呢。』

陰暗的倉庫裏塞滿蒙著灰塵的箱子和衣櫃，皓在其中找到一個大小適中的包袱，拍拍灰塵坐在上面，接著肩膀突然抖動起來，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

被擁有驚人怪力的棘丟進這片滿是塵埃的黑暗之後，青兒心有餘悸地靠到明亮的窗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

鏡中突然發出低沉的男聲，青兒嚇得跳起來。

難怪皓一直那麼氣定神閒，原來他的心裏已經有主意了。

「你是說這個嗎？」

青兒不禁大吼，皓連忙咳兩聲，露出討好的笑臉說：

「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呃……」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你。』

所謂的無言以對，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青兒喘氣似地問道，皓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

「我要宣佈了。殺害曉希人先生的真兇就是——」

「沒有啦，我光想到他說你是怪盜就忍不住……」

「嗨，你好啊，篁。」

「呵呵，別說得這麼難聽嘛。」

「哇！」

「怎麼了嗎？」

「我早就知道他會設計對付我們。既然先者爲勝，關鍵當然是要奪得先機，只是我實在想不到他會用怪盜這招。」

魔鏡這玩意兒果然很方便。

過一會兒，鏡中就顯現出離館的影像。從畫面看來，偵探似乎正在表演推理，獅堂家的所有人都聚集在發生兇案的離館。

可是不知爲何只能聽見大笑的聲音。

「……全都是笑聲，真無趣。」

「呃，或許敲一敲就能修好？像昭和時代的電視機那樣。」

無視於聊起感想的兩位觀衆，鏡裏的偵探自顧自地揭發案件的真相。

但是……

真兇到底是誰？

「他該不會真的以爲我是兇手吧？」

「當然。棘一定是心知肚明，所以我明知他故意栽贓，還是靜靜地看他表演。」

聽到青兒擔心地詢問，皓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他完全把臉轉向青兒，大概是已經對鏡中的影像膩了。

「所以我是被真兇栽贓了吧？」

說到這裏，青兒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呃，依照慣例來看，你一定……」

「是啊，我當然知道兇手是誰。畢竟是我嘛。」

皓爽快地承認，關玩笑似地笑著說道。

唉，果然是這樣。

「兇手就是風見男。」

皓很乾脆地說出真兇的名字。殺害一家之主的竟是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米蟲？

那麼，證據是……

難道手套就是在那時被他偷走的？

青兒軟弱無力地抱怨，同時想起之前和皓的對話。

出聲的是風見男。他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不對吧？我們後來明明在離館裏看到了香爐啊，如果他真的拿走香爐，壁龕應該是空的。」

『呵呵，不是的。也罷，還不知道那邊會怎麼出手，先按兵不動吧。』

「最先讓我察覺異樣的是香爐的擺放方式。這種三腳的香爐在擺放時，一定會把一隻腳朝向前方，但今早看到的香爐擺反了。曉希人先生對古董很有研究，不可能是他擺的，可見一定是其他人擺的。所以我仔細觀察了那個香爐……」

棘說到這裏稍微停頓，淺淺地笑了。那與其說是苦笑，更像是忍俊不住。

所以皓當時就知道有人偷偷跑進客房嗎？

「也就是說，離館裏的香爐是假貨。」

「結果一眼就看出那是假貨。仿造得一點都不像，跟垃圾一樣毫無價值。」

「咦？等一下……」

『有一股臭味。』

「什麼！」

「青瓷的仿作技術是出了名地精良，尤其龍泉青瓷的仿製品更是值錢，對仿製師而言，那也是嘔心瀝血的作品。但是，那個香爐品質低劣，絕無可能騙得過曉希人先生的眼睛。」

想起先前被指爲怪盜的騷動，青兒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風見男的行動可疑得像在宣告「我就是兇手」，但青兒在聽到皓的解釋之前卻一點都沒注意到，真是太奇怪了。

「那一定是近年製作的便宜貨，而且甚至不是青瓷，只是質感有點相似的贗品，在土產店頂多只要兩、三千圓就能買到。如果是在古董店花幾十萬圓買下來，買的人一定經常被當成冤大頭吧。」

聽到這裏，青兒覺得自己似乎很笨。不對，是真的很笨。

「第二點是在你的行李找到香爐時的情況。我的行李明明離門邊比較近，風見男闖進客房之後卻先去翻你的行李。我們的行李袋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差別，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咦？對了，他說在壁櫥裏面發現我的手套。」

聽皓這麼一說，青兒也覺得風見男的行動很不合理。

「喔喔，應該是那時候偷走的。你還記得吧，今天早上在離館的時候，風見男不是撞了你一下嗎？」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你是說，今天早上風見男從離館的壁龕偷走香爐，然後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潛入客房，把香爐藏進我的行李？」

說完全部的推理之後，凜堂棘斬釘截鐵地做出這個結論。看在凜子眼中，他在那套古典裝扮的襯托之下完全是個名偵探。

「一般人聽到家人自殺，一定會立刻趕到現場。因爲要先親眼看過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但是風見男還沒去離館，就先打電話給醫生和警察。」

皓由衷佩服地拍手說道，就像飼主在誇獎第一次學會「坐下」的笨狗。

「少、少在這裏胡說八道！那可是跟最有眼光的業者花了一百五十萬圓買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寶物——」

「啊！」

＊

「呃！」

「他一定是趁著所有人都聚集在離館時，偷偷把香爐放進你的行李。其實我爲了知道是不是有人入侵，特地從庭院摘了松葉夾在客房的門上，結果真的看到松葉掉在走廊上。」

「喔？我又沒有說那是你的東西。」

「虧你能想到這點，真不像你。」

原來風見男的罪行那麼早就敗露，青兒不禁有些同情他。

「你、你早說嘛！」

「第一點是今天早上曉希人先生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

『是松脂的味道嗎？』

「也就是說，離館裏的香爐——」

「怎、怎麼可能！」

「嗯，就是這樣。」

青兒把脫下來的手套塞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裏，大概是有一部分露在外面，所以很容易被偷走。不管怎麼說，風見男的扒竅技巧確實很高明，他才該去當怪盜吧。

「離館的紙門打開一條縫，應該也是風見男乾的，這是爲了讓你變成第一發現者。我們若是去案發現場查看，客房裏就沒人，他大可趁機把香爐藏在我們的行李。」

風見男無言以對，表情像落入陷阱的野獸般苦悶。棘瞥著他的醜態，露出輕蔑的笑容。

「想必你是在曉希人先生的屍體被發現後，趁著第一發現者離開時偷偷把香爐換成自己的贗品，再趁著客房沒人時把偷來的香爐放進客人的行李。這麼看來，誰是殺死曉希人先生的兇手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你又沒有證據！你沒辦法證明是我把香爐掉包的！也沒辦法證明那是我的東西！」

風見男強辯的聲音明顯地拔尖而顫抖。

棘見狀，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啊，就在你後面。」

「啊？」

棘「啪」一聲彈響手指。

可能是他事先已經給過指示，幫傭古橋打開紙門走進來，一臉困惑的她抱著一個古老的杉木盒。

風見男一看到那東西，嘴脣就開始顫抖。

「怎、怎麼會……」

「沒錯，這是從你房間拿出來的其中一樣收藏品。你應該知道里面放的是什麼東西吧？」

打開一看，杉木盒裏是龍泉青瓷的褲腰香爐，和壁龕裏的那個一模一樣。

不對，這想必是贗品。

「應該是這個地方……喔喔，找到了。」

棘邊說邊摸著香爐半球狀的銀蓋子，然後從細密雕刻的縫隙間抽出一條細細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顏色很淺的頭髮。

「我今天早上在離館壁龕的香爐裏放了一根我的頭髮，現在卻出現在你的香爐裏，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風見男再也沒辦法辯解，虛脫地癱坐在榻榻米上。

此時……

「凜堂先生。」

他待邢急敗壞地搖頭。

「母、母親，怎麼可以……」

「只不過是一封匿名的可疑信件，你怎麼能說是我寫的？」

「不過若是重提舊事，很可能只會被當成瘋子的妄想，所以他才需要我這個偵探過來。

鶴子夫人嫌惡地別開目光，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不知道腹中孩子父親是誰的只有丈夫。』

「這是從文件盒裏找到的。會發生兇殺案想必就是因爲這封告密信，這已經算是教唆殺人了。不用想也知道，曉希人先生看到這封信一定會氣到失去理智。」

「你是前任當家和藝妓生的孩子，雖然我爲了家族名聲答應把你接回來，但我從不認爲你有被愛的價值。我的孩子只有曉希人和凜子而已。」

「喔？事情不就是由你而起的嗎？」

棘冷冷地瞥了凜子一眼。

「你這句話倒是說得不錯。」

「不要叫我『母親』。真不舒服。」

「這封信是你寫的吧？」

「只要這樣就看得到署名了。你自己看看。」

令人意外的是棘同意他的說法。

凜子突然開口反問，還發出一聲嗤笑。

「白百合花圈，這是聖加大利納女學院的校徽。但是這信紙設計得太低調，應該有不少學生沒發現上頭有校徽就買來用了，就像你一樣。」

風見男被她的氣勢壓得後退幾步，然後像孩子耍賴般用力搖頭。

「那、那我是爲了什麼！我只是想要保護這個家啊！」

「你只是想要自保吧？如果那個女人留下信，一定是寫給丈夫的道歉信，你就是害怕她說出腹中孩子的父親是你，才殺死曉希人哥哥。」

「喔？真是大手筆。」

聽到凜子的冷笑，風見男頓時臉色大變。

「家？」

「曉希人先生正是希望你殺死他。看他的遺體上沒有出現被勒頸時反抗的抓痕就知道了。他對人生已經絕望，爲了消解心中的怨恨和憤怒，他決定賠上自己的性命來毀滅獅堂家。」

凜子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一張信紙遞到她面前。那是白底黑線的樸素信紙，上面有著細細的摺痕。信中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歪七扭八，顯然是爲了掩飾字跡。

說完，她遞出了裝在包巾裏的大疊鈔票。那兩疊小山般的鈔票估計不會少於一千萬圓。

聽到哥哥的想法這麼自私，凜子忍不住唾罵：

凜子知道無法再狡辯，默默地聳肩。她不想像二哥一樣可悲地硬找藉口。

「纔不是！」

「靠著教唆當家去殺人？」

「用來買家族的名譽還算便宜的。請您收下吧。」

「我是爲了保護獅堂家。」

接著，他爲了讓你犯下殺人罪而編出一封不存在的信——這就像是間接強迫全家陪葬吧。」

「偵探的工作可以到此爲止嗎？」

鶴子夫人平淡地說道，她的臉如岩石般毫無表情。相較之下，風見男則是驚慌失措地顫抖著蒼白的嘴脣。

開口的是鶴子夫人。

她充滿厭惡地拒絕，風見男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真會給人找麻煩。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這些男人一點都不會顧慮別人。」

凜子還來不及說「怎麼可能」，就看到棘把信紙朝著天花板的電燈舉起，純白的信紙立刻浮現花圈般的紋路。

棘平淡的語氣之中似乎帶有一分讚賞的味道。

「根本沒有什麼信！文件盒、櫃子、壁櫥，離館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找過了！那傢伙是爲了陷害我才編出那種謊言。不、不是我要殺他，是他逼我的！」

她的眼中充滿孩子被殺的母親的憤怒。

「獅堂家纔不會因爲殺掉一個懷了賤種的女人就垮臺。反正只要哥哥讓出當家的寶座就好。他以前還好一點，但是讓有缺陷的人來揹負獅堂一族的命運，根本和自殺沒兩樣。」

凜子笑了起來。

「哥哥在發生車禍之後就失去傳宗接代的能力，所以那個女人懷了身孕就能證明她出軌。而且孩子的父親還是那個人渣。」

她瞄了風見男一眼。

「既然肚子裏懷了不幸的孽種，不是該趁早剷除嗎？」

「站在正當繼承人的立場嗎？」

「是啊，應該繼承獅堂家的是誰，不是很明顯了嗎？」

凜子最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但是溺愛長男的母親根本聽不進去。

「就算要殺死兩個人？」

「是啊，一個是獅子身上的蟲子，一個是蟲子的孩子。」

說完之後凜子笑了，又補充一句：

「不，或許該說是淫亂的背叛者。」

「不要說她的壞話！」

風見男激動地站起來，一副想扮演騎士的樣子。

「清白小姐會嫁來這裏，只不過是被當成欠債的抵押品，她生活在這獸欄中，每天擔心受怕，唯一的依靠只有我，她沒理由受到任何羞辱！」

看到風見男說得這麼慷慨激昂，棘的反應卻很冷淡。

「割斷她喉嚨的不就是你嗎？」

「你、你胡說什麼！」

「喔，看你這副神情，應該是被我說中了吧。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一定要在昨晚殺死曉希人先生。既然兩年前的案子是你做的，你當然會不擇手段地阻止警察重新調查。那想必是出自鶴子夫人的命令吧。明明是你親手殺死她，還好意思在這裏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棘的命令如同揮鞭。

「我會對曉希人動手，絕對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是爲了報仇。爲了被老虎啃食的清白小姐，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不，等一下，他剛纔好像聽到一句無法忽視的發言。

青兒疑惑地歪著頭，皓也停下來，轉頭望向旁邊。他注視的是塗著厚厚灰泥的兩扇門扉。

緊接著……

「嗯，我好得很。這次真是辛苦你了。雖然可以睡在車上，但是身爲魚要在外面露宿還是不好受吧？」

「沒關係，只有一個晚上。」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把你打入地獄了。」

「沒事吧？」

青兒張著嘴巴愣愣地聽著，完全不理解他們的對話。

然後……

然後他重重地槌打榻榻米。

他發現紅子的脖子上掛著一副看起來很昂貴的望遠鏡。難道她把青兒他們送到獅堂家門口之後只是假裝摺返，其實像忍者一樣躲在附近監視？

「呃，你說紅子是……」

血花從猿猴牙齒咬碎的咽喉飛濺出來，看到這悽慘的景象，凜子頓時失去意識。

唏！唏！

皓漠視青兒的發問，徑自走出倉庫，像演員從舞臺側翼走到聚光燈下。

一隻鳥的屍骸赫然出現，黃褐色的羽毛上有鱗片的紋路。凜子只在圖鑑上看過這種鳥，那應該是虎鶇吧。

接著，鳥變成和獅子一樣巨大的怪物。老虎？不對，怪物重重踩在榻榻米上的四隻腳有著老虎的斑紋，但是像鞭子般彎曲的尾巴卻是一條蓄勢待發的蛇，而身上的毛看起來就像狸貓。

那張發出比女人尖叫更高亢的刺耳咆哮的臉，如同一隻猙獰的猿猴。

「喔？你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這就是鵺嗎？

更驚人的是……

＊

青兒專注地聽著皓的推理，完全忘記鏡子的存在。

伴隨著門扉吱軋聲響出現的是紅子。她的身影和昨天在獅堂家門口離別時一模一樣，用那雙只能看到黑眼珠的眼睛望著皓。

「她燒成那樣子已經沒救了，早點讓她解脫還比較慈悲。如果不是因爲這樣，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孩子下手！」

他說出預言般的喃喃低語。

「雖然我沒興趣搞『名偵探叫所有人集合』那一套，但是不管有多少位偵探，名偵探如果不在場，這出戏就唱不起來了。」

「去吧。」

「那麼，主角要上場囉。」

「不，如果我早知道，寧可捨棄一切也要跟她在一起。她也是因爲知道這一點，纔沒有把事情說出來。」

皓說完，轉頭看著青兒，露出戲謔的笑容。

「差不多了吧。」

聽到棘的諷刺，風見男氣得滿臉通紅。

風見男如枯萎的植物跪倒在榻榻米上，像在演戲似地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話時還帶著哭聲。

「你、你又知道什麼了！」

「我一點都不後悔！」

門扉隨即傳來「喀嚓」一聲，一道光線撕裂黑暗，倉庫門打開來。

「好啦，我們該走了。」

「咦？鏡子裏怎麼會鬧成這樣？」

那隻怪物像弓一般彎起身子，張開大口往前猛撲。它前進的方向上是僵立不動的風見男。

棘冷冷地說道，舉起手杖在榻榻米「咚」地敲一下。

＊

這幅光景只能用慘狀來形容。

青兒等人一到達離館，就看到在令人慾嘔的血腥味中兇猛佇立的鵺。被那五官醜陋地擠在一起的猿猴用利牙撕裂的人，並不是獅堂家三人的任何一個。不知爲何，鵺咬著它主人棘的脖子，腳踩著他的身體。

「這……」

銳利的虎爪深深陷入棘的胸口。可能是折斷的肋骨刺進了肺，棘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如果他是人類，想必早已斃命。

「這……怎麼會這樣……」

他呻吟時，血泡還從他的口中溢出。

此時皓拍一下手，正在蹂躪棘的鵺如同蠟燭熄滅似地突然消失了。

「你還不懂嗎？」

皓跪坐在榻榻米上，望著棘說道，嘴脣浮現淺笑。

「兇手確實是風見男，但你沒有完全揭發他的罪行。如果你說出的罪狀有瑕疵，你判定的懲罰就會回到自己身上。」

「怎、怎麼會？我哪裏錯了？」

「我現在就來說明吧。」

皓倏地起身，視線如箭一般射向獅堂家的人們。

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的風見男已經嚇得腳軟，不停發抖，坐在旁邊的鶴子夫人抱著昏過去的凜子，像是在保護她。所幸古橋也昏倒了，纔沒有看到這幅地獄景象。

「你們還記得清白小姐兩年前在臨死時唱的童謠嗎？」

說完這句話，皓就唱起一段悠然的旋律，和他之前唱給古橋聽的那首一樣。

牡丹花下唐獅子。

竹林深處斑斕虎。

虎踏腳下和藤內。

內藤家徽是垂藤。

這一瞬間，棘痛苦的表情頓時扭曲得令人心驚，狂暴的金色雙眼用詛咒的眼神瞪著皓。

「啊、啊……」

「悉聽尊便。我會等著你。」

「我和凜堂棘，以及獅堂家的各位，全都誤解了那件外衣的意義。那不是代表『恩將仇報的背叛者』，而是曉希人先生的心靈綠洲。」

「猿行淫，蛇教唆，虎喫人，狸設計，你們四人加起來就是名爲鵺的怪物。」

他這句話裏帶著令人膽戰的血腥味。

皓淡淡地讀起那封信。

他輕撫著那張紙片，像在撫摸虎鶇屍骸時一樣輕柔。

皓不以爲意地說完，用一副懶得多談的態度轉過身去，面向獅堂家的幾個人，漆黑的雙眼緊盯著風見男。

「我要殺了你。」

「沒錯，清白小姐確實留下一封信。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把信放進這個鑰匙圈，藏在筆筒裏，然後在臨死前用這首歌暗示了信的所在之處。她相信曉希人先生一定會發現。」

「說什麼報仇，真讓人聽不下去。你只是爲了自保，就親手殺死被你強暴而懷孕的女人。」

風見男喘氣般地呻吟，說不出一句話。

「『獄』這個字的寫法是犬加上言，意思是禽獸不如的人該去的地方。這麼說來，這裏確實跟地獄沒兩樣。」

皓接著望向筆筒上的畫——棲息在竹林裏的老虎。

先前，凜子小姐悄悄對我說「老虎發現了喔」。其實你要出門的時候，我看到凜子小姐的外套袖口裏放著一張折起的信箋。我想那一定是告密信吧。

白皙的鬼臉笑著。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你今晚回來以後就要對你說出一切。但是。我怕還來不及解釋就要死了，所以留下這封信。

在那之後，清白一直刻意躲著風見男，但他藉口說「貓的情況很糟糕，請你去看看它」，把她找了出去，並且對她霸王硬上弓，還藉此威脅清白繼續和他維持這種關係。如果讓生起氣來不顧一切的曉希人知道了，一定會演變成不可挽回的嚴重事態，所以清白對誰也不敢說，只能一個人默默煩惱，最後還懷了孩子。

那不祥的笑容就像絕美卻令人畏懼的鬼神。

我唯一希望的是你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請你一定要過得幸福。在我小時候，你送給我的櫻花花苞如夢似幻地盛開了。謝謝你，我過得非常幸福。所以就算你最後殺死我，也請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從信中的敘述來看，悲劇是始於三毛子那隻貓。因爲飼主長期怠於照料，那隻貓變得病懨懨的，清白有時會去照顧它，因此和那隻貓名義上的飼主風見男有了往來，後來他竟然向她表明愛意。

「清白小姐回贈的禮物也一樣。老虎在竹林裏就能躲開大象這個天敵，所以人們自古以來把竹林視爲老虎的安居之所，這也代表著曉希人先生的安居之所。」

「曉希人先生送給清白小姐的是『牡丹和唐獅子』，而清白小姐回贈的是『竹林和老虎』，兩者都出現在這首手球歌的歌詞裏。清白小姐寄託在這首歌中的是……」

皓的視線投向書桌上的筆筒。不，正確說來，應該是畫在筆筒上的竹林和老虎。

「你明白了吧？案件是起於人心，所以要制裁別人的罪一定要先明白他的心，但你自以爲是地妄下定論，所鍛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顫抖的字跡如此寫著。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世上。

皓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七寶燒製成的鑰匙圈。

皓轉頭望向衣架。望向安憩在牡丹夜露下的唐獅子。

說完，皓淺淺地笑了。

「這是從幕末到明治年間流行的手球歌。清白小姐跟奶奶學過幾首手球歌，這就是其中一首。她唱這首歌要表達的是……」

他「啪」一聲打開蓋子，拿出裏面的紙片攤開，上面有鋼筆寫的字。圓滑柔媚的筆跡看似出自年輕女性之手，字裏行間處處是顫抖的痕跡，透露書寫者的驚慌。

引人鄉愁的懷舊節奏，聽起來還是很寂寥。

「曉希人先生想必是在療養中心裏領悟了那首歌的意義，所以他回到家裏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離館，然後找到了這封信。這就是整件事的開端。」

「我建議你，下次要虛張聲勢的時候，最好先看清楚對手是誰。不過我想應該很難吧，畢竟自古就流傳著『越弱的狗吠叫得越兇』這種說法。」

皓盯著這個該下地獄的罪人，往前踏出一步。

說到這裏，皓低頭看著倒在地上掙扎的棘。

「憤怒、空虛、絕望……對曉希人先生而言，這些無法壓抑的激烈感情纔是『獅子身上的蟲子』。唯一能讓他這隻暴躁的獅子感到安心的只有清白小姐。這纔是那件衣服真正的含意。」

信件以這句話開頭。

緊接著……

沙沙，紙鈔漫天飛舞。抱著愛女、像野獸般齜牙咧嘴的鶴子夫人，抓起成疊的紙鈔丟向皓。

「別過來，你這怪物！」

她以裂帛之聲叫道，臉上充滿母親護子時的兇狠。看到地獄的鬼逼近自己的繼子，她忍不住出手相助。

「母親……」

風見男嗚咽地喊道。這次鶴子夫人沒有拒絕他的叫喚。

然後……

皓的嘴脣綻放白牡丹一般的明豔笑容。

「那麼，就請你下地獄吧。」

皓拍了一下手。

「咚」的一聲，有隻貓跳到他身旁——是三毛子。

皓用白皙的手撫模貓的背，接著貓突然變成跟獅子一樣巨大的貓妖，仰著上身發出咆哮。

不知那究竟是吼叫、是鬨笑，還是痛哭。

「這叫火之車，是把罪人送往地獄的車子，據說這種妖怪是由老貓變化而成。看吧，它就是這樣把罪人生吞活剝。」

話剛說完，火之車就如猛虎般躍起，咬住母女二人，但是一轉眼間，飛散的血肉就像煙霧一般消失，只見兩具血色盡失的屍體，彷佛蠟像倒在地上。

「咿咿咿咿咿！」

風見男發出不知是慘叫還是哭聲的聲音，連滾帶爬地逃出去。

接著……

火之車再次跳躍，如貓抓老鼠用前腳踩住風見男，令他無法動彈，然後張開獅子般的血盆大口撕下他掙扎的雙腳。

尖叫。

當時失業又酗酒的父親牽著她去獅堂家借錢。父親之所以要帶她去，大概是想利用孩子博取同情，若是對方不肯借，她鐵定會因爲派不上用場而捱打。

眼看他就要被蛆蟲活活吞噬了。

青年發現她在顫抖，就用力握住她的手。

「你是椋橋的女兒嗎？」

————這是地獄。

他折下一小截樹枝，輕輕捧到她面前。

「櫻花不是一到春天就會開花喔，如果沒有冬天寒冷的淬鍊，它就開不出花朵。冬天越是寒冷，櫻花就會開得越漂亮。就像這樣。」

這裏確實成爲地獄。

仔細想想，他就是在那時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她垂著眼簾聽著他如教導一般的聲音。

她被丟在一間客廳裏，縮著身子等待父親時，突然很想去找母親。溫柔的母親在她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就因車禍而過世，父親也是從那陣子開始終日飲酒。

「嗚……」

不知爲何，她的指尖顫抖個不停。明明不覺得冷。卻感到徹骨之寒。或許她是到了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打算尋死。

「別擔心，像你這樣的孩子一定能過得幸福。所以你要相信這個世界，直到那一天到來。」

——啊啊，對了，只要死了就能跟媽媽在一起。

「好，我們回去吧，青兒。」

她咬緊的牙關發出嗚咽，然後哭了起來。在她哭完之前，青年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鼓勵似地握緊她的手。

凜堂棘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

兩隻妖怪的單挑已經落幕，留下的只有皓這位贏家。

青兒沒有握住皓伸出的手，也沒有將其揮開。緊繃到極點的他，終於昏了過去。

風見男的和服下襬凌亂地掀起，底下露出的兩雙腳漸漸變成紫黑色，接著皮膚裂開、流出膿血，成羣的蛆蟲從肉裏爬出。

就這樣，鵺鳴叫的夜晚結束了。

皓佇立在充滿血腥味和屍臭的地獄鬼哭聲中，看起來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潔白。最後，他露出菩薩般的平靜笑容。

她邊想著，邊恍惚地走過烏黑光亮的木板走廊，朝大門而去。到了屋外或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橋上跳進河裏。

後來青年帶她走到盛開的櫻花樹前。

「救、救救我……我、我的腳……」

「庭院裏的櫻花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在那之後，父親在獅堂家經營的工廠得到一份工作，他們家的生活逐漸好轉。後來她才知道，這都是因爲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獅堂家長男幫忙說情。

她作夢了，夢見六歲左右的事。

之後，他遭遇嚴重的意外性格迥變，變得像一隻狂暴的野獸。嫁進獅堂家的她只不過是抵押給債主的人質。

「咿咿咿！」

她也得知了喜歡古董、因個性穩重而被朋友們笑稱是「老人家」的那位青年，名叫獅堂曉希人。

聽到這個聲音，她轉頭一看，發現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他柔和的面容還帶著幾分稚氣，但沉穩的舉止顯得很老成。

但是——

驚慌失措的風見男死命用雙手撥掉蛆蟲，但是無論他怎麼撥，那些蛆蟲依然繼續啃食他的腳。

臨終哀號般的慘叫一下子變成痛苦的呻吟。仔細一看，原本被火之車咬斷的雙腳依然完好無缺地連在他身上。

青兒感到一陣反胃，跪倒在地吐出了胃酸。

她向溫柔笑著的青年點點頭，握住他伸出的手。

握住她的那隻大手很溫暖。像櫻花綻放的春天一樣溫暖。

但是……

那時是春天。

求救的呼聲逐漸轉變成絕望的啜泣，最後聲音停歇，掙扎的軀體從房間裏消失，只留下一灘黑血。

但是……

或許別人會嘲笑她對那段已經沒有人記得的童年記憶仍然念念不忘，即使如此，她現在還是這麼想。

——只要能夠待在那個人身邊，就算變成鬼我也心甘情願。

然後……

清白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便醒了過來。

這是個沉靜的夜晚。離館孤零零地佇立在黑暗中，除此之外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

「……抱歉，清白。」

聲音是從近處傳來的。

那人撫摸著她骨折的、被繃帶包著的手指，壓低聲音哭泣。

那是她的丈夫——曉希人。

他像是從體內深處擠出聲音，不斷道歉，同時模著被他的暴力摧殘的受傷手指。

「抱歉，我沒有讓你過得幸福。我真該下地獄。」

這一瞬間，她心中的喜悅超乎言語所能形容。

他還記得呢。

——啊啊，能生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

當她醒來時，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

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能爲你出生、爲你活著，真是太好了。

「我過得比誰都幸福。」

她由衷說道，握緊在她年幼時救過她的手，像是在回報他。

「如果你要走，就算你要去的地方是地獄，我也要跟你去，所以，請你繼續牽著我的手。」

只要感受到這雙手的溫暖，我就能過得幸福。

——就算是在地獄。

如果這淚水能化爲牡丹的夜露，我願一次次在他的身邊落淚，並祈求它會化爲喜悅的淚水。

低垂的眼眸流出熱淚，滴落在交疊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