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活人偶之島

第二怪 鬼

《地獄幽暗亦無花》 · 路生よる · 5萬 字

——真的很奇怪。

青兒一面喝著飯後的焙茶,一面不知是第幾次在心中喃喃說道。

順帶一提,今天的早餐是以櫻花蝦蘿蔔糕爲主的日式餐點。明明只是蘿蔔做的,卻好喫得令人不敢相信。

青兒注視的是皓。

皓的面前有個裝著甜點的桃形小碗。他一手握著叉子,視線飄忽不定。就算偷偷把醬油倒進去,說不定他整碗喫光了都不會發現。

(皓最近老是這個樣子。)

事發之後過了一週。

青兒已經確定沒有失明的危險。

他本來每天要點五次藥水及換繃帶,但疼痛已逐漸消失,現在只有眼皮上還殘留著一點傷痕。

雖然視力多少會減弱一些,不過青兒兩眼的視力都是一點五,所以不會有太大麻煩。說不定照妖鏡的能力會受到影響,但現在還無從得知。

因此一切都如同往昔,青兒本想繼續過他悠然自得的食客生活……

(原因大概是那封信吧。)

一週前,皓向「相關人士」打聽了自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私生子的緋的事,隔天立刻得到回覆,收到的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自從皓看到那張照片之後,就變得怪怪的。

青兒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照片,只知道皓此後無論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好像丟了魂似地。

皓似乎一直在思考某件事。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青兒很想這樣問皓,但事情既然和那位少年有關,想必會牽扯出魔王一家的私事,青兒只不過是食客的身分,實在不方便過問太多。

說是這樣說,但他也無法假裝沒看到,所以他現在就像一隻在生病的飼主身邊繞來繞去的笨狗。

(對了,紅子小姐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當青兒想到這點時,紅子剛好走進書房。她手上拿著一封信,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白色信封。

他們點了蝦子和烏賊多到快要滿出來的長崎強棒面,充滿海鮮美味的湯頭和嚼勁十足的粗麪交融在一起,讓人喫完了還覺得意猶未盡。

他正想問這是什麼東西,卻突然發現有些事不太對勁。

「啊……」

「那個,這是……」

青兒偷瞄了一下,看見信封上同樣用鋼筆字寫著長崎某處的地址。仔細一看,長崎的後面寫的不是現代日文的「県」,而是古字的「縣」,透出一股古典的感覺。最後面的地名是吉鷗島,以及Isola Bella旅館。

寄件者的名字是絢辻璃子。

這內容真是莫名其妙。

青兒問了之後才知道,寄到這間屋子的所有郵件都會寄放在郵局,由紅子每天去拿回來。她的勤奮真是令人感佩。

青兒和皓一起動身前往長崎。

青兒一把接住,打開一看,裏面是一行用鋼筆寫的字。

但青兒不知爲何感到背脊發涼。

皓目光的焦點不是青兒拿在手上的信紙,而是信封。

如果是青兒自己一個人旅行,應該會選擇夜行巴士和青春18車票,進行長達二十個小時的強行軍,但這次是和皓一起,當然是選擇不到兩小時的空中路線。無論是人類或魔族,沒錢都是萬萬不能。

青兒慌張地問道,並立刻注意到某樣東西。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館將會發生分屍案。我保證,比天堂更美麗的地獄會在一個晚上終結。敬請前來參觀。

凌晨五點,此時天都還沒亮。

然後……

青兒從紅子的手上接過兩個行李箱,睡眼惺忪地跟著理所當然兩手空空的皓前往羽田機場。

在此預告。

聽到青兒的喃喃自語,皓贊同地點頭回答。

皓白皙的臉龐如今血色盡失,簡直跟死人沒兩樣。

一張信紙翩然落下。

皓抬起眼來,剛纔的驚慌已不復見。他露出白牡丹一般的明豔笑容,令青兒幾乎懷疑自己剛纔看錯了。

皓以沙啞的聲音回答了青兒的問題。

「這是今天的信件。」

「這麼好喫的面,真想讓紅子小姐也嚐嚐看。」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紅子的語氣顯露出罕見的驚訝。青兒回頭望去,頓時愣住。

青兒正要跟她說話時……

「這大概是委託信吧,也有可能是挑戰書。」

「晚點我們再買冷凍的寄回去吧。長崎蜂蜜蛋糕好像也挺不錯。」

皓的手中拿著紅子剛纔拿來的信件。是因爲那封信的內容嗎?

不斷有外國遊客用英文叫著:「哇喔,是和服耶!」「好酷!」還猛按著手機的快門。如果去跟他們商量,說不定能拿到拍攝酬勞。

「那麼,青兒,我們就跑一趟九州去參觀地獄吧。」

若問最不適合皓的是什麼季節。青兒一定會回答「夏天」。應該說,想要找到一個和夏季天空、積雨雲、向日葵花田這麼不搭調的人還挺難的。

「喔,真難得。有勞你了。」

「那個,紅子小姐,晚點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但如今,長崎機場的瞭望臺上,皓在覆蓋著大片白色積雨雲的夏季天空下翻閱青兒買來的觀光導覽手冊,那幅光景怎麼看都像是做壞了的合成照片。

八月十九日。

——八月十九日。

「皓大人,你怎麼了?」

兩人利用等待轉乘的時間,在機場內喫了遲來的早餐。

青兒本來以爲紅子會一起來,但她另有工作,無法離開,所以只能分開行動。

『你千萬不要太勉強喔。』

離別之際,皓曾這樣提醒紅子,看來她似乎有某些特別的工作,不過以紅子的能耐,不管是什麼工作想必都能輕鬆解決。

「好啦,接下來要轉車前往五島福江機場,然後改搭海上計程車。」

「喔,那個地方也太偏僻了吧。」

他們的目的地是距離五島列島的福江島——長崎縣西邊的離島——十五公里的吉鷗島,要搭五十分鐘的船才能抵達。

既然如此,只能先做好心理準備。一到達離島,青兒就買了薄荷口香糖當作安慰劑,暈船藥當然也喫了。他本來以爲已做好萬全的準備……

沒過多久,船上就出現了一隻魚尾獅。

「如果把你的臉打上石膏,好像會噴水出來呢。」

「……想參觀的話請先付錢。」

雖然青兒生於漁民家庭,但他二十三年來都沒有克服過暈船毛病。那嘔吐的姿勢幾乎可以送進名人堂。只見他趴在船舷上,腦袋伸到海面上,保持著這種獨創姿勢足足三十分鐘。

或許因爲他喫的是比平時更貴的暈船藥,總算還能在下船前恢復成用兩隻腳走路的狀態。

「我、我存活下來了。」

「喔喔,歡迎回來。你嘔吐的姿勢幾乎讓我看到入迷呢。」

青兒和皓一起站在後甲板上抓著扶手,皓還摸了摸他的頭。

在豔陽的照射下,船掀起白色的波浪往前駛,海鷗在天上鳴叫,這個地方真是充滿夏季度假勝地的風情。

「我記得你是在海港小鎮長大的,你一定很懷念大海吧。」

「呃,這個嘛……完全沒有。」

說到船、大海、游泳池,青兒只記得被人半開玩笑地推下水的事,所以一回憶過往就會感受到嗆水的疼痛。話說回來,既然是「半開玩笑」,另一半是什麼?殺意嗎?

「對了,那封信的地址寫的是吉鷗島,那麼Isola Bella旅館應該是度假飯店囉?」

是他太多心了嗎?總覺得皓的語氣越來越像在講鬼故事。

也就是超寫實的真人比例模型吧。

疼老婆到這種地步也算是一種豐功偉業了。

「那是從幕末到明治時代流行於難波和淺草一帶的表演。如字面所示,是用長得跟活人一模一樣的人偶來演出當時知名的兇殺案或戲劇的一幕。」

皓做出感觸良多的評論。

幸次本來是少數人知道的鬼才,只在同好間享有盛名,之所以會變得這麼出名,是因爲一出前衛舞臺劇。

「他正式的頭銜是『制偶師』,但他都自稱是『活人偶師』。」

回顧泡沫經濟的顛峯期,原本只有岩石、不見人煙的吉鷗島,在三百億圓的鉅額投資下打造起度假村。

「起初大家也只是半信半疑,令人喫驚的是,幸次先生後來還毀掉手邊所有的作品,就這麼退休了。」

——絢辻幸次。

「呃,活人偶……?」

「但是活人偶在當時被視爲藝術價值低下的『庸俗玩意兒』,在近代化時就被廢棄了。然而,幸次先生的作品享譽國際,被說是『逼近人類本質的超現實主義』。今昔對比真是令人感慨啊。」

真的只能說是悲劇了。幸次先生一定也受到很大的精神衝擊。

Isola Bella旅館就是模仿那座貝拉島建造的。正確地說,作爲範本的應該是島上的傑出巴洛克建築,有名的博羅梅奧宮殿,以及金字塔型的巴洛克式義大利庭園。

幸次是大企業家的次男,二十年前買下Isola Bella旅館當作住家兼工作室,花了長達兩年的時間改建裝修後,和當時兩歲的獨生女璃子、當過芭蕾舞者的妻子玻璃,一家三口住了進去。

「璃子小姐不巧目睹了母親死亡的場面,受到很大的打擊,於是罹患精神疾病。據說她的病情直到今天都沒有好轉。」

『我自己也會常常搞混演員和人偶。那尊人偶真的做得比活人更像活人。』

「該怎麼說呢……這也太悲慘了吧。」

就是寫信來的絢辻璃子的父親。

「事情是發生在那場意外的半年前……」

青兒一問之下才知道。

「博羅梅奧伯爵的家族是知名的人偶蒐藏家,很巧合的是,買下Isola Bella旅館的也是個知名的制偶師。」

幸次的作品在登臺主演之後得到這般評價,如今已經漲到一尊五千萬圓的天價。即使如此……

聽說還有觀衆以爲舞臺上的兩人是真正的雙胞胎。

「正確地說,它曾經是度假飯店。那裏本來是無人島,現在是國內最小的有人島之一。」

「其實前面那些都是開場白,Isola Bella旅館在玻璃女士發生意外之後出現了一樁怪談。」

義大利和北邊瑞士接壤處的湖泊——知名的觀光勝地馬焦雷湖——有一座屬於貴族博羅梅奧家族的貝拉島。

「呵呵,『Isola Bella』是義大利文,意思就是『美麗之島』。」

「後來吉鷗島有一段時間形同廢墟,但在某些特殊愛好者之間倒是頗受好評,被譽爲『世上最美的廢墟島』,甚至有人跑去那裏拍電影。」

那一出受江戶川亂步散文啓發的戲劇,用一尊長得和主角一樣的活人偶來飾演雙胞胎的另一人,完美達成一人分飾兩角的「獨角戲」。

「呃,那個,不用告訴我。」

「貝拉島本來也只是個光禿禿的小島,博羅梅奧伯爵卡洛三世將那裏打造成一座水上樂園,送給妻子伊莎貝拉。」

「但是Isola Bella旅館在十年前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幸次先生的妻子玻璃女士跌下樓梯摔死了。」

「幸次先生搬進Isola Bella旅館後還舉辦了一陣子的藝術沙龍,邀請很多知名的文化人,但是他在四十歲時突然宣佈退休。他說:『我最完美的傑作只有我的愛女璃子,其他全都是僞造的差勁作品。』」

這個人真是言出必行。

據說Isola Bella旅館曾經是隻接受會員入住的高級旅館。

剛開始動工時,報紙和電視還大張旗鼓地報導過,但是泡沫經濟崩壞後,經營隨之惡化,吉鷗島本來就有交通不便的缺點,再加上鍋爐爆炸之類的不幸事件,旅館還沒開始營業就宣告關閉。

不過幸次天生喜愛社交,退休後依然開放Isola Bella旅館做爲沙龍,所以旅館在之後的兩年成了藝術家和收藏家聚集的聖地,被譽爲海上樂園……

而且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

「真的假的……」

「原來也有這種怪人。」

「是啊,聽說他連個性都變了,不再跟藝術界的人交流,也排斥和人往來,兩年前甚至辭退了所有傭人,從此不在人前露面……呵呵,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啊。」

青兒連拒絕的權利都沒有,只能無力地瞪著皓。

「喔,真可惜,要留到下次再講了。」

「啊?」

「我們快到了。」

皓指著前方說道。

青兒轉頭一看,忍不住「哇」地叫出來。

船不知不覺已經開到島外幾百公尺處,小島像一個圓形石板,Isola Bella旅館佔據了大部分的面積。

不,不對,應該說整座小島就是一間巨大旅館,乍看之下真像是漂浮在蔚藍海上的歐洲城堡。

「好、好厲害。」

「呵呵,如果晚上再颳起暴風,就是完美的場景了。」

……爲什麼他老是把話題扯到恐怖片的方向?

不過,如今萬里無雲,陽光越來越熾烈,而且最近的天氣都很晴朗,怎麼想都不可能颳起暴風。

距離岸邊只剩數十公尺,船掀起的白色浪花在海面畫出一個弧形,沿著陡峭的懸崖繞了小島半圈,最後駛進一個像是波浪侵蝕而成的海灣。

碼頭有條細細的棧橋,木樁上停著海鷗。船如同從水面滑過,輕輕停靠在棧橋旁。

青兒喫力地提著兩人的行李爬下梯子,達成任務的海上計程車又立刻折回福江島。

「喔,好像有人來接我們了。」

「咦?不可能吧?我們又沒有事先聯絡……」

結果真的是如此。

有個男人走下白色岩石砌成的階梯。那是一位中年紳士,看上去像個管家,可能有外國血統,鼻樑高挺,眼睛帶些灰色,頭上混雜著白頭髮,乍看就像銀髮。

「不好意思,這座島是私人土地,不能擅自進入或拍照。我會幫你們叫船,請你們回去吧。」

「這樣啊。你調查得真清楚。」

「哇,好棒喔!」

「呵呵,這都得感謝紅子。」

「冒昧打擾真是抱歉,我叫西條皓,在東京做類似煩惱諮商的工作。日前,住在這裏的璃子小姐寄了委託書給我。」

「可以讓我和璃子小姐見面談談嗎?」

「對了,霜邑先生在這裏工作很久了吧?你負責管理傭人嗎?」

「事情好像有點複雜,還是進去再談吧。請往這裏走。」

青兒指著迴廊的一個角落。在一排間隔相等的白色門扉中,只有一扇門是黑色的。

出現在眼前的是天花板挑高的大廳。

「合你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地上用馬賽克磁磚拼成美麗的幾何圖形,半球狀的天花板和支撐著屋頂的柱子都是晶瑩剔透得令人屏息的珍珠藍。

「喔喔。的確有那種感覺……咦?那扇門是?」

老紳士走在竊竊私語的兩人前方,從大廳裏往右轉,打關右翼的一扇門,裏面是類似會客室的房間。

「不會吧!這麼大的房子耶!」

「喔?你看得真仔細。那是通往離館的門。這裏有一楝從旅館時代遺留下來的離館,裏面全是客房。順便一提,本館是主人一家子住的。」

上下兩層窗戶透進陽光,牆上細緻的白色花紋——據皓所說那叫灰泥粉飾——美得如夢似幻,整個空間儼然是一件藝術品。

「這應該是模仿博羅梅奧宮殿的大廳建造的吧。那是用來舉行音樂會或舞會的地方。」

「遲遲沒有正式問候真是抱歉。我叫霜邑潤一郎,負責照顧這座島的主人幸次先生。」

……他一定是忘記了這個頭銜。

二樓環繞著一圈迴廊,在正面和大階梯匯合。

「不,我沒有收費,比較像是公共服務的外包業務。我做這份工作完全是義工。」

皓過了一下子纔回答:

走進大門後,青兒忍不住驚歎。

老紳士做了自我介紹,手上端著兩杯柳橙汁。

過了片刻——

雖然他的口氣溫和,但擺明了是叫他們「快滾」。既然這裏是知名景點,擅自闖入的廢墟愛好者想必是絡繹不絕。

「這是我的助手遠野青兒。」

然後……

皓又問了一次,男人卻沉默不語,可能是在思考。

「是的,她請我八月十九日來到這裏。信中沒有附上電話號碼,所以我只能直接過來,真的很抱歉。」

房間底端有一座暖爐,爐前放著兩張扶手椅,裝飾著精緻鑲嵌的桌子後面是一張紅色天鵝絨的躺椅。

「不,在這裏工作的只有我一人。我住在這裏八年了。」

總算突破第一道關卡了。青兒偷偷和皓擊掌。跟著老紳士走上白色石階。

而發包的老闆是地獄的閻魔大王。

那似乎是他自己用果汁機打的,新鮮果汁裏摻著細細的碎冰,有點像是冰沙。老實說,青兒真想再喝一杯。

霜邑先生溫和地笑著,讓人感到超乎尋常的親切感。看來他是會讓初次見面的人感到安心的類型。

皓往前走一步,低頭行禮說:

「……委託書?大小姐?」

望著青兒的那雙灰色眼睛眨了眨。

「對了,這位是?」

「很好喝,謝謝!」

皓說的話句句屬實,真是太厲害了。

「你說煩惱諮商,意思是收費的顧問嗎?」

青兒忍不住插嘴。霜邑先生和氣地呵呵笑著。

「是啊,基本上只有我一個人,但如果像今天這樣有客人留下來過夜,就會臨時僱用兼職人員。」

「喔?難道是幸次先生的親戚來了嗎?」

皓不經意地問道,霜邑先生卻露出驚覺的表情,閉口不語。他可能很後侮自己太多嘴,輕咳一聲,調整一下姿勢才又開口: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讓我看看大小姐的委託書嗎?」

「嗯,請看。不過我對諮商內容有保密的義務,所以……」

皓出言回絕,同時把空信封交給他。霜邑先生仔細觀察了片刻,歪著腦袋對皓說:

「很抱歉,這應該不是大小姐寫的,但郵戳確實是本地。難爲你大老遠跑一趟,不知道寄信的人用意何在,我猜多半隻是個惡劣的玩笑吧。」

他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同情。

的確,爲了一封假的委託書千里迢迢跑來九州,真的是很愚蠢。

「爲了慎重起見,我可以當面向璃子小姐確認嗎?」

「……很遣憾,我想應該沒辦法。」

「喔?爲什麼?」

皓歪著頭問道,霜邑先生的灰色眼睛垂下了眼簾。

「大小姐在十年前因母親過世深受打擊,至今仍處於解離性昏迷的狀態。」

「解、解離?」

突然聽到這麼艱深的詞彙,青兒不由得發出疑問。

「那是承受不了太大的精神打擊而產生的解離性障礙。有些人在遭遇兇殺案、意外事故、災害之後,爲了保護精神不受損害,就把意識從現實中抽離了。」

皓照例小聲地爲青兒說明。

「陷入解離性昏迷的意思就是聽不到旁人呼喚,對聲光之類的外在刺激也毫無反應,當然不能說話或行動。」

(如果今晚這座島上真的發生什麼事……)

「我會盡快叫船來接你們,請你們在此稍待片刻。」

「爲、爲什麼要這樣做?」

兩人先回到玄關大廳,然後從大階梯上二樓。扶手飾有漩渦狀浮雕的大階梯雖然美得令人陶醉,卻好像有些歪歪扭扭的。

青兒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是啊,兩個人一起找會比較快找到。無論是找洗手間,還是找璃子小姐。」

青兒突然想起信中的一句話:『比天堂更美麗的地獄。』

「但我覺得最好不要太相信霜邑先生。」

「很遺憾,身爲主治醫師,我不能答應你們的會面申請。」

「啊?我也要去嗎?」

青兒心領神會地起身,和皓一起在這間Isola Bella旅館展開了調查。

「璃子小姐的主治醫師現在在島外嗎?」

原來他是要用找廁所的名義在屋內探索。

皓突然揪住青兒的衣服。

「青兒,我們去借洗手間吧。」

「喔?爲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但是,若有什麼事會威脅到她的性命安危,她待在這座島上就一定逃不掉。」

他說完之後鞠了個躬,走出房閒。如果現在乖乖回去,這一趟真的白跑了。

「嗯,我知道了。叨擾你們真是抱歉。」

「巴洛克一詞源自葡萄牙文的『barroco』,意思是『不規則狀的真珠』。因爲大量使用曲線構造,難免給人一種歪曲的感覺。」

霜邑先生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

「既然郵戳是這個地方的,寄信的人應該和這座島有關係,說不定霜邑先生認識那個人。」

「那個,你不讓霜邑先生看看那封信的內容嗎?」

這簡直就是活人偶嘛。

其實青兒本來不太相信那封信是「委託書」,但事態或許比他想像得更嚴重。既然如此,信上寫的「分屍案」……

真令人意外,霜邑先生怎麼看都是個與生俱來的管家,沒想到他的正式頭銜竟然是醫生。

「我還沒來這座島之前是在東京開一間精神科診所,現在是他們父女兩人的主治醫師,負責照顧他們的日常生活。」

「不,在這裏……就是我。」

皓邊說邊走上階梯,青兒也緊隨在他的身後。

「……嗯?」

沒想到皓這麼爽快就放棄。

「是嗎?可是璃子小姐現在依然……」

「虧你注意得到,真不像你。」

「咦?爲什麼?」

「原來如此,我明白璃子小姐的情況了。」

皓點點頭,又轉向霜邑先生。

「因爲他的臉頰有些抽搐。而且,我還是覺得寄信的人並非完全不可能是璃子小姐本人。」

「天曉得,說不定她早就恢復正常了,只是爲了瞞過衆人耳目而假裝成活人偶。」

皓的語氣非常感動,宛如飼主看到愛犬第一次接到飛盤時的反應。

竟然是他。

這裏的每個角落都充滿屋主的美感,整座島就像一件藝術品,同時是無路可逃的牢籠。

他原本以爲這次的委託和鵺那件事一樣,都是過去事件的相關者告知的,但璃子小姐若是十年來都沒離開過這座島……

(那她怎麼會知道我們的地址?)

青兒正覺得疑惑時——

「……喔,這還真是驚人。」

「哇,好壯觀啊!」

樓梯間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庭園。

「這是稱爲grand theatre——義大利文的『大歌劇院』——的金字塔型巴洛克庭園。這簡直足以媲美世界七大奇蹟之中的巴比倫空中花園。」

皓讚歎地說道。

階梯狀的庭園有十層之高,每一層都豎立著劇場舞臺會有的石柱和雕像,簡直像一座巨大的神殿。

離地數十公尺高的最上層陽臺——可以將遠方水平線一覽無遺的地方——有一尊彷佛隨時要衝上天際的獨角獸雕像,聽皓說那是博羅梅奧家族的標誌。

「獨角獸這種幻想生物,自古以來就經常被歐洲家族拿來當作家徽,其實它的性格既兇暴又傲慢,據說獨角獸是因爲被趕出諾亞方舟,所以在大洪水中滅絕了。」

「喔喔,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

換句話說,就像是更高傲的胖虎吧。

皓抬頭看著那隻角指著的藍天。

「差不多要颳起暴風雨了。」

青兒的臉上必然露出懷疑的表情,因此皓對他招招手,然後推開角落的一扇小氣窗。

「哇!」

一陣強風吹進來,青兒不由得後仰。

風不知何時變得這麼大,夾帶著厚重的溼氣,嗡嗡地咆哮。仔細一看,庭園後方的水平線也掀起白色的波浪。

暴風雨快要來了。

爲了避免被吵架的兩人發現,悄悄坐在樓梯間角落的皓說道。青兒當然也蹲在他的身邊。

「是我多心嗎?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那個人……」

「我說過幸次先生是大企業家的兒子吧。」

有個大型颱風正朝這裏接近。目前位於中國上空的颱風出人意料地急轉彎,今晚整個九州就會被籠罩在暴風圈內。

「你是要我說多少次!總之先讓我見璃子!」

之後店裏的業績始終沒有恢復,結果就倒閉了。

「……咦?」

啊?遺言?建治郎?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那張清秀俊朗的臉孔如今像惡狗一樣緊緊皺著,讓人看了就退避三舍。

「那是絢辻一冴,璃子小姐的堂兄弟,聽說他是時尚設計師。」

「我說過很多次了,身爲主治醫師,我不能答應你的會面申請。」

「哼,你還真敢說啊。」

「嗯,是啊,我記得他是次男。」

姑且不論經營手腕,他在設計方面應該還是挺有才能的。

「絢辻建治郎……那是幸次先生的父親吧。」

「喔,是嗎?那我就得繼續待下去了。爺爺的遺言說過『如果家族之中有人想要留在這座島上,非得接受不可』,沒錯吧?」

「是的,確實是這樣。不過你已經被建治郎先生斷絕關係,究竟能不能算是家族的一分子,恐怕還有疑問吧。」

「幸次先生雖是知名藝術家。但個人資產並沒有多少,這座島的所有權在名義上屬於出錢的建治郎先生,幸次先生頂多只能算是住在島上的管理人。」

那兩人都有適合上電視的俊美外表,新聞一直吹捧他們是「才華洋溢的夢幻組合」。有一段時間,他們紅到登上了東京時裝秀,還在市中心最熱鬧的地方接連開了兩間店,從一開始就是一帆風順。但是……

霜邑先生的語氣也帶著冰冷的拒絕之意,感覺好像完全變了個人。

因此店裏的營業額一下子跌到谷底。

青兒拿出手機搜尋「絢辻一冴」,有幾個點閱率特別高的新聞網站,每個都是跟演藝圈相關的八卦新聞。

說是這樣說,但他絕對不是青兒的熟人或朋友。如果用熱帶草原的動物來比喻,他們兩人的差距就像獅子和裸鼴鼠一樣大。

不過在繼承遺產之後,這座島就屬於幸次先生了。

這筆莫大的遺產都依照他先前的遺言分發出去了,其中也包括這間Isola Bella旅館。

「怎、怎麼會突然……咦咦?颱風?」

兩年前,某間大型經紀公司計畫讓男性時尚雜誌的專屬模特兒和年輕的時尚設計師搭檔,成立一個新的時尚品牌,那位設計師就是一冴。

那位青年和青兒一樣是二十歲出頭,該說他是美容師類型嗎?那修長的身材把合身牛仔褲和寬鬆垂墜上衣這種時尚穿搭襯托得極爲出色,一看就像模特兒或演員。

突然有個怒吼傳來,聲音來自迥廊的其中一扇門前——剛好在會客室的正上方。有一位青年朝著擋在門前的霜邑先生逼近,兩人似乎起了爭執。

「是啊,當時船隻都準備停駛了。不過這天氣未免變得太快,搞不好是因爲附近有個雨男。」

「建治郎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企業家,他的家族原本只是經營一間小鎮工廠,到了他這一代就發展成國內數一數二的綜合建設公司。他直到八十歲都待在工作崗位上,但在今年年初因爲腦中風過世了。」

「呃……可是這品牌在國外的評價不錯耶,還被選爲當紅連續劇主角的服裝。」

「怎麼了?」

不過那位模特兒推託地說「我只負責給建議,完全沒有參與經營和設計」,避開了大衆的焦點。

「那是附加條件的遺言,可以要求繼承人承擔某種義務。幸次先生接受的條件就是『如果家族之中有人想要留在這座島上,非得接受不可』。」

「啊!」

青兒急忙關上小窗,打開待氣象預報APP一看就發出哀號。

青兒回想起搭乘海上計程車時,船長的臉色不知爲何有些凝重,原來是因爲這個颱風的緣故嗎?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他以前在網路上被罵過!」

所以如今纔會出現死賴著不走的麻煩客人。

聽到皓悠哉的發言,青兒立刻吐嘈「怎麼可能嘛」。就在此時……

「後來因爲一件T恤一萬圓的昂貴定價和不適合日常裝扮的奇怪設計,他們在Twitter上受到很多批評。就在品牌的名聲越來越差時,搭檔的模特兒還爆出了婚外情風波。」

從他的經歷來看,他還在讀設計學校的時候就獲得了能令新人設計師一舉成名的新人獎。此外,他的外表相當出衆,所以纔會被經紀公司注意到。感覺就像被推上泥船,又被一大羣人掀翻了船。

「可是,他爲什麼要見璃子小姐?」

「誰知道呢。如果他有經濟上的困難,八成是爲了錢吧。聽說建治郎先生死後,璃子小姐繼承了一億圓以上的資產。」

真是難以想像的一大筆錢。那麼,霜邑先生是爲了不讓覬覦遺產的狡詐之徒接近璃子小姐,纔會獨自留在這裏囉?

就在此時——

「那、那是怎麼回事?」

青兒看到出現在樓下的兩條人影,突然瞪大眼睛。

第一個是巨大的烏鴉怪物,它有著像骨骼標本一樣蒼白的鳥喙、烏黑的圓眼,覆蓋著漆黑翅膀的巨大身軀恐怕超過一百八十公分。

青兒本來以爲那是變化成妖怪模樣的罪人,但是……

「……好像是假扮的。」

仔細一看,那人戴著蠟做的鳥喙面具,眼睛之處是兩個洞,身穿長達腳踝的漆黑長袍,頭戴黑色的寬檐帽,手上還戴著黑色皮手套。再加上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體型,詭異得不管走到哪都很引人注目。

更讓青兒訝異的是輪椅上的少女。

那雙如玻璃珠般清澈的空洞雙眼,讓她看起來像一尊真正的古董娃娃。她穿著短袖連身裙,衣服上點綴著精緻的蕾絲,美得簡直不像人類,彷佛是一朵白玫瑰。

「那應該就是絢辻幸次先生和他的女兒璃子小姐吧。」

皓這句話把青兒拉回了現實。

(原來就是那個女孩……)

享譽國際的藝術家幸次先生號稱女兒是他最完美的傑作,還親手毀掉身邊的所有作品。

這女孩的外表確實有一種魔力,青兒好像可以理解幸次先生爲何會做出那種詭異行爲。她有著符合年紀的成熟容貌,身體卻是第二性徵尚未出現的少女,彷佛堅決抗拒長大成人。

青兒還是不禁有些在意。

「呃……幸次先生是在玩角色扮演嗎?」

他轉動門把,門後出現一間狹長的小房閒,左手邊的地上鋪著地毯,右側的牆邊有一座黃銅鐘擺的立鍾。

咦?青兒眨了眨眼。

「如果你看到的妖怪是打鐵婆婆,事情或許比我想像得更麻煩。」

「……原來是打鐵婆婆啊。」

奇怪的是,那些整齊得誇張的書本全都沒有書名,看起來像是豪華皮革封面的套書或百科全書。

「好啦,現在知道璃子小姐的所在了,我們繼續調查吧。」

皓突然停下腳步,青兒差點撞到他。仔細一看,皓注視著一扇有雕飾的門。上面的圖案是獨角獸和書本。

就像安全帽一樣吧。

緊接著……一冴發現樓下的動靜,立即大叫:

這時,之前一直靜靜仰望一冴的幸次先生又握住輪椅的手把,轉身回去。

兩人悄悄地說完話,就躡手躡腳地走下大階梯,快步離開玄關大廳。

「呵呵,博羅梅奧家族之中有一位米蘭主教聖卡洛,他是盡心盡力救濟瘟疫病患的偉人,幸次先生這身打扮或許就是來自這個典故吧。」

「我、我知道了。」

(說不定他跑來這裏不是爲了遺產……)

或許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孕婦獨自在山上走著,走到一棵老樹附近時,突然覺得快要生了,路過的送貨員幫助她爬到樹上休息,半夜卻來了一大羣野狼圍在樹下。

「呃,你的意思是……哇!」

他從一冴呼喚璃子的聲音聽出了某種強烈的情感。

「璃子!」

皓聽完青兒描述剛纔看到的景象,不加思索地如此回答。

「哎呀,可惡,放開我!璃子!喂,璃子!你聽見了嗎?」

狼羣想靠著疊羅漢的方式爬上樹攻擊那兩人。但送貨員拿著短刀英勇對抗,使得狼羣無法得逞,它們就開始嚷嚷著「去叫佐喜濱的打鐵婆婆」。

「呵呵,其實那是很可怕的妖怪喔。『打鐵婆婆』是高知縣室戶市的傳說,不過在全國各地都有類似的傳說,譬如『彌三郎婆』和『小池婆』。這些都被歸類爲『千匹狼』的故事。」

「那個裝扮叫Medico della Peste,是威尼斯面具嘉年華常見的打扮;也就是所謂的瘟疫醫生。中世紀的歐洲黑死病盛行,治療那些病患的醫生就是打扮成那個樣子。」

「這裏大概是圖書室吧。」

令人聯想到荒野枯骨的面具,突然變成一隻毗牙裂嘴的猙獰白狼,而且它戴在頭上、像帽子一樣的東西——竟然是平底鍋。

「……咦?」

早就聽說他是個討厭和人往來的孤僻分子,但從頭到腳都用面具和長袍遮住已經算是病態了吧。

「它的頭上戴著鐵鍋,看起來非常搞笑。」

整面牆都被高達天花板的書櫃遮住了。

他立刻想衝往大階梯,卻被霜邑先生拉住。他試圖把霜邑先生甩開,但可能是因爲霜邑先生更高大,以致他沒辦法掙脫。

「……真頭痛。」

過一會兒,來了一隻頭戴鐵鍋的白狼。

「是啊,不過送貨員一刀揮過去,把鐵鍋斬成兩半,白狼的頭被砍傷,帶著手下的狼羣逃走。隔天早上,送貨員沿著血跡一路找去……」

「喔……與其說是醫生,感覺更像死神呢。」

如果半夜在路上看到這種打扮的人,他鐵定會全速逃走。

皓的聲音突然停下來,半晌都不講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嗯?怎麼了?」

「喔,原來鍋子是用來擋刀的。」

眨眼之間……

「應該是這個房間吧。」

不過……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皓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書,打開一看,裏面全是白紙,就像新買的筆記本。

「這是樣品書,而且是特別訂製的。換句話說,這間圖書室是觀賞用的裝潢。」

「原來只是虛有其表啊。」

青兒說道。

「呃,這個房間又有什麼……哇!」

他正在四處張望,卻突然嚇呆了。

是鏡子。

立鐘的對面——也就是房間左側有一面鏡子,形狀細長,外框設計得像畫框,鏡中映出牆邊的書櫃和地上的地毯。

還有……

(真討厭……)

鏡中還有青兒擋在立鍾前的身影。由於他接受了皓要求的贖罪,所以在鏡中的模樣已經從妖怪變成人。

不過青兒的心中留下了創傷,至今還是很怕鏡子。他感覺背脊發涼,立刻與鏡子拉遠距離。

「這就是傳說中的鏡子吧。」

「嗚哇!」

「呵呵,我突然想要模仿一下篁。」

「……你饒了我吧。」

皓走到鏡子前,把手按在上面。

「我在船上提過,Isola Bella旅館在十年前發生意外之後出現了一樁怪談,主角就是這面鏡子。」

「啊,謝謝。」

「有謠言說,那張靈異照片其實是在預告她即將遭遇的不幸,所以那面『預知死亡的鏡子』變得大受矚目。」

反射性地接過來以後,青兒才發現——

「呵呵,正好相反,是應該看到的東西卻看不到。」

「喔,可是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啊哈,你問這個?因爲我想得到你的認同啊。我要讓你承認我是你的弟弟,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兒子。」

「呵呵,也沒有人當真就是了。」

「要來杯咖啡嗎?」

過了幾個月,一位朋友把以前收到的照片提供給雜誌社,刊出之後,幸次先生提出嚴正抗議,搞得雜誌社不得不回收那些刊物。

皓不等緋說完就打斷他。

「這麼說來,那張靈異照片一張都沒有留下來囉?」

青兒不知視線該往哪裏看,正覺得不知所措時……

——是緋。

「我的母親雖是魔族,對我卻沒有多少助力。如果我成爲你這位繼承人的助手,等你哪天坐上魔王的寶座,我就是你的心腹。可是,你竟然找個人類當助手,而且是個廢物,那我當然是不惜殺了他也要搶走助手的位置嘛。」

旁邊遞來了一杯咖啡。

這樣啊。如果連紅子都找不到,想必把整個世界翻過來也沒用。

皓貼到鏡子前細細觀察,似乎很在意那樁怪談。

排嘿嘿笑著,不知爲何打扮得像個服務生。

青兒讀了說明之後只覺得「這像是技術高超的跟蹤狂吧」。原來緋派了那種妖怪來打探消息。

「應該吧。我本來打算,至少要找到那本雜誌,問了舊書店才知道印刷量本來就不高,而且雜誌社已經倒閉了。」

他的笑容乍看天真無邪,卻像在公園裏用水淹沒螞蟻窩的小學生一樣令人心底發寒。他大概算是某種精神病患了。

(呃,他們說的精螻蛄好像是……)

意外發生後,有很多媒體記者要求採訪,但幸次先生全都拒絕了,還把那些「靈異照片」全數銷燬。

他穿著很正式的白襯衫配酒保背心,但頭上還是戴著那頂有紅牡丹的報童帽。

「真遲鈍。一般人看到杯子時,應該就會發現了吧?」

但這怎麼看都只是平凡無奇的鏡子。

青兒在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裏看過這種妖怪。畫中的那隻妖怪既像人又像鬼,又像是傳統的外星人形象。它用鷹爪般的銳利鉤爪攀在屋頂上,從天窗偷窺屋內的情況。

真是太亂來了。

「聽說他本來就喜歡惡作劇,還宣佈說這間Isola Bella旅館的某處有個祕密房間,如果有誰找得到,就能當這地方的管理人。」

可是,鏡中映出的只有地毯和書櫃,以及應該要被玻璃女士擋住的立鍾。也就是說,玻璃女士如隱形人般在鏡中消失了。

「哇啊!」

聽到皓的問題,緋用開玩笑的語氣聳著肩膀說。

但是,半年後玻璃女士的死亡改變了這一切。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這麼想當我的助手?」

「哇,真是太巧了!我在地區報紙看到應徵兼職員工的廣告,所以半個月前來到這座島上工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緋眨了眨眼,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

「呃,會看到鬼嗎?」

青兒一問才知道,在玻璃女士過世的半年前,幸次先生寄給朋友一張照片,說是「拍到了靈異照片」。照片裏的玻璃女士站在這間圖書室的鏡子前,幸次先生是站在她的斜後方拍攝的。

「果然被你看穿了。是啊,我的確叫精螻蛄去監視你,聽說你八月十九日要來這座島,我就先過來了。」

緋吐著舌頭說出實話。

「是精螻蛄嗎?」

「當時大家都覺得是幸次先生在惡作劇,爲了嚇人而找專家修改過照片。」

「你們兩人會來到這裏,一定是有事要發生吧?真令人興奮。對於想要報名當助手的我來說,這真是個自我宣傳的好機會。」

他的笑容夾雜著惡意和羞辱,還有憎恨和嫉妒。

但轉瞬之間,緋又恢復平時的表情,優雅地行禮。

「我得先告辭了,還有兼職的工作要做。啊,對了,霜邑先生在找你們,你們還是快點回會客室吧。我走了,祝你們在這裏住得順心。」

話一說完,緋就意氣風發地轉身走向門口。

就在此時……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該告訴我?」

皓開口叫住了緋,但語尾不尋常地拔尖,語氣中似乎隱含著懇求的意思。

但是……

「沒有啊,哥哥。」

緋彷佛很疑惑地歪著頭,然後冷淡地說:

「真的,什麼都沒有。」

暴風雨差不多要來了。一到走廊,立刻感受得到風勢增強許多,從窗戶看到的海洋和天空也都變成暗灰色。

(有點奇怪。)

看到皓略帶憂鬱的側臉,青兒不禁疑惑。現在的皓和半個月前收到附照片的那封信時一模一樣。

「我說皓啊……」

青兒按捺不住,正要發問時——

「喔喔,太好了,原來你們在這裏。」

兩人一走進玄關大廳就遇到霜邑先生。從他的表情看來,想必找他們找得很辛苦。

「不好意思,因爲你遲遲沒有回來,我們就自己去找廁所了。」

皓若無其事地說道。光看他的模樣甚至稱得上謙恭有禮,所以更是惡劣。

不過……

「雖然你這樣說,但你最近不也常常借用我的手機嗎?」

「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應該是真的。」

「哇,一片漆黑。」

(總覺得很不安,爲什麼呢?)

「是啊,這是裝飾用的。這裏的窗戶用的是強化玻璃,所以就用木板窗遮起來。」

可是船駛進碼頭沒多久又出海了,就像送青兒他們來這座島的海上計程車一樣。

「喔?怎麼了嗎?」

「如果有什麼不便之處,請隨時用內線電話通知我。」

「喔?真稀奇,這東西一般都是裝在窗外吧。」

皓伸出手去,解開兩扇木板窗中間的窗扣。

「真是太感謝了,麻煩你。」

青兒的腦海中浮現虛飾二字。所以這跟圖書室一樣是假貨。

看來是戳到了皓的痛處。

青兒跟著皓走到窗邊,注意到玻璃窗內側有兩扇對開的木板窗。

皓流露出看透黑暗的眼神說道。青兒不由得打起寒顫,退後了一步。

或許那艘船是爲了躲避颱風而急著靠岸。

「……根據氣象報告,颱風快要登陸了,外面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霜口甲先生畢恭畢敬地鞠躬之後離開了。怎麼看都像個完美的管家。

外面黑得嚇人,黑到什麼都看不見。

「這年頭的人只要手機沒電就什麼都做不了。」

雨滴開始稀里嘩啦地敲打在窗上。

「正所謂暗夜鬼喫人,用來形容這個夜晚真是貼切。」

「真抱歉,我被其他客人絆住,太晚叫船了。剛纔福江島傳來消息,說颱風帶來大浪,所以今天沒辦法出航了。」

兩人還沒走出客房,就聽到走廊傳來腳步聲。

室內是清一色的義大利古典傢俱,窗戶的另一側有兩張牀。這裏曾經是旅館,所以當然有衛浴設備,這點真是令人慶幸。

目的地是離館。他們走進之前看到的那扇黑門,經過拱形的空中迥廊,來到鋪著地毯的二樓走廊,最後霜邑先生領他們到左邊最底端的客房。

就這樣,他們在暴風雨停息前都要留在這裏作客。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

不過,皮膚還是能隱約感覺到風暴的來臨。刮過海面的劇烈風聲簡直像怪物的咆哮,風暴正隱藏著兇險的氣息,從黑暗的深處悄悄靠近。

有兩個聲音在說話,一個是霜邑先生的聲音,另一個是和青兒差不多年紀的男性。接著聽見門開關的聲音,似乎有人住進對面的客房。

不管怎麼說,總之先打開行李吧。皓很快就放好了東西,青兒則是拿著充電器四處找插座。

——是船上的燈。

暴風雨已經來了。

「呃,沒有啦,可能是我看錯,剛纔窗外好像有——」

「哎呀,那可真不妙。」

「都是因爲我的疏忽,讓你們走不了,真的非常抱歉。如果兩位不嫌棄,請讓我幫你們準備客房吧。」

青兒正要說出「光」字,就看見一道光芒撕裂黑暗。

「咦?真的假的?竟然在臺風夜出海!」

「……嗯?奇怪?」

「我來帶路,請往這邊走。」

「或許是遲到的客人。我們等一下去看看情況吧。」

青兒正覺得疑惑時……

「你可以去看看情況嗎?」

「啊?要我去?」

「如果你願意去,下個月的零用錢就加倍。」

「……請讓我去吧。」

真是可悲的天性。

青兒輕輕開門,來到走廊上。霜邑先生大概回本館了,此時聽不見說話聲,也沒有任何聲響。既然不能靠耳朵,那就只能靠眼睛。

「呃,冒犯了。」

青兒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賠罪,跪在門前。偷窺毫無疑問是犯法的行爲,但偷看男人比較不會有罪惡感。他把眼睛湊近鑰匙孔一看……

沒想到在房間裏的是凜堂棘。

「是是是他!是他!上次的那個人!」

「喔?誰啊?」

「就是叫凜堂棘的那個偵探!上次被鵺咬斷喉嚨的那個人!」

青兒回到房間,哭喪著臉叫道,皓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凜堂棘,他被稱爲「招來死神的偵探」,是個厲害的私家偵探,不過真正的身分其實是和皓一樣的「地獄代客服務業者」,同時是另一個魔王神野惡五郎的兒子。也就是說,他跟皓是累積了兩代恩怨的宿命敵手……原本應該是這樣。

「對耶,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個人。」

聽到這句話,青兒打從心底同情凜堂棘。他一定作夢也想不到宿命的敵手會說出這種話。

「嗯?對了,他上次也淋得一身溼呢。」

「呵呵,說不定他是個雨男。」

從這雨勢來看,他鐵定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青兒在心底嘖了一聲。

「這個嘛,因爲我正好有個好幫手。」

……他一定發現了。

一問之下,原來是一位過去案件的相關人士擁有遊艇又住在長崎,所以棘沿著和青兒他們相同的路線到達離島後,就打電話叫那人開船送他過來。從棘的話中聽起來,那人似乎有什麼把柄在棘的手上。

皓劈手揪住青兒的衣襟,把他往前拉。

如果不是皓把他拉開,他應該會被門撞到後腦當場暴斃,再不然就是頭骨裂開。

「喔,原來你是說那件事啊。」

「哎呀,是凜堂啊,好久不見。進來之前也不先敲個門,太沒規矩了吧。」

「是的,就是我。你委託我在今晚前抵達,是吧?」

這個人在五個月前那樁鵺的案件裏和皓進行過一場比賽,結果輸得一敗塗地,還撂下狠話說「一定要殺了你」。

皓邊說邊行禮,趁亂向一冴打招呼。雖然他表現得謙恭有禮,但根本像是小學生到朋友家打電動碰到對方家長時的態度。

眼前的場面一觸即發,好像隨時會演變成腥風血雨。青兒渾身發抖,悄悄躲到皓的身後。

「啊,抱歉,我剛纔從本館的窗戶看到船上的燈光,過來一看就聽見說話聲……你就是那個凜堂棘嗎?」

這種蠻橫的行徑難道不算是犯罪嗎?

「不用擔心,我們在閻魔殿定下比賽時,還附加了一條規則——在比賽期間不得加害彼此陣營,就算只是搧一個耳光也會立刻紅牌退場。」

「呃,是啊,沒錯。虧你有辦法來到這裏,我還以爲你一定會取消或延期。」

「請進。」

走進來的是先前和霜邑先生起爭執的一冴。

『如果我死了一定會找你報仇。』

青兒對著棘的背影詛咒「早日變禿頭吧」,皓則是一臉理所當然地跟過去。

這時外面卻傳來悠然的敲門聲。

「喔?怎麼了?」

「總之我先跟你詳細說明委託的內容。去我的房間吧。」

(情況很不妙。)

「唔,結果會不會沉船呢?」

棘邊說邊從懷裏拿出他的功能型手機。液晶螢幕上只顯示了簡短一句話:

「啊,不好了。」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棘也立刻跟著離開。

開門的人——凜堂棘——全身迸發著殺氣,令青兒緊張地咽著口水。

(有殺氣。)

碰!

「抱歉,應該是那個人傳簡訊來了。」

皓恍然大悟地拍一下手。

「失禮了,我還以爲這裏住的是偷窺狂。」

「你還問我怎麼了!他上次不是說過一定要殺了你嗎!」

棘漫不經心地表現出冷酷的態度,平靜地收起手機。

「同業界?等一下,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是你請來幫忙的嗎?」

「嗯?」

緊接著……

「……嗯?你說誰啊?」

棘轉開了臉,看來他是打算徹底忽視青兒和皓。一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八成從棘的態度瞧出端倪。

「初次見面,我是和凜堂棘同業界的西條皓,打擾了。」

青兒背後的門伴隨著強烈的風壓猛然打開。

「等、等一下等一下!」

「原來如此,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青兒纔剛安心地拍拍胸口——

「不過只限於比賽結束之前。」

……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也就是說,分出勝負後,要煎要煮都隨他高興了。即使要生剝人皮或是活喫人肝,那也都由得他。凜堂那句話的意思就是這樣。」

「呃,那個……我該不會也包含在內吧?」

「好啦,我們也該過去了。從腳步聲聽來應該是隔壁第二間。」

竟然打迷糊仗!

皓大步走出客房,青兒也哭喪著臉跟在後面。

如皓所說,一冴住的客房就在他們隔壁的隔壁。

房間構造和他們那間大致相同,不過這裏只有一張單人牀。從房間裏的紊亂程度來看,想必他已經在這裏住了一段日子。

那兩人坐在窗邊兩張面對面的扶手椅上,棘把愛用的手杖豎在一旁,炫耀似地高高疊起那雙長腿。

很好,給我斷掉吧。

「我說啊……」

棘突然敲了扶手一下。

「有必要讓不相干的人一起聽嗎?」

糟糕,他發現了嗎?

青兒本來很慶幸被棘忽視,和皓一起大刺刺地溜進來坐在牀邊旁聽,結果才過三秒就被揭穿,眼看就要像只小貓一樣被拎出去。

「抱歉。」

棘嘖了一聲拿出手機,似乎是收到了簡訊。

一個厚厚的公文信封被丟在桌上,但是棘一動也不動,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幸次先生在自己房間裏聽到璃子小姐的尖叫,跑到玄關大廳一看,就看到倒在階梯下的太太,以及茫然若失的女兒。

「大致的事情我都寫在之前的郵件裏了,我希望你重新調查玻璃嬸嬸的意外。」

事情發生在凌晨一點左右。

唯一的目擊者璃子小姐沒有提供任何關於真相的證詞,就把自己鎖進沉默的殼中。

萩醫師診斷之後判斷璃子小姐是解離性昏迷,所以警方只能在沒有目擊證詞的狀況下繼續調查。

玻璃女士被發現陳屍在玄關大廳的大階梯上,死因是後腦受到令頭蓋骨骨折的劇烈撞擊,引發外因性休克。島上除了玻璃女士之外只有幸次先生和璃子小姐,以及霜邑先生前一任的主治醫師萩圭介。

棘的目光轉向皓和青兒,頓時殺氣大作,發出如炮火般響亮的嘖嘖聲。

「雖然璃子現在變成這個樣子,但她本來的個性比一般人更好勝,在當時更是經常和父親吵架,所以玻璃嬸嬸想要離婚也是應該的。」

八月十九日是璃子小姐的生日,也是玻璃女士的忌日。

「警方在調查時找不到外人侵入的痕跡,門窗都是鎖著的。」

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爲?

一冴自己大概也這麼覺得吧,尷尬地咳了兩聲。

這一瞬間,青兒感覺有兩句沉默的吐嘈同時發出。

隔天就在暴風雨中發生了悲劇。

「因爲颱風的緣故,警察在事發隔天才抵達現場,在那之前有很多時間可以封住璃子的口。或許他爲了解決掉目擊者,就讓住在家裏那個姓萩的醫生給璃子喫了某種藥。」

「玻璃嬸嬸曾表示想要離婚。她說爲了女兒應該要和丈夫離婚,離開這座島。」

霜邑先生前任的主治醫師萩圭介是個狂熱的人偶蒐集家,也是幸次先生的崇拜者,說不定他真的會爲了掩飾幸次先生的罪行,毫不猶豫地做出犯法的事——青兒總覺得一冴的假設聽起來像懸疑推理劇的劇情。

「我爺爺建治郎每年到了這個時期,都會在Isola Bella旅館舉辦家族聚會,名義上是爲了慶祝璃子的生日。不過那一年跟今天一樣遇上臺風,所以叫大家在前一天的十八日留在福江島上。」

「你在警察局裏面有幫手,我也有。」

「那邊沒人在。」

事情聽起來是這樣的。

「爲什麼?」

「喔?理由呢?」

「……啊?」

「是啊,很足夠了,足夠到連這個信封都不需要。」

胡說什麼啊?

「……啊?那兩個人怎麼辦?」

棘踩著重重的腳步走回來,重新坐好,嘆了一口氣,然後按住太陽穴,一副很頭痛的樣子。

「警方的結論是意外,但我直到現在都認爲那是兇殺案。」

「你說什麼?」

一冴可能意識到多說無益,所以又繼續解釋:

「我覺得璃子就是因爲親眼目睹父親殺死母親纔會大受打擊。她現在變成這個樣子或許也是他們害的。」

「因爲那傢伙的腦袋不正常,只要聽到璃子發出笑聲,他就會發脾氣,他禁止自己的女兒表達任何喜怒哀樂,他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是人偶。」

「你的意思是,幸次先生聽到玻璃女士提到離婚的事就暴跳如雷地把她推下樓梯?」

他一看到內容就露出不屑的表情。

(怎、怎麼了?)

被棘這麼一問,一冴露出肯定的眼神點點頭。

「怎麼說?」

一冴忿忿不平地說,眼中冒出熊熊怒火。想必他從以前就很同情璃子小姐。

「情況改變了,請繼續說下去吧。」

「我從認識的記者那裏拿到了這個東西,如果你跟傳聞說的一樣厲害,有這個應該就足夠了。」

棘不悅地說完,皓在一旁說道:

「既然如此,就讓我們看看吧。」

他正要伸手去拿信封,但是——

棘的手杖颼地落在信封上,擋住皓的動作。兩人在沉默中暗自較勁,看在旁人眼中像是一出小劇場。

然後……

「哎呀,凜堂先生,簡訊又來了呢。」

他的內袋裏發出了彷佛帶有譴責之意的通知音效。

棘憤恨地瞪著皓,再次發出響亮的咂舌聲,同時移開手杖。皓立刻搶過信封,拍拍上面的污漬,露出笑容。

……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總之看起來是皓獲勝了。

「喔?這是警方的調查資料啊?」

信封裏全是和玻璃女士那件事有關的資料。

無論是現場狀況或屍體狀態,裏面都有鉅細靡遺的紀錄。一冴特地找來這些資料,可見他真的很關切這件事。

外面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打擾了。」

沒有等房裏回應,就有一個男人走進來。

「我聽霜邑先生說有人找來了可疑的偵探。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男人大約年近三十,單眼皮的細長眼睛,戴著感覺極富知性的無框眼鏡,全身散發完全符合那套高級名牌西裝的菁英氣質,一看就是個能幹的青年企業家。

但他冰冷的語氣嚴峻得像是在發怒,想必他一定沒有多少朋友。

「那位是絢辻紫朗,一冴同父異母的哥哥,璃子小姐的堂哥,據說是絢辻家的下一任當家。」

「這樣啊,看起來確實很有魄力。」

兩人愕然地閉上嘴,發現是棘用手杖敲著腳邊的地板。

「喔?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關於這件事。」

「紫朗先生是正房生的孩子,一冴是情婦生的孩子。」

一冴嘖了一聲,說道「好威風啊」,怒目瞪著紫朗。

「玻璃女士喝醉了酒,在下樓的途中踩空,雖然想要抓住扶手卻還是滾下樓梯,撞得滿身是傷,然後很不幸地用腦袋撞上階梯的尖角,造成了致命傷。也就是說……」

「等一下,難道……你是凜堂棘?」

「你是說幸次叔叔嗎!難道你現在還在爲玻璃嬸嬸的事……」

他害怕得聲音發抖。

他像連珠炮似地說得非常流暢,這口條足以媲美舞臺劇演員。

這位「招來死神的偵探」似乎在政商名流之間成了創傷等級的不祥代名詞。

「啊?還會有誰?當然是那隻腦袋不正常的烏鴉。」

棘的雙手在腿上交握,淡淡地說道。

「結論就是,這是一起意外事故。至於爲什麼會發生意外,仍有調查的空間。」

一旁突然發出咚咚的聲音,像法官要求現場肅靜的槌聲。

「那也無所謂,只要能把逍遙法外的殺人兇手交給警察就好了。」

「……你是在說誰?」

「意思是玻璃女士的死因不是他殺。」

「相較之下,意外摔倒是踏空階梯,長距離地滾落,身體各處都會受到撞擊,就像玻璃女士的遺體留下的傷痕。而且她的手掌還有擦傷,可見是跌倒時想要抓住扶手造成的。」

「開什麼玩笑!你到底要胡鬧到什麼地步!竟然把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叫來這座島上,難道你想讓這裏又死人嗎!」

從調查資料看來,案發地點的大階梯上有兩個地方檢驗出血液,一個是高處的階梯扶手,另一個則是由下往上數第二階的尖角。

青兒似乎可以想像出那個畫面。

「我不認識你,只是去參加縣長的派對時碰上有人得了急病,那時你……」

現場一下子凍結了。

「……什麼意思?」

聽到皓的即時說明,青兒虛脫地吐了一口氣。要麼是藝術家,要麼是設計師,這座島上怎麼都是這種高水準的男人?

因爲他在小學時代偷喫過給地藏菩薩的供品,結果曾祖母變得像惡鬼,把他從神社的石階推了下去。

這時……

「你沒有資格教訓我,給我出去。」

「一冴先生因爲選擇了時尚設計師的路,所以被建治郎先生斷絕關係。而紫朗先生從東京大學經濟學部畢業之後,就進了家族企業的子公司工作。」

「很遺德,你的期待要落空了。」

棘停頓片刻。

紫朗臉色發青,注視著弟弟叫來的偵探。

統整所有資訊來看……

斷然說出這句話的棘,冷冷地瞄了僵立不動的衆人。

「此外,留在她遺體上的撞擊痕跡不只一處,而是全身都有,全都是皮下出血,由此可以看出她生前的行動。」

「咦?你說同父異母……」

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易懂。

「……所以呢?」

「如果有人把她推下樓梯,無論她朝向哪個方向,一般都會推她的上半身,也就是說,應該是頭先著地,而且摔下去時是前傾的姿勢,所以離地相當遠。在這種情況下,脖子和頭會在落地的瞬間受到強烈撞擊,多半會因此喪命。」

「玻璃女士的遺體並沒有和別人打鬥過的痕跡,衣服也沒有亂。她穿著睡袍,體內還驗出酒精,從這些跡象看來,一般都會認定是酒醉引起的意外事故吧。」

真是截然相反的兩兄弟。

的確。

現場陷入一片沉寂。

「怎麼可能……」

一冴茫然地喃喃自語,臉色十分蒼白,像是變了個人。此時,紫朗突然發出「哈哈」的乾笑。

「真愚蠢,你拚了命地宣揚家醜,最後得到的卻是這種結果,真是太好笑了。」

他這段話乍聽只是諷刺和批評,但其中還夾雜了一絲安心。

一冴突然目露兇光,在衝動的驅使下揪住紫朗的衣襟。

「喔喔,這樣嗎?既然你這麼自以爲是地嘲笑一切,幹嘛還來這座島上!而且是在璃子的二十歲生日!」

「我是因爲……」

面對一冴憤怒的質問,紫朗本來想回答,卻又沉默地搖搖頭。

「哈,我就知道,你是專程來監視不長進的弟弟吧。不過璃子這件事你若是敢阻撓我,我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會殺了你!」

一冴的語氣裏帶著怒氣和敵意,還有真正的殺機。就算不管這一連串的事件,他們之間也有很大的衝突與矛盾。

這就先不管了。

「那個,皓,我們一直不發言真的好嗎?」

「喔?爲什麼這麼說?」

「剛纔我看到幸次先生變成妖怪的樣子,所以說……」

幸次先生一定是犯過某種罪的「罪人」。所以棘的分析有誤,玻璃女士應該是死於他殺,兇手搞不好就是幸次先生。

可是皓盤著雙臂「唔……」地沉吟,一臉猶豫地歪著腦袋。

「真是這樣嗎?如果幸次先生的罪狀,真的是一冴先生說的『殺妻』,那你看到『打鐵婆婆』這種妖怪實在不太合理。」

「怎麼說?」

「說不定你看到的是和玻璃女士無關,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的其他罪行。舉例來說,可能是地板下藏著屍體,但至今還沒有人發現。」

皓說完也開始換衣服。就算他是個美少年,青兒還是沒興趣看男人只穿一條內褲的模樣,急忙低頭玩起自己的手機。

「喂,小鬼,你到底想幹嘛……」

青兒一點都沒有被誇獎的感覺,這是被害妄想嗎?

「常言道入境隨俗,你還是乖乖地換衣服比較好。」

青兒轉頭望向皓,喫驚地眨眨眼。

「所有人都給我下地獄吧!」

皓邊說邊幫他拍落肩上的灰塵,然後在他的背後拍了兩下。青兒覺得皓最近經常拍他的背,原來那是爲了矯正他的駝背啊?

某一天他剛洗完澡,紅子竟然衝進脫衣閒,她不顧青兒只穿著一件內褲,把他從頭到腳每一處的尺寸量了個遍,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把青兒嚇得都快哭了,原來那是爲了幫他做西裝啊。

他悠哉地自我介紹,脫下報童帽按在胸前鞠了一躬。

過一會兒才聽到一冴罵了一句「混帳」。

「說是要穿正式服裝,但我穿原來這身衣服也沒關係吧?」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

不管怎樣,現在得喫晚餐了。

他話一說完就走掉了。

房間裏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

難怪行李提起來那麼重,原來裏面還放了這些東西。

「你那頭亂髮……算了,還是保持原狀吧,否則就不像你了。駝背這一點倒是需要好好矯正。」

「那我就先告辭了!一冴先生,爲了你自己,最好明天就離開這座島。其餘的諸位,祝你們順心!」

「霜邑先生要我來轉告各位:『餐點已經準備好了,請各位換上正式服裝到餐廳來。』」

「呃,可是我又沒有正式的服裝。」

「此外,我順便用手機把一冴先生的發言錄下來了。霜邑先生說,關於你威脅他和紫朗先生的事,他最近會去和警方談談。剛纔那句『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會殺了你』真是絕佳的證據!」

「尺寸沒問題嗎?」

皓得意洋洋地說著,拿出一個對摺的西裝收納袋,裏面放的是西裝外套、西裝背心、西裝褲三件組。

青兒感到一陣寒意,忍不住發抖。

反正皓是衣架子身材,穿什麼都好看,讓人覺得頗爲無趣。他穿訂製西裝一定更加適合——青兒本來是這樣想的。

「是的,我叫緋,不足一提的暑期工讀生,請多指教。」

「咦?你不是那個打工的嗎?」

一個不符合現場氣氛的開朗聲音傳來,沒有敲門就走進來一個人。

「呵呵,我早就料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

「……咦?」

然後他對一冴燦然一笑。

「喔?真的嗎?」

「這可是紅子親手縫製的喔。」

話說回來,紅子的能耐再次超出他的認知,根本看不到盡頭,說不定她下輩子會投胎到二十二世紀變成哆啦美,或是魔鬼終結者。

「怎麼可能嘛……你是說還有其他人死了嗎?」

就在此時……

「你穿上正式的衣服,看起來跟平時截然不同呢。」

「是啊,都說猴子穿了衣服也會像人嘛。」

聽到這句話,青兒想起來了。

——是緋。

「好啦,接下來輪到我了。」

「怎麼了嗎?」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沒有我想像的好看耶。我不是說不適合啦,唔……啊,對了,一定是因爲身高吧!」

因爲皓的身高比較矮,穿西裝的模樣讓人無法不想到七五三(注1)。

青兒從未和皓比過身高,如今看這情況,兩人的身高差距還挺大的。不對,應該說……

「皓,雖然你長得像高中生,但身高是不是矮了點?」

「……有嗎?」

「和紅子比起來,應該是你比較矮吧?」

「不,紅子的鞋跟比較厚,她脫下鞋子的話,我們就差不多了。」

雖然皓的語氣很冷靜,卻隱約透露出不高興。青兒覺得很愉快。露出調侃的賊笑。

「好,你明天開始不準抽菸。」

「不會吧!」

青兒忍不住發出哀號。如果他是寵物,皓對他的所作所爲鐵定會因爲違反動物保護法而受罰。

「沒想到你有時還挺孩子氣的。」

「我本來就是孩子啊。」

面對青兒的埋怨,皓不以爲意地回答。青兒很想抗議皓只會在有好處的時候裝成小孩,但突然發現一件事。

「說到這個,你到底是幾歲?」

「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現在才問這種問題?」

的確。

「沒有啦,那個,我在猜你或許是平安時代出生的。」

「呵呵,真是那樣的話,我和篁就是同世代了。我是二次大戰後出生的,大概是戰火肆虐後的遺蹟裏出現黑市交易的時期。如果以人類的年齡來計算,大概是十五歲吧。」

在霜邑先生的問候之後,衆人各自把白色餐巾攤開在腿上,讓他用水晶酒瓶幫大家倒葡萄酒。

「先改成一天一根菸好了。」

「……是這樣嗎?」

不過,他一定把想法表露在臉上了……

兩人依照內線電話的指示來到本館,餐廳在大階梯的後方。

拱形的天花板上掛著威尼斯玻璃製造的大吊燈,鋪著純白桌巾的長桌上整齊擺放著銀餐具。老實說,要不是霜邑先生站在一旁服務,青兒真的會以爲這是電影佈景。

「哎呀,我們遲到了呢。因爲要重換衣服,請再等一下。」

……現在才搞清楚這件事也太可笑了。

皓的笑容瞬問凍結。糟、糟糕了。

皓戲謔地點頭,又呵呵地笑了。青兒也跟著笑了起來,同時感到肩上某種沉重的感覺好像消失了。

雖然青兒覺得,皓看起來像七五三也無所謂,但要是說出口,皓一定會立刻叫他戒菸,所以還是放在心底就好。

「……你饒了我吧。」

經過了這些插曲……

「不過,我覺得不知道也無所謂。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直接問我就好。只要你問,我一定會回答你。」

這時候,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或許是他們換衣服換得大久了。

青兒像啄木鳥一樣不斷向棘鞠躬,揪著皓的衣襟跑向桌邊。

回頭一看,是穿著燕尾服的棘。看他比青兒等人更晚到場,就知道他有習慣性遲到的毛病。

——皓剛纔真是太不成熟了!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他們的表情實在不夠得體。)

(原本覺得我已經很瞭解他了。)

「就是這樣。」

他可能是要打扮得超乎完美,但由於平時的穿著已經隆重得有如角色扮演,所以青兒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心裏只覺得「快禿頭吧」。

「喔,不是說要穿正式服裝嗎?你還是穿著白天那套嘛。」

「咦!那你真的是個孩子耶!」

相對而坐的絢辻兄弟也穿著一身正式的西裝。

但說不定這只是青兒一廂情願的想法。

仔細想想,他和皓住在一起七個半月——該說是「已經七個月」,還是「只有七個月」,青兒也不太確定。

「我對你也是一無所知啊。」

突然間……

令人意外的是,感覺很討厭禮數規矩的一冴穿起燕尾服也很適合。該說是血統嗎?看得出他的教養很好。

看到皓的笑容,青兒突然明白,他們之前不瞭解彼此的事,或許只是因爲沒有必要知道。

「……喔?你打算找我吵架嗎?」

「是啊,因爲我穿不慣西裝。穿和服應該不至於失禮吧。」

「還好你的衣服依然合身。我還以爲你被鵺咬過之後身材比例會改變一些呢。」

沒想到皓竟是貨真價實的青少年。

「仔細想想,我好像完全不瞭解你的事。」

「皓、皓、皓……別這樣……」

「對不起對不起,他現在心情不太好!」

「……喔喔,一定是因爲身高不夠高。」

怎麼搞的?

「請大家開始用餐吧。」

兩人都板著臉。皺著眉頭。

老實說,在這種場合喫什麼都索然無味。話說回來,若是他們兩人融洽地聊天,可能更像恐怖電影的一幕。

(更糟糕的是……)

皓和棘。

這兩個人面對面而坐的情景,只能說是人間地獄了。青兒似乎看到了引信越燒越短的炸彈,不禁膽戰心驚。

「呵呵,就算這樣,青兒還是能喫完所有食物吧。」

「……這是在誇獎我嗎?」

「我們來聊聊天吧,這樣或許會比較不尷尬。」

「嗯,是啊,的確如此。」

話雖如此,青兒實在想不出這種場合該聊什麼話題比較好。

「呃,魔族的名字好像都很奇怪呢,例如皓或棘。」

說出口之後,青兒才發現自己完全選錯話題了。看到青兒臉色發青的模樣,皓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不停顫抖。

「你沒有立場說別人吧。」

「啊?是這樣嗎?」

真是意外。青兒還以爲自己的名字很平凡。

「我是因爲出生時被臍帶纏住脖子,整張臉都發青,所以才取名爲青兒。」

「……啊?」

沒想到有反應的人竟然是棘。

他擺出一副「這傢伙在胡說什麼」的表情看著青兒。

「難道和東鄉青兒沒有關係嗎?」

(哎呀,真難得。)

「真是個好名字,尤其是你那過世的哥哥……」

不過寄來那封信的究竟是什麼人,青兒看到的「打鐵婆婆」又代表著什麼罪行,都仍是未解的謎題。

那聲音冰冷到不能稱之爲殺氣。

仔細一看,皓的眼下隱約有些黑眼圈,臉色似乎也比平時蒼白,說不定他最近都沒有睡好。

相較於一臉不耐煩的一冴和紫朗,棘反而像戴著面具一樣毫無表情。

「……嗯?」

皓的話語聽起夾像在自嘲。

不過,他說和雙胞胎哥哥搭配是什麼意思?

「喂,你們在吵什麼?」

「不管是誰,都不準在我面前提到我的哥哥。」

其實青兒的父母也說過「沒想到你有辦法活下來」,讓青兒十分在意,他既想問又怕受傷害,結果還是沒有問。潘朵拉的盒子若不打開,也只不過是個雜物收納箱。

然後他猛然站起身。

空氣突然一震。

棘竟把餐刀插進桌面。

「不過,如果是他親自動手的,會有那種反應也不奇怪。」

話雖如此,或許皓的心裏已經有底了。

皓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句話時——

「喔,是荊棘嗎?」

他只留下了一片肅殺氣息和插在桌上的刀子。

青兒疑惑地歪頭,皓便用指尖在桌巾上寫給他看。原來是那兩個字啊。

青兒聞言,愣愣地眨眼。皓的語氣似乎帶著一絲哀傷。

「……你真是找碴的天才耶。」

「啊?那是誰?」

坐在窗邊椅子上的皓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有一本書掉在地上,他一定是在讀書時睡著了。

棘說完似乎很後悔,立即嘖了一聲。如果他父母在場,一定會罵他沒有禮貌。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和雙胞胎哥哥搭配罷了。」

「棘這個名字是怎麼取的?」

「要告訴霜邑先生嗎?這個賠償起來應該不會低於七位數。」

(大概是長途旅行太累了……應該吧?)

最快想到答案的依然是皓。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點頭。

(但也不能徹夜喝酒到天亮吧。)

但是……

平順地喫完晚餐後,兩人回到客房。

「他是昭和時代極具代表性的美女畫畫家。話說回來,你能活到今天真不容易。」

皓用感佩的語氣說道。

聽霜邑先生說,會客室按照人數準備了葡萄酒和零食,服務真是太周到了。

八月十九日將會發生分屍案——出圳發這一切事情的那封信既然如此預告,今晚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同情和同感或許只是傲慢吧。」

皓還是一如往常漠視現場氣氛直接問道。本來以爲棘又要發作,但或許是剛纔的幾句閒聊讓他平靜下來了。

青兒聽見細微的鼾聲,轉頭一看。

(啊,對了,是因爲緋吧。)

總是一臉悠哉的皓,最近很罕見地顯得心事重重,但青兒一直沒有詢問他原因。

如同突然迸出的火花,青兒這時想起一段回憶。

『嗨,好久不見了,青兒。』

既是同鄉的童年玩伴又是多年好友的豬子石突然帶著憔悴笑容、造訪青兒住的公寓的那一天。

他搞壞了身體,又失去工作,染上賭癮而欠下大筆債務,但是對青兒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結束自己性命的那一天。

雖然皓的情況不像豬子石那麼嚴重,但青兒總覺得,皓現在的臉色看起來跟那時候的豬子石一模一樣,都是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

仔細想想……

『最後一定要跟你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豬子石最後的那句話藏了一個關鍵字。

他在最後的最後跑來找青兒,或許不是專程來告別,而是希望青兒能夠察覺他的困境並阻止他吧。

——阻止他自殺。

但是……

『那個,你那些錢能不能借我一點?』

青兒對他說出來的卻是這句話。豬子石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設計讓青兒成了債務的保證人,把青兒拉入不幸的深淵。

(如果那一晚我說了其他話……)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無濟於事。

——如果我不是這種人就好了。

想到這裏,青兒自己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即使比現在更像樣一點,自己畢竟還是自己。

但是,青兒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那是專門討論靈異事件的匿名留言板。

青兒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上頭有一張從舊雜誌掃描下來的泛黃圖片。

青兒在心中喃喃自語。他撿起地上的書,放到牀邊的桌上,從行李中拿出毯子幫皓蓋上。

就算是這樣——

他以前都是穿平安時代的古典服裝,這次不知爲何穿得像拿破崙一樣。即使穿著長達腳踝的外套,他還是走得很優雅,再加上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簡直像一流的模特兒。

用手機調查了一陣子,還是沒有得到期望的成果。如果可以找到事件的線索,就能稍微減輕皓的負擔了。

青兒又把手機接上充電器,在網路上搜尋了將近三小時。當他開始感到睏意,揉著疲憊的眼睛時……

或許是因爲很少使用電腦,她的調查方式都很傳統。

「偏偏在這種時候……」

去相關者的所在地到處打聽、靠業者的幫忙搜索情報,像連續劇中的刑警一樣勤勞奔走。

「賭賭看吧。」

標題用可怕的字體寫著「獨家奇聞!神祕的預知死亡之鏡!傳說中的靈異照片大公開」,有種昭和時代的味道。

聽說他生前就是身兼二職,白天去朝廷、晚上去閻魔殿,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血汗勞工。

「嗯?咦……啊!」

(難道她從來沒有上網調查過嗎?)

Isola Bella旅館曾在靈異愛好者之間大受歡迎,應該會有人把當時的「寶物」公佈在網路上吧。如果其中有那張靈異照片——

青兒頓時擺出勝利姿勢,然後……

「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但是……

如果青兒還是小學生,一定會給他取個綽號叫「哥爾哥」(注2)。

回頭一看,有一團淡淡的人影浮在眼前,近到幾乎碰到他的鼻尖。

(對了,紅子好像也沒有手機呢。)

「咦?」

「找到了!」

——如果我不是這種人,或許豬子石就不會死了。

「哇啊啊!」

「呃,打鐵婆婆到底……哇!真恐怖。」

青兒再也不想袖手旁觀,看著事情演變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無聲地說道,把手機充電器從插座上拔起來,趴在牀上打開搜尋引擎。

也就是說——

眉清目秀、文武雙全、頭腦清晰,他根本是出生於平安時代的完美超人。即使已經死了超過千年,如今還是掛著第三冥官的頭銜在閻魔殿工作。

「嗯?」

不用說,那自然是小野篁。

瀏覽器突然被強制關掉。

青兒失望地垮下肩膀。

(現在說這些都太晚了。)

「晚安。」

「喔?你正在忙嗎?」

「……啊?」

他驚慌地重新點開,但不知道是不是網路不穩,瀏覽器並沒有出現。收發信件沒問題,但是不能瀏覽網頁。難道是颱風的影響導致基地臺停電嗎?

(……不對,以皓的能力來看,根本用不著我來幫他。)

「纔怪!你一定是故意的!」

「咦?你會來這裏就表示皓又要和棘比賽推理了吧?」

「是的,我是來當裁判的。」

事情發生在江戶時代。

稻生武太夫所寫、據說是真實故事的《稻生物怪錄》裏面提到了兩隻大妖怪的名字,一個是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另一個是惡神——神野惡五郎。

當時這兩位爲了魔王的寶座展開激烈鬥爭,但比賽結果是平手,所以交由雙方的後代繼續分出勝負。

也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兒子——皓,以及神野惡五郎的兒子——棘。

負責仲裁的閻魔大王提出一個比賽方法,那就是「地獄代客服務」。規則非常簡單,只要先揭發一百個罪人的罪行、將其打入地獄,便能得到魔王的名號——換句話說,這是鬥智的推理比賽。

……不過因爲皓太悠哉,感覺離失敗越來越近了。

以上這些都是青兒聽來的。

「喔,是篁啊,好久不見。」

皓醒了過來,像剛起牀的貓咪伸展著身子。

「很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來打擾。」

「不會不會,我早就料到你會來了。剛纔傳簡訊給棘的是你吧?」

「是的,我傳了兩次。」

「咦?難道是我們正要被拎出去的時候?」

也就是說,爲了讓雙方在資訊平等的情況下比賽推理,篁傳簡訊「拜託」棘,讓皓參與他和委託人的對話。

……這樣看來,閻魔殿還真像是猜謎節目的工作人員。

「其實我也有事想請皓大人幫忙。」

「喔?什麼事?」

「半個月前您收到Isola Bella旅館寄去的一封信,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棘大人分享情報。」

夜晚的寒氣撫過後頸,青兒頓時寒毛直豎。感覺好像踏出一步就會被黑暗吞噬,再也回不來。

「啊……」

「呃……要寄來地獄嗎?」

「這樣啊,不過我們又不知道是誰要分誰的屍。」

「當然,也有可能是你。」

「嗚!」

竟然是這樣。

篁恭敬地接過信封,接著竟然拿出手機拍照。青兒還以爲他會直接把信封交給棘,原來只是要拍照傳過去。

聽到皓又像誇獎又像不甘心的發言,篁只是靦腆地笑著。不知道他是真的單純還是假裝的,無論是哪一種,他都不是簡單人物。

不過……

「不是說會發生分屍案嗎……至少讓我去監視一下吧?」

的確。受害者可能是身爲客人的一冴和紫朗,也可能是幸次先生或霜邑先生。

走廊上點著類似瓦斯燈的照明,可能因爲這裏以前是旅館,足以容納三人並行的寬敞走廊還是很暗。

「所以大家都說最不該做的就是當官。麻煩的是現在非常欠缺人手。」

「這個嘛,硬要說的話,就是在這裏等著吧。」

一到走廊上,就聽見風聲大得像野獸的狂吼。

一開始玩的是撲克牌,但青兒一直記不住規則,所以玩到一半就改成抽鬼牌。

「哇,好暗!」

「呃,具體來說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結果他還是迷路了。

先者爲勝,也就是先揭發罪狀、說出裁決的人獲勝。

兩人談著談著,漸漸變成坐在緣廊邊喫仙貝邊聊天的輕鬆氣氛。依照這些人的個性,要他們嚴肅起來也很困難。

青兒還以爲皓會依照慣例大獲全勝,萬萬沒想到篁纔是大黑馬。

結果他們真的開始玩牌。

「喔喔,可以啊,請便。」

(怎麼可能嘛,別胡思亂想了。)

「雖說你是代表閻魔大王而來,但每次有事就要出差應該很辛苦吧?」

比賽規則依然和上次一樣。

「我想您應該很清楚,比賽從深夜零點正式開始,在那之前請先在客房等待。」

「呵呵。乾脆來玩牌打發時間吧。篁也要一起玩嗎?」

青兒試著一笑置之,但臉頰依舊僵硬。既然如此,還是儘快把事情做完。他如此想著,全神貫注地邁出步伐。

「我下次中元節送你一些禮物吧。你想要什麼東西?」

如果他這麼說,這次鐵定真的會被勒令戒菸。

「再也沒有比篁更難看出心思的人了。」

「墊底的是青兒,給你的處罰是去本館拿飲料回來。應該放在會客室裏吧。」

「感激不盡。」

看他操縱滑動輸入法的速度如此驚人,想必是手機的重度使用者。

——不要。

「……那我去了。」

「哪裏哪裏,我沒有那麼厲害啦。」

「呵呵,還是老規矩嘛。」

而且空氣又溼又重,如同穿著半乾的衣服。

「呃……我記得轉彎之後就是玄關大廳……」

結果卻找不到,真奇怪。而且跟著燈光轉了幾個彎之後,他連目己在哪裏都搞不清楚。

青兒先停下腳步,深深吸氣,又繼續走向黑暗的深處。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想當然耳,回答他的只有風雨的咆哮聲。

不過……

(咦?)

剛纔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不是走廊,而是從門後傳來的。

——有人在那邊嗎?

青兒滑步靠近離他最近的一扇門,附耳傾聽裏面的動靜。

如果是霜邑先生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只要請他帶路即可。若是其他人……老實說,那真不是丟臉二字足以形容。

「那個,不好意思。」

青兒小聲地說著,慢慢把門拉開,從縫隙窺探房間裏的情況。

「咦?」

空無一人。不對,房裏很黑,什麼都看不見。總之他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在。

——是我聽錯了嗎?

青兒想要開燈,但不知道開關在哪裏,所以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隨即看到一排排熟悉的書背。

是圖書室。

「咦?這麼說來,該不會……」

原來是在玄關大廳的時候轉錯方向。青兒虛脫地垮下肩,斥責自己太過粗心。

十二。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青兒整個人僵住了。

——午夜零時。

(……咦?什麼?)

青兒頓時感到毛骨悚然,手臂冒起雞皮疙瘩。他無意識地往後退,突然感覺背後吹來溫熱的風。

「呵呵,這下子更像恐怖片了。」

是傳說中那面「預知死亡的鏡子」。如畫框的邊框中映出室內的景象:高達天花板的書櫃、立鍾,還有……

他在玄關大廳滑了一跤,踢到階梯,撞到膝蓋,跌跌撞撞跑回離館走廊的途中,那聲音一直響個沒完。

屍體倒在立鍾前,暗紅色的血玷污了地毯,上半身因流滿鮮血而泛著光,即使沒有頭,身長還是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而且穿著死神一般的黑袍。

「我確實看到了啊!」

——是幸次先生。

但他根本沒有膽子再回去。立鐘的報時聲傳了過來,如同追逐著死命狂奔的青兒。

在最後一下鐘聲響完的瞬間,青兒打開客房的門,朝著面對面坐在窗邊的兩人放聲大叫:

兩人在閒扯之間來到本館一樓的圖書室。

一、二……六、七……十、十一。

當他發現那是慘叫時,才跌跌撞撞地衝到走廊。

(糟糕!至少應該在燈光下檢查一下屍體……)

「那我就先告辭了。祝您武運昌隆。」

就在此時……

青兒的喉嚨發出笛子般的聲音。

激烈的雨聲中混雜著天空傳來的震動。青兒愕然往窗外看,正好有一道白光劃破黑暗。

「我們先去圖書室吧。現在沒有聽見騷動,可見還沒有其他人發現屍體。」

沒有頭的屍體。

話一說完,他像飄上空中的輕煙般消失無蹤,不管看多少次都很像在變魔術。

聞言,篁如同收到暗號站起來,照例無聲無息地恭敬行禮。

在立鐘的鐘面上,時針和分針即將在Ⅻ的地方重疊。

爲了謹慎起見,他帶著事先準備的手電筒走出房間。

回頭一看,是鏡子。

「咦?」

像是嚐到生鏽的湯匙一樣。不對,這個味道的金屬味更濃,也更刺鼻。

「有、有屍體!沒有頭的屍體!是幸次先生!」

「……那個,你該不會是是恐怖片迷吧?」

「啊、呃……」

是閃電。

「那、那個,該、該怎麼辦……」

青兒幾乎喘不過氣,膝蓋也在發抖。他努力安撫狂跳的心臟,勉強吞下湧出的胃酸,對皓描述了剛纔看到的景象。

快到午夜零時了。

他突然聞到一股腥臭味。

「哎呀呀。」

皓表現出如同青兒預料般的反應站了起來。

「先冷靜下來。你這副模樣就像看到有人被分屍似地。」

——血?

「嗯?」

看到青兒越走越慢,皓邊催促他邊打開門。

「嗯?」

皓不禁愣住,因爲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不對,應該說是什麼都沒看到。

穿著漆黑長袍的無頭屍體,地毯上的血漬——所有應該在這裏的東西都不見了。

「咦?怎、怎麼會……」

「地毯還留著被沉重的書櫃壓出來的凹痕,從褪色的情況來看,傢俱應該沒有被移動過,也不是換了一條相同花紋的地毯。」

這麼說來,這個房間根本沒有出現過屍體。

「不、不可能……」

青兒感到頭昏腦脹,幾乎站不住。

「要用人偶僞裝成屍體是有可能的,但若地毯沾滿了血……」

皓按著下巴,露出沉思的表情。

這時青兒突然想到一個解釋。

「這會不會是左眼受傷造成的?」

半個月前,青兒的左眼被芹那拿著菜刀劃傷了,還好沒有影響到視力,傷痕也差不多痊癒了,所以他還以爲已經沒事。

(說不定是照妖鏡的力量突然失常……)

所以青兒纔會看到不存在的幻象。

「……這樣啊。」

聽完青兒的解釋,皓點點頭,盤起手臂歪著腦袋。

「你說照妖鏡的力量失控了嗎?這也不是不可能……」

「因爲今晚是颱風夜,我本來就打算通宵。幸次先生的事也讓我很在意,所以我想在會客室裏守夜。」

幸次先生之所以失蹤,難道是因爲在這房問變成了無頭屍體,然後被兇手移走?

他差點脫口回答「看到了」,卻被皓的眼神制止。

青兒的心臟怦怦地狂跳。

「沒關係,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霜邑先生搖頭回答。就在此時……

霜邑先生在他的房間看不出異狀,確認門窗都有關好之後,就在屋內四處搜索。

皓用佩服的語氣說道。

「既然這棟房子原本是旅館,應該有發電設備吧?」

他很想這樣說,但現在根本找不到屍體。

(這麼說來,難道是……)

「這種天氣不可能出門的。我們也一起找吧。」

「那你可以帶我們去會客室嗎?」

「你們有看到幸次先生嗎?」

「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他沒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很奇怪,因爲他很少在這種時間出來。」

「不,怎麼能麻煩客人呢?而且現在一片漆黑,在不熟悉的地方走動會很危險。我先帶你們回離館,飲料隨後再送過去。」

瞬息之後,天空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視野中的光線頓時全都消失。

他說得很有道理,但現在可是人命關天。

「幸次先生怎麼了嗎?」

青兒突然想到某件事,忍不住叫了一聲。

「呃。這個……」

——我剛纔在這裏看到了幸次先生的無頭屍體。

可能是停電了。

是閃電。

「又或許是因爲我大害怕,所以把別的東西看成屍體。」

真厲害。看到皓一下子就編出這麼合情合理的說詞,青兒在心中默默喝采。

霜邑先生似乎有些躊躇,沉默片刻之後才說:

「我們想來拿飲料,但不小心迷路了。霜邑先生這種時間還在工作啊?」

「兩位在這裏做什麼?」

窗外瞬間籠罩著一大片白色閃光。

「啊!」

青兒的心臟撲通一跳。

皓邊說邊打開手上的手電筒。

「哎呀,外面的庭院也變得黑漆漆,大概是變電箱被雷打中了吧。」

「有一間地下鍋爐室……但那裏發生過死亡事故,所以當時已經被封起來了。」

「疑心生暗鬼嗎?話說你第一個就先懷疑自己,真有你的風格。」

這時門突然打開。

「這樣啊。那就只能乖乖等待了。」

「現在停電了,讓人更擔心幸次先生,我們還是分頭去找吧。」

「是啊,每年都會發生這種事,再過幾個小時就會恢復。」

是霜邑先生。他手中握著手電筒,大概是在巡邏。

「爲什麼要去那裏?」

「那個,璃子小姐呢?既然幸次先生行蹤不明,璃子小姐……」

聽到這句話,皓一定也想到了。

『八月十九日,Isola Bella旅館將會發生分屍案。』

既然如今出現無頭屍體,那句話就成了「預言」或「預告」。一開始寄來那封信的並不是幸次先生,而是璃子小姐。

「呃,我還沒看過大小姐的房間。」

霜邑先生說道,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請恕我失陪。」

他說完立刻轉身,快步跑上階梯,青兒等人當然也跟在後面。一行人到達了二樓迴廊的一角,也就是白天霜邑先生和一冴發生爭執的地方。

嘩啦一聲,霜邑先生從懷中取出一串鑰匙,打開門,然後回頭對著像烏龜一樣伸長脖子觀望的兩人說道:

「請你們在這裏稍待片刻。」

說完,他徑自走進房間。啪嚓一聲,房裏的燈打開了,那是放在牀邊小桌上的LED緊急照明燈。

兩人在房外看見了異常空曠的房間。

可能是爲了避免妨礙輪椅行走,美麗的木質拼花地板沒有鋪地毯,除了左邊有一張附頂蓋的牀,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

此外……

(她在!)

璃子小姐就坐在房間中央的輪椅上。

——還好她平安無事。

她的腦袋還牢牢接在脖子上。霜邑先生也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咦?她的穿著和白天不一樣耶。)

大概是換過衣服,此時她的衣服從輕盈的夏季連身裙變成長袖上衣配馬甲裙。手上戴著白手套,腳下穿著靴子,脖子戴著有華麗荷葉邊的皺褶裝飾,上面別著一個浮雕寶石胸針。

本來以爲會客室空著,進去卻發現裏面亮著緊急照明燈,昏暗中有三條人影,那是一冴、紫朗,還有緋。

三人靠著手電筒的燈光走下大階梯時,聽見立鐘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坐在暖爐前的兩兄弟真是大異其趣。

他大概是不想讓一冴見到璃子小姐吧。

「在我看來倒是很像玩洋娃娃。」

「他在啊,就在那裏。」

「抱歉讓兩位久等,我現在就帶你們去會客室。」

青兒用力地點頭回應。

鐘聲繚繞的餘音之中夾雜著遠方的雷聲。但是……

他說得對。

(咦?雨聲停了耶。)

好,正合己意。

一冴拉長了臉拿著威士忌酒杯,像個沒規矩的國中生抱著椅背跨坐在椅子上,紫朗則把工作用的筆記型電腦放在腿上,默默敲著鍵盤。

——他真的在。

「咦?」

皓突然對青兒說悄悄話:

「到了會客室,等霜邑先生離開,我們再去找幸次先生。」

「你們怎麼全都來了?真詭異。」

仔細想想,十年前玻璃女士也是在八月十九日的晚上發生意外。一冴經歷過那件事,心裏當然多少會留下一些陰影。

風也減弱不少,難道是進入颱風眼?

青兒放鬆地吐一口氣,和皓一起坐在長椅上。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如果發生什麼狀況,待在這房間就能立刻知道。」

鐘聲一響,現在是凌晨一點。

青兒心想:「我纔想問你們呢。」

看到青兒等三人出現,一冴露出訝異的表情。

「璃子小姐也要和我們一起去會客室嗎?」

原來如此,是因爲璃子小姐吧。

兩人正在竊竊私語時,霜邑先生回來了。

「你的想法是不是太扭曲了?」

他摸摸窗扣,確認已經上鎖,正要回到青兒他們身邊,卻突然停下來,跪在輪椅前,用手梳理璃子小姐的頭髮,又將她胸前的胸針重新別上。

緋規規矩矩地侍立在那兩人身後——乍看是這樣,其實他正在用手機玩遊戲。他長大之後一定不會是個正經的大人。

「嗯?誰啊……哇!」

他先仔細地鎖好門,才離開璃子小姐的房間。

不過,那個偵探未免太高傲了,竟然讓僱主守夜,自己在客房裏呼呼大睡。

他八成把心思表露在臉上,一冴輕輕嘖了一聲。

「那麼,一冴先生爲什麼在這裏?」

「不,大小姐留在這裏。因爲有些麻煩的情況,最好讓她待在可以上鎖的房間。」

霜邑先生說著「請稍待片刻」,快步走向牆邊,那裏有一扇很大的窗戶,和離館客房一樣加上向內開的木板窗。

「呃,我是……」

被皓一問,一冴尷尬地聳聳肩。

「哼,不干我的事,我纔想問紫朗那傢伙爲什麼在這裏。還有,那個小鬼只會偷懶,根本沒有在工作。那種人遲早會被開除。」

從他的動作感覺得出深厚的情感,像母鳥照顧幼鳥一般。

(不過這樣正好方便監視。)

凜堂棘躺在一張移到牆邊的長椅上,眼上還蒙著眼罩。

「呵呵,真想找支奇異筆來。」

「要我回客房去拿嗎?」

這種時候就得在他的額頭上寫個「肉」字。

「……我都聽見了。」

棘拿下眼罩,坐起身來。

撿、撿回一條命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們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正在監視。」

怎麼看都像是在睡覺啊。

「我老覺得某人的臉似曾相識,那好像是跟你淵源頗深的人吧,而且是本來不應該在的人。」

「……啊?你在說什麼?」

「你儘管裝傻吧。無論你有什麼企圖,我都不會輕易放過你。」

棘瞪著皓,用恐嚇的語氣低聲說道。

這兩人到底在說什麼?青兒用眼神詢問皓,皓只是露出苦笑,含糊回答:「嗯,是什麼呢?」唔……感覺他好像在避重就輕。

「對了,青兒,可以跟你借一下手機嗎?」

又來了。皓雖是僱主,但他最近老是跟青兒藉手機,每天至少借兩次以上。青兒不甘願地遞出手機,抱怨道:「你會不會太常借我的手機啦?」

「啊……」

他突然想起來。

「現在開不了瀏覽器喔。」

「璃子!」

就在此時……

霜邑先生邊說,邊端出冒著熱氣的茶杯。

霜邑先生輕柔地笑著說。他真的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

頭頂傳來一個聲響。

這聲音像是西瓜掉在地板上,聽起來很沉重……也很不祥。

「真好喝!」

青兒疑惑地把手機交給皓,皓立刻打開郵件軟體,行雲流水地敲起畫面。看來他還沒有熟悉滑動輸入法。

「混帳,你這臭老頭,快一點!」

淺褐色的液體飄出清新的香氣。如霜邑先生所說,聞了就讓人覺得肩膀放鬆許多。

「你喜歡就太好了。」

叩隆。

「看得出異狀就糟了!喂,老頭,快點開門啊!」

這時……

青兒依言喝下一口,溫度適中的香草茶流進胃中,好像連心裏都溫暖起來。

難道是……短短几十分鐘之前,璃子小姐明明還平安無事。

紫朗喃喃說道。

「門是鎖著的,從外面看起來沒有異狀。」

仔細想想,他深夜在屋裏迷了路,又看到無頭的屍體,一整晚都過得驚心動魄,或許神經比自己想像得更緊繃。

停電造成的黑暗中只聽見呼呼風聲,而且聲音聽起來非常近。難道窗子沒關?

是這樣嗎?

「我看你們好像很疲倦的樣子,所以泡了香草茶。洋甘菊和西洋接骨木都有鎮靜效果。」

「笨蛋,是樓上!」

「……剛纔的是什麼聲音?從外面傳來的嗎?」

「沒關係,我是要用信箱。」

青兒等人跟著進去之後愣住了。

用完之後,皓也不先問過青兒就把手機收進自己的懷裏。可能是要等回信吧,總之他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呵呵,敬請期待。」

「喔?基地臺也停電了嗎?可能要等一下才會寄出去。」

現場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房間裏真的充滿血腥味。

「幾位要不要喝些飲料?」

「我聞到血的味道。」

一冴大聲說道,敏捷地從椅子跳起來,一點都看不出他剛纔還喝了酒。

霜邑先生匆忙地跟著跑去,然後所有人都走出會客室,一冴帶頭爬上玄關大廳的大階梯。

喔?真罕見。

皓迅速地按下發送鍵。

到了二樓的迴廊,走在最後的緋嗅了嗅說道:

他舔了舔嘴脣,如同看到獵物的貓。

「喂,等一下!只有霜邑先生有鑰匙!」

「你寫信給誰啊?」

霜邑先生神情僵硬地開著鎖。門一打開,一冴就一馬當先地衝進去。

(璃子小姐到底怎麼了?)

定睛一看,輪椅仍在同樣位置,但是椅背上方卻看不見她的後腦勺。

「璃子,你在哪裏!」

就在此時——

一冴慌亂踏出腳步時,鞋底發出令人不舒服的水聲,聽起來像是一腳踩在積水裏。地上似乎流滿了某種液體。

「該不會……」

青兒以顫抖的聲音喃喃說著。

視野突然恢復明亮,應該是恢復供電了。房裏的景象變得明朗後,現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咦……」

眼前是一大片血跡。

木質拼花地板的中央有直徑三公尺左右的範圍被染成可怕的鮮紅。此外,掉在輪椅下的東西是……

「這不是真的吧……」

那是璃子小姐的腦袋。

她微微睜開的眼皮底下是一雙半透明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起來像蠟制的模型,但是凝結在切面的血跡,清楚地表示那曾經是活人的一部分。

而且……

(身體……不見了?)

輪椅上只有一堆染血的衣服,裏面的軀體彷佛化爲煙霧消失。

「沒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多半是被兇手帶走了。」

皓喃喃地說著。

「璃子……」

原來如此,的確很像。

輪椅的座位上有一截小指。

皓不知爲何唱起一首童謠——

但一冴不由分說地甩開紫朗的手,繼續走到人頭前面。他像是全身虛脫,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

「咿!」

「說不定人類和魔族都覺得我是鬼呢。」

然後……

青兒聽到皓的喃喃自語。他在說什麼?

「那是璃子的……」

「呵呵,你說的是室町時代的畫家狩野元信的創作。其實『鬼』(oni)這個字是由『隱』(onu)轉化而成的,意思是看不見的東西。」

一冴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這簡直像是《日本靈異記》裏面的<女人惡鬼見點攸食瞰緣>。」

欲娶汝者爲何人?衆子紛紛喊在下。

若要說是自嘲,他的語氣又顯得太寂寞。

「《日本靈異記》是平安時代編纂的佛教故事集,中卷的第三十三篇講的是鬼喫人的故事。有一個叫萬之子的美女被化身成男人的惡鬼喫掉了……而且同樣留下了人頭和一根小指。」

門後傳來嘔吐聲,隨即變成壓抑的嗚咽。青兒心想應該去看看他,卻又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

就在此時……

「這是發生鬼喫人事件之前街頭巷尾流行的童謠。古人把童謠稱爲兆歌,作者不明的流行歌都被視爲神明藉著人類之口宣佈預言。」

「偶爾也會有『並非這一類的人』被狼或狗咬死,那悽慘的屍體會使人想到鬼。到底是什麼東西搞的呢?如果不是狼或狗……因此人們就當作是鬼做的了。」

霜邑先生聞言,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

「呵呵,是啊,因此就說『這事是鬼做的』(注3)……害怕未知的事物是人的天性,所以才把事情解釋爲鬼的作爲。髻如說,源賴光打退的『酒吞童子』和『土蜘蛛』其實是反抗朝廷命令的土豪喔。」

「在古代,野獸喫人的事比現在更常見,但受害者多半是倒在路邊的病人或旅人,還有被遺棄的嬰兒和老人。」

切面有血液凝結而成的暗紅色血痂,根部位置有一顆如同用紅墨水點出來的小痣,也有可能是燙傷的痕跡。

所以這就跟之前聽到的靈異照片一樣,都是災難的預兆囉?

削髮求法入山寺,澄心誠心請節哀。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是一冴。

這麼說來,青兒大概也包含在其中吧。

他茫然僵立,手上捧著璃子小姐染血的衣服,那是從輪椅上拿起來的。

一旁傳來警笛般的哀號,是霜邑先生。

(我看不下去了。)

南無南無男無數,釋迦釋迦嗜佳酒。

皓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怎麼會……」

青兒「喔喔」地回應著。

「這到底是神明的旨意,還是鬼怪的惡意呢——原文寫了『或言神怪,或言鬼啖』,但現在的人都認爲這是鬼喫人的故事。」

「咦?那怎麼知道是鬼做的好事呢?」

他正要走近那片血跡,紫朗就一把拉住他,叫著「別這樣」。

彷佛只要一伸出手碰觸,全身神經就會斷裂。

「這個嘛,傳說鬼的特性就是會喫人,也有人說,那是狼或狗咬死人的案件演變而成的。」

「怎麼說?」

「呃,所謂的鬼,就是頭上長角、穿著虎皮裙、臉上紅咚咚的那種妖怪嗎?」

青兒正想轉開目光時……

「該怎麼說呢……鬼一定覺得很冤枉吧。」

「那個,我說皓啊……」

青兒正要開口時——

「好啦!我們也該去現場蒐證。棘都已經結束了呢。」

「那你怎麼不早點說啊!」

青兒突然感到一陣冰冷的視線,轉頭一看,站在霜邑先生等人面前、假裝跟他們不認識的緋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糟、糟糕。

「唔……窗戶是打開的,兇手應該是從這裏出去的吧。」

青兒爲了掩飾驚慌,煞有介事地說著,並把頭探出窗外。

夾帶溼氣的風撲面而來,但雨勢已經沒有那麼大,看來應該是進入了颱風眼。

然而……

「呃!」

「呵呵,要從這裏出去是不可能的。」

在手機發出的光芒中,他們看到了近乎垂直的峭壁。

由於海浪的沖刷,巖壁到處都被磨得平滑而尖銳。放眼望去,連一個可以踩踏或綁繩子的突起處都沒有,絕無可能從這裏爬下去。

「從這裏摔下去鐵定會沒命。」

那閃閃發亮的浪頭就像巨大怪物的下顎,如果被吞下去,恐怕會一口氣被拉到海底,再也浮不出海面。

這時……

「嗯?你從剛纔一直在那裏忙什麼啊?」

「唔……我有點在意這木板窗。」

那兩扇對開的木板窗和客房裏的樣式一模一樣,中間掛著窗扣,窗扇用整片橡木做成。

「喂,慢著,你該不會想一個人去找吧?對方可是帶著兇器的殺人兇手耶!」

(咦?要說奇怪的話……)

「右邊呢?」

就在此時——

因爲他發現了一件事,而且早就該發現了。

「那個,這裏該不會是密室吧?」

皓露出憐憫的目光,摸摸他的頭。

「喔,真的耶,外側被雨淋溼了。」

「還有幸次啊!璃子的老爸!那傢伙一定有每一個房閒的鑰匙!」

聽到青兒的回答,皓盤起手臂沉吟片刻,然後歪著頭說:「有點奇怪呢。」

……怎麼突然很想咬他,是自己有問題嗎?

青兒的心頓時撲通狂跳。

但是……

青兒又依言探出上身。

「呵呵,是你的話自然會這樣想。」

「這樣啊。我們聽到璃子小姐的房間發出聲音是在凌晨一點半,那時我們七人全都在會客室。也就是說,我們可以證實彼此的不在場證明。」

「因爲門是鎖住的,兇手只能從窗戶出去,但下面又是懸崖峭壁……」

扣除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兇手就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是嗎?既然左邊的窗戶開著,右邊的窗戶就被遮住了,當然不會溼啊。」

青兒聽到此起彼落的怒吼,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的確是這樣。」

「等一下……沒有,是乾的。」

他還沒說完的時候……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上次看到時,這窗子是關著的,所以有可能是被兇手打開的。但是窗上沒有手印或血跡之類的痕跡,也看不出任何異常之處。

「少囉嗦!」

「那外側呢?」

「內側的左右兩邊都沒有溼。」

「也看看木板窗外的玻璃窗吧。」

聽到這句話,皓眨眨眼睛「喔?」了一聲。

兄弟兩人互相大吼,鬧得不可開交。

「唔……左邊是溼的。」

「我們先來確認一下,我、青兒以及霜邑先生三個人最後一次看到璃子小姐平安無事是在凌晨一點,接著就和一冴先生等人會合,這段期間你們四個人一直待在會客室裏嗎?」

「說什麼蠢話,你忘記最關鍵的人物。」

的確,如果幸次先生是兇手,這就算不上密室。

「你看,下面在滴水對吧。」

皓按著下巴沉思。

但是……

「是啊,我們至少一個小時前就在那裏。那小鬼少說也待了三十分鐘以上。」

一冴不屑地說道,泛紅的眼中迸發出野獸般的兇光。

外面的窗子是很常見的橫推式,現在左側是開著的,露出一片方形的暗夜。

「混帳,他到底去哪裏!一定要把他給找出來宰了。」

舌頭黏在上顎,乾渴的喉嚨咕嚕作響,他艱澀地吞了口口水。

「可是,幸次先生——」

幸次先生已經死了,而且變成無頭屍體。

青兒差點說出這句話,結果還是硬吞回去。

——因爲根本找不到屍體。

如果青兒看到的屍體是「事實」,那麼璃子小姐被殺害之前,幸次先生就已經死了。

這麼說來,殺死這對父女的兇手就在剩下的七人之中。

不過……

「你看到什麼了?」

皓靠在青兒的耳邊悄聲問道。

「你的左眼。除了我們之外的五個人,有誰看起來像妖怪嗎?」

啊,對耶。

喫人的鬼必定在這些人之中。

——原本應該是這樣。

「沒有。」

青兒猶豫片刻纔回答。

他無可奈何地搖頭,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說:

「在這之中沒有一個人變成妖怪。」

過一會兒,皓做出符合青兒預料的反應。

「哎呀呀。」

一冴像野獸般咆哮。

在那之後,雖然他們報了警,但果不其然警察因爲颱風的緣故要等到天亮之後才能過來。於是,大家先把案發現場的房間封鎖起來,然後由一冴帶領衆人進行大規模搜索。

海灣的碼頭當然也在監視的範圍中,怪不得青兒與皓一到島上,霜邑先生就立刻出來迎接。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半,地點是本館一樓的會客室。

精疲力竭的青兒和皓,以及看似一直在打混的緋一起回到會客室。一冴、紫朗還有棘三人似乎還在搜索。

以身體不適爲由留在會客室休息的霜邑先生,一看到青兒他們回來,立刻就要起身泡茶,青兒連忙制止。真是堅強的管家精神。

「不管怎麼說,現在只能等了。」

如果青兒左眼的能力可信,剩下的七人中沒有一個人是殺害璃子小姐的兇手,這麼說來,兇手必定是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幸次先生。

等一下……

皓對青兒說起悄悄話:

皓喃喃說道,霜邑先生又無力地低下頭。

但是搜遍了屋內的所有角落,包括牀底下和浴缸裏,還是沒有找到幸次先生,就連他待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紫朗連忙阻止,但一冴還是用力搖晃霜邑先生問道:

聽到皓的問題,霜邑先生一臉沉痛地搖頭,他放置在腿上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令人不忍卒睹。

青兒對此也有同感。這個地方真像一座監獄,與其說是防範外人,更像是阻止裏面的人逃走。

一冴大步走向霜邑先生,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聽到青兒的喃喃自語。緋用調笑的語氣說道。

「喂,住手!」

「這裏的戒備好像太森嚴了。」

如果幸次先生此時出現,恐怕會被他痛揍一頓。

「會不會是除了我們以外的人?譬如說,有人從島外悄悄入侵?」

此外,這座島的四面八方都是懸崖峭壁,要從碼頭之外的地方入侵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論好壞,總之兇手由島外而來的選項可以刪除了。

他看見青兒露出不悅的神情,聳聳肩膀笑了一聲。

「喔?你是真心這樣想嗎?」

——我想也是。

「那個變態以前在這屋子裏弄的祕密房間在哪裏!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可見他一定是藏在那個地方!」

「可能性很低。如果有可疑人物入侵島上,外面的感應器會有反應,屋內的警報也會響起。」

至於其他的可能性嘛……

這兩件事互相矛盾,如果其中一件是真的,另一件鐵定是假的。

「直希望能快點找到幸次先生。」

簡直就是凶神惡煞。

「這裏本來是有名的攝影景點,很多人未事先告知就闖進來,所以才依照幸次先生的吩咐做了這些防範措施。」

青兒正要詢問時,有人猛然推開門。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緋不可能知道青兒曾看到幸次先生的無頭屍體。

現在的狀況真是令人頭痛。

但是在璃子小姐的人頭被發現之前,青兒就看到幸次先生的無頭屍體。

「那個,你爲什麼……」

走進來的是穿著雨衣的一冴,後面跟著一臉疲憊的紫朗,兩人看起來都像是老了十歲。

「咦?」

(半個月前受的傷,真的讓我的左眼故障了嗎?)

「祕密房間在哪裏!」

「我聽說過這個傳聞。但是幸次先生從來沒有親口提過……」

「你以爲我會相信嗎!」

一冴立即怒吼。

紫朗看不下去,硬把一冴的手從霜邑先生的身上扯開。

「你有完沒完啊!難道連你也要變成殺人犯嗎!」

「少囉嗦,給我閉嘴!」

就在此時……

緋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還不停抖動,一副忍俊不住的樣子。

「真是的,一個個都是笨蛋。你們要找幸次先生?他明明早就下地獄了。」

「哈?喂,小鬼,你到底在說什麼……」

「因爲人頭還丟在房間裏啊。他特地從內側鎖了門,不就是想表示事情是他乾的嗎?可見他並不打算逃跑或遮掩,但我們卻找不到他的蹤影。」

緋得意洋洋地說著。

由於他天真無邪的模樣,聽起來更是令人驚駭。

「這麼說來,他一定是從窗口跳出去了嘛。」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得屏息。

(喔喔,對耶……)

那面朝著懸崖峭壁敞開的窗戶。

如果兇手的遁逃之處就是窗外那片黑暗——

這就代表……他自殺了吧。

「……有通知鈴聲。是霜邑先生的手機吧?」

一冴如同要抓出眼球似地摀住自己的臉。

從遺書的內容看來,事情的開端全都是因爲十年前玻璃女士的意外。

「那根小指……」

但是,她的心死了。

就這樣,事件在一個活人偶師的死亡之中落幕。

『是爸爸害死了媽媽!你這個殺人兇手!』

「是璃子小時候故意燙傷的。她說,她不喜歡父親把她當作人偶,只要有這個傷痕,她就是她自己,而不是人偶。」

然後……

一冴大叫一聲,從緋的手中奪走手機。

璃子小姐親眼目睹了整件事的經過。

璃子小姐沒有死。

霜邑先生用顫抖的手打開郵件,然後手機「叩」的一聲落在地上,他的臉孔變得如紙一般蒼白。

幸次先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摀住璃子小姐的嘴,直到萩醫師跑過來拉開他,他纔想到自己的舉動可能導致女兒窒息而死。

在那刮著暴風的夜晚,玻璃女士在夫妻倆的臥室裏喝了酒,然後藉著酒意向幸次先生提出離婚,幸次先生氣得動手打她,她逃到樓下的時候,在玄關大廳的大階梯上滑了一跤,從此天人永隔。

但是,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

對幸次先生來說,這樣反而比較幸福。

一冴艱澀地開口,像是努力擠出肺部的空氣。

不對……那能說是意外嗎?

緋輕輕地聳肩說道:

萩醫師診斷出她陷入「解離性昏迷」狀態,但沒有說出原因是她差點被親生父親殺死。

內容是認罪、懺悔,以及瘋狂的獨白。

『就是因爲失去心智,璃子才能變得更完美。現在的她只是我的一件作品。』

任馮時間徒然流逝,璃子小姐一直沒有恢復知覺。

如同皓所說,霜邑先生胸前的口袋傳出手機震動的聲音。他急忙取出手機,隨即瞪大了眼睛。

「混帳!」

「哈?」

「唔……這是遺書吧。」

「失禮了。」

十年以後——

那忍住嗚咽的低語,聽起來比野獸的痛哭更令人鼻酸。

「發送時間是凌晨一點半,剛好是我們聽到二樓傳出聲音的時候。至於內容嘛……」

寂靜籠罩全場。

幸次先生在那封成爲遺書的郵件裏寫下這句話。

『我把璃子的頭和她唯一不完美的部位——左手小指——留給你。門是鎖著的,你要趁我侄子發現之前拿到這些東西。小指可以丟掉,但是人頭最好可以泡在福馬林裏保存下來,因爲那是我這個制偶師最後的遺作。』

「是幸次先生……」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非常緊張。

郵件以這句話結尾。

安靜得幾乎令人不敢呼吸。

他想永遠保持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所以在一冴找來的偵探揭發他的罪行之前,他就帶著璃子小姐一起跳進暴風雨中的大海。

緋迅速撿起手機,滑動螢幕,邊看邊點頭。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顫抖,後來就說不下去了。

外面依然刮著暴風。

但Isola Bella旅館被籠罩在空殼般的寂靜裏。

短短一夜之間,這個島上少了兩位居民。

一個是兇殺案的犧牲者。

另一個是自殺的兇手。

結果不等兩位魔界王子審判,兇手就自己先下地獄了。身爲比賽對手的棘和皓自然不用說,連擔任裁判的篁都白跑一趟。那麼,這一次算是平手嗎?

(不對,不是這樣。)

從本質來看,兇手下不下地獄都跟受害者無關。

因爲人已經被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活過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可是,就算是這樣……

(這種結局實在太過分了。)

青兒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

「好啦,青兒,差不多該繼續推理了。」

……嗯?剛纔是不是聽到一句很奇怪的話?

「咦?等、等一下!推理什麼啊?幸次先生都已經死了!」

「是啊,不過真兇又不是他。」

「什麼!」

青兒不禁大吼。

「果然如此,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青兒才注意到,緋在他面前愉快地笑著。大概是因爲僱主霜邑先生回房間休息,所以緋沒有繼續假裝跟他們不認識。

接著由弟弟代替哥哥繼續解釋:

「第一個是血跡!地上的血跡在輪椅周圍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形,可是這輪廓怎麼看都太整齊了。」

「也就是說,這灘血可能是兇手爲了僞造現場而事先準備的,說不定是輸血用的血液。」

帶著一臉興奮的緋,青兒和皓來到位於二樓的璃子小姐房間。

然後……

「也就是說,我們最後一次看到的璃子小姐只有腦袋,她的身體則是用『裝入血液的人形容器』做成的。簡單說,那像是有著人偶外表的水袋。」

「要說那封信的內容爲真,案發現場的疑點未免太多。你們知道有哪些嗎?」

青兒一臉錯愕,皓見狀便向他解釋:

「如果兇手在這個房間裏砍下活人的頭,牆壁和天花板卻沒有血跡,不是很奇怪嗎?而且沒有留下腳印或手印。」

青兒抱住糾結的腦袋呻吟,皓憐愛地摸摸他的頭。

的確是這樣。

「檸、檸檬……?」

「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做?」

把這東西弄得像人偶一樣放在輪椅上,再穿上長袖上衣和馬甲裙,遠遠地就看不出端倪。

「檸檬酸鈉是檢查血液時會用到的抗凝血劑。受傷之後血液不是會形成痂塊、防止血液繼續流出嗎?那就是凝血作用,而擰檬酸鈉有抑止凝血作用的效果。」

可是地板、天花板、窗框都看不到血跡,這太不合理。

「而且地上的血一直沒有凝固,人頭切面的血跡卻凝固了,一定是加入了檸檬酸鈉之類的藥劑。」

青兒忍不住插嘴說道。

「衣服啊。璃子小姐白天穿的是短袖連身裙,半夜卻變成長袖上衣和馬甲裙。在停了電不能開冷氣的夜晚穿成這樣不太適合吧。」

如果那封遺書的內容屬實,幸次先生真是在這個房內砍斷璃子小姐的頭,再抱著裸體的她跳出窗外,那他的手腳上一定都沾滿了血。

「爲什麼要把璃子小姐打扮成那樣呢?或許是爲了用布料更多的衣服遮住『裏面』。」

「你回想一下,我們當時看到的璃子小姐是不是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回答得很迅速。他跟皓一樣口齒伶俐,該說他們不愧是兄弟嗎?

「凌晨一點左右,我和皓還有霜邑先生來過這個房間,當時我們親眼看見璃子小姐平安無事。發現人頭是在凌晨一點半,間隔只有三十分鐘。難道兇手是在這段時間把璃子小姐帶出去殺死,然後又搬回來嗎?」

「不可能吧?」

「要去案發現場嗎?你會去吧?我當然也要跟去!」

「啊?哪裏?」

皓慢慢地環顧現場說道。

「首先,我認爲幸次先生的遺書是假的。」

由於警察無法立刻趕來,得先保持兇案現場的原狀,除了木板窗爲了擋雨而關上,其餘地方都和先前一模一樣。

「現在唯一可以斷定的是,璃子小姐不是死在這個房間,而是在其他地方被殺死再搬運過來的。地上的血跡只是用來假造殺人現場。」

意思就是人形的水球吧,只不過裏面裝的不是水,而是加入抗凝血劑的血液。

緋活力充沛地舉手大喊「我知道」,像是在課堂上搶答。

……裏面?

「呵呵,我就知道青兒會這樣說。」

「我來回答你吧。我們最後一次看到璃子小姐是在凌晨一點,其實她當時已經被殺死了,我們看到的是『璃子小姐的屍體』。」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哇,好臭……看起來和剛纔沒什麼不一樣。」

青兒想說「怎麼可能」,但喉嚨彷佛被人掐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不下去的皓豎起食指說:

「又沒有其他可能性……啊,可是我們七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那麼兇手只能是幸次先生了……」

地板上的烏黑血漬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顯得怵目驚心。

對耶。因爲她太像人偶,青兒纔沒有發現不對勁,仔細想想,穿成那樣搞不好還會中暑。

但是這種做法太過駭人聽聞,青兒實在不願相信。

緋邊聽著皓的推理邊點頭,這時突然拍了一下手。

「喔,對了!血液的密度大約是每立方公分一公克,璃子小姐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體重估計是四十公斤,那麼體積就有四十公升……沒錯,差不多就是這個分量。」

緋一臉佩服地說道。青兒很好奇他怎麼知道四十公升的血液大概是多少,但又很怕聽到答案,乾脆不問了。

「就算身禮可以做假,但是璃子小姐的頭……」

「用『真貨』不就行了?」

緋不以爲意地聳肩說道。

「在其他地方切斷璃子小姐的頭,再放到假身體上。當然,要先放光裏面的血,鼻子和耳朵塞一些東西就能避免其他體液漏出,而且當時停電了,房間裏一片昏暗,只要別聞到屍臭,很容易就能糊弄過去。」

青兒的腦袋一片空白。

放血、體液漏出、屍臭……青兒理解這些詞彙的意義之後,突然覺得很想吐,急忙摀住嘴巴。

但是緋根本不在乎青兒的反應。

「那套悶熱的立領上衣和馬甲裙是用來遮掩人頭和身體連接的地方。兇手最後用針狀的東西刺破身體部位的水袋,裏面的液體慢慢流出,水袋就會像漏水的水球逐漸凹陷,人頭失去支撐,自然掉到輪椅下方……」

這樣說來,應該會有東西撞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們凌晨一點半在喝霜邑先生泡的香草茶時聽到樓上傳來聲響,那就是璃子小姐的腦袋掉在地上的聲音吧。

「第二個疑點是現場的窗戶。」

皓在一旁繼續說道。

「我們在凌晨一點左右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時,內側的木板窗還關得好好的,但是三十分鐘以後發現璃子小姐的人頭時,木板窗全都打開了,外面玻璃窗的左邊那扇也是開著的。從這點來看,一般會認爲兇手是趁著我們都在會客室的三十分鐘之間進去殺害璃子小姐,並且打開窗子……」

「咦?難道不是這樣嗎?」

「窗臺沒有血跡太不自然了。還有另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窗子溼的地方。」

「啊……」

他像麻雀吱吱喳喳地嘲弄個沒完。

「可是,要這麼說的話……」

可是……

所以風就是悄悄打開木板窗的共犯。

如果皓的推理正確無誤,這一連串的機關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所以說,兇手在凌晨一點左右做了三件事,第一是讓同行的我們確認璃子小姐平安無事,第二是趁著進入颱風眼時假裝確認木板窗是否鎖好,同時偷偷打開窗扣,第三是假意幫璃子小姐重新戴好胸針,趁機在她身體的部分刺出一個小洞。」

喔喔,原來是這樣。

「哪些地方……」

「障、障眼法?」

「是啊,但是關上的只有木板窗。我們看到木板窗關著,就誤以爲外面的玻璃窗也有鎖好。」

在房間裏發現人頭的時候,青兒曾經把頭探出窗外,他記得當時有風從正面吹來。

青兒的心臟狂跳不已。

話一說完他就跑向門口,途中還轉過頭來,對青兒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

「我來做結論吧。兇手趁著進入颱風眼時,假裝確認木板窗有沒有鎖好,偷偷地打開窗扣,等到颱風眼離開或是風向改變,木板窗就會在房間空無一人的情況下自行打開了。」

緋突然彈響手指。

「兇手該不會是霜邑先生吧?」

「什麼嘛,比我想像的簡單多了。所以接下來只要抓到霜邑先生就好!他應該是在自己房間休息,說不定正準備逃跑呢。我現在就去找他!」

的確,這個房間的木板窗是使用堅固的整片橡木,只要關好再上鎖,即使外面的玻璃窗開著,也不用擔心風雨從縫隙中吹進來。

「喔?是簡訊嗎?」

青兒驚愕地睜大眼睛,皓爽快地點頭回答。

「等一下!我們凌晨一點來看璃子小姐時,窗戶明明是關上的啊!」

「是啊,就是他。」

黏在上顎的舌頭終於能動了,青兒吞了一口口水。

對了,皓當時確實特別在意窗戶。

說完,緋就意氣風發地離開了。

「我先前叫你去確認過了,不應該淋溼的木板窗卻在滴水。也就是說,玻璃窗其實是開著的,而且看到只有左邊的玻璃窗淋溼就知道,在臺風帶來風雨之前,窗戶已經打開了。」

「沒錯,現場的情況正好相反。」

外面的玻璃窗在進入颱風眼之前一直受到風吹雨打,所以溼的當然是玻璃外側,內側是乾的。至於木板窗被雨淋溼的可能性……

終於……

這時……

如果左邊玻璃窗在開始下雨之前就打開了,右邊的玻璃窗從頭到尾都被擋住,自然不會被淋溼。

後來。他又以身體不適爲由獨自留在會客室休息,原來他是要趁那個時候銷燬掉最重要的證據——衣服。

皓爽快地肯定。

「就是爲了取回『魔術道具』而設下的機關。我們走進房間後,注意力會先集中在地上的人頭,他便趁機跑到輪椅前,把『人形血袋』連著衣服一起抱起來,露出輪椅上的小指併發出慘叫,然後,再趁我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小指的時候悄悄離開房間。」

「我問你們,凌晨一點到一點半進入颱風眼時,雨停了一陣子,如果兇手在這段時間打開窗戶,那麼外面的玻璃窗和內側的木板窗會有哪些地方淋溼呢?」

根本不需要想。

對了,那時霜邑先生確實抱著璃子小姐的衣服,一臉蒼白地跑出房間,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

「好,這麼一來就解決了。」

「如果兇手是霜邑先生,我就知道爲什麼要切斷璃子小姐的頭和小指了。這就像是魔術表演中的『錯誤引導』,簡單說,那是引開觀衆注意力的障眼法。」

——嗯?等一下……

「現在你應該知道我比你更有能力了吧?你也該認清自己的斤兩,要辭職的話就趁早,不要拖到收垃圾的日子。」

皓從懷裏取出手機。大概是先前寄出的信收到回覆,他迅速看完內容,「呵呵」地笑著。

……感覺有些可怕。

(嗯?等一下……)

青兒好像見過這種表情。

那應該是……皓在打什麼壞主意時的表情。

「不好意思,手機再借我一下吧。終於能順利收發郵件了。喔,對了,網路也可以使用了。」

「啊,對了!」

青兒想起一件事。

「那個,其實我有東西想要給你看看。」

青兒迫不及待地拿回手機,從瀏覽紀錄中找到先前看過的靈異留言板,點下一個看過的網址,就出現一張泛黃的雜誌內頁。

「喔?難道這就是那張靈異照片?」

「嗯,是啊……現在纔給你看好像有點晚了。」

皓再次從青兒手中接過手機,仔細地盯著螢幕。

然後……

「咦?怎、怎麼了嗎?」

皓低著頭,肩膀突然顫抖起來,青兒還以爲他哭了。

——呵呵呵呵呵呵。

聽到這聲音,才知道皓是在笑。

……實在太恐怖了。

「青兒,你立了大功喔。」

青兒看了好一陣子才注意到。

皓邊說邊走到鏡子旁,然後對青兒招招手。

「是啊,確實如此。不過那隻限於目前看得到的範圍。」

「呵呵,誰知道呢?」

青兒疑惑地歪著頭,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到鏡子前。

可以的話他真的不想再看,但僱主既然開口要求了,他也只能乖乖聽令。青兒下定決心想「看就看吧」,望向前方的鏡子。

這話說得真奇怪。

「啊?」

「所以這和傳說中的靈異照片一樣,當時鏡子裏並沒有映出你的身影。」

「我們先來回顧一下事情發生的經過。你要去本館的會客室時迷了路,聽到門後發出聲音,所以不小心闖進這個房間,然後在鏡子裏看到『倒在立鍾前的無頭屍體』,隨即嚇得逃走。沒錯吧?」

「既然映在鏡子裏,後面當然有東西啊。」

「青兒,你再一次站在這裏。然後告訴我你在鏡子裏看到什麼。」

「看到這張照片,你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青兒忍不住「哈?」了一聲。

「所以你只是看到『映在鏡子裏的無頭屍體』,並沒有轉過去親眼確認。」

皓遞出手機,螢幕顯示著先前青兒給他看的雜誌內頁。

他此時才發現——

拍攝地點是圖書室,鏡頭從斜後方的角度拍下一位嬌小的女性——那多半就是玻璃女士。

「嗯,是啊。」

「怎、怎麼會這樣?」

他開口說道。

這句話感覺含意深遠。

「沒錯,你在午夜零時看到的是『不可能看到的東西』,那就是『映在鏡子裏的立鍾』。因爲立鍾在鏡子正前方,和鏡子以及你排成一直線,所以照理來說,立鍾應該會被你的身體遮住,不可能出現在鏡子裏。」

青兒突然張大嘴巴。

皓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愉悅,摸摸青兒的頭說:

鏡中的立鐘有個明顯的怪異之處。

「我先假設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也就是說,你在午夜零時迷路時,這個地方真的有一具無頭屍體。」

「好,關於你看到屍體的那件事。」

皓帶著青兒來到圖書室。

「唔……我看到的是站在前方的自己、地上的地毯、牆邊的書櫃,還有……」

「對,就是鐘面的數字。這明明是鏡子裏的倒像,數字卻沒有反過來。因爲這座鐘用的是羅馬數字,所以乍看不容易發現,但仔細看還是看得出來,其他所有傢俱都是左右顛倒,只有這個立鍾和實物一樣是正的。」

「等、等一下!明明是你自己說,牆壁和地板都沒有血跡,地毯也沒有更換過的痕跡耶!」

他一發現無頭屍體立刻逃出圖書室,就算鏡子裏真的沒有映出他的身影,他恐怕也不會注意到。

的確。

青兒想要反駁「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又想到……

「你在最後一刻反敗爲勝了呢。」

「謝謝你。這麼一來就湊齊了最後一塊拼圖。」

——其實有可能。

「爲什麼會這樣呢?答案就在那張靈異照片裏。」

青兒如今在眼前的鏡子裏並沒有看到立鍾,和皓說的一樣,立鍾完全被他的身體擋住了。

皮革書本特有的味道宛如沉澱物堆積在靜謐的室內。皓站在青兒之前看到無頭屍體的位置。

「沒有啊,除了鏡子裏沒有玻璃女士的身影之外……啊啊啊!」

「其實這張照片是在玩『大家來找碴』的遊戲,出題的幸次先生藉著這張照片透露了一件事……」

皓邊說邊走向立鍾。

他在鐘面上摸索著,然後喀嚓一聲,手指陷入鐘面,就像按下了按鈕。然後……

背後傳來吱軋聲。

青兒喫驚地轉過頭去,發現靠在後方牆邊的鏡子竟然像門一樣打開……原來那是一扇機關門。

「嗚!」

門裏頓時湧出一股血腥味。那是腐敗血液的噁心惡臭。

然後……

「咦?」

青兒看見地上躺著一隻被砍掉腦袋的白狼,但是,白狼轉瞬之間又變成身穿漆黑長袍的無頭屍體。

——是幸次先生。

但是最讓青兒訝異的是……

「這、這是怎麼回事?」

機關門的另一邊是和圖書室一模一樣的小房間,飛濺到天花板的血跡清楚表示這就是殺人現場。

包括排滿整面牆的書櫃、黃銅鐘擺搖曳的立鍾——仔細一看,連壁紙和地毯的花紋都是左右顛倒的,完美重現一個鏡中世界。

其中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鐘面上的數字。

「這就是幸次先生打造的祕密房間吧。他把機關門做成鏡子的樣子,又把鏡子後面的房間做成左右相反的圖書室,如同鏡中的景象。」

皓邊說邊指著排放在牆邊書櫃的一本書。

「書背上省略了該有的書名和作者名,應該也是爲了打造這個祕密房間。如果要做得和真正的鏡中世界一模一樣,就得把每一個字都反過來,所以乾脆統一用假書比較省事。」

原來如此。不過這種做法已經稱不上是情趣或怪癖,而是偏執了。

紫朗倒是很快就接受事實,雖然他被兩人叫出來時眼中充滿了懷疑的神色。

怎麼辦?突然覺得好想哭。

一冴看到祕密房間裏的屍體之後十分不解,激動地吼道。

他還是希望至少有人可以給他一次徒然掙扎的機會。

「我聽說霜邑身體不適,剛纔跑去探望,卻發現他不在房間裏。」

他還是希望被人信任。

「怎麼會?這麼說來,兇手就是霜邑那老頭囉?」

如今再爲豬子石流淚也於事無補。

這個答案令他大出所料。

即使如此……

就算他做的一切都只是白費工夫的掙扎。

「咦?這麼說來,我看到的並不是幻象囉?」

還是希望被人依賴。

「信賴」這個詞是由信任和依賴組成的,但青兒在過去的人生中,或許從來沒有體驗過這些事。

因爲就連他唯一的朋友——他認爲是好友的豬子石,都沒有跟他商量過任何事就選擇了尋死。

皓拍了一下手,和平時一樣開朗地說道。

等他聽完皓一連串的推理……

(說不定……)

「我早就決定要相信你用左眼看到的事物,無論你自己相不相信。因爲你不管看到多奇怪的事情都不會作假或遮掩,所以我覺得可以相信你。」

——啊啊,是這樣啊。

「你明知會被懷疑是左眼出問題,依然老實說出你看到的事,所以我覺得只要你還是我的助手,我就應該相信你。」

青兒想回答「我知道了」,聲音卻哽在喉嚨裏。

「好啦,青兒,關鍵的無頭屍體已經找到了,你去會客室把一冴先生和紫朗先生叫來吧。」

「喜歡惡作劇的幸次先生一直等著朋友們發現這個祕密房間,可惜事與願違,一直沒有人認真看待這件事,他等得不耐煩了,所以拍了靈異照片做爲線索。藏在照片裏的提示就是立鍾,說不定他爲了拍這張照片,還刻意把數字相反的立鍾鐘面換成正常的鐘面呢。」

「或許已經太遲了。」

青兒不禁「咦」了一聲,用訝異的眼神看著皓。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是真的。」

「嗯,是啊。你一直懷疑是自己左眼出了問題,其實你應該相信自己纔對。」

直到現在,青兒對豬子石的死依然無法釋懷。

他臉色蒼白地說出這句話。

皓露出了白牡丹一般的明豔笑容。

然後……

他急忙咬緊牙關,用力皺緊眉頭,垂著臉點點頭,迅速轉過身去,然後用肩膀擦擦眼角。

——找到祕密房間了。

然後他在機關門打開的情況下從圖書室拍了這張照片,讓祕密房間顯現出「鏡中景象」的假象,還讓玻璃女士站在鏡子前,僞裝成靈異照片。

也就是說,青兒迷路的時候。這扇機關門也是開著的。

青兒回到會客室,對一冴說出這句話,他立刻臉色大變地衝出去。

「哈?騙人的吧!爲什麼這傢伙死了啊!」

——我都知道。

「那個,皓,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說的話可能是真的?」

他愕然地喃喃說著,抱住自己的頭。

「混帳!那傢伙竟然逃跑了!現在浪還很大,他絕對不可能離開島上。我立刻就去把他找出來!」

「等一下,別這麼衝動!後面的事就交給警察吧!」

「你少囉嗦,去死啦!」

一冴憤怒地罵道,接著又恨恨地瞪著地上的無頭屍體。

「混帳,追根究柢,都是因爲這傢伙害死了玻璃嬸嬸!」

他一副怒氣騰騰的樣子,感覺隨時會舉腳踹向屍體。

「我勸你最好別動手,因爲那具屍體不是幸次先生。」

聽到皓這句話,一冴震驚地望向他,青兒和紫朗也有相同的反應。

「性別不對,這具屍體是女性。」

一冴本想反駁「怎麼可能」,但是他突然驚覺,仔細看了一下,就發現那具仰躺屍體的胸前有些隆起。

「那麼,這具屍體到底是……」

一訝正想問「是誰」,卻突然停下來,臉色頓時發白,然後他的視線落在屍體沒戴皮手套的左手上。

沒有指頭。

左手的小指不見了,像是被利刃割斷的。

(難道……)

青兒想到的是在沾滿血跡的房間裏看到的輪椅,還有孤零零留在輪椅上的一截斷指。

「是的,這是璃子小姐。」

時問彷佛突然停止。

皓無視一臉茫然的衆人,淡淡地說道:

「同一個晚上出現了無頭屍體和人頭,一般都會覺得是同一個人的吧。也就是說,兩者都是璃子小姐的。」

「啊,牆上有燈的開關,要打開嗎?」

一冴正想去抓門把,卻突然倒吸一口氣。

皓依然悠哉地說著,打開天花板的日光燈。

皓聽到他的問題,便指著地上某處。仔細一看,在地毯沒有蓋到的角落有兩扇對開的門。

在狹窄的水泥牆之間,有一座樓梯通往地下。

他顫抖著嘴脣,喃喃說著「不會吧」。

紫朗自言自語似地回答了一呀的問題,然後從胸前拿出筆型手電筒。

乾屍趴在地上,露出凹陷的後腦勺,像枯枝一樣乾癟的手腳已經有一部分變成白骨,身體下面有著黑色污漬,可能是腐斕的死肉流出的液體。

「大概是用鑽子破壞的,這是闖空門常用的技巧。不過這扇門有點怪,好像只能從外面上鎖。」

一冴從桌上拿起筆記本,蓋著灰塵的封面上以油性筆和孩子的字跡寫著擁有者的名字。

紫朗喃喃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裏面立即湧出塵埃和黴味,令青兒猛咳起來。

那是一具乾屍。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類似單人房的小房間。

「那是璃子小姐。真正的幸次先生早在兩年前就死了,是被他的女兒璃子小姐殺死的。」

從衣服看來應該是男性,但已經看不出他生前的樣貌。朝向側面的臉上有兩個像是眼窩的凹洞,空虛地盯著半空中。

「那是什麼?」

看到被手電筒照亮的那個東西,四人一起屏息。

看到掛在牆邊衣櫃裏的連身裙和桌上裝飾的布偶,青兒頓時豎起了寒毛。

難道是幸次先生?

緊接著……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既然已經變成乾屍,可見不是這一、兩天才死掉的。但是這傢伙昨天明明還活著……」

紫朗不顧會弄髒名牌西裝,跪在地上,摀著嘴巴忍住想要嘔吐的感覺,把臉湊近地上的乾屍。

「喂,鎖是不是壞了?」

這是小孩的房間嗎?而且多半是十幾歲少女的房間。

「這裏該不會是……」

「等、等一下!所以那個混帳傢伙到底在哪裏……不對啊,璃子哪有這麼高?」

「他戴著格魯恩手錶。叔叔最喜歡這種手動上發條的古典手錶,那麼這具屍體……」

「可能是旅館留下來的地下設備。仔細想想,說不定連這個祕密房間都是用旅館的牀單倉庫和洗衣間改裝而成的。這麼說來……」

「這是什麼?地下室嗎?」

聽到皓這句話,一冴立刻拉開地窖的門。

最明顯的傢俱是單人牀和書桌,此外只有一個衣櫃。裸露的水泥地上除了積滿灰塵的乾屍之外,還躺著一些蒼蠅和蛾的屍骸。

皓聽到他的問題,靜靜地點頭回答:

紫朗帶頭走下樓梯,在樓梯盡頭看到一扇厚重的鐵門。那扇門上到處佈滿紅色的鐵鏽,看來是個廢墟。

一冴迷惘地叫著,但他突然停了下來。

就在這照不進一絲光線的地底。

——絢辻璃子。

一冴面如土色,整個人陷入慌亂。

「答案或許就在那裏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冴的聲音如囈語般顫抖。

「喂,你們看這個。」

眼前出現一個裏漾漆的洞穴。

「從頭蓋骨凹陷的情況來看,死因是頭部受到打擊,兇器多半是桌上的檯燈,檯燈底下可以看到沾有血跡。」

青兒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但皓突然附耳過來說道:

「提示是『打鐵婆婆』。『千匹狼』的故事在不同地區對妖怪的身分都有不同的解釋,有的說是老貓,有的說是鬼婆婆。但無論在哪裏,都有一些共通點。」

天亮以後,送貨員跟著白狼留下的血跡來到佐喜濱的一個小村子,最後走到一間打鐵屋前。

他敲門呼喚屋主,得知這一家的老婆婆昨晚受了重傷,正躺在裏面休息,送貨員知道那就是白狼,於是進去一刀宰了它,老婆婆一死就變回白狼的外貌。

之後,他在地板下發現了堆積如山的人骨,其中也有像是老婆婆本人的骨頭。可見這隻白狼殺了老婆婆,還一直假扮成她的樣子。

「也就是說,『打鐵婆婆』這種妖怪的特點是『殺人』和『替身』,它藉著假扮成被殺的人來隱瞞殺人的事實。傳說中藏屍體的地方是『地板下』,所以到了現代就變成『地下室』啊。」

皓盯著地上的屍體,恍然大悟地喃喃說道。

然後他望向桌上的布偶,沉痛地眯起眼睛。

「其實聽到你說『打鐵婆婆』的事情時,我就想到這種可能性了,也猜到兇手多半不會是璃子小姐以外的人。」

最後他也真的證明這個猜測。

「我來做個總結吧。」

皓轉頭看著一冴和紫朗說道。

「自從玻璃女士十年前發生意外後,璃子小姐一直被關在這裏。兩年前,她殺死父親倖次先生,並假扮成他的樣子。」

皓若無其事地說著,紫朗喘著氣說道:

「等一下,你說她從十年前就被關在這裏?怎麼可能?意外發生後,我們都在這座島上見過璃子,那到底是……」

「是活人偶。幸次先生拋下了制偶師的工作,以璃子小姐爲模特兒偷偷製作了活人偶,然後在十年前,他害死玻璃女士後,爲了封住璃子小姐這個目擊證人的嘴而實施某個計畫——藉由萩醫師的協助,用人偶取代璃子小姐。」

青兒突然想起一冴昨天說過的話。

『他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是人偶。』

沒想到幸次先生真的用人偶扮成他的獨生女。

「啥 ?等一下!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的奶奶是俄羅斯人,又是個舞臺演員,她的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聽說爺爺去歐洲遊學時對奶奶一見鍾情,但她很年輕的時候就過世了。」

「他怎麼能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她似乎跟你們兩位差不多高。這是從誰遺傳而來的呢?」

「璃子小姐在十歲左右被監禁,剛好是第二性徵出現、正要進入青春期的時候。你說璃子小姐和幸次先生的衝突從那時候變得越來越大,我想身高或許就是其中一個原因。」

青兒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口。

「我指的是她的身高。」

「對幸次先生而言,最大的威脅或許就是那張靈異照片,因爲那張用來當作提示的照片,如今成了指出璃子小姐監禁地點的線索,所以後來纔會發生回收雜誌的騷動。」

青兒忍不住插嘴:

從一冴說過的話聽來,早在玻璃女士還沒過世時,幸次先生和璃子小姐的關係就很惡劣了,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血濃於水的親生女兒,幸次先生竟然做出那種事……簡直不是人。

皓轉向一冴和紫朗。

原來如此,所以一冴、紫朗和璃子小姐都有四分之一的外國血統。

紫朗被皓這麼一問,下定決心似地吐了一口氣。

「真是瘋了……」

「啊?」

「是霜邑……慫恿璃子殺死叔叔的嗎?」

因此他把成爲「失敗作品」的女兒關進地下室。

「喔?你想到了什麼?」

「答案應該就是璃子小姐現在的模樣。」

關於他的調查結果……

「沒錯,幸次先生依照被監禁在地下室的璃子小姐成長的情況持續修改人偶的臉。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他爲了讓人偶逐漸變得成熟,所以需要璃子小姐當作範本。說不定他讓璃子小姐活下來只是爲了這個理由。」

青兒也忍不住嘆道。

「也就是說,這間Isola Bella旅館發生過兩次『替身事件』,第一次是人偶取代了少女,第二次是女兒取代了父親。」

「女孩子到了青春期,就算一個夏天長高將近二十公分也是有可能的。身爲父親應該對孩子的成長感到喜悅,幸次先生卻無法忍受女兒越來越偏離自己對『最佳傑作』的標準。璃子小姐很像父親倖次先生和當過女演員的奶奶,成長之後變得和幸次先生一樣高。」

「人偶當然不會說話也不會動,萩醫師和霜邑先生這兩位主治醫師都用『解離性昏迷』的病名來掩人耳目。」

一冴睜大眼睛問,紫朗神情尷尬地別開了臉。

皓平靜地說道。

他喃喃說著,嘴脣如觸電般顫抖。

紫朗說到一半突然臉色發白。

回頭想想,靈異照片裏的玻璃女士體型非常嬌小,如果幸次先生這位制偶師的眼中最完美的女性就是那副模樣……

「關心璃子的人不只有你一個。我早就懷疑霜邑在診治璃子時,可能動過某些手腳,或許他會爲了把璃子當成人偶留在身邊而和叔叔聯手。」

聞言,一冴吐出無力的唾罵。

「難道……」

聽到皓這番話,三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上的乾屍——後腦勺留下明顯傷口的幸次先生的屍體。

「這樣不對吧?就算她能瞞過別人的眼睛,也沒辦法改變聲音,只要一關口就會泄漏身分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等等,不對啊!誰都看得出璃子的臉每年都有改變,如果那是人偶,臉應該和十年前一樣吧……」

「沒錯,當時十八歲的璃子小姐若要假扮成幸次先生,絕對少不了霜邑先生的幫助。也就是說,璃子小姐兩年前殺害幸次先生時,霜邑先生就已經是她的共犯。」

紫朗喃喃說著,但他的眼神飄移,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第二次替身事件應該是發生在兩年前。當時幸次先生解僱了屋內所有傭人,並且開始用長袍和麪具裹住自己。想必是璃子小姐爲了扮成幸次先生,故意用這種方式來瞞過別人的眼睛。」

「等一下,難道……」

「……其實我來到島上之前,找人調查過霜邑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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