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百鬼繚亂夜行列車

第二怪 百鬼夜行

《地獄幽暗亦無花》 · 路生よる · 5.4萬 字

一夜過去,又到了夜晚。如同往常,青兒還是和皓兩人一起搭計程車去東京車站。雖然太陽還沒下山,車窗外的街景卻是一片昏暗……不對,應該說是一片白。

到處都是霧。

從手機裏的天氣預報APP來看,從東北到九州都發布了濃霧特報。原本熟悉的夜景,如今變得像煙一樣白濛濛的,窗外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

白霧中的高樓大廈看起來像是墓碑,其間的車流就像亡者的隊伍般遲遲不動。人和車明明都不多,不知爲何會塞車。

青兒看看儀表板上的電子時鐘,現在已經五點了。真的來得及嗎?

不過他再擔心也沒用。

「呃,『藍色幻燈號』是怎樣的列車啊?」

「那是今年一月開始營運,從東京發車的觀光列車。」

皓像是期待已久,連珠炮似地開始解釋。

「那是用來接替以前被暱稱爲『藍色列車』的北斗星號和仙后座號的夜行臥鋪列車。由於二〇一三年在九州JR線開始營運的『九州七星列車』非常成功,所以爲因應第二次東京奧運而製造的。」

「花了多少預算啊?」

「大概要三十億圓吧。」

「……如果打個折應該可以買下一個國家吧?」

青兒愕然說道,皓一聽忍不住摀着嘴笑了。皓還是一樣缺乏緊張感呢,不過青兒自己也沒資格說他什麼。

「話說回來,虧他有辦法包下這輛列車。」

「這輛列車本來就有在提供財團企業包租做爲派對會場,而且深夜時段也比較容易安排臨時加開的班次。」

原來如此,大家都說金錢無所不能,看來確實是如此。

「這輛列車也能當成陸上的豪華客船來接待賓客,就像是在鐵軌上移動的高級旅館。雖然有人批評這是現代的貴族享受,但是既然有歐洲的東方快車爲先例,也沒辦法再說什麼。」

嗯?這個名詞好像在哪裏聽過?

「因爲有一本全球聞名的推理小說叫《東方快車謀殺案》,所以你很容易就能聽到這個列車名。」

青兒忍不住「咦」了一聲。

等一下,其中一方參賽者怎麼可以不出現在擂臺上?

可是,青兒光是聽到謀殺案就想到「死亡flag」,這算是職業病嗎?

「是的,都跟以前一樣。」

「咦?等一下,六人?難道這些人都是我們的對手嗎?」

凜堂荊的名字不在裏面。難道他又假扮成別人?正當青兒這麼想的時候……

青兒突然停下腳步。

室外的空氣冰冷刺骨,比天氣預報所說的更冷,所以青兒看到驗票閘門時不禁鬆一口氣。

黃銅的顏色、古典的風格,那是一把老式鑰匙。鑰匙握柄的洞綁着一條緞面絲帶,掛在上面的軟木牌子印着數字「三〇二」。

「所謂的代理人是你嗎?」

「不是的,請不用擔心,這次比賽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地獄審判,我之後會再說明。」

真的沒有。

「看來應該是趕得上了。」

「……鑰匙?」

「……荊呢?」

──是篁。

「歡迎,我正在等候兩位。」

王公貴族、富豪、高官……載了各種上流階級人士的這班列車,可說是歐洲一大社交圈。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黃金時代,被譽爲「偵探小說女王」的阿嘉莎.克莉絲蒂出版了不朽的名著《東方快車謀殺案》。

「兩位的對手是擔任荊大人同伴的乘客,也就是代理人。」

「喔喔,終於到了。」

兩人在八重洲口的計程車站下了車,一起走向車站。皓帶頭穿越如波浪般起伏的白霧,青兒跟在他後面。

沒過多久,白霧的面紗之後出現了熟悉的東京車站周邊高樓。

青兒打開信封裏的紙張,上面寫着車廂的編制。

「……這樣啊,他還是一樣喜歡隔岸觀火。」

「這是客房鑰匙,兩位的房間是三〇二號房,信封裏還附了列車平面圖,可供參考。」

001

篁像是要制止青兒繼續發問,拿出一個信封,青兒急忙接過來,打開一看。

「唔……從平面圖來看,前面還有專用的貴賓室……啊,就在那裏。」

皓喃喃說道,同時把厚厚的圍巾拉到嘴上。這是紅子親手編織的圍巾。

每間客房都有編號,而且一併附上乘客的名字。

它曾經被譽爲「藍色貴婦」,居於豪華臥鋪列車的巔峯。

「不,我只是見證人。爲了保證比賽公平,由我來負責裁判。」

「荊大人在最後一節的觀景車廂。比賽期間,車門都是鎖上的,所以他沒辦法進入臥鋪車廂。」

第一節是機關車頭,最後面是觀景車廂,中央兩節是休閒車廂和餐車,前後各有兩節包含兩間客房的臥鋪車廂,總共有八節車廂。

此時,皓轉頭望向窗外。

皓諷刺地說道,然後無奈地嘆一口氣。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嗎?」

「列車就快開了,請由專用貴賓室底端的直達電梯前往月臺。其他乘客都已經上車,總共有六人。出發以後會立刻帶兩位去晚餐席位,所以放下行李之後請直接到休息室……」

因爲他指着的方向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令人不得不抬頭仰望的高挑身材,黑色燕尾服,白手套──看起來像是乘務員的打扮,但是他穿起來太有型,簡直就像管家一樣。

聽到皓訝異地發問,青兒也「啊」了一聲。

篁的嘴脣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儀態優美地行了個禮,然後從衣襟底下拿出懷錶,「啪」一聲打開蓋子。

依照皓的說法,「東方快車」是一八八三年的春天由知名的國際臥鋪列車公司製造的,是全世界第一輛豪華臥鋪列車。

他還真的不出現。

「……真奇怪,講得好像你不是我的敵人似的。」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爲皓大人的敵人。」

篁以溫柔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表情微笑說道。皓輕輕地咬住下脣。這時青兒想起了皓以前說過的話。

──再也沒有比篁更難看出心思的人了。

說得一點都沒錯。

「那我先失陪了,祝皓大人武運昌隆。」

話一說完,篁就消失無蹤。皓的背影看起來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青兒不禁感到揪心。

「那個,皓……」

青兒正要開口,皓就像是故意制止似地走開了。他穿越裝潢得高貴奢侈的貴賓室,搭電梯前往月臺。

既冰冷,又安靜。

平日的月臺上總是擠滿來欣賞列車的鐵道迷,今天卻顯得很冷清,或許是因爲起霧的緣故。無聲撫過臉龐的霧氣冷到刺痛皮膚。

「啊,就是那輛列車吧。」

如同在回應這句話,一陣夜風吹起白霧的面紗。

由柴油機關車拉着的八節車箱列車,宛如亡魂般幽幽浮現。漆成夜空般深藍色的車身如鏡子光滑,側面有一條金線,以月亮和星星設計而成的標誌裏寫着列車名字的羅馬拼音。

──藍色幻燈號。

「唔……我們的房間是在三號車廂吧?」

「哎呀,剛好停在我們面前。」

皓說完就走向自三號車廂伸出來的黃銅色階梯。

「等一下,皓……」

青兒緊張得聲音拔尖,但他總算能開口跟皓說話了。

室內的燈光全部亮了起來。

「哇喔,好大!」

在青兒看來,皓和篁的交情非常深厚。或許那並非全是在演戲。

「嗯……這個還是你帶着吧?」

「……要回頭嗎?」

他們走進往內開的門。回頭一看,安裝在門扉內側的輔助鎖自己慢慢地轉了半圈,想必這是自動鎖。

「好、好的!對不起!」

他照例用那種感慨的語氣說道。

青兒邊說,邊用指尖敲敲戴在右耳上的耳骨夾。這是皓爲了今晚幫他準備的,不過跟他的風格一點都不搭。

不過,這個夢多半是惡夢。

「坦白說,我也很想走,可是人質還在對方手上。」

「如果聽到有人回答才恐怖吧。」

「坦白說,我覺得我對事情的看法比你更像人類。那個人害你背上大筆債務,最後還丟下你而自殺……會把這種叛徒稱爲『朋友』的人才奇怪吧。」

「也、也是啦,反正這次我們已經準備了對策之類的東西。」

門內發出喀嚓一聲,鎖開了。

一踏進車廂,青兒就覺得空氣不太一樣。不是因爲空調,而是隱約有種異樣感,簡直像是從現實誤闖了虛構的世界。

「……這裏該不會又設了結界吧?」

「我覺得,你本來一定很相信篁,所以纔會這麼生氣、這麼難過。因爲『叛徒』這個詞只能用在本來是同伴的人身上。」

門邊的地板是寄木細工note,房裏鋪的是象牙色地毯。

青兒邊說邊握緊拳頭,彷彿要揮開腦海中那具死在浴室裏的屍體,彷彿要在手心捏碎「後悔」二字。

「真有你的風格呢,青兒。」

皓轉過頭來,如同看到炫目的東西眯起眼睛。

兩人感嘆着無奈的處境,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玻璃制的自動車廂門。一節車廂只有兩個房間,絕不可能弄錯,他們一下子就找到三〇二號房。青兒正想拿出鑰匙才突然發現一件事:門上有一個貓眼,卻看不到鑰匙孔。

左手邊有兩張特大尺寸的牀,右手邊有兩扇門,近的那個是衣櫃,遠的那個是浴室兼廁所。包括窗邊兩張面對面的沙發在內,整個房間的傢俱都是古典風格。

「呵呵,說『之類的東西』也太可悲了。」

青兒沮喪得想要抱膝蹲下,皓則是遙望着遠方。

「不過,我還挺想學學你的……雖然我多半做不到。算了,這件事以後再說吧,十分鐘以內列車就要開了。」

接着,皓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微笑着說:

「呃,像這樣嗎……喔喔!打開了!」

「……爲什麼?」

大致檢查完客房的設備以後,青兒在桌上發現了名牌。他開始換裝打扮,那當然是紅子親手做的三件式西裝。

(唔……燈的開關在……啊,找到了。)

「喔喔,這個乍看像是老式鑰匙,原來是電子鑰匙啊。門把上應該有感應器,你把鑰匙靠上去看看。」

「坦白說,我完全不知道篁在想什麼,所以我更覺得應該趁着還有機會發問的時候好好問清楚……因爲我自己錯失過機會。」

青兒覺得自己突然從車上跑到歐洲的高級旅館,不由得有些暈眩。要是一個不小心,好像會沉浸在夢裏,回不了現實。

不需要換衣服的皓在窗邊沙發坐下。他的側臉看起來異常嚴肅,令青兒感到一陣不安。遲早都要面對的,這輛列車今晚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皓拿在手上的手機顯示着待機畫面,看來果然收不到訊號。

青兒慌慌張張地跟着皓走上階梯。

「呃,打擾了。」

「非常遺憾,我覺得很有可能。」

「那個,該怎麼說呢……你是不是應該再跟篁談一談啊?」

注1:利用木頭色澤差異而拼接出幾何圖案的工藝技術。

換完衣服的青兒在皓的對面坐下,然後掀開外套,露出內側的槍套,裏面插着一把跟棘借來的左輪手槍。順帶一提,這是S&WM19型的。

「唔……從外表來看,你拿着比較有威嚇的效果。」

「也是啦。」

「與其拿槍,我還不如召喚妖怪出來更有威脅性。」

「……也是啦。」

對話自然而然地中斷了,青兒望向封死的車窗。

列車依然被籠罩在濃霧中。

霧氣之外只有黑夜,這片景色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除了月臺之外,整個城市和路人都不存在。

「呃……《東方快車謀殺案》的故事該不會也是發生在起霧的夜晚吧?」

「呵呵,我想到的是《銀河鐵道之夜》。」

「就是喬凡尼和坎帕奈拉的那個……那個故事是在說什麼啊?」

「那是宮澤賢治的童話作品,說的是家境貧窮的少年喬凡尼和好友坎帕奈拉一起搭上銀河列車去旅行的事。」

喔,小學的時候好像看過……話雖如此,青兒只記得裏面有很多美麗的描述,像是天上的河流和銀河和水晶之類的,除此之外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踏上遙遠旅程的兩人,最後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了嗎?

「差不多快到出發的時間了。」

皓緩緩起身,青兒也跟着他一起走出房間。

朝着列車行進的反方向走去,來到一個看起來像書房的地方。從平面圖來看,這是取名爲「圖書室」的公共空間。

如名稱所示,附玻璃門的書櫃裏放了和鐵路有關的書和寫真集。書桌上有一個散發橘色燈光的檯燈,此外還擺着便條紙、鋼筆等文具,還有一臺和客房一樣的電話。

「哎呀,這裏的窗子和客房的不一樣,可以打開呢。」

「喔,真的耶。」

此時他看到的六位乘客,全都犯過該下地獄的罪行。

「……原來如此,我們撞上了百鬼夜行啊。」

「喔喔!這也太豪華了!」

皓邊撫着青兒的背,邊喃喃說道。

讓青兒忍不住發出驚呼的是一個滿身是血的嬰兒。沙發變成有着巨大刀痕的石頭,嬰兒就躺在那個石頭上,扭曲着如爬蟲類一般的臉孔哇哇大哭,不知道是因爲飢餓還是怨恨,或是悲傷。

茫然瞪大眼睛的青兒面前出現一條黑影,穿着如僧侶般的打扮,不斷髮出呻吟。從它嘴巴的動作看來,似乎在說着「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

室內突然充滿妖怪。

一個是皮膚黝黑、身穿皮外套的二十幾歲男性,另一個則是貌似嚴厲教師的年長男性,他的手邊不知爲何放着威士忌酒杯。

青兒踉蹌地後退幾步,差點跌倒,還好有一隻手扶住他。是皓。

準時出發的列車漸漸加快速度。

突然間……

「嗚!啊!」

(咦?奇怪……不是說有六位乘客嗎……)

「哇!啊!」

「哎呀,真糟糕,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還好沒有遲到。」

青兒首先注意到的是他有印象的妖怪。

第一隻是「精螻蛄」,特徵是裂到耳邊的大嘴和禿頭,它用老鷹般的利爪攀住高腳椅的椅背,在它對面的是跨開雙腳站立的「反枕」。第三隻是「洗豆妖」,看起來是個和孩童一樣矮小的老爺爺,正在一個木桶裏洗東西。

觀賞過一輪以後,兩人離開圖書室,車廂的另一邊是休息室。

皓喃喃自語,大概是從青兒的表情猜到答案。

休息室給人的第一印象完全像是高級旅館的酒吧,奢華的美術吊燈底下已經來了四個人,各自拿着先行送上的香檳杯。

她們身邊還有兩位看起來截然相反的男性。

青兒最先注意到的是直立式鋼琴旁邊的兩張高腳椅,一張坐的是看似女高中生的十幾歲少女,坐在她對面的是一位大約三十多歲的女性,其中一人穿着華麗的禮服,另一人穿的是樸素的上班族套裝,兩人的打扮大相逕庭。

「全……」

夜行列車載着六個還沒被制裁的罪人──載着六隻妖怪,在鐵軌上行進。

「到底有幾個人變成妖怪?」

牆邊冒出一條黑影。一隻滴着口水的餓鬼用充血的眼睛瞪着青兒,接着伸出兩隻手指,像是要撕下他的臉頰肉。

牆邊有一位矮小的青年,他穿着寬大的帽T和牛仔褲,耳裏塞着耳機。青兒正在猜想他或許是大學生的時候……

──看到了。

然後……

好啦──

車輪輾過鐵軌縫隙時發出了「叩咚、叩咚」的震動。青兒正趴在洗臉檯上,哭喪着臉吐出胃液。他不是暈車,而是暈妖怪。再怎麼說,一下子出現六隻妖怪實在太嚇人了。

青兒明白了。

青兒想要回答「全部」,話卻哽在喉嚨裏出不去。

青兒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發出驚呼。

百鬼夜行開始了。

「唔,看來情況很麻煩呢。」

「咿!」

「咦?」

旁邊傳來一個不符合現場氣氛的開朗聲音。青兒轉頭一看,那是個穿襯衫和西裝、沒打領帶的男性,可是,那位爽朗青年苦笑的臉龐突然變成黑色。

然後……

眼睛真利。這窗子可能是用來通風的,只要轉動搖柄就能讓玻璃窗上下移動。

此時「叩咚」一聲,車輪轉了起來。

這裏是圖書室前方的公共廁所,從平面圖來看,休閒車廂的前方和餐車的後方各有兩間廁所。

多虧如此,青兒說着「我有點暈車」逃出休息室以後,就能毫無顧忌地以魚尾獅的姿態大吐特吐。老實說,他已經嚇得魂不附體。

「精螻蛄、反枕、洗豆妖……剩下的三隻也大概猜得出來。渾身是血的嬰兒趴着的石頭是『夜啼石』,流着口水的餓鬼是『狐者異』,然後,最後的第六人……打扮得像僧侶的黑影應該是『油坊主』吧。」

「他們每個人都犯了不同的罪嗎?」

「嗯,應該吧。」

好不容易止吐的青兒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那個,這些人會不會是『百鬼夜行』呢?」

「嗯?什麼意思?」

「譬如在獅堂家那次,不就是蛇、狸貓、老虎、猿猴組成『鵺』這種妖怪嗎?」

沒錯,他們一家四口全是一樁謀殺案的共犯。

「照這樣看,這六人也有可能是『百鬼夜行』這一條罪的共犯吧?」

「所有乘客都是共犯……那就真的和《東方快車謀殺案》一樣了。不過,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低。」

青兒不解地問:「爲什麼?」。

「你認爲『百鬼夜行』是怎樣的東西?」

「呃……好像是各式各樣的妖怪聚在一起,半夜在路上大遊行。」

就像是妖怪版本的飆車族吧。

皓聽了就噗哧一聲笑出來,又連忙用乾咳掩飾。

「『百鬼夜行』指的是久遠的平安時代在夜晚的都大路遊蕩的異類,但那些都是沒有實體的東西。極其可懼之物──也就是說,那些東西沒有明確的形體,隱藏在黑暗之中不得而見。」

「呃……既然沒有實體,爲什麼會有名字呢?」

「因爲『百鬼夜行』的『鬼』這個字的語源就是來自『隱』字。最早提到妖怪一詞的書籍是《續日本紀》,這個詞在當時的意思是『原因不明的奇怪現象』,那就像是我們今天認爲的『看不見的鬼魅』。所謂的『百鬼夜行』便是那些『極其可懼之物』的集合體。」

「呵呵,這就任憑你想像了。」

面對興奮得眼睛發亮的鵜木,皓一如往常地隨口敷衍過去。

可是……

就是凜堂荊……不,或許是篁吧。

青兒在心中默默說着「你也是」,跟皓一起走出公共廁所。

注3:受到二〇〇二年起高中、國中、小學實施寬鬆教育的影響,出生於一九八七至二〇〇四年間的日本人比較沒有企圖心和競爭心態。

……不過,聽完這些解說以後,青兒更不明白「百鬼夜行」是什麼了。

「呵呵,這個詞到江戶時代又變了一個意思,『百鬼』和『百鬼夜行』多了一層涵義,指的是以博物學的角度把各種怪物羅列出來,跟百科全書的『百』字一樣。你對這點應該也很熟悉吧。」

「對、對不起!」

實境推理遊戲──聽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

「哇啊!」

如果以人類的角度來看,皓算是人瑞了,但是在魔族中只能說是寬鬆世代note。

呃……青兒完全想不到。

不,不對,是剛纔在休息室裏的女高中生,她胸前的名牌寫着「鵜木真生」。可能是因爲他們同時走出廁所,所以才撞在一塊兒。

「不會啦,老實說,我也希望你們回來,沒有年齡相近的人在旁邊讓我有點不安。我現在是高三……那個,你叫西條吧?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呢。」

「因爲我們現在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如果篁說的話可信,那麼荊的同伴只有一個人,至於其他乘客爲什麼會上車,我們一概不知,只能繼續觀察情況了。」

唔,的確是這樣。

所以說,像「精螻蛄」、「反枕」這些具有明確形體的妖怪,就算出現再多,也不算是「百鬼夜行」吧。

「對了,鵜木小姐爲什麼會來搭這班列車?」

「喔喔,你看到的應該是土佐光信畫的《百鬼夜行繪卷》吧。這是室町時代的作品,時間點比較晚。這個時代的人認爲妖怪是『看得到的東西』,而且這作品裏畫的妖怪多半是古代器物的模樣──也就是所謂的『精怪』。所以後代的人提到『百鬼夜行』,就會想到付喪神note的形象。」

「咦?原來妖怪的定義會因時代而改變啊?」

注2:指的是沒有生命的器具因吸收天地精華而化爲精怪。

女孩也向青兒道歉之後,露出親切的笑容對着皓說:

鵜木的表情出現一層陰影,眼裏還浮現出膽怯。

「是我不好,嚇到你了。」

結果一走出去就遇見「精螻蛄」。

青兒「啊」了一聲。原來如此,就是「妖怪圖鑑」的意思吧。

「就像鳥山石燕的《畫圖百鬼夜行》啊。」

「喔,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們。」

青兒勉強聽懂了。

「該怎麼說呢,有點像在回想夢中的情景。這套衣服也是,我記得自己去租了禮服,可是……那真的是我的記憶嗎?」

「你果然和我是同一個年齡層的!哇,可是你很適合穿和服呢,真厲害……你該不會是什麼古老家族的繼承人吧?」

「剛纔有個叫篁的工作人員去休息室和我們打招呼,他說晚餐時間到了,請大家前往餐廳。」

「呃,可是,我好像在哪裏看過『百鬼夜行』的圖畫耶……有很多長得像古代器物的妖怪,像是研磨鉢或琵琶之類的。」

「我好像不知不覺就搭上這班列車……啊,我沒有逃票喔,我手上有邀請函。對了,我記得自己參加了旅行社的免費體驗行程……聽說有實境推理遊戲的活動……可是印象很模糊。」

一般人聽到這種話只會覺得莫名其妙,青兒卻驚恐得直冒雞皮疙瘩,因爲他猜得出來這是誰幹的好事。

「我們先回休息室吧,但是一定要多加小心。」

「呃……可是,這對我們本來在討論的正題完全沒有幫助耶。」

「嗯,我比你年長一點,但也不會差很多。」

話說回來,要在列車這種密閉空間裏跟六個罪犯待在一起──搞不好全都是殺人犯──這根本是恐怖片或懸疑片的情節。

「喔……原來如此。」

「……這個嘛,說起來有點奇怪,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看來她被植入假的記憶。」

皓在青兒的耳邊小聲說道。

她該不會是被綁架了吧?青兒非常惶恐,但鵜木似乎以爲是自己說的話嚇到他,急忙在胸前搖着手說: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奇怪的話。請你當作沒聽到吧。」

「不,那個,呃……」

對話至此中斷了,三人在尷尬的沉默中穿越已經沒人的休息室,走進通往餐廳的車廂門。

「哇,好像電影場景喔!」

鵜木頓時情緒高漲,開心地喊道。

這個空間裝潢得更是古色古香,前後各有一張四人桌。

純白的桌巾上整齊地排放着銀餐具,夢幻風格的桌燈隨着車輪的震動而搖曳着火光。或許因爲如此,乘客們映在車窗上的倒影都模糊不清,簡直像亡魂的晚宴。

後面那桌已經坐滿了,前面那桌有一個人坐在窗邊的位置。

那是剛纔被青兒看成妖怪「狐者異」、打扮像大學生的青年。他胸前的名牌寫着「鳥棲二三彥」,耳朵裏依然塞着耳機,感覺似乎不好攀談。

「呃……打擾了。」

青兒還是先跟他打招呼,正想拉開椅子時……

「我想要坐在西條的對面,可以嗎?」

鵜木突然提出要求。

「我完全不懂用餐禮儀,想看看你是怎麼做的。」

這是她的理由,但青兒發現她變得滿臉通紅。哎呀呀~

「她好像對你有意思喔。」

青兒笑嘻嘻地對皓說着悄悄話。

「比賽規定不可以直接傷害對方,所以,荊那一方應該不會在餐點裏下毒……至於其他乘客就很難說了。」

「……」

青兒突然提高警覺,皓卻對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真、真丟臉。

青兒本來以爲鳥棲是大學生,說不定他跟自己同齡,甚至搞不好年紀還更大。

鵜木講的應該是給狗喫的零食,而皓講的想必是某人的香菸吧。兩人談的事情明明相差十萬八千里,爲什麼還這麼聊得來,真是太詭異了。

聽到這句抱怨,青兒愕然地轉頭。

……雖然她根本不知道皓養的是什麼寵物。

「喔,真的耶。」

「爲、爲什麼你會這樣想?」

坐在青兒正後方的是「洗豆妖」──不,是神情嚴肅、貌似教師的男人。他胸前的名牌寫着「石冢文武」。

說完他就轉頭望向別處。真是搞不懂這個人。

竟然不回答!

但是……

「對了,這些東西真的可以喫嗎?」

仔細一看,白百合之間有一個壓克力箱子,裏面有黑色的唱片在轉動。貼在溝槽裏的唱針播放出柔和的音色,是古典樂。

青兒喫驚地反問。

鵜木開始用手機拍照,她還是一樣興奮。

「啊哈哈,我明白。就算知道那樣對寵物的健康有害,還是敵不過它的撒嬌呢。」

「……」

竟、竟然不確定!

看到皓使出迴避手段,青兒正想繼續追問時……

旁邊突然傳來這句話。開口的是那位姓鳥棲的青年。

「你們跟那個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不過,只有白色和黑色……)

「哎呀,那是唱片機嗎?」

唔,真是個惹人厭的大叔。在懸疑片裏,這種人通常會被人在衝動之下用鈍器打死。

「哼,竟然用葬禮的花來裝飾,品味真差。」

由這些對話開始的晚餐是全套的法國料理。

「沒什麼,只是有這種感覺。」

然後……

「你已經認定了愛情是遊戲嗎?」

(太、太好了,應該可以平安地結束吧。)

「……把前菜喫得精光之後纔想到這些事,真有你的風格呢。」

青兒想了一下,不禁感到背脊發涼。那確實是弔唁用的花和棺材的顏色。

「好,大家入座吧。青兒坐窗邊,我和鵜木小姐坐走道這邊。」

在此時的餐桌上,飯後的咖啡正冒著白茫茫的熱氣,衆人三兩成羣地閒聊着。鳥棲已經跟耳機化爲一體,就不管他了,皓和鵜木從用餐中就一直熱烈地聊着寵物的話題。

「是啊,雖然知道那是有害的,卻沒辦法阻止。不過我還是希望可以減量啦。」

轉頭一看,走道對面有兩張小桌子,前方的桌上裝飾著白百合,另一張桌子放的是擺滿紅酒的酒架。

(他到底是怎樣……不過,沒想到他的聲音這麼成熟。)

雖然青兒有時緊張到想咳嗽,但當然不會緊張到喫不下去。舉止像乘務員的篁端出來的料理實在太美味,說不定咬一口盤子都會覺得好喫。

「哇!那邊的桌子也好漂亮喔,花多得都快滿出來了!」

「呵呵,是嗎?我覺得要玩愛情遊戲應該等長大一點再說。」

雖然青兒喫得膽戰心驚,但晚宴依然平順地進行下去。

仔細一看,鵜木放在桌上的手機顯示着一張照片。

那似乎是在夜晚拍攝的,背景的玻璃窗一片漆黑,一隻柴犬窩在牀上打哈欠。角落還拍到金屬製的水碗,由於反光之故看不太清楚,不過上面似乎用麥克筆寫了「大福」。

唔,真是名副其實呢,這隻狗確實該減肥了。

「皓有沒有寵物的照片啊?」

「喔,這個嘛,很遺憾,一張都沒有……要不要來拍拍看呢?」

青兒立刻察覺到危險,連忙鑽到桌底下避難。

但是……

「咳!嗚哇……呃!」

青兒突然咳了起來,結果腦袋「叩」一聲撞到桌底,這一晃使得兩包糖粉掉到地上。那是鳥棲和青兒的份。青兒急忙撿起糖粉,從桌底爬出來。

「對、對不起!我去請篁再拿新的來!」

「沒關係啦,不用了。」

鳥棲乾脆地回答,從青兒的手中接過糖粉,撕開包裝倒入咖啡。沒想到這個人如此灑脫。

這時……

「啊,那個,不嫌棄的話請拿去用。」

青兒轉頭望去,「反枕」朝他遞出一包糖粉。不,不對,是穿着上班族套裝的女性,名牌上寫着「乃村汐裏」。

「我不喜歡喝太甜的咖啡,請你拿去用吧。」

「啊,其實我也比較喜歡喝黑咖啡。」

「咦?呃,對、對不起,是我太多事了。」

「不、不會啦,那個,是我不好……」

……兩人不知爲何拚命地互相道歉。

還有人說,他被發現浮在東京灣,或是沉在東京灣底……

(我記得當時的店長姓五嶋……啊,可是他的姓氏不一樣。)

(這人好像很難搞耶。)

就在此時,他突然發現──

青兒的人際關係狹窄得簡直和田渠裏的蝌蚪不相上下,他認識的人只有大學裏或是打工場所的人。

那間店似乎是所謂的「地下賭場」,不斷有長得像黑社會人士的客人造訪,青兒害怕地說「我的肚子不太舒服」躲進廁所,就這麼爬窗逃走了。

「這明明是唱片機,音樂卻一直沒有停下來,還真是奇怪。播完最後一首曲子之後又回到開頭……難道有重複播放功能?」

石冢開始大肆抱怨。

「咦?」

「不好意思,你應該是認錯人了。我不記得看過你,而且我從來沒有跟賭場酒吧有過關聯。」

「啊!」

他惶恐地在那裏做了半天的外場工作。

「這點小事就不要太介意了,反正晚餐都快喫完了。」

「五嶋青司先生!」

記憶回溯到三年前──

……嗯?

青兒突然覺得伍堂看起來很眼熟,驚訝地眨着眼。

後面突然傳來怒吼。青兒驚慌地回頭望去,原來是石冢。他叫住篁,正在找碴……不,正在申訴。

男人胸前的名牌寫的是「伍堂研司」。

對了……他剛纔在休息室裏也一直獨自喝着威士忌。總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菸酒嗓,或許是個嗜酒之人。

「哼,這裏的服務水準簡直跟家庭式餐廳一樣。還說什麼會移動的豪華旅館,根本是掛羊頭賣狗肉。」

「很抱歉,我是奉命播放這張專輯的。」

講到這裏,青兒才發現不對。

不對,多半是認錯人吧。

「那個,你三年前在池袋一間叫做『Jack』的賭場酒吧當過店長吧?我曾經在那裏打工……」

他想起來了,是他打工地方的店長。名字好像叫做……

那是剛纔最晚出現在休息室的爽朗青年,名牌上寫着「伍堂研司」。青兒先前把他看成了妖怪「油坊主」。

有人出面打圓場。

這恐怕是不該想起的回憶。

「就說了別再播放那種死氣沉沉的音樂啦!」

「我、我想也是……」

青兒很擔心被抓到以後會被剁掉手指,所以接下來的半個月左右都躲在租來的公寓裏發抖,後來卻聽說那位長相兇惡的學長休學了,彷彿突然自世界消失。

(哎呀,這該不會是……)

石冢的臉因不悅而扭曲,一邊的臉頰還抽搐着。雖然他的西裝乍看之下很高檔,但是並沒有打理得很好,到處都有污漬。

大概只是因爲名字相似,才讓他想起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人。像這樣有着爽朗笑容的好青年,怎麼可能會去當地下賭場的店長?

青兒用乾笑打混過去。

是在哪裏見到的呢?

「你裝什麼專家啊?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我只覺得這音樂很煩。」

當時,青兒正在學生餐廳喫着清湯烏龍麪,突然有個一臉兇惡的學長對他說「聽說你正在找地方打工」,然後硬把他拉去一間可疑的賭場酒吧。

(我好像看過他……)

看來這位女性和青兒一樣不擅交際。青兒感覺像是在補考時看見同樣不及格的同伴,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地爲對方加油。

難道是假名嗎?青兒想到這裏,頓時冒出一身冷汗。

(他的眼神……)

伍堂的眼神跟青兒記憶中的店長一模一樣,雖然嘴巴正露齒而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那眼神像是在威脅他「不要多嘴」。那是習慣把弱者當螞蟻踐踏的壞人眼神。

(難道真的是他?)

青兒艱澀地嚥下口水。在對方用眼神施加的壓力下,青兒死命壓抑着想要躲到廁所的衝動。

「啊,我想起來了。」

此時響起意料之外的聲音。原來是坐在石冢對面、身穿皮外套的男性,他胸前的名牌寫着「加賀沼敦史」。

青兒記得他就是「夜啼石」。他黝黑的皮膚和魁梧的體格,透露出跟伍堂不同類型的危險性,好像是每天深夜都會去鬧區襲擊中年男性的那種人。

「說到池袋的『Jack』,我記得那間店在三年前發生過侵佔公款的事件,當時僱用的店長和打工的學生拿着賭場的錢逃走了。我記得那個店長的名字是……」

一聲巨響撕裂空氣。

伍堂踢翻椅子站起來,先前那爽朗青年的形象蕩然無存,他用冰冷至極的目光瞪着青兒和加賀沼,接着就離開餐廳。

其他乘客都愕然地面面相覷,不發一語。

不用說,剛纔的融洽氣氛已煙消霧散,室溫彷彿降到冰點以下。

只有加賀沼一個人還裝模作樣地縮着脖子說「哇,好嚇人喔」,表現出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嘻皮笑臉,真不知有什麼好笑的。

「喂,我說那隻喪家犬啊。」

唔,他似乎是在對青兒說話。

如果現在回應他,就太沒尊嚴了。

「呃,什麼事?」

「你最好小心一點,搞不好會被那個裝好人的傢伙殺掉喔。」

「……啊?」

「咦?」

「那傢伙以前害死過一個人,就是跟他合夥侵佔公款的蠢蛋大學生。那傢伙根本沒把錢分給對方,自己一個人跑了,害大學生獨自受到黑道圍捕,最後被發現浮在東京灣……還是沉在東京灣底。」

青兒喪氣得像只垂着尾巴的狗,正打算離開時……

「之後寺裏的山門開始出現黑影,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黑影說:『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只有一點﹑只有一點。』」

「伍堂先生!你怎麼了!」

青兒說完就起身離席。

「什麼!」

「是啊,『油坊主』的形象是偷走高價燈油的和尚,而伍堂先生的罪想必是偷走地下賭場的錢。」

所以還好青兒當天立刻偷跑,才撿回一條命,要不然,他可能就會跟學長一起被沉入海底變成魚飼料。那還真的是難兄難弟。

他慌慌張張地去了休息室,卻沒看到伍堂的蹤影。他大概回房間了吧?平面圖註明他住在二〇一號房。

「寺裏的和尚每天早上都要把燈油送到正殿,但有個年輕和尚起了邪念,爲了有錢出去玩而把油賣給鎮上的商人,後來他突然得了急病死去,也沒機會去到鎮上。」

青兒聽得寒毛直豎。

既然看不到二〇一號房裏面的情況,青兒來了也是白來。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把臉貼近門上的貓眼,可是隻能看到房間裏是亮着的,此外什麼都看不到。

既然他還在躲避黑道的追捕,此時又搭上這班列車……

「『油坊主』是金剛輪寺流傳已久的七則怪談之一。」

「……真是個悲情的故事。」

門下的縫隙有東西流出來,弄溼走道的地毯。

加賀沼若無其事地說道,然後笑得好像說了個精彩的笑話。

他停下腳步,脖子上的寒毛赫然豎起,過一會兒他才發現原因。

(他說的蠢蛋大學生……就是那位長相兇惡的學長嗎?)

當時,學長會莫名其妙地硬把他拉去,或許就是侵佔計劃的一部分──十之八九是要讓他來當代罪羔羊。這麼一來青兒就能理解了。

雖然青兒嘴上否認,但他其實已經深信不疑了。

雖然青兒心知肚明,還是沒辦法坐視不管,因爲他自己也曾惹上黑道。

「唔,所以伍堂先生的罪行是『侵佔』嗎?」

(可是,就算我去找他,也沒辦法做什麼。)

「那個……我去看一下他的情況吧。」

所以,青兒想去探探伍堂的情況。可是……

皓悄悄貼近青兒,低聲說道。

如果伍堂爲了避免泄漏行蹤而想要滅青兒的口……不,說不定他甚至想滅了所有乘客的口,那青兒就非得想辦法阻止不可。

「我聽說黑道到現在都還在找他。他會使用假名,就代表他還在逃亡。考慮到你有可能會去告密,還不如先把你解決掉比較安全……其實我也一樣啦。」

好像有人在叫。不對,與其說是人聲,那更像是東西的聲音。門裏的叫聲似乎變成一連串不知爲何的聲音。

「……沒辦法了。」

青兒過去因爲欠下三千萬圓的債務,差點被人抓去拍賣內臟,那種恐懼他至今仍然揮之不去。

「怎、怎麼可能嘛!」

不會吧……青兒的心中浮現不祥的預感,他連忙把「垂死哀號」幾個字從腦中抹去,但是就在此時……

透明無色……看起來像是水。那液體從門內滲出,在地毯上逐漸擴散,然後停了下來。愕然的青兒過了幾秒纔回過神來。

但是,就算那個和尚真的想要賺錢玩樂,看到他受到天譴、永無止境地悔罪,還是頗令人同情……話雖如此,光是看到伍堂這個人,恐怕很難引發同情。

唔,無論是現在還是古代都不能做壞事呢。

(他的房門果然關着。)

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那樣未免太誇張了。

(……慘叫?)

青兒接連地捶打着門,還試着去拉門把,但沒有任何回應。如果只是沒人在就算了,但這片沉寂令他不禁感到恐懼。

「哎呀,發生什麼事?」

回頭一看,原來是皓。他也跑來看情況了。

「我、我好像聽見裏面有人在叫……」

青兒驚慌失措地解釋,皓邊聽邊「嗯、嗯」地回應。

「總之先打內線電話給他吧,如果鈴聲一直響,或許他會有些反應。」

此時……

「沒有。」

背後突然冒出這個聲音,把青兒嚇得跳起來。

鳥棲不知何時站在青兒身後。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耳機已經拿下來。

「你、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從你開始解釋的時候。我覺得沒必要聽到最後,就先回房間打電話給他。」

對耶,鳥棲的房間就是隔壁的二〇二號房。

「沒、沒想到你還挺會說話的。」

「……現在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嗎?」

鳥棲露出鄙視的眼神吐嘈。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輕輕敲了敲眼前的門。

「這門有隔音效果。畢竟這是臥鋪列車,隔音設備一定要很好。除非聲音非常大,否則裏面是聽不見的。」

「……這麼說來,我剛纔聽到的叫聲一定非常大聲。」

青兒感到背脊發涼。那是驚恐的尖叫,還是求助的哀號呢?無論如何,房裏一定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態。

「……應該不是漏雨吧?」

「嗯,是啊,但又不像是浴室漏水。」

「嗚哇!」

正當青兒和皓說着悄悄話時,加賀沼從衣櫃的衣架上拿起外套,在口袋裏翻找。他發現裏面只有房間鑰匙,就罵了一句「真窮酸」,把外套丟在地上。原來他只是想偷東西。

「……沒人耶。」

加賀沼走進房間,積水被他「噗嚓噗嚓」地踩得到處飛濺。

有門扣卡住門,他們沒辦法進入房間。青兒還想試着從門縫窺視裏面的情況,辛苦地在門前移來移去。

「咦?」

室內格局和裝潢都和青兒住的三〇二號房一模一樣,乍看並沒有什麼異常。

「依照加賀沼先生所說,或許伍堂先生害怕有人告密,中途下車了。可是房間的窗戶是封死的,他不可能從房間裏離開。」

聽到這句話,青兒驚愕地抬起頭來。

「什麼玩意兒?這是在整人嗎?」

門纔剛打開就「喀」一聲卡住。從十公分大小的門縫中可以看到裏面的門扣。

青兒原以爲裏面會有他「不想看到的東西」,結果房裏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青兒感覺記憶中的某處被牽動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這個聲音是……青兒還來不及回頭,後面就伸來一隻腳踹開門扣。

「喔?大家都在這裏啊?」

看來皓也參不透這是什麼情況,這樣的話就只能問房間的主人。

青兒雖然又被嚇到,但仍努力解釋情況。

篁邊說邊從懷裏拿出萬能鑰匙,以優美的動作貼近感應器,接着門鎖就「喀嚓」一聲打開來。但是……

「我知道了,我用萬能鑰匙開門吧。」

門邊的木質地板不知爲何有一灘水。

除了不知何時已經離開的篁和鳥棲之外,青兒、皓、加賀沼三人在房間裏仔細搜查過一番,結果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

「呃,這是什麼啊?」

真的沒人在。

皓眯着眼睛說道,青兒聽得直冒雞皮疙瘩。

「……這樣看來,裏面應該有人在。」

(……咦?)

就在青兒擔憂地喃喃自語時……

「……會不會有個祕密房間?」

看來他的腦袋裏完全沒有「保持現場」這四個字。不對,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命案現場。

流到走廊上的水應該就是從這裏來的吧。閃亮亮地反射着燈光的水漬,延伸到更裏面的地毯上。

是篁,他每次都悄然無聲地出現。

「他到底去哪裏?」

「應該不會吧。如果列車上有祕密房間,那就是整個企業的陰謀了。」

門扣發出「啪嚓」一聲斷掉了,門被一腳踹開,室內的景象頓時顯露。青兒以爲會看到屍體,急忙把眼睛閉上。

「喂,讓開。」

該說是既視感嗎?但他還來不及意識到那是什麼……

是加賀沼。

「可、可是要怎麼開門呢?」

「到處都找不到人呢。」

可是,既然鑰匙還在房間裏,伍堂應該沒有出去。

「打擾一下。」

青兒回頭望去,看見鳥棲和篁站在門邊,連乃村和鵜木也在,不知他們是什麼時候會合的。

鵜木撿起地上的外套,掛回衣櫃裏。所謂的日行一善就是這樣吧。

鳥棲先開口解釋:

「我們請還在餐廳裏的兩人一起在車上巡視一遍,大家分頭找尋車上有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可是……」

看來還是沒有找到伍堂。

「啊,會不會在觀景車廂?」

「觀景車廂和最前面的機關車頭一樣,都用密碼鎖鎖住了,無法進出中間的車廂。平時觀景車廂是開放的,今晚可能是因爲起霧才鎖起來。」

不對,會鎖起來是因爲荊在裏面吧。既然觀景車廂鎖住了,那篁說荊不會進入其他車廂應該是真的。

鵜木這時擔心地說道:

「那個,所以我們猜測他有可能去了別人的房間。」

或許是因爲聽到地下賭場和東京灣這些黑社會的用詞,伍堂消失的事令她非常不安。如果有人聽到附近動物園裏的鱷魚跑掉了,大概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吧。

「唔……那就去看看大家的房間吧?」

「好,可以的話每一間都要看,照着順序。」

除了機關車頭以外,衆人從二號車廂開始檢查每一間客房。因爲房間不多,每察看一個房間只花兩、三分鐘,最後,又回到休息室喝酒的石冢雖然一副不情願的樣子,還是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房間。

結果,車上所有地方都沒看到伍堂的蹤影。

「難道他躲在沒人想得到的地方……可是車上的空間有限,能讓一個成年人躲藏的空間想必不會太多。」

皓很難得地皺起眉頭,盤起手臂。

衆人正聚在圖書室,大家都束手無策地看着彼此。

第二人的罪是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

第三人的罪是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列車每一扇門窗開啓都會留下紀錄,而且圖書室的窗戶如果打開,我會立刻收到警告通知。我已經檢查過資料,窗戶從出發至今一直沒有打開過。」

啪嚓一聲,茶杯從乃村的手中掉落,在地毯上潑出一灘血……不,不對,杯裏裝的是紅茶,只是一時之間看起來像鮮血。

「哇,是留聲機耶!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可以用的留聲機呢!」

『各位先生女士,請肅靜。各位都是該受地獄刑罰的人,各人的罪名如下:

在篁的勸說下,衆人移動到休息室稍事歇息。

「他該不會被人殺了吧?」

「今晚沒有邀請演奏家,所以我們準備了另一種表演。」

很遺憾,各位都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如果你們承認自己的罪行,並且發誓贖罪,我就會讓你們平安離開這班列車。那麼,從現在起,隱藏在你們之中的執行人就要開始行刑了。請各位務必善用這短暫的時間,好好考慮。』

那是有着喇叭型擴音器的留聲機。剛纔在餐廳裏看到的唱片機是最新式的,但這臺留聲機怎麼看都是古董。

而且那聲音揭露了罪行……不,是處刑的宣判。

「目前看來只是有人消失,如果真是兇殺案的話……」

「哼,裏面那架鋼琴是裝飾用的吧。」

不是演奏,而是人說話的聲音。

雖然溫熱的茶點讓身體放鬆許多,但室內氣氛依然惴惴不安。這也是應該的,聽到「有一個乘客消失了」,沒人能若無其事地回答「喔,這樣啊」。

此時鐘擺式時鐘突然響起,把青兒嚇得跳起來。定睛一看,時針正指向九點。從他們上車之後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但是篁立刻反駁:

第四人的罪是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他究竟是逃跑了?失蹤了?還是發生無法預期的意外?或是……

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就算真的發生某種不可思議的事,多少也會出現一些異狀。

「或許會有人覺得不悅耳,但還是請大家安靜聽完。」

第六人的罪是奪走哥哥的人生。

篁如此說道,他的手上拿着一張黑膠唱片。他以流暢的動作把唱片放上轉盤,放下唱針。

石冢照例嗤之以鼻。

──必定有一個兇手,而且就在這些人之中。

皓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青兒似乎可以猜到他本來想說什麼。

緊接着,有聲音傳了出來。

鳥棲指着手搖式的氣窗說道。

聲音戛然而止。

第一人的罪是因邪念而侵佔鉅款。

說完以後,篁環視了所有乘客的臉,深深一鞠躬。

這麼說來,伍堂就是在形同密室的列車上突然消失了。

第七人的罪是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現場充斥着沉默,彷彿連時鐘的指針都停下來。

此時,不知何時離開休息室的篁推着一臺雙層推車回來了,鵜木一看到放在上層的東西就興奮地叫道:

他說着「大家應該都累了吧」,隨即端出咖啡和紅茶等熱飲,以及烤蘋果奶酥和馬卡龍之類的點心。

那聲音高亢得很詭異,像是用變聲器製造出來的。

時間過得算快還是慢呢?現在只能確定黎明還久得很。

「這裏的窗戶可以打開,從尺寸來看,成年人應該鑽得出去。」

第五人的罪是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呃,剛纔那個……是怎麼回事?」

鵜木用拔尖的聲音問道。

驚慌由她開始,逐漸蔓延到其他乘客身上。青兒也被捲入這陣惶恐和混亂之中,他全身發冷、呼吸顫抖,彷彿有隻溼濡的手捏住他的心臟。

青兒的腦海裏浮現剛纔那個聲音說的話。

『第七人的罪是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那指的就是青兒。

他的罪行曾經化爲「以津真天」這種妖怪的模樣。他已向皓承認自己的罪,並擔任地獄代客服務的助手做爲彌補,之後他映在鏡子裏的模樣,應該已經從妖怪變回人類了。

不,不對……或許這只是他用來自我滿足的錯覺。

就算地獄的刑罰得以免除,他犯過的罪也絕無可能消失。

這時,篁拍了一下手,彷彿在示意大家安靜。

先前的喧譁如同沒發生過似的,室內瞬間安靜下來。然後……

「那麼,在這班列車到達終點站之前,由我負責管理這個小遊戲。到天亮爲止還有九個小時,要自首還是保持沉默,請大家自行選擇。」

說完,篁拿出放在推車下層的大量信封。每個信封的大小都一樣,但厚度不一,有的甚至厚到像是購物型錄。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是素色的,跟昨天拿到的邀請函一樣都蓋了深藍色的封蠟。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你根本是在找我們的麻煩嘛!」

乘客們接過信封打開一看,紛紛發出哀號或怒吼。

青兒也戰戰兢兢地撕開信封,裏面放了幾張照片,拍到的是青兒從一間很眼熟的房子裏逃出來的模樣。

不需要確認拍攝時間,這就是青兒在浴室裏發現豬子石的遺體後,飛也似地逃跑的那一刻。

「原來如此,這是用淨玻璃鏡回溯過去,做出像監視攝影機拍出來的照片吧。比較厚的信封則是放了更詳細的調查資料。這品味也太低俗了。」

如同要打斷皓的發言,篁再次開口:

「所以只要抓住那傢伙、阻止他處刑,我們就能平安地離開?」

「嗯,是這樣沒錯。」

「如果選擇保持沉默,在今晚這班列車上,將會受到執行人的懲罰。不過,如果你們在天亮之前能一直躲開執行人的懲罰,到達終點站時也會被釋放,而且信封不會寄到相關人士的手中。」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鳥棲。在驚慌失措的乘客中,只有他仍然面無表情。

現場氣氛迥然一變。

「喂,剛纔留聲機裏的聲音說,執行人就藏在我們之中?」

「開、開什麼玩笑!這種毫無憑據的假資料根本沒有任何用處。誰管你們是不是在玩實境推理遊戲,既然搞出這種活動,你們就要做好心理準備,我一定要告你們!」

「只要承認罪行、說出真相、擔負起罪債,就可以免除刑罰……這和我過去做的『地獄審判』完全一樣。這麼說來,這班列車就是把罪人活生生送進地獄的『火之車』吧。」

在片刻的沉默以後,石冢喘着氣說:

他想起山門燃起熊熊大火的那一幕。如果這班列車也像奧飛驒深山裏的那間寺廟一樣張設了結界,就算起火燃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石冢愣在原地,嘴脣變成蛞蝓般的紫黑色,連聲音都在顫抖。其他乘客看到他這模樣,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加賀沼一臉不屑地罵道,然後很不耐煩地抓着頭說:

但皓又繼續說道:

此時青兒明白了,這下子所有人都會彼此監視,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中途下車。

篁靜靜說道。他說的應該是待在觀景車廂裏的荊吧。

「混帳,我纔不會任憑你們擺佈!就算手機收不到訊號,機關室應該還是有辦法對外聯絡;就算不行,車上也會有緊急煞車的按鈕。我現在就去把列車停下來!」

但是他還來不及走出休息室……

如果犯下的是重罪,自首之後鐵定逃不過警方的逮捕和社會的制裁。對於逃避刑罰至今的罪人而言,這就像是墜入了人間地獄。

「那就簡單了。我們只要先把你揍一頓、綁起來,再逼問出執行人的身分就好。」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用繩子勒住他的脖子。

皓低聲地喃喃說道。他此時的語氣明顯帶有強烈的怒氣。

「難怪篁說『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地獄審判』,我終於明白了。」

他沒有立刻得到答覆。

「很遺憾,你們不能這樣做。這班列車上已經裝設了機關,如果身爲見證人的我危害了你們,或是受到你們危害,列車就會起火燃燒。請各位把我當成不干涉遊戲進行的第三方。」

「你、你們到底是誰?做這種事究竟有什麼目的?」

那是警戒,以及自保。

一聲怒吼蓋過皓的聲音。

「這種行徑只是在玩弄罪人罷了,而且還是用『生還』和『免罪』這兩塊釣餌如蜘蛛絲一般懸在罪人們眼前。」

「這是爲了讓你們償還罪債……邀請各位搭乘這班列車的人應該會這樣回答吧。不過,我不能再告訴你們更多了。」

青兒緊張地吞着口水。也就是說,篁根本是在威脅大家:「我要揭發你們的罪行喔。」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是的,就在你們之中。」

篁閉起眼睛,好一會兒才又睜開那雙如黑夜般深沉寧靜的眼睛。

聽到地獄刑罰的瞬間,青兒感覺視野搖晃,像是三半規管受到重擊。他像暈船一樣既反胃又暈眩,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是缺氧了。

怎麼可能嘛……青兒很想如此反駁,但又沒有把握。

「那麼,剛纔自客房裏消失的伍堂先生是被執行人殺掉的嗎?」

「……你說什麼!」

說話的是石冢。他臉色陰沉,像狂吠的狗一樣噴着口水,踢開椅子站起來。

「真是個瘋子。」

「我忘記告訴你們,只要有一個人在中途下車,所有人的信封都會立刻被寄到相關人士的手中。至於石冢先生的份嘛,應該也會寄給正在懷疑你的警察……好像叫做久保正行的樣子。」

「如果選擇自首,我會把自白的錄音檔和你們手上的信封一起寄給相關人士,也就是警方和受害者家屬。在此同時,自首者可以免除在列車上的刑罰,到了終點站以後就會被釋放。」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雖然這樣做很野蠻,卻很有說服力。

「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

嗯?爲什麼?

「請你們把這件事當成突發的意外狀況吧。我只能告訴你們,他並不是因爲今晚的遊戲而遭到處刑。」

「那他現在是活着還是死了?」

「……我不能回答。」

搞什麼嘛!這麼想的不只有青兒一人,提出問題的鳥棲似乎也焦躁起來。

「突發的意外狀況……爲什麼會讓人從密室裏消失?客房裏有什麼機關嗎?難道其他人的手上也有萬能鑰匙?」

「不,萬能鑰匙只有我手上這一把。而且,包括伍堂先生在內,各位的房間裏都沒有機關,大家儘管安心地休息。」

真會裝蒜──這麼想的不只有青兒,加賀沼也喃喃說着「可惡,真想揍人」……不過隨便對篁動手恐怕真的會火燒車,希望他能自制一點。

鳥棲又繼續問道:

「剛纔列出的罪狀有七條,而車上的乘客共有七人,這就表示伍堂先生的罪狀並不在裏面?」

「不,這七條罪狀也包含伍堂先生的。我們本來以爲他也會在場一起聽錄音。」

唔……這麼說來,那真的是突發的意外狀況囉?

「這樣數量就對不上了吧。」

鳥棲面無表情地歪着頭說。

「如果七條罪狀裏也包含伍堂先生的,而乘客有八人,那就表示有一個沒犯過罪的人混在裏面。所以那個人就是執行人嗎?」

「不,那個人是偵探。」

……偵探?

「今晚的列車邀請了一位偵探。你們之中應該只有一個人拿到空的信封,那一位就是偵探。」

簡短的電子音效突然響起。

「說明到此結束,我也該告辭了。在離開前我先問各位一句,要自首還是保持沉默?有人想要立刻自首嗎?」

這就是篁所說的魔王寶座爭奪賽吧,那麼,偵探當然是由皓來擔任──

就在此時,篁又拍了一下手,像是要穩定現場氣氛。

「你怎麼還有心情分析這種事?應該要趕快說出你纔是真的啊。」

若要阻止他,只有一個方法。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唉,這樣看來,鐵定沒人會自首。

「鳥棲二三彥是我的本名,凜堂棘是『通稱』,我在東京經營偵探事務所。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有本事的,或許這裏也有人聽說過。」

……慢着。

「……對、對不起,我一想到竟然到處都有人要冒充棘就忍不住……」

青兒茫然問道,皓也一臉愕然地眨着眼。

「……啊?」

對方既然已經拿出「凜堂偵探事務所」的名片,現在大家鐵定比較相信他。

「這樣說來,鳥棲就是執行人囉?」

旁邊發出「咚」的低沉聲響。

等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青兒忍不住小聲責備他,但話纔剛說完……

「那麼我就在七〇二號房等着,想要自首的人請用內線電話跟我聯絡。在到達終點站之前,我會隨時等候大家。」

……原來是這樣。

沒人開口。

青兒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青兒順着其他乘客的視線望去,看到的是鳥棲,他手上緊握一個「空信封」。

因爲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皓。

青兒忍不住吼道,皓逃避似地乾咳一聲。

他拿的是一張名片,青兒對那個樣式再熟悉不過。黑底燙金、做作的華麗字體,上面寫的是──凜堂偵探事務所。

「你的笑點怎麼會在這裏啊!」

青兒轉頭一看,發現皓坐在沙發上彎下腰,肩膀輕輕地顫抖。想必是他忍俊不住笑了出來,爲了遮掩而低下頭時不小心撞到桌子。

「假如我宣佈自己纔是『真正的偵探』,其他乘客就會覺得我和鳥棲之間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這麼一來,他們認定誰『不是偵探』,那人就會被視爲『執行人』。」

「難道偵探有兩個嗎?」

青兒轉頭看着篁,只見他置身事外地站在一旁,露出無所謂的微笑。

『到達終點站時,如果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活着,就是擔任偵探的皓大人獲勝。如果只有一個人活着,或是一個人都沒有,那就是皓大人輸了。以上規則還望您理解。』

真愚蠢──這小聲的抱怨是來自石冢嗎?還是加賀沼?只見乃村低頭咬着嘴脣,彷彿拒絕接受眼前的現實。

「嗯,這是最有可能的。若是說到其他的可能性嘛……」

「如果我要證明他是冒牌貨,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其實只要篁說一句偵探由誰來擔任就好了……說不定他們根本是同夥。」

「喔喔,原來如此,那我就是偵探了。」

唯一露出迷惘表情的是鵜木,但她的視線盯着自稱偵探的鳥棲,像是懷着期待。因爲他既然沒有被迫自首的壓力,或許能做些什麼。

說完,篁用優美至極的姿勢一鞠躬,就這麼強硬地開始了這場不講理的遊戲。

看到鳥棲手中的東西時,青兒不禁瞠目結舌。

「不,鳥棲先生是冒充的。他之所以拿着空信封,應該只是把裏面的東西藏起來而已。剛好他穿的是寬鬆的帽T,大可把東西夾在腰帶下。」

竟然是這樣。所以若是鳥棲得到支持,皓的立場就很危險。

「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吧。你們也可以用這個名字叫我。」

皓詫異地從信玄袋裏拿出手機,明明沒有訊號,卻收到一封簡訊,是篁寄來的。

現場籠罩在一片沉寂中。

「那個,請等一下!」

青兒一開口,衆人的視線立刻凝聚在他身上,令他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他很想打消主意,說句「沒事啦」,立刻躲進廁所裏。

(但是……)

如果有什麼事是青兒做得到,而皓做不到的──那就是青兒也是「罪人之中的一個」。

「對、對不起,我想要自首,請你聽我說。」

這句話一說出口,青兒的心臟就痛得像是心律不整。他口中發乾,低垂的視線看到的是自己顫抖的雙手。

說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自首。

(可是這裏並不是那間洋房,我自首的對象也不是皓。)

對當時的青兒來說,皓是負責進行地獄審判的鬼。如果現在要問青兒,人和鬼哪個比較可怕……

「……真沒意思。」

青兒好不容易說完以後,最先聽到的就是這句話。那是出自加賀沼之口。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啊?這點鼻屎大的罪也跑來跟人瞎攪和。算了,也好啦,你可以先脫身了。」

他的語氣像在說「你快滾吧」。

青兒吸氣又吐氣好幾次,才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對不起,我並不打算自己一個人脫身,可以的話,我希望大家也能自首……」

「你在說什麼屁話?」

糟、糟糕,那是流氓喝醉鬧事時的反應。

「你這傢伙根本覺得自己做的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呃?」

「要不然,像你這種軟腳蝦怎麼可能有膽量自首?如果你犯的是會被警察抓走的重罪,早就逃走了,如同你現在就是第一個逃出執行人的魔掌。然後,你還想叫我們也跟着做?你根本只是在假裝好人,不要把大家都拖下水。卑鄙的傢伙。」

別開視線,轉過身去──青兒至今的人生都是這樣度過。

要到何時、要到何時,那聲音不斷喊着,但青兒沒有怒吼着要它閉嘴,只是持續摀住耳朵不去聆聽。

「啊啊啊!可惡!」

但是,他還是努力思考措詞,努力說出真正的想法。

「我的罪不只是丟下自殺朋友的屍體,而是把這一切都當成沒發生過。」

現場一片沉寂。青兒輕輕抬頭,看見每個人都在看他,但立刻都把視線轉開。

光是這樣就夠了。

(好想逃走。)

攸關生死的遊戲就此展開。

此時,青兒明白了。

「但我已經明白,我是逃不掉的。如果我再繼續逃下去,等於是捨棄了自己……我只是假裝活着,只是還沒斷氣罷了。可是有一個人告訴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

在朋友走投無路、想要自殺時還說出那麼不體貼的話,以致對方終究自殺了。

沒錯,所以青兒的罪纔會顯現成「以津真天」這種妖怪。他的罪不斷質問着,要繼續逃到何時?

「我……」

那是路上行人看見狗的屍體時垂低視線﹑快步經過的表情。那是人們決定對某事視若無睹的表情。

青兒把這些事都當成沒發生過,就這麼逃走了。

幫他說出這句話的是加賀沼。

說完這句話,篁就離開了。

他喃喃說道。

皓默默地拍了拍青兒的背。沒有阻止,也沒有包庇,只是輕輕地一拍,和平時一樣。

突然,有一隻手碰到他的背。青兒不用看也知道,那是皓的手。

「是的。可是我想說的不只是這樣……如果自首之後就能平安離開,我希望大家都能選擇活着。如果可以不用死,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死。」

他把缺乏實際感受當成藉口,把這些事拋到記憶的角落。是對方先對我不義──他一直用這種理由把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青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於是他闖入地獄的黑暗中,遇到負責審判罪人的鬼──西條皓。

他一連咳了好幾聲,遲遲停不下來,心中更是焦急。

青兒的聲音在顫抖,但他還是努力保持穩定。

講到此時,青兒的喉嚨突然哽住。

胸口好痛,心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刺傷。或許是因爲加賀沼說的一點都沒錯。

「那我先告辭了。請各位好好享受接下來的夜晚。」

青兒說着「拜託你們」,深深一鞠躬。

「……如果要我在逃跑和活着之間選擇,我希望自己能選擇活着。」

「但是……」

突然背上一大筆債務,遭到地下錢莊的人四處追捕。

他又回到之前去過的圖書室前方的廁所。說得更詳細點,篁一走出去,他就不顧七嘴八舌吵鬧不休的乘客,丟出一句「我去一下廁所」,然後又變成魚尾獅的姿勢。

結果青兒還是逃走了。

沒錯,他被唯一的朋友豬子石背叛。

「所以你想叫我們不要逃避,跟你一樣去自首?」

(雖然我還是會有罪惡感……)

這番話聽在耳中,簡直像臉上捱了一拳。

然後……

青兒捶着洗臉檯泄憤,手心突然感到疼痛。他打開手掌一看,有四條變成紫色的指甲痕。大概是他握拳握得太用力而內出血了。

背後傳來「哎呀呀」的聲音。

「你剛纔很努力喔。」

皓安慰似地拍拍青兒的頭,讓青兒感到一陣鼻酸。

(皓一定看出來了……)

他一定知道青兒其實很想逃走,但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包庇,只是默默拍了拍青兒的背。

那應該是「我相信你」的意思。

「可是……對不起,我做的事根本沒有意義。」

「不,有沒有意義還很難說……至少我不這麼想。」

因爲皓的手持續撫摸青兒的頭,他們乾脆直接坐在地上。雖然兩個男人躲在廁所裏講話有些可悲,但既然不想受到其他乘客注目,這也沒辦法。

「……不過我總覺得不太能接受。」

皓突然盤起手臂,歪着頭如此說道。

「如果偵探的勝利條件如篁所說,只要『該被處刑的罪人』有兩人以上活下來,我們就贏了。也就是說,除了已經自首的你之外,我最少還要再讓一個人存活。至於方法嘛,我可以想辦法讓某人去自首,或是找出執行人的真實身分來阻止處刑……可是,這個規則很不像荊的作風。」

嗯?爲什麼?

「偵探似乎太佔便宜了。如果今晚乘客一個接一個被殺,有嫌疑的人也會變得越來越少。換句話說,兇手殺死越多人,身分曝光的機率就越高。在封閉的環境裏殺人,當然會有這種隱憂……不過以荊的習性來看,或許還有其他目的。」

聽皓這麼一說,青兒也覺得這很不像荊會做的事。

「可是這次的對手是荊的代理人啊。」

「是啊,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其實現在什麼都還說不準。」

如此看來,最令人在意的就是那個代理人到底是誰。

「鳥棲先生……應該是最有可能的吧?」

出現在門口的是他們正在談論的加賀沼。青兒忍不住發出慘叫,像只被蛇盯上的壁虎攀在洗臉檯上。

鳥棲二三彥──狐者異。

「咿咿咿!」

第六人:奪走哥哥的人生。

他拿出一個信封,上面有燙金的列車標誌,應該是從圖書室拿的。

……這樣啊,原來是加賀沼。

纔不要。

「這個嘛,最明顯的就是『夜啼石』了。」

第一人:因邪念而侵佔鉅款──伍堂研司?

「『夜啼石』是關於靜岡縣小夜的中山的某顆石頭的傳說。那顆石頭本來是翻山越嶺的旅人用來祈求旅途平安無事,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石頭竟在晚上發出啼哭聲。」

第四人: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石冢文武──洗豆妖。

(該說是惡有惡報嗎?)

青兒正在喃喃自語時……

皓說完,繼續在筆記本上寫道:

第二人: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

第七人: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

……雖然青兒很想這樣說,但還是選擇了點頭。

伍堂研司──油坊主。

「喂,聽說這傢伙不舒服,難道是腦袋的問題?」

鵜木真生──精螻蛄。

他照着客房號碼的順序列出每個人的名字和象徵他們罪行的妖怪,然後又在下一頁寫上……

加賀沼敦史──夜啼石。

以前有一位叫做小石姬的孕婦在山上遭盜賊攻擊,女人被割開的肚子裏掉出一個嬰兒,他因爲母親的死而活下來,有個和尚看見夜晚在石頭上哭泣的嬰兒便收養了他。孩子長大以後成爲優秀的武士刀研磨師,他找到殺死母親的盜賊,成功地爲母親復仇。

「呃,伍堂先生的罪是『侵佔』,可以確定他是第一人……那其他人呢?」

故事大概是這樣的……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我也這麼想。既然照妖鏡會把『在現世還沒受到懲罰的罪行』顯現成妖怪的模樣,那可能是這件事還沒被立案調查,又或許是立了案但還沒破案。」

第三人: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

「雖然傳說的內容是這樣,但加賀沼先生還沒被警方抓到啊?」

皓一說完就立刻從信玄袋裏拿出鋼筆和黑皮封面的筆記本,流暢地寫了起來。

皓迅速把筆記本收進懷裏,微笑着問道。加賀沼用懷疑的眼神望着他,然後把手伸進口袋。

「喂,打擾一下。」

真是可喜可賀……應該是吧?

乃村汐裏──反枕。

「我有事情想拜託那個窩囊廢。」

「你下車以後,把這個貼上郵票寄出去。」

「呵呵,因爲是我嘛。」

第五人: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如果加賀沼的罪行是「殺死孕婦」,那他現在被處刑人盯上就代表……

「哇,你全都記得啊?」

「我也覺得他是最大的嫌犯……不過還是先整理一下現有資訊吧。」

「沒有啦,青兒就是這個樣子,請不要在意。你有什麼事嗎?」

收件地址是東京都某間出租公寓,寄件人的欄位全是空白。

「呃……裏面是?」

青兒很擔心,裏面該不會是白粉或決鬥信吧?加賀沼想必從青兒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笑了一笑說﹕

「你很在意的話,可以打開來看。因爲找不到膠水,所以我沒有封上。不過,如果你破壞裏面的東西,我就要拿你的頭來玩劈西瓜。」

……這個人真是太野蠻了。

青兒哭喪着臉,戰戰兢兢地打開信封,看見裏面有一張對摺兩次的廣告傳單。那似乎是以創作料理爲主的西式居酒屋,上面還印着「開店慶」和「免費招待紅酒一杯」的字樣。

那張傳單皺到令人愕然的事就先不管了……

「……這是什麼東西?」

「信。給我弟弟的。」

唔……不管再怎麼看,這都只是一張傳單啊。

不過收件人的名字是「加賀沼等史」,看來這真的是要寄給他弟弟。

「呃……爲什麼要我去寄?」

「因爲你已經脫身了,活着離開的機率很大。那就拜託你。」

青兒好一會兒才理解這句話。

加賀沼說着「拜拜」就想離開,青兒急忙叫住他。

「等、等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可能會死在這裏……」

他本來想繼續說「那還不如自首」,但加賀沼一臉厭煩地轉過頭來。

「我現在對那個執行人很不爽。」

他邊說邊拿出一把摺疊式藍波刀,「啪」的一聲打開。那附背齒的銳利刀刃閃耀着寒光,像是一個弄錯場合的玩笑。

「那個執行人到底是誰?難道是我殺死的人的丈夫、孩子,或是親朋好友?我覺得不是,如果真是他們,纔不會訂出『活着抵達終點站就放你走』這種莫名其妙的規矩。」

(不、不會吧,如果……如果在這種地方發生火災……)

可是……

……太武斷了。

皓突然一把揪住青兒的領子,害他跌得四腳朝天。

「我們也回休息室吧,免得讓其他乘客擔心。」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啦!到底是怎麼搞的!』

青兒茫然站着不動,手上仍拿着那封裝入傳單的「給弟弟的信」。

他的聲音像水一樣沉靜。如水面般映出對方身影的雙眼也是。

青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爲他看見圖書室底端的玻璃門──不,是門後的休息室變得一片白茫茫。

(冷靜點,冷靜點……好,打開了!)

「呃,好,你說得對。」

『去拿滅火器!快一點!』

加賀沼哼了一聲。

然後……

原來是火災。

他根本來不及叫對方「等一下」。

(可是,這封信的收件人或許不希望加賀沼先生……)

「而且,對方竟然還說只要願意自首贖罪就能活着回去?既然會說出這種話,想必只是個假裝正義使者的陌生人,因爲如果是被我殺死的人,就算我死了對方也不會放過我。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所以無論我有沒有反省都不重要。」

他若是繼續站着不動,就會重演他站在燃燒的山門前束手無策的情景,還有聽到皓的死訊卻又無能爲力、只能絕望的那一夜。

「可是……」

「如果對方不會因爲你贖罪而原諒你,你也不會爲了得到原諒而贖罪,那你今後要怎麼過活呢?要不要認錯和贖罪,這是你自己的問題。所以,就算處刑人搞錯什麼,你都沒有理由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放棄活下去。」

青兒正想反駁,皓也開口了。

看起來也有點像白靄。彷彿列車外的霧氣從某處鑽入車內。但是……

「呃,放在哪裏呢……啊,找到滅火器了!」

「那個……該不會是霧吧?」

青兒急忙把信封放進上衣口袋,兩人一起回到圖書室。

說完,他就轉身走出去。

「沒錯,所以我已經決定了,如果處刑人殺過來,我就殺回去。喂,喪家犬,你可別死了喔。」

休息室裏傳出咆哮聲,把青兒的意識拉回現實。

這裏有的只是該下地獄的罪人、把罪人當成遊戲棋子的鬼,以及執行人。

但是,正當青兒要拿着滅火器衝向休息室時……

白煙裏不知是誰發出怒吼。青兒的腦袋幾乎陷入恐慌。

『喂!這是怎麼回事?火災嗎?該不會是要燒死我們吧!』

青兒雖然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因爲這對加賀沼來說就是真理。而且青兒也明白,面對死了仍無法彌補的罪,反省和道歉確實都沒有意義。

果不其然,附玻璃門的書櫃旁邊有個小小的滅火器,但是滅火器不知爲何被鏈子纏在架子上,一時之間拿不下來。

「嗚哇!」

這時,皓的手在青兒的背上拍了兩下,像是鼓勵,又像是安慰。

「等……」

休息室可能是起火地點,裏面全都是煙,在滿室的白煙之中就連想要睜開眼睛都很困難。

如果那個人不希望加賀沼死去……那麼,不是應該阻止加賀沼嗎?

他說得沒錯。加害者與受害者,或是殺人犯與復仇者──存在於這班列車上的並不是那種關係。

所以……

「你、你做什麼啦!」

「你先冷靜下來。這或許不是火災。」

……咦?

「什、什麼意思?」

「休息室的天花板應該有偵熱型火災警報器,既然警報器到現在都沒有反應,而白煙也沒有變成黑煙……」

這時,青兒注意到玻璃門後面的「東西」。

有一隻只能看見黑色輪廓的生物在白煙之中死命掙扎。

那是蛇嗎?

化爲黑影的兩條蛇用腦袋「咚咚」地撞着地板。

緊接着……

仔細一看,那看起來像蛇的東西,原來是倒在地上的人痛苦掙扎的雙腳。青兒一發現這點,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怎……怎麼會……」

青兒茫然地嚅囁說道,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彷彿在說話的是別人。他的膝蓋顫抖不停,好幾次差點跌倒,但他還是勉強走進那扇門。

遮蔽視線的白煙似乎漸漸稀薄。

煙散去了。

走近一看,躺在地毯上的兩條蛇果然是人的腳。

是加賀沼。

他仰躺在門邊的滅火器前方,已經斷氣了。雙眼睜得大大的,口水從嘴角流出,劃出一條連到耳邊的線。

無庸置疑,這個人確實死了。

「……嗚!」

青兒急忙跑過去看,發現有個金屬箱子藏在鋼琴的背板後面。從那東西的金屬外觀看來,似乎是某種裝置。

但是,青兒真正想否認的是如今眼前所見的現實。

皓的聲音從直立式鋼琴後方傳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鵜木的問題,而是從屍體旁邊撿起一樣東西。或許是爲了避免沾上指紋,他用白色手帕包起那樣東西,拿給大家看。那是一根和小指差不多大小的針筒。

「我先來整理一下情況。這件案子的兇手──多半是執行人──看準加賀沼先生回休息室的時機,用藏在身上的遙控器打開煙霧機,然後在煙霧的掩護下悄悄靠近加賀沼先生的身後,把針筒插進他的脖子,接着關閉煙霧機,再丟掉身上的遙控器。」

青兒渾身湧起一陣惡寒。這麼說來,就算加賀沼感覺到脖子上有針刺的疼痛,也來不及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吧。

原來如此,難怪灑水器沒有啓動。

「呃,尼古丁?是指菸草嗎?」

發問的是鵜木。她的語氣像是祈禱,又像是哀求。

定睛一看,屍體旁邊有一把摺疊式的刀,大概是加賀沼痛苦掙扎的時候從口袋裏掉出來的,刀刃並沒有拉出來。

「死因應該是被注射了毒藥。」

「你讓開。」

(她看起來似乎沒事,太好了。)

但青兒才安心了一下子。

「嗯,是的。如果直接注射到血液中,效果會比從肺部吸收更強,只要三、四滴就能置人於死地。注射到體內不用一分鐘便會引起痙攣,讓人無法呼吸,因而喪命。」

乃村和石冢不知何時也來了,兩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像死人一樣,凝視着眼前的場面。

「原來如此,脖子上有注射的痕跡。」

接着他們又找到遙控器。那東西被人隨便丟在地上,大概只有手掌大小,上面有「開/關」的按鈕。

短短几分鐘前,他還在說話、走路,還把裝入廣告傳單的信封塞給青兒,甚至說出「處刑人殺過來,我就殺回去」這種話──一想到這裏,否認的心態就變成嘔吐的衝動。

「……是煙霧機。」

有個人擠過來跪在屍體旁邊。是鳥棲。

「怎麼會……他該不會死了吧?」

他檢查了加賀沼的脈搏和瞳孔,然後首次露出不一樣的表情──稍微皺起眉頭,咬住嘴脣。接着,他開始幫加賀沼做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但沒多久就停下來。

接着傳來咳嗽的聲音。青兒訝異地轉頭望去,發現鵜木不知何時蹲在地上吐了。

「症狀是呼吸困難和痙攣。仔細看看,針筒裏還留有褐色液體,多半是尼古丁的濃縮液。」

「……嗚,惡!」

「一、一分鐘!」

「咦?啊……好、好的!」

凝視着躺着第一個犧牲者的兇案現場,以及那位身分不明的假偵探。

「你還是回房間休息吧……乃村小姐,可以請你陪她回去嗎?」

(爲什麼加賀沼先生會……)

啊?那是什麼東西?

「這大概是其中一個機關吧。」

這也沒辦法,因爲被殺的說不定會是她。

他往後方踉蹌了幾步,此時……

「這是用於防災演習或舞臺表演的裝置,利用特殊藥劑氣化噴出白煙。但是這種白煙和火災的煙不同,不會傷害人體,火災警報器也偵測不到。」

皓拍了一下手。

聽到皓這句話,青兒慌張地望向屍體。所謂的痕跡是直徑一公釐的圓點,看起來像一顆紅痣。原來那是針孔啊?

鳥棲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乃村突然被點到名字似乎有些驚嚇,但她還是戰戰兢兢地跑到鵜木身邊,扶着她的肩膀一起走出去。

「咦?」

青兒像是捱了一記悶棍,視野都在搖晃。

說話的是鳥棲。

嗯,真實情況想必就是如此。

但是……

「可是,既然室內全都是煙,那兇手一定也會什麼都看不到,爲什麼有辦法確定加賀沼先生的位置呢?」

除此之外,兇手還得精準地把針筒插進加賀沼先生的脖子。照這樣看來,兇手鐵定是個高明的殺手。正當青兒這麼想的時候……

「……是滅火器。」

一如往常,皓很快就給出答案。

啊?什麼意思?

「你們看屍體的位置,他不是倒在滅火器前面嗎?而且把滅火器固定在架子上的鏈子有鬆開的痕跡,可見加賀沼先生是在拿滅火器的時候被兇手攻擊的。」

「啊……」

青兒想起了剛纔在圖書室裏費盡千辛萬苦才取下滅火器的事。如果休息室裏的滅火器也被鏈子捆住,加賀沼想解開鏈子一定也花了不少時間。

「煙霧機的原理是用氣化機把藥劑加熱產生煙霧,所以噴出來的煙會變成暖氣往上升,也就是說,越靠近地板就看得越清楚,想要偷襲蹲在地上的加賀沼先生應該不會太難。」

「聽你這麼一說……」

鳥棲喃喃說着,他似乎想起什麼事。

「我好像記得白煙出現時有人大喊一聲『滅火器』。那聲音格外地高亢,是誰喊的呢?」

「難、難道……」

「是的,應該就是兇手喊的。想必兇手是引誘乘客去拿滅火器,自己拿着針筒偷偷在一旁埋伏……結果靠得最近的加賀沼先生就犧牲了。」

青兒聽得直冒冷汗。

──去拿滅火器!快一點!

青兒先前也是聽見這個聲音纔有反應,如果他當時不是在圖書室找滅火器,而是在休息室找,或許被殺死的就是他了。

雖然青兒這麼想,皓卻搖頭說:

「不,這點很重要。他那麼用力敲打,箱子都沒有移動分毫,可見是固定在桌上了。這樣的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辦法把唱片機停下來。而且……」

皓說到這裏,就像貓一樣眯細了眼睛。

「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音樂課的時候學過這首歌。快睡吧,快睡吧,在媽媽的懷中……」

「那是紅酒吧。」

「這、這箱子也太堅固了。」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着「不會吧」,隨即一起衝往餐廳。

皓突然眨着眼,像是注意到什麼事。

先前發出尖叫的乃村顫抖地說:

青兒仔細一聽,那是如呢喃細語般的鋼琴聲,就連平時從來不聽古典樂的青兒也對這首曲子湧出奇妙的懷念之情,彷彿觸動了一段遙遠的記憶。

「啊,對耶。」

仔細一看,石冢用酒瓶敲擊的地方,正是被圍繞在白百合之間的壓克力箱子,裏面的唱片依然若無其事地在轉盤上旋轉着。

「石冢先生不在呢。」

在稍遠的地方,原本放在小桌子上的酒架正悽慘地躺在地上。

「我、我不知道,真的搞不懂。他突然從酒架上抓起酒瓶,拚命敲打唱片機外面的壓克力箱子。」

他在這裏。

而且看起來就像殺人兇手正在行兇的場面。

青兒點點頭。

「我想,石冢先生會變成那樣就是因爲正在播放的這張唱片。」

「說不定你們正是兇手,所以故意讓人這麼認爲。你們不需要待在休息室裏,只要待在遙控器的訊號能傳送的範圍內就好,而且,當時離加賀沼先生最近的就是你們。」

「哎呀?」

青兒正想說「喂喂喂,怎麼可能嘛」……

原來如此。對於酒癮極大的石冢來說,這種時候當然是不喝白不喝。

「剛纔喫晚餐的時候,石冢先生也因爲唱片機的事而找篁麻煩。當時播放的也是這首曲子。」

「因、因爲鵜木小姐說要躺着休息一下,我陪她回房間之後就立刻走回休息室,卻看到石冢先生正要從酒架上偷走紅酒。」

如皓所說,地上的紅色液體其實是紅酒,破碎的酒瓶在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此時,突然有個尖銳的「喀鏘」聲,接着是一聲尖叫。聲音是從門後傳來的,那邊是餐廳。

「咦?可是他剛剛還在那裏啊……」

……可是,他爲什麼要這樣大肆破壞呢?

「是、是這樣啊……」

「這該不會是《舒伯特搖籃曲》吧?」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吧。」

但是,他又不能一直向篁點紅酒和威士忌,因此他自然把歪腦筋動到餐廳的酒架上。

鳥棲提出反駁。

「咦?」

說話的是乃村。

室內瀰漫一股嗆人的味道。

「石、石冢先生?」

「……唱片機?」

地上有一大片殷紅的血漬,站在血漬中央的石冢反握酒瓶,不停地胡敲亂砸。

「我想不至於吧,既然你已經認罪,應該會被排除在處刑對象之外。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情況是,兇手爲了避免殺錯人,故意選擇我們兩人不在場的時候啓動煙霧機。」

「咦?這是什麼意思?」

她流暢地唱出開頭的一段歌詞,但又突然停下來。石冢似乎對她的歌聲起了反應,猛然轉身面對她。

石冢的神情很不正常,他混濁的白眼珠爬滿血絲,張開的嘴角噴出唾沫。

(糟、糟糕!)

青兒感到一陣戰慄,急忙衝到前面護住乃村。

「石冢先生。」

突然有人喊道。下一瞬間,石冢就倒在地上了。原來是鳥棲不知何時從後面偷偷靠近,扭住他慣用的手,把他給壓制住了。

「原、原來你這麼厲害。」

「……別說這個了,快把他的兇器拿走吧。」

不、不妙,鳥棲露出鄙視的眼神。青兒急忙跪在地上,從死命掙扎的石冢手中搶走酒瓶。

「混帳!混帳!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

石冢痛到扭曲的口中吐出痛罵的咆哮。

「你們在幹嘛啊!該閉嘴的是那個女人吧!都是那女人不好!啊啊,吵死了,你們這些蠢蛋都沒聽到嗎?快點叫那個女人閉嘴!這個廢物!敢看不起我就去死吧!給我去死!」

乃村害怕地發出「咿咿」的驚呼。她大概以爲那句「那個女人」指的是她吧,因爲現場只有她一個女性。

(他真的是在說乃村小姐嗎?)

青兒之所以如此懷疑,是因爲石冢並沒有看着乃村,而是望向沒有人的另一邊,彷彿看見不存在的某人。

「那個人……是不是你太太?」

鳥棲不經意地說了這句話以後,石冢突然大吼一聲,用超乎想像的力道掙脫鳥棲的手,在地毯上滾了一圈,抓起一塊玻璃碎片。

危險!青兒緊張不已。

結果,石冢卻轉身衝出後方的車廂門,消失不見了。

過一陣子……

此時假偵探鳥棲應該在車上到處巡邏。

在那之後,由於皓的提議,他們先檢查三〇二號房有沒有被安裝竊聽器,但是沒有找到任何異狀。休息了一下子以後……

「天曉得。如果硬把他帶回來,那危險的就是我們。我反而……」

「那麼……這個人一定是罪大惡極。」

「要巡邏就讓我來吧!我已經自首了,應該不會被殺。」

「啊,對了。」

「請各位緊緊地鎖住房門,就算聽到尖叫或哀號,最好也不要出來,如果有什麼事,就用內線電話聯絡。」

「我們第一次踏進休息室時,煙霧機就已經在那裏,如果執行人比我們更早上車、事先準備了那臺機器,說不定這班列車上到處都有類似的機關。」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我想,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因爲我們還不能確定伍堂先生現在是死是活。如果要說其他的可能性嘛……」

「……就算對方喝醉了,你應該也打不過吧。」

──剩下六個人。

此時,青兒想起篁說過的話。

「……好吧,那每隔一小時我就和你們換班。」

深夜零點,距離天亮還有六個小時。

「我有點在意石冢先生的動靜,所以打算每三十分鐘出來巡邏一次。」

「……咦?你打算一個人巡邏嗎?」

「那個……是不是應該把他帶回來啊?這種時候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人,多半是死定了。」

「啊,我現在纔想到,加賀沼先生明明被殺了,但是沒有哪個人改變模樣耶。我有時還是會看到他們的妖怪形象,可是全都和先前一樣。」

「對不起,我好像感冒了……我反而覺得我們應該像石冢先生一樣躲在房間裏,反正客房有浴室有廁所,沒什麼不方便的。」

因爲兇手躲在乘客中,如果大家各自行動就沒辦法彼此監視,等於是放任兇手爲所欲爲。雖然青兒這麼想……

「不、不行啦,這樣不就稱了兇手的心意嗎?」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兇手該不會是失蹤的伍堂先生吧……怎麼會呢?」

在那之後,衆人先用桌巾蓋住加賀沼的屍體,再送乃村回三〇一號房,之後就解散了。鵜木正在六〇二號房休息,鳥棲說之後會再通知她。

「那我就和皓一起巡邏!」

那句話或許暗示着客房之外的地方有機關。

──各位的房間裏都沒有機關,大家儘管安心地休息。

準備關上房門時,鐘擺式時鐘正好發出報時的聲音。

皓和鳥棲一起去追石冢之後回到休息室,如此說道。青兒放鬆下來後,感到全身都沒了力氣,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

青兒說出這句話時,正是凌晨零點三十分。

青兒努力不去想加賀沼的死狀。他摸到了外套口袋裏的信封,感覺那跟屍體一樣冰冷。

鳥棲說到一半就停下來,難受地大咳。

青兒沒把握地說道,皓摸着下巴,煩惱地皺着眉頭沉吟。

「重點是,照妖鏡顯示出來的罪通常只有一個,如果犯了兩種以上的罪,只有比較重大的那條罪會顯示成妖怪的形象。也就是說,如果犯下更重的罪,原本的妖怪形象就會被新的妖怪『覆蓋』。譬如說,在繭花小姐的筆記裏,一虎先生原本是『泥田坊』,但他殺死國臣先生之後就變成『牛鬼』的形象。反過來說,如果兇手以前犯的罪比殺死加賀沼先生一個人更重大,妖怪的形象就不會改變。」

……不不不,這怎麼行啊!

鳥棲說完,發現乃村仍然不安地望向後方的車廂門。

青兒的腦海裏浮現不祥的倒數,令他忍不住渾身一顫。此時,房門在他的背後「喀嚓」一聲關上。

「是的。你們就算聽到我在外面慘叫,也請絕對不要開門。」

「他似乎打算把自己關在房裏。」

是啊,完全沒有變化,所以青兒之前都沒有注意到,但仔細想想實在很不自然。已經有一個人被殺,難道這條罪能逃得過照妖鏡嗎?還是說……

青兒說到一半,手臂都冒出雞皮疙瘩。有什麼罪行比殺死一個人更重大呢?他還真想不出來。沒想到執行人竟是這麼危險的人物。

但他更在意的是……

「執行人到底是誰?」

問題只有這一點。

「現在最可疑的應該是鳥棲先生吧?」

「唔,這個嘛……」

皓難得表現出猶豫的模樣,他不確定地歪着腦袋。

「我總覺得不是鳥棲先生。」

「……啊?」

怎麼會呢?

「呃,那他幹嘛謊稱自己是偵探?」

「這個問題只能問他本人。我心裏有一些揣測,但線索實在太少。」

先不討論該怎麼看待鳥棲,最重要的是……

「那到底誰是執行人?」

「我們現在就來研究看看吧。」

皓邊說,邊從懷中取出筆記本。

青兒思索着該從哪裏找線索,然後又從行李箱裏拿出那樣東西。不用說,當然是《畫圖百鬼夜行》。

此時皓突然發出「呵呵」的不祥笑聲,青兒感到自己又要被摸頭了,立刻起身說「我去拿一下行李裏面的飲料」。他正在想着「啊哈哈,被我躲掉了」,結果回來以後還是被摸頭。老天啊。

「說起來『洗豆妖』算是一種『怪聲』。」

皓以這句話開始了說明。

突然就來了個壞消息。

『那是僞裝成插頭的款式。我跟你們分開後立刻回到休息室調查,果然找到了竊聽器。我覺得應該還有,但是找不到其他的。』

「那爲什麼要洗豆子?在水邊聽到沙沙聲,一般都是在洗米吧。」

『好,再來是第二件。我調查過餐廳,發現除了石冢先生用過的酒瓶之外,還有另一個完整的酒瓶。那可能是他本來想要偷回去喝的,而且已經開過了。』

如果另一個小桌子上的酒架是用來吸引石冢的誘餌,而那首停不下來的《舒伯特搖籃曲》是用來刺激他發狂、讓他在乘客之中受到孤立的陷阱……

鳥棲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好,我們就來推測看看洗豆妖的真面目吧。因爲全國都有洗豆妖的傳說,所以這種妖怪的由來有很多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爲它是被師兄殺死的小和尚──這是《繪本百物語》的說法──還有人認爲它是在河裏淹死的人或是被殺死的人,而且大多是『女性』。」

聽到「嘟嚕嚕」鈴聲的瞬間,青兒頓時全身一顫。

「嗯,是啊。我覺得你可能活不久了。」

「……那場騷動想必不只是死亡flag那麼簡單。」

『喂喂,我是鳥棲。』

「啊!」

電話突然響起。

「喂喂,這裏是三〇二號房。」

「那麼石冢先生口中的『那個女人』,就是被淹死的太太囉?」

「很有可能。而且那首《舒伯特搖籃曲》或許會讓石冢先生想起太太的死。」

「這些不同的傳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看不到模樣,只能聽到聲音』。就算有人想要看它的模樣也找不到它,還會掉到河裏。這就像是一種共同的幻聽吧。」

「這樣啊,辛苦你了……不過你該不會都是一個人在搜索吧?」

「……是這樣啊。」

「唔……那洗豆妖代表的罪行是……」

青兒聽得一知半解,沒想到豆子還有這些涵義。更重要的是……

「喔,是鳥棲先生。」

「在這種情況下,單獨行動實在太魯莽。」

皓緩緩起身,看了看上面顯示的來電號碼。

「是啊,既然發生這種情況,他一定會把自己關在上鎖的房間裏。」

皓似乎從青兒的表情看穿他的想法,接着用鋼筆在筆記本上寫道:

青兒想到了。

青兒想起他說過「有事就立刻用內線電話聯絡」。這麼說來,難道他在巡邏時發現了什麼?

唔,所以根本沒個準嘛。

『大概吧,我已經決定好要活多久了。』

『我有兩件事必須通知你們。第一件是我在餐廳和休息室裏找到竊聽器。』

「咦?他不是正在巡邏嗎?」

「呵呵,的確呢。對以前的人來說,紅豆是節慶時纔會喫的特別食物,紅色在咒術上也有特別的意義,在古代的傳說中還提過用紅豆湯來驅走妖怪的情節。」

『……你是在擔心我嗎?』

……他應該是在開玩笑吧?

這麼說來,邀請石冢來搭這班列車的人,就是明知這件事才特地準備了那臺唱片機吧?

喔喔,猜對了。

皓一接起電話,立刻切換成免持聽筒模式。

「就像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羣嗎?」

「簡單說,那是在河流或水井這些有水的地方發出洗豆子聲音的妖怪。在不同地區的傳說中,也有說它不是洗豆子,而是在唱歌。從東北地方到九州,全國各地都有這種妖怪的傳說,所以這種妖怪有很多不同的形體和名稱。」

『是啊。』

皓訝異地說着:「喔?」

「我以爲他找不到開瓶器呢。」

『可能是徒手打開的吧,軟木塞被壓進瓶子裏。』

他想喝酒的意志還真堅定,不過這又有什麼問題呢?青兒不解地歪着頭,這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抱歉,我可能真的感冒了……然後,我嚐了一點瓶裏的酒,舌頭立刻麻掉了,我猜酒裏可能下了毒。』

青兒頓時心臟狂跳,胸中佈滿烏雲,彷彿有一大片蟲子從巢穴裏爬出來。

『照乃村小姐所說,石冢先生還沒喝酒就開始破壞酒架,所以他應該沒中毒……但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鳥棲邊說邊發出「咻咻」的聲音,像是難受地喘着氣。

後來他試着打電話和敲門,石冢都沒有回應,所以他打算把篁找來,用萬能鑰匙開門。此外,他也打算和其他乘客談談。

「……石冢先生真的還活着嗎?」

皓這句自言自語般的發問沒有得到答覆。

或許他也不期待聽到回答。

啊啊,真的死了──青兒如此想着。

石冢完全死透了,因爲他的腦袋開了一個洞。

這裏是六〇一號房,已經斷氣的石冢趴在象牙色的地毯中央,一手伸向某樣看不見的東西。

他後腦杓的頭髮溼濡地黏在頭皮上,頭殼上的洞穴被鮮血和腦漿弄得溼答答。沒錯,是洞穴,看起來像個火山口。那是被槍打穿的。

「爲什麼……這、這太殘忍了……」

鵜木夢囈般地說着,軟綿綿地癱坐在地上,慌慌張張趕過來的乃村也變得面如土色。目送那兩人一起衝進廁所後,青兒開始回想來到這間六〇一號房的經過。

在那之後──

青兒他們先和鳥棲及乃村會合,然後一起來到六號車廂。

可是……兇手是怎麼進來的?

問題就在這裏。房門沒有任何異狀,所以不太可能是硬闖。

「不對,石冢先生離開休息室時抓着酒瓶的碎片,可能是手被割傷了。」

皓舉起手指,青兒沿着那個方向看去,發現他指着屍體穿在身上的西裝。說得更準確點,是右邊的有蓋式口袋。

仔細一看,那裏確實有一個和加賀沼身上相同的紅痣。

青兒忍不住發出錯愕的聲音,過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你的臉色很難看耶。」

鳥棲看着屍體頭上的洞穴,喃喃地說。槍──聽到這個字,青兒才突然驚覺。

「看到了吧,槍傷的邊緣是黑色的。這是把槍口直接抵在腦袋上,或是在幾公分的近距離下開槍纔會有的痕跡。一般的槍傷應該是紅色或橙色,如果是死後才遭到槍擊,傷口就會呈現這種灰褐色。」

首先是伍堂在上鎖的二〇一號房裏突然消失,再來是石冢在不可能入侵的六〇一號房裏被毒殺,腦袋還被槍轟出一個洞。

「可、可是,那兇手爲什麼還要對他的腦袋開槍……」

「咦?」

(……現在的情況好像很不妙。)

說完,鳥棲撥開石冢後腦的頭髮,露出底下的頭皮。

都已經毒死對方了,再開槍打對方的頭,不是多此一舉嗎?

「……看起來不像沒事耶。」

他冷冷地瞥了青兒一眼,然後跪在屍體旁,用帶着薄手套的手指着屍體的脖子。

走道上有着斑斑血跡,而且正好在六〇一號房的門前消失。哇,發生兇殺案了!青兒正嚇得發抖時……

話雖如此,要說服石冢自行開門更不可能。他簡直就像一隻兇惡的刺蝟,要是惹火他,鐵定會被他用酒瓶打得頭破血流。

他大概是在開門時覺得礙事,就把碎玻璃丟掉。別這樣嚇人啦──雖然青兒這麼想,但他還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槍傷。」

如今,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景象果然和青兒預料的一樣。

鳥棲沒理會在心中默默吐嘈的青兒,難受地咳了起來。

「那麼,這就是密室囉?」

這樣啊,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慢着,爲什麼他會知道這種事?

「誰知道?總之一定是在他死後纔開槍的。」

鳥棲看到青兒不自然地視線飄移、冷汗直流、僵在原地的模樣,就說:

沒錯,此時青兒身上還藏着跟棘借來的左輪手槍,如果別人發現了,他一定會被當成兇手,這麼一來他就玩完了。

「爲、爲什麼要這樣做?」

「嗚、嗚啊!這個……是血跡嗎?」

光是這個晚上,就有兩人死在密室裏。

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石冢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無論執行人是選擇毒殺或槍殺,總之要殺石冢都得先進房間。

「還有,傷口旁邊看不到開槍時造成的燙傷或水皰,可見兇手是先用針筒殺死石冢先生,再對他的頭開槍。」

「是、是這樣啊……啊,真的耶,門前有一塊碎玻璃。」

對,又是密室。

此時……

「咦?」

「沒沒沒沒沒、沒這回事!完全沒事!」

「我也不知道。我最不理解的是,兇手到底是怎麼進入這個房間的?」

「不過殺死石冢先生的兇器並不是槍,他的死因是用針筒毒殺。你們看,他的脖子上有針孔的痕跡。」

先前他們用內線電話叫來的篁和臉色依然蒼白的鵜木已經在走廊上,最奇怪的是……

青兒緊張地吞着口水。

「石冢先生本來把房間鑰匙放在那裏,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呃?你怎麼知道……」

青兒一說出這話才發現。

(喔喔,對耶。就是大家發現伍堂先生失蹤,開始搜尋客房的時候。)

所以皓纔會記得石冢把鑰匙收在哪裏。眼睛真利。

鳥棲依照皓的指示,把手伸進石冢右邊的口袋。仔細一看,口袋的蓋子上沾着血跡,可能是把右手伸進去拿鑰匙的時候沾到的。

過一會兒……

「是這個吧?」

鳥棲邊說,邊拿出六〇一號房的鑰匙。

當然,那把鑰匙看起來和三〇二號房的差不多,握把的洞裏用深藍色絲帶掛着有房號的牌子。

唔……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

「這還真是奇怪。」

……果然是這樣。

雖然看在青兒眼中,那把鑰匙和先前沒什麼兩樣。

「的確和先前一樣。門把既然沒有沾到血跡,可見石冢先生是用沒受傷的左手握門把,所以他一定是用受傷的右手拿鑰匙。但是,鑰匙被他滿是鮮血的手握過卻還是一樣乾淨,沒有沾到半點血跡。」

「……是、是這樣啊。」

的確。如果石冢用受傷的手拿鑰匙,絲帶和房號牌子沒沾到血跡就說不過去,畢竟連他右邊口袋的裏面和蓋子都沾到血跡。

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

「呃,鑰匙上的血跡是被兇手擦掉的嗎?」

「如果光是鑰匙還有可能,但絲帶是綢緞材質,牌子是軟木材質,沾到血跡一定很難擦乾淨。」

「不好意思,請你來一下圖書室。乃村小姐和鵜木小姐也一起來。」

就這樣,衆人移動到圖書室,如今緊張地吞着口水看鳥棲。從這場面看來,應該是推理劇的解謎時間。所有相關人士都心焦地等待偵探開口。

他邊說邊打量室內。

「手銬。」

「石冢先生用普通的手帕來代替口袋巾。你看,上面有紅酒的污漬對吧?」

「這樣啊。既然如此,想必是不會錯了。」

若是石冢走到地毯上,必定會留下一條從門口延伸進來的血跡,就像走道的情況,可是地毯還是跟新的一樣。

「這間六〇一號房還有一個不自然的地方,你知道是什麼嗎?」

青兒正在苦思時,鳥棲又回來了,他沒理會像個門房一樣站在旁邊的篁,迅速走進房間。

喀嚓一聲。

「啊,真的耶。」

「我確認過了,這是二〇一號房的鑰匙。不見的鑰匙只有這一把。」

……怎麼可能知道嘛。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鳥棲不屑地說道。哇,這人真是太沒禮貌了。

「要用廁所的洗臉檯就得走到裏面那扇門,就算他走的是最短距離,地毯上應該還是會留下血跡。」

「那、那麼……或許他一進房間就先用手帕把血擦掉,之後手帕又被兇手拿走……」

「……原來是這樣。」

但鳥棲還是掛着那張波瀾不驚的撲克臉說道:

皓也露出微笑,用瞭然於心的表情點頭。

此時皓拍了拍手,像是要從頭說起。

如同慣例,還是隻有青兒一個人搞不清楚狀況,而且他還沒發問,鳥棲不知爲何就走出房間。

「你、你沒事吧?」

喔?是什麼呢?青兒正感到好奇,但接下來……

接着他突然狂咳起來,腳步隨之踉蹌。

「他因爲酒精而容易手抖,喫飯喝酒時一定會經常掉東西。這種使用方式是不符合禮儀的,因此兇手多半也沒注意到。此外,房間裏找不到血跡。」

喔喔,的確呢。青兒點點頭。

「呵呵,簡單說,走道上留着一整路的血跡,但房裏卻沒有血跡。屍體是趴在房間中央,所以這種情況很不合理,而且看不出他用衣服之類的東西擦過血跡的跡象。」

「……再怎麼樣也比被人殺掉來得好。」

青兒還在疑惑,但鳥棲已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青兒低頭一看,他的手腕上扣着一圈黑色的東西。那是手銬。

聽到鳥棲高深莫測的發言,皓也表現出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但鳥棲回應「誰知道呢」,朝青兒瞥了一眼。

青兒急忙衝過去,朝鳥棲伸出手,但他還沒碰到鳥棲的肩膀,就被一把推開。

「嗯,就是這樣。」

他的左腳踝突然感到劇痛,視野頓時一歪。當青兒意識到自己被掃了一腳時,他的右手已經被扭住。

「這、這是什麼啊!」

皓邊說邊在屍體旁邊蹲下,從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條手帕,像變魔術一樣地攤開。

「他會不會是先去廁所洗了手?」

他沒理會露出埋怨眼神的青兒,繼續朝着皓走去。

「我覺得應該不會,因爲石冢先生的手帕還在這裏。」

那到底是爲什麼?

「我現在應該要說出兇手是誰,不過,我想先讓你們看看一樣東西。」

「我當然知道!看也知道是手銬!我不是問這個,是問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啦!」

看到青兒驚慌失措地大叫,依然面無表情的鳥棲把另一頭的手銬「喀嚓」一聲扣在窗戶下面的不鏽鋼扶手上。這下子,青兒能移動的範圍就只有手銬的長度。

「我纔想問你這個問題。」

鳥棲把手伸進青兒的外套裏,抽出藏在裏面的東西,就是那把左輪手槍。

「你、你、你……」

青兒還來不及問「你怎麼知道」,鳥棲便說:

「坦白說,你的舉止太可疑。你一直無意識地摸着外套,而且聽到兇手用的是手槍,就更可疑地遊移着視線,所以我剛纔故意假裝站不穩,趁機摸你的外套,確定裏面藏了手槍。」

「咦?所以你剛纔……」

混帳,竟然騙了我──青兒很想破口大罵,但這樣就更像壞人了。

「其實伍堂先生消失的那件事,我也覺得兇手只有可能是你。」

鳥棲如此說道。

「伍堂先生消失時,只有你說『二〇一號房發出慘叫聲』。如果你是在說謊,就能這樣假設:伍堂先生不是在二〇一號房消失,他根本沒有進入二〇一號房,而是在回去二〇一號房的途中就被偷偷跟過去的你殺掉了。」

鳥棲的論點是這樣的──

伍堂要從餐廳走回二號車廂時,青兒在三號車廂或四號車廂追上他,用那一管尼古丁針筒殺害他,再把他的遺體拖進四號車廂的公共廁所。

接着,青兒帶着伍堂的西裝外套走出廁所,用口袋裏的房間鑰匙打開二〇一號房,爲了讓人以爲伍堂已經回房間,就把鑰匙放回外套口袋,再把外套掛在衣櫃裏。

青兒離開二〇一號房,關上房門,門就自動鎖起來,等到其他乘客跑來時,再撒謊說「聽見房間裏發出慘叫」。

唔,這樣的確說得通……不不不,別開玩笑了!

「可、可是門裏面的門扣是扣着的耶!」

「只要利用繩子或細線就能從外面扣上,譬如你現在穿着的皮鞋上的鞋帶。」

「你們不是搜索過公共廁所嗎?裏面怎麼可能有屍體!」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

「或、或許吧……不對,說起來你也只是個假偵探……」

哎呀,真是的!竟然不回答!

地點是一如往常的書房,爲了換氣打開的窗戶吹進了秋風。青兒正想抽根菸,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他眨眨眼睛,坐了起來。

「但我不認爲你是主犯。」

鳥棲說完以後又咳了起來,但還是立即動身。青兒心想,鳥棲似乎真的感冒了……不,更重要的是,難道要把他丟在圖書室嗎!

原來他當時沒頭沒腦地問那個問題是有理由的。

「列車發動之前,我還沒去餐廳就先在車上逛了一圈,當時我聽到你們在三號車廂的門口說話,雖然沒有聽到詳細的內容,但我確定你們提到了『takamura』note和『叛徒』。後來到了餐廳,你們看到篁進來打招呼時顯然很驚訝,我還直接問了你們。」

青兒忍不住大吼。

「唔……咦?皓?」

「咦?」

「我現在先送鵜木小姐和乃村小姐回房間,請你們再檢查一次房間和行李。既然找到了竊聽器,說不定還有什麼機關。」

注4:「篁」的日文發音。

「喂!你想做什麼啊!」

「西條先生,我們去二〇二號房談談吧。」

「怎、怎麼會呢!」

青兒想要否認,卻說不下去。他嘴裏發乾,連吞口水都覺得痛。

「誰知道……這很重要嗎?」

青兒聽見鳥棲喃喃說了一句「真囉嗦」。

「總之你們和篁確實是認識的吧?」

青兒忍不住露出「你怎麼知道」的表情。

「呃……」

青兒還是很不甘心,但鳥棲又繼續說:

之後發生的事,他全然不知。

但身爲當事人的皓卻把食指按在嘴脣上,接着又敲敲耳垂,像是在告訴青兒「你先安靜一點」。

青兒不知道他又想說什麼,正在戒備時,鳥棲一把抓住皓的手腕,就像手銬一樣牢牢地扣住。

『你們跟那個叫篁的人是不是早就認識了?』

青兒頓時感到全身冰涼,同時想起鳥棲問過他的問題。

鳥棲說出結論以後,拉起皓的手腕。

「那、那房門前的水漬是怎麼回事?」

「喔,你醒啦?你睡得真香呢。」

「喂!等一下!如果你要問話,我也要去!」

「執行人是兩人一組。西條負責下令,遠野負責動手。留聲機可沒說過執行人只有一個人。」

青兒束手無策地猛抓頭。

青兒作夢了。正確說來,那或許是過去的記憶。

青兒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皓坐在自己對面,正在看一本攤開在桌上的書。不用說,他坐的還是那張安妮女王式的椅子。

就在青兒準備反駁時……

「爲什麼伍堂先生會因爲『突發的意外狀況』而消失呢?我大概猜得到理由。因爲伍堂先生用的是假名,身爲執行人的你先前一直沒發現他是你的熟人,所以你不得不在遊戲開始之前,先把他解決掉。」

「好啊,我無所謂。」

鳥棲的推論確實說得通,把那些線索合起來看,執行人確實很像是青兒。

「沒錯,廁所裏面沒有屍體,所以我認爲是篁趁着我們在調查二〇一號房的時候偷偷把屍體移走的,可能是搬到機關車頭吧。我們在搜索時,屍體已經被搬走了。」

接着鳥棲衝到青兒面前,用手臂扣住他的脖子。青兒還來不及意識到那是柔道之中的「裸絞」,就已經暈過去了。

「咦?我的煙盒呢……喔,找到了!」

不知爲何跑到他頭上的煙盒「咚」一聲掉下來,大概是某人的惡作劇吧。青兒望向皓,皓若無其事地繼續看書,肩膀卻微微顫抖着,似乎正在強忍着笑意。

皓大概發現青兒的白眼,咳了一聲闔起書。

「說不定是反枕在作祟喔。」

這句話百分之百是騙人的……不過,反枕是什麼啊?

「那是一種趁人睡覺時移動枕頭的妖怪。你是不是曾經一覺醒來,發現原本在頭下方的枕頭跑到腳邊?那就是反枕做的。」

「呃,那只是因爲睡相太差吧?」

「呵呵,你說得沒錯。不過『移枕』這種行爲倒是有特別的涵義。」

……唔,雖然不知道移動枕頭有什麼意義,但青兒知道皓想轉移話題。

「所謂的『移枕』,在古代指的是葬禮中『把死人的枕頭朝向北方』。也就是說,枕頭被當成咒術的道具,移動枕頭就代表由生轉爲死。」

「什麼咒術的道具……太誇張了吧。」

青兒的言下之意是「那不過就是個枕頭嘛」。

「對古人來說,枕頭是連接夢與現實的物品,也就是說『移枕』可以阻絕靈魂回來的路,這等於是奪走別人性命的惡行。」

「竟、竟然這麼嚴重……」

想起來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呵呵,還有傳說提到反枕的由來是『借宿時被殺害的旅行者』。」

總覺得皓說起這些事的表情很愉快。唔……就像是覺得家裏的狗被雷聲嚇得半死的模樣很有趣的那種眼神。

「或許我將來也會看到這副模樣的罪人吧。」

「很有可能,不過沒有罪人才是最好的。」

皓喃喃地說,青兒感覺這纔是他的真心話。

青兒想要起身,身體卻發出哀號。

他的右手腕當然還扣着手銬,他正伸直雙腳坐在窗戶下方。因爲手臂一直不自然地高舉,手肘以下已經麻掉了。

「啊,不是啦,因爲我聽說那應該是閻魔殿的工作……」

(……窗外?)

青兒愕然地眨着眼。

他意識恢復後,視線的焦點落在臺燈的橘紅色燈光上。這裏是圖書室。

「而且人也會埋怨鬼神這些超越智識的存在。既然鬼神不能阻止人的惡行,至少該給予懲罰──於是就有了『火之車』這種妖怪。作惡的是人,想要懲罰惡行的也是人。說起來,給別人懲罰就等於是給鬼神懲罰。」

「咦……怎麼會呢?人明明是受懲罰的那一方,爲什麼會這樣期望?」

「但我現在同意你的說法,我兩種都是。既是妖,又是人,這就是我。」

青兒拉開嗓子大喊。

既不是人,也不是妖──青兒想起皓以前曾經這樣形容過自己。

然後,青兒醒來了。

「這就是人啊。人往往會想用超越一般範疇的刑罰去懲罰別人,因爲即使是處以極刑都不足以泄憤,在陰間形成地獄的就是這份怨恨。」

皓察覺到青兒的眼神,發出一聲乾咳。

心是不是會逐漸改變呢?如果他們雙方都在人世的生活中漸漸改變,那麼……

鬼並不是「自願」懲罰人。

而是因爲「受到期望」而懲罰人。

青兒不經意地問了這個問題。

(我到底睡了多久?)

「可是……既然罪人死後就會下地獄,爲什麼一定要在活着的時候懲罰他們呢?有必要這樣增加工作嗎?」

「或許是因爲人的期望吧。」

皓盤起雙臂沉思片刻,然後吐了口氣,放下手臂。

「呵呵,是啊。」

他仔細傾聽,但什麼都聽不到,只有一片寂靜──不,應該說是沉默。說不定並非「沉默」,而是「無法開口」。

「……是嗎?」

「是啊,我以前確實這麼說過。」

如果失去心愛的人,知道兇手最終會下地獄多少能帶來一些安慰,若是知道兇手在陽間就要面臨地獄一定更加寬慰。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但是……

「呃,話說你是怎麼開始搞地獄審判的?」

『如果你醒來了,就看看窗外。』

「……什、什麼時候……」

皓邊說邊笑得像盛開的白牡丹般明豔,和青兒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個笑容或許將來也不會改變。

「嗯,是啊。我只是代理,那原本是火之車之類的鬼差在做的事。」

「皓,你沒事吧?」

有個聲音傳來,那是皓的聲音。

「不,我也會站在人的那一邊支持懲罰,因爲我既是鬼又是人,所以我會同時用兩邊的角度來看事情。」

青兒心想,喔喔,原來如此。

或許這就像是幽暗地獄裏開出了花朵吧。

這麼說來,地獄審判對於擔任代理人的皓也是一種懲罰吧。

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已經不如夏天那般炫目。這是個很普通的九月下午,普通得彷彿一眨眼就會忘記。

青兒拿起手機一看,現在已是凌晨三點。皓是不是平安無事?

青兒依言望向窗外,頓時有一道光芒射過來。

接着是狂風吹過的震動聲。

如巨大怪物般的兩隻眼睛發出燦爛光芒,在玻璃窗之外飛馳而過。

那是對向列車的車頭燈。

青兒看到了。

然後……

「車上是禁菸的。」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青兒跳起來。

點燃的香菸隨之掉落。

青兒急忙撿起香菸,出現在旁邊的篁遞出菸灰缸。這和紅子從懷裏拿出魷魚乾大概是相同的狀況吧。

「圖書室的窗戶若是打開,我就會收到通知。」

篁的視線盯着青兒剛纔搖下的窗戶。他先前應該是待在七號車廂,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對、對不起。因爲我被銬在這裏動彈不得,所以忍不住就抽起煙來了。」

「真是令人同情。」

──你纔沒資格這麼說。

青兒差點忍不住吐嘈,好不容易纔把這句話吞回去。

「那個,你到底爲什麼……」

青兒還沒說完,篁卻說「我先失陪了」,鞠躬之後就離開。因爲篁是走向前方車廂,讓青兒嚇一跳,還好他的腳步聲一直沒有停下來,大概去了機關車頭吧。

他才安心沒多久,就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眼前。從前方的三號車廂走進圖書室的人是……

「……乃村小姐?」

青兒很快就想起來了,豬子石最後一次造訪他的公寓時也是這種表情。

一打開網頁瀏覽器就能看到一大堆更悲慘的職場故事,所以她永遠都能找到理由來說服自己,就算沒有特休、就算沒有加班費、就算不能加薪,還是要繼續努力下去。

青兒最近實在太常遭到暴徒襲擊,令他忍不住興嘆「爲什麼老是我啊」。他死命拉扯手銬,想要試試看能不能掙脫。

但是打開社羣網站,看到的全都是不知何時已經疏遠的朋友們的「尋常」,像是在飯店舉行的姐妹淘聚會、家庭派對、結婚紀念日、婚禮、孩子誕生……每次看到這種「尋常」,她都只是默默地按贊,但最近她連手指都不想動了。

「啊?」

就算她在年終尾牙看到那個女人說「真不舒服,好想吐」,枕着折起的外套開始睡覺時,把那件外套移到那女人的腳邊。

「咦?你是要找篁嗎?他剛剛從這裏經過,現在不在七號車廂喔。」

(我似乎看過這種神情。)

但是,她手上拿着刀子,附有可怕背齒的刀刃在臺燈的照耀下變得紅豔豔的。

就算後來大家愕然發現那個女人被自己的嘔吐物哽住喉嚨,已經窒息了。

雖然沒人會幫助她,也沒人會誇獎她,但她不曾對別人有過惡意,也不會傷害或踐踏別人。

因爲她的手上拿着一樣很眼熟的東西──那是加賀沼的摺疊式刀子。

全都很尋常。

難道她是要去自首?青兒一面這麼想,一面向她解釋。乃村咬着嘴脣像在思索,然後嘆了一口氣。

──活該。

很尋常。

這就是那個女人的「尋常」。

站在青兒面前的確實是乃村。她穿着樸素的上班族套裝,和青兒一樣不善交際,是個性格沉穩的中年女性。

「那個,你要去哪裏啊?」

「……我想去七號車廂。」

被青兒這麼一叫,乃村停了下來,但還是低着臉,沒有直視他。

「那個人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我知道她不是壞人,但是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相處,甚至有點怕她……因爲像她那種人一定會嫉妒我。我這樣說或許很難聽,不過,她到底是爲什麼而活啊?這個人沒有男友、沒有傲人業績、沒有休閒、沒有證照、沒有未來的保障,根本什麼都沒有嘛。真的很不尋常。」

無論是她在求職時投履歷給一百多家公司,結果錄取她的只有一間沒有半個人蔘加合同說明會的公司,還是十人同時進了公司但不知不覺只剩下兩人,或是她突然發現自己開始看求職網站和免費刊物的徵才頁面。

她一直是個善良的人,很尋常。

所以,她很尋常地一直努力過來了。

她聽見了那個女人跟上司談話的內容。

「那就算了,找你就行了。」

「……我覺得某某小姐不太尋常。」

好像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應該說比失魂落魄更嚴重。

是乃村。

所以……

就在這時──

乃村從他的面前經過。

青兒頓時感到全身發涼。

(啊啊啊,怎麼搞的!爲什麼最近老是碰上這種事!)

她朝着青兒走了一步。

她轉身走向青兒。

那個女人是以派遣員工的身分來到公司,口頭禪是「工作也該適可而止」,每年出國旅行一趟並且買伴手禮回來分送,常常抱怨住在三十分鐘車程之處的父母太溺愛孩子,放假時會跟先生一起出去購物,每週一次去上她感興趣的插花班。

無論是這幾年因爲經常徹夜不眠而全身疲乏,還是深夜明明困得不得了,但一閉上眼睛就感覺到強烈的心悸、淚流不止,或是每次站在車站月臺上就有一種被鐵軌吸引過去的衝動,都很尋常。

她的神情和腳步都空虛得宛如亡魂。

她會這樣想也是很尋常的。

(……咦?)

不太對勁。

乃村手中刀子的方向不太對勁。她直握着刀子,但刀尖卻朝向上方,簡直像是要刺自己的喉嚨。

(她該不會……)

想到「自殺」一詞的瞬間,青兒的身體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嘿!」

他努力伸長腳踢向刀子,刀子飛到半空中。

──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腿長還是很有自信的,只是因爲駝背才顯得比較矮!

「你、你是在做什麼!爲什麼要這樣!」

聽青兒尖聲問道,乃村抬起頭。

此時,乃村終於跟青兒四目相交,但她的神情簡直像是被逼得無路可走的野獸。

「因、因爲我不想殺人!所以我只能先自殺啊!」

她的心已經支離破碎,聲聲呼喊聽起來就像哀號。

「我至少要死在讓我們淪落到這種下場的人面前,濺他一身血,這也算是小小的報復。我本來是要去找那個叫篁的人。」

也就是說,她是看到青兒才放棄的,因爲她覺得「死在這個人的面前也行」。

可是……

「那個,可是,我又不是執行人……」

「我知道。」

青兒忍不住「咦!」了一聲。

乃村的嘴角痙攣似地顫抖着。

「如果豬子石的朋友是你而不是我,或許他就不會死了。所以,我覺得你比我更應該活下去。你既然這麼瞭解別人的心情,我希望你不要忽視自己的心情。」

青兒用顫抖的聲音說着「拜託你了」,低下頭去。

青兒說不出話。

但是……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在最後跑來找我。)

「……那就請你不要死。」

──你一點都沒變。

「可是,那個人一定也不想死吧,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可是……豬子石也不瞭解我啊。)

乃村喃喃說着,她的表情既像笑又像哭。

如果青兒當初對豬子石說「一起回去看看吧」,或是至少試着勸他回故鄉,豬子石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即使如此……

話一說完,青兒的臉頰就受到一陣衝擊。等到他發現自己捱了一記耳光,纔開始感覺到痛。

而且他竟然花了一年時間才發現這些事。

早知道就該問,早知道就該說。

「我看你根本連那個自殺的朋友都不瞭解。他健康受損、辭掉工作、沉迷賭博而到處借錢……明明不想見任何人,卻還是跑去找你這個童年玩伴,想也知道他當然是希望你鼓勵他回到家人身邊啊!」

青兒感覺被人重重地揍了一拳。

「可是,我真的有那麼壞嗎?只有我是壞人嗎?這世上根本沒有好人!既然如此,爲什麼只有我得殺人?嫉妒別人不行嗎!我又沒有貶低別人、傷害別人!我跟那個女人不一樣,纔沒說過別人的壞話!可是爲什麼!」

沉默籠罩兩人。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

青兒以前沒能阻止朋友自殺,所以現在看到她想自殺一定會阻止。她之所以自殺,是爲了讓別人阻止她自殺……就像從前的豬子石。

乃村之所以放棄篁選擇青兒,一定是因爲這樣。

(結果我們對彼此來說,都跟陌生人一樣。)

不知何時,乃村已經坐在青兒面前,像小孩一樣抱着膝,呆呆看着他。沒有嘲諷、沒有責備、沒有發怒,只是一臉倦容。

對青兒來說,神奈川縣的那個海港小鎮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是因爲家人疏遠他、責罵他、嫌他麻煩,他纔會逃到東京。

是不是因爲他沒有這樣做,豬子石才把債務推給他?

乃村不屑地說道,語氣中包含着憤怒和輕蔑。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

他們不瞭解彼此,是因爲本來就非親非故,但也正是因爲非親非故,所以纔會在一起。

她歇斯底里的叫聲帶着痛苦的顫抖,彷彿死前的慘叫。

「我也是不斷逃避,假裝自己還活着,而且我還假裝努力,連逃避這件事都想要逃避。所以,不管我再怎麼努力,結果還是等於捨棄自己。」

話說出口以後,青兒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哭,不由得咬緊牙關。

可是,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朋友。

他想不到該說什麼。不過就算他說了什麼,或許也跟沒說一樣吧。

「……其實我聽到你認罪的時候就知道了。」

一字一字吐露的話語,如同一滴一滴落下的淚水。

他還有地方可以回去。

就像豬子石對青兒說出這句話的神情。

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悲嘆「我不希望他死」。

的確……豬子石的父母和祖父母都還在。雖然他一直抱怨「偶爾回去一趟,他們就問東問西的,煩死人了」,臉上卻是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像、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殺人!你竟然叫其他人也去自首,還不是因爲你自己跟兇殺案或警察都沒有關係,才說得出這種話!」

那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所以,我決定不死了,我選擇殺人。」

「啊?」

青兒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因爲她講的話根本不連貫。

但青兒還來不及問,乃村就站起來說:

「我要回房間了。」

「等、等一下……」

她像是要甩掉青兒的呼喚似地加快腳步,走出通往三號車廂的門。

(她、她說要殺人,難道是……)

她要殺的是執行人嗎?還是篁?如果是篁的話,列車就會燒起來了。不對,更重要的是……

(如果她想殺的是其他人,譬如皓,或是鵜木小姐……)

一想到這裏,青兒就渾身發抖。

……必須阻止她。

不過青兒最依賴的皓至今仍被困在二〇二號房。話雖如此,他也不能眼睜睜看着鵜木陷入危險,所以現在必須先想辦法把這副手銬……

「嗚!好痛!」

青兒用力轉動手腕,立刻感到火燒般的痛楚,手腕可能磨破了。不過現在不是顧慮這種事的時候,他雖然哭喪着臉,還是死命地繼續拉扯。

「喔,你沒事啊,太好了。」

「咦咦!」

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皓。

接着鳥棲也出現了。他瞥了青兒一眼,就匆匆走向車廂門,前往三號車廂。難道他是要去找乃村嗎?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不,我更想問的是……」

皓拿出一串很眼熟的鑰匙,應該是鳥棲交給他的。這副手銬是雙鑰匙孔的款式。

又有一人消失。

之後,他的哥哥就在二樓上吊了。

二樓住着一隻怪物。

「……一模一樣呢。」

但是……有一天晚上,怪物從二樓走下來了。

那是三〇一號房──乃村的房間。

「不,我們去的『本來就是六〇一號房』。這點我等一下再慢慢解釋,現在……」

「你會餓嗎?」

那張長期沒洗的臉上附着了點點污垢,黏着灰塵和皮脂的長髮蓬亂地披在過大的帽T上。

他能留在這個家裏,想必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因爲偶爾纔回家一趟的繼父,默默放在桌上的錢通常只有飼料費。

沒錯,和伍堂消失的二〇一號房一樣。此外,房裏也一樣沒人。

從結果看來,乃村從三〇一號房消失了。

青兒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預感和緊張感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時他想起自己的餵食工作。

「怎麼會……」

從那時開始,他連起牀都懶得起來,也不再去上學,幾乎一整天都呆呆地抱膝坐在家裏。漸漸地,他油膩膩的頭髮黏在脖子上,很久沒洗的T恤像是煮過一樣變了色。

所以……

得先處理乃村的事。

他們在三號車廂的走道上看到剛從前方車廂走回來的篁,他在鳥棲的陪同下,迅速拿出萬能鑰匙打開門鎖。

「喀」一聲,手銬解開了。青兒的手腕果然磨到破皮流血,但他無視手上的痛,立刻和皓走向車廂門。

到後來,他覺得自己變成二樓的怪物。

或許是恐懼使得體溫下降,青兒的牙關不停打顫。出現在眼前的現實讓他驚恐至極。

在這貼着泛黃壁紙的房子裏,因爲很少換燈管,所以連白天也很暗。快要壞掉的空調不時嗡嗡作響,聽起來像未知生物的咆哮,他每次聽見都會抬頭望向二樓。

自從懂事開始,他就承擔了餵食的工作。

飼料費沒有了。那陣子繼父常常不回家,除了像是臨時起意而掛在大門上的超市袋子以外,根本無從得知他是死是活。

喀啦一聲,房門打開了。

但是,後來他沒辦法再去餵食了。

「你、你們是在我昏過去的時候換了地方嗎?」

他心想,會被喫掉。

只有當他這麼想的時候,這個家纔有他的生存空間。只要他能把自己想成靠着家人餵食而活下去的生物。

從小學放學回家的途中,他會去便利商店買餡料麪包和飯糰,然後把塑膠袋掛在二樓的門把上。這就是他的餵食工作。

(他到底是怎麼弄到鑰匙的?不,更重要的是……)

一模一樣,門前又出現水漬。

只是這樣。

當怪物這麼問的時候,他默默地點頭。怪物回答「這樣啊」,就回到二樓。

聽到皓喃喃地這麼說,青兒的心臟頓時開始狂跳。

所以他奪走繼父準備的飼料,拿來自己享用。

青兒呻吟似地說道,聲音還微微顫抖。

他們兩人剛纔是從後方的車廂門走來,不過,他們不是待在二〇二號房嗎?那應該是從前方出現纔對啊。

他心想,會被殺掉。

還剩四個人。

不對,處刑的對象只有罪人,擔任偵探的皓不算在內,所以只剩三個人。

『到達終點站時,如果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活着,就是擔任偵探的皓大人獲勝。如果只有一個人活着,或是一個人都沒有,那就是皓大人輸了。以上規則還望您理解。』

青兒回想篁開出的獲勝條件。

除了青兒以外,被留聲機揭發罪狀的還有兩人,但其中一位是執行人,所以必須保護的對象實際上只有一人。

如果那個人死了,就表示皓輸了。

已經沒有退路。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遊戲啊?)

一個晚上死了這麼多人、消失了這麼多人,這算哪門子的比賽?

雖然這些都是該遭唾棄的罪人──包括青兒在內──而且認真說來,還提供了他們認錯贖罪的選項。

就算如此……這真不是人做的事,簡直是惡鬼的行徑。

正當青兒如此思考時,突然想到了。

(對於荊和皓來說,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比賽,但是對荊的代理人來說,今晚的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就在此時……

「好,我該向你好好解釋了。」

皓的這句話把青兒拉回現實。

這裏是鳥棲所住的二〇二號房。在那之後他們徹底調查乃村消失的三〇一號房,但是什麼線索都找不到。

在搜索的過程中,鳥棲的健康狀況明顯變差了,所以他們才急忙把鳥棲帶回來休息。話雖如此,這裏也沒有醫療用品。雖然勸鳥棲至少躺下來,鳥棲卻果斷地拒絕。

喝點水或許多少會有幫助,但鳥棲認爲有可能被下毒,連水都不想喝,所以他們真的已無計可施。

然後到了現在……

「但我覺得能殺害伍堂先生的只有你……就算石冢先生不是你殺的。」

青兒訝異地眨眨眼。

青兒邊慌張問道,邊從懷裏取出小型無線電對講機。

「是的,就是鵜木小姐。其實我和鳥棲先生一看到石冢先生被殺的現場,就知道兇手是她了。」

「這不是贗品,真的是棘的名片。棘的偵探事務所只接受熟人介紹的工作,所以能拿到名片的人很少,若非案件委託人,就是平時有合作關係的警方相關人士。」

但青兒非說出這句話不可。

「……啥?」

青兒在圖書室醒來時聽見皓的聲音,就是這麼回事。但是,如果讓鳥棲知道了這點……

青兒忍不住轉頭望向倒在沙發上的鳥棲。

青兒問了以後才發現,根本連猜都不用猜,現在有兇手嫌疑的人只剩兩個,如果鳥棲不是執行人,剩下來的只有……

原來如此。青兒點點頭。

鳥棲說到這裏就縮起身子劇烈地咳嗽。他的情況真的很不妙。

「那個……鳥棲先生真的可以信任嗎?」

「最可靠的證據是,他用來扣你的手銬上有旭日標誌,那是貨真價實的警用手銬。其實我看到他施展出裸絞時就大概可以確定了。」

青兒接着問道。

等一下,這事實也太驚人了。

「你、你是在騙我吧?」

「咦!所以你讓鳥棲先生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囉?」

「你覺得石冢先生不是我殺的嗎?」

在結界裏無法和外界聯繫,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不過無線電對講機的訊號比較弱,也不需要基地臺,所以在結界內也可以使用。

『如果你醒來了,就看看窗外。』

因此青兒只要戴上耳骨夾造型的耳機,便能瞞過衆人耳目,偷偷聽取皓的指示。

「三十一歲。」

「是啊,不是你殺的。從屍體來判斷,石冢先生的腦袋是被口徑更小的槍所打穿的,用那麼小的槍只有在零距離開槍才能把頭打穿……此外,如果你是兇手,被叫來兇案現場時還帶着兇器未免太不合理。照這樣看來,應該是某人爲了讓你受到懷疑才故意用了槍。」

「那個,請問一下,鳥棲先生今年貴庚啊?」

這兩者之中,案件委託人的可能性比較低,因爲棘對罪人毫無憐憫之心,如果有該下地獄的罪人以案件委託人的身分出現在他面前,他絕對不會放過那個人。這樣看來,比較有可能是棘把名片給了來找他幫忙的警方,之後名片又輾轉落到鳥棲的手上。

「其實鳥棲先生是現任的刑警,而且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

畢竟他確確實實是個冒牌偵探,而且他不只誣賴青兒殺了人,還用一招裸絞讓青兒昏過去。此仇不報非君子啊。

「可是,既然你不是執行人,爲什麼要說自己是偵探呢?」

皓如此說道。

「……是鵜木小姐嗎?」

「我們不是執行人。」

……他的外表未免太年輕,這根本是詐欺。

沒錯,這就是皓用來對付結界的祕密武器。

「那、那……會是誰呢?」

青兒顫聲問道,皓在一旁點頭回答:

皓邊說邊從懷中取出一張名片。那是鳥棲先前給他的凜堂偵探事務所名片。

呃,什麼?

「用偵探的身分更容易操縱乘客,所以我猜隱藏了身分的執行人,很有可能自稱是偵探……最可疑的你們也確實扮演了偵探的角色。」

「不,這是真的。只是他現在沒有把警察手冊帶在身上……」

「剛纔我們會跑去三〇一號房,是因爲我讓鳥棲先生聽了你和乃村小姐的對話。」

看到青兒如此驚訝,鳥棲乾脆地點頭說:

「……啊?」

青兒露出錯愕的表情。

皓豎起食指,像在安撫理解能力薄弱的寵物一般,溫柔地說:

「首先是兇案現場六〇一號房裏找不到應有的血跡。」

青兒一面聽他解釋,一面回溯着記憶。

沒錯,當時石冢的右手被玻璃碎片割傷,所以從餐廳到六〇一號房的走廊上都留下了固定間距的血跡。

可是,兇案現場六〇一號房裏卻看不見血跡。門前的木質地板上沒有,裏面鋪地毯的地方也沒有,就連屍體所在的房間中央也看不到用手帕止血過的跡象。

「六〇一號房的地板應該像石冢先生走過的走道一樣留有一點一點的血跡,卻沒有看到,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兇手在石冢先生死後擦掉了地上的血跡。」

不過,皓又加上但書。

「但是,能把血跡擦得那麼幹淨,表示石冢先生『沒有走到地毯上』。也就是說,石冢先生進門以後,還來不及走到地毯上,就在木質地板的區域被殺死了。」

「咦?」

的確,鋪在房間裏的地毯是象牙色的,稍微有一點髒污都會很顯眼。

如果石冢的手不斷滴血,還在地毯上走來走去,兇手絕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跡。所以說,兇手能擦掉血跡的範圍只有門邊的木質地板。但是……

「那、那石冢先生的屍體爲什麼會放在那個位置?」

「是兇手在石冢先生死後搬過去的。也就是說,等他的傷口停止出血之後,兇手才把他的屍體拖到房間中央。」

啊?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是爲了混淆行兇時間。如果血跡和遺體的位置保持原樣,別人一眼就能看出石冢先生是從餐廳回到六〇一號房之後就立刻被殺掉。不希望大家注意到這個時間點的人,在乘客之中只有一人。」

「咦?是誰……啊!」

青兒到這時也想到了。

發狂的石冢從餐廳跑出去,是在乃村陪鵜木回房間又回到餐廳之後的事。

「嗯,就是這樣。所以鳥棲先生纔會認爲鵜木小姐和我們兩個都是執行人,因此他分別扣住我們兩個,再以安全爲由,徹底檢查了鵜木小姐的房間和行李,可是什麼都沒找到。」

當時六〇一號房是上了鎖的密室,以常識來判斷,任何人都不可能闖入房間殺害石冢。

青兒呻吟似地喃喃說着,皓靜靜地點頭說:

「第二個線索是二〇一號房的鑰匙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們調查二〇一號房的時候,鑰匙是放在伍堂先生的外套口袋裏吧?」

「關於這一點。」

皓還是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樣啊,原來她已經被關住了。

青兒的腦袋裏頓時一片空白,但他還是努力揮去暈眩感。

「……啊?」

「所以她沒有把二〇一號房的鑰匙放回原處。就算她沒對房號牌子動手腳,鑰匙也會因爲石冢先生的手受傷而沾滿血跡……現在大概已經被丟進排水孔了吧。」

「第一個線索是石冢先生外套口袋裏的鑰匙沒有沾到血跡。」

「六號車廂的走廊上沒有地方可以躲人,而且鵜木小姐是標準體型的高中女生,就算是出其不意,要偷襲一個壯漢還是太危險。」

原來如此。客房的門上有貓眼,鵜木可以從裏面看到石冢是什麼時候刷門卡的,只要同時把門鎖打開就好。

然後……

「可、可是,石冢先生一定很快就會發現吧……因爲牌子上寫了房間號碼啊。」

不對啊,這怎麼可能?

「是啊,那時加賀沼先生把掛在衣櫃裏的外套丟在地上……啊啊!」

可是鵜木不像皓一直被鳥棲監視着,也不像青兒一直被銬住,她被關起來以前還是有可能從六〇二號房跑出來。

結果關鍵還是這點。

原來是這樣,想必她已經把手槍之類的東西處理掉了。

說得也是……除此之外,如果時間稍微拖得太久,也有可能被隨即追過來的鳥棲和皓看見。

「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號房的時候,鵜木小姐『已經埋伏在房間裏』。因爲餐廳裏安裝了竊聽器,她很清楚石冢先生回來的時間,所以等石冢先生一進房間,她就用針筒偷襲石冢先生。」

「那她到底是怎麼做……」

「所以石冢先生回到六〇一號房的時候,口袋裏的鑰匙已經被換成二〇一號房的囉?那他根本開不了門吧。」

「順、順便……」

青兒突然想到一件事,插嘴問道:

「刮掉就好了,反正絲帶顏色是一樣的。」

……唔,這種事青兒已經太習慣了,事到如今也懶得吐嘈。

「等、等一下!六〇一號房的鑰匙不是在石冢先生身上嗎?鵜木小姐要怎麼事先埋伏在六〇一號房呢?」

皓邊說邊摸青兒的頭。

「可、可是,鵜木小姐要怎麼進入石冢先生的房間呢?」

「那、那個,鵜木小姐現在在哪裏?」

「……所以,兇手真的是鵜木小姐囉?」

「虧你能注意到這一點,真不像你。」

「啊,對了。她或許是躲在走廊上,等石冢先生開門時從背後偷襲……這樣嗎?」

「在六〇二號房。鳥棲先生要趕去乃村小姐的房間之前,先去鵜木小姐的房門外,用椅子卡住門把,所以她是出不來的。」

所以,乃村說不定已經被鵜木……

「沒錯,鵜木小姐當時便拿走二〇一號房的鑰匙。大家開始搜索每個房間時,她確認了石冢先生把鑰匙放在口袋裏,接着她在休息室啓動煙霧機,趁大家亂成一團的時候偷偷摸了石冢先生的口袋,用二〇一號房的鑰匙換走六〇一號房的鑰匙……所以,加賀沼先生可說是被她順便殺掉的。」

嗯,的確是這樣。石冢明明用滿是鮮血的手拿過六〇一號房的鑰匙,鑰匙卻沒留下半點痕跡。

「其實這也沒什麼,鵜木小姐只要在石冢先生開門的瞬間從內側開門就行了。」

對了,他想起來了,後來鵜木把外套撿起來,掛回衣櫃裏。

也就是說,當時除了鵜木以外,所有人都在餐廳裏。用刪去法來看,唯一有嫌疑的人就是鵜木。但是……

此時青兒纔想到:

皓難得變得欲言又止。

「送乃村小姐和鵜木小姐回房間後,我們兩人假裝要去二〇二號房談話,其實躲在六〇一號房監視走道上的動靜,鵜木小姐如果要走到前面的車廂,一定會先經過六〇一號房。」

青兒明白了。這樣啊,難怪剛剛在圖書室的時候看到他們從後面的車廂走來。

皓歪着頭說:

「可是我們一次都沒看到鵜木小姐從門外經過,也就是說,直到乃村小姐在三〇一號房消失,鵜木小姐都沒有離開過六號車廂。」

青兒沒辦法說出「怎麼可能」,因爲皓和鳥棲兩個人一起監視她,這就是最可靠的不在場證明。

「此外,伍堂先生在二〇一號房消失時,鵜木小姐也一直待在餐廳裏,所以這兩樁失蹤案她都有不在場證明。」

皓皺着眉頭盤起雙臂。

「可是這麼一來又回到原點。伍堂先生和乃村小姐爲什麼會消失?如果是執行人做的,是用什麼方法讓這兩個人消失?」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

如果沒有搞清楚這件事,搞不好連鳥棲都會突然從他們的眼前消失。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

「那個,鳥棲先生,你要不要快點把篁找來,向他自首……」

「……我不會這樣做的。再說,就算做了也不能保證我會平安離開。」

這樣說也沒錯啦。

「可、可是,現在應該想辦法提高活下來的可能性。」

「不,老實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我本來沒有打算活着回去,差不多準備要死了。」

「咦?」

他看起來不像是自暴自棄的樣子,但平淡的聲音裏帶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真實性。

這時,青兒想起鳥棲說過的話。

『大概吧,我已經決定好要活多久了。』

「那是江戶時代的怪譚集《繪本百物語》提過的妖怪。生前搶奪別人食物的人,死後就變成這個模樣。它會潛入店鋪,翻人家的垃圾,但還是持續不停地受到飢餓折磨。」

「這、這還真是普通的惡作劇……」

聲音虛弱無力。鳥棲光是呼氣、吸氣聽起來都很痛苦。或許是因爲發燒,他似乎快要意識不清了。

青兒感到有些不對勁。他彷彿快要發現一件很嚴重的事。

『嫉妒別人不行嗎!』

唔……這麼一來所有乘客的罪狀都弄清楚了。但是,青兒注意到其中有一隻不認識的妖怪。

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

青兒還在尋思,皓已經從懷裏拿出筆記本,用鋼筆寫了起來。那是留聲機提到的罪狀和乘客清單。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不對,不只是「狐者異」……)

青兒的耳中又響起乃村激昂的喊叫,那憤恨和埋怨的聲音充滿對周圍人們的負面情感。話雖如此,其實她比誰都更渴望得到幫助。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精螻蛄──鵜木真生。

因邪念而侵佔了鉅款:油坊主──伍堂研司。

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以津真天──遠野青兒。

奪走哥哥的人生:狐者異──鳥棲二三彥。

拋棄朋友的屍骸任其腐壞:以津真天──遠野青兒。

「……我哥哥死的時候是三十一歲。」

更令他在意的是……這樣太痛苦了。

「……所以你就是第六個罪人吧?」

(呃……第六個人是……)

皓盯着鳥棲問道,鳥棲微微地點頭。

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反枕──乃村汐裏。

『不,老實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我本來沒有打算活着回去,差不多準備要死了。』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皓沒理會咬住下脣的青兒,又把筆記本拿回來,繼續寫道:

在暴風雨的夜晚淹死妻子:洗豆妖──石冢文武。

殺死孕婦、奪走她的孩子:夜啼石──加賀沼敦史。

奪走哥哥的人生:狐者異──鳥棲二三彥。

「爲、爲什麼?」

「油坊主」成了亡魂之後還是繼續爲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斷說着「把油還回去、把油還回去」。「夜啼石」也附着了被盜賊殺死的母親的怨念。

「呃,這個『狐者異』是……」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青兒默默盤算着,既然鳥棲的情況這麼糟,乾脆硬給他灌水,或是用皮帶把他綁在牀上。

他會說出這句話,恐怕就是這份痛苦造成的。

(此外,「洗豆妖」是淹死在河裏的怨靈,「反枕」是被搶劫又慘遭殺害的旅行者……奇怪?)

乃村的罪狀應該就是「因嫉妒而置人於死地」吧。

因告密而害死別人。

用刪去法來看,鵜木小姐就是……

還有兩條罪狀沒有附註人名。

或許他當時那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青兒不太明白這是怎樣的罪,但「狐者異」這種妖怪如果死後還是繼續受苦,那麼鳥棲現在或許也處在某種痛苦的漩渦中。

仔細想想……

先前也有過相同的異樣感,好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刺激他的記憶。

(啊,對了。是在伍堂先生的房間……)

就是在看到伍堂房門前那灘水漬的時候。青兒覺得自己似乎看過類似的場景。

(對……人消失……然後,水……)

緊接着──

青兒心想「不會吧」,想到了那個可能性。他頓時感到室溫降低,指尖發冷,全身開始打顫。

他想要否認但又做不到,原本散落在腦海各處的片段資訊像拼圖一樣逐漸對上,嵌在一起。

最終形成一個答案。

「……那個,皓。」

青兒想要叫皓卻發不出聲音。他艱澀地吞嚥着口水,勉強移動彷彿結凍的舌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知道讓伍堂先生消失的兇手是誰了。」

「喔?到底是誰?」

「說不定就是『我』。」

「……啊?」

皓露出青兒從未見過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他像在轉移焦點似地乾咳一聲。

「你先冷靜下來,從頭開始說明吧。」

在皓的安撫下,青兒劈里啪啦地說了起來,好不容易說完以後,皓似乎也得出相同的結論。

「……喔喔,原來如此。」

彷彿有隻手掐住他的喉嚨,壓迫他的氣管。

「咚」一聲,鳥棲從沙發上滑落,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完全像一具屍體。

青兒覺得像是捱了一拳,腦袋一片空白。

是電話鈴聲。那不吉利的聲響撼動了凍結的空氣。

「……還很難說吧。」

『鳥棲先生的情況怎麼樣?他喫下毒藥已經很久了,差不多該發作了吧。』

青兒說不出「怎麼會」。

他接起電話,切換成免持聽筒模式,隨即聽到愉快的聲音。

皓彷彿看穿青兒的想法,喃喃說着。

「毒藥……」

青兒正想叫住他的時候……

青兒急忙衝過去抓住鳥棲的肩膀,卻嚇了一大跳。

『所以你把鳥棲先生的糖包弄掉時,我真的很緊張,不過他既然已經出現中毒症狀,可見確實喫下去了。』

「你、你說的症狀是……」

那確實是鵜木的聲音,但是和她原先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靜靜地起身,毫不猶豫地走向浴室,把鳥棲丟在身後。

(到底是誰?)

如果鵜木所說都是真的,那鳥棲從飯後喝下咖啡的那時起,就已經開始慢慢死去,而且現在真的快要死了。

皓夢囈似地說着,然後……

這麼說來……雖然鳥棲怎麼看都只像是感冒,但其實他已經快要死了嗎?

明明隔着這麼厚的衣服,他還是能感覺到鳥棲的身體熱得嚇人,那滿是大汗的身體熱度傳到青兒的手上。這樣的症狀……真的只是感冒嗎?

「……果然不是普通的感冒。」

一股不祥的預感和惡寒同時爬上青兒的背脊。

『是蓖麻毒素。晚餐之後要喝咖啡時,我把鳥棲先生的糖粉換成有毒的。』

『晚安。』

青兒喃喃地複誦這個詞彙。

話雖如此,但那既非冷酷,也非無情,好像只是微笑着發出細語……對了,就像荊一樣。

──我想要坐在西條的對面,可以嗎?

「呃,那個,等等……」

一陣寒意爬過青兒的背部。他想到晚餐開始前發生的事。

「啊啊,所以這班列車真的跟《銀河鐵道之夜》一樣呢。」

鵜木似乎看穿青兒的想法,嗤嗤笑着說:

『劇烈咳嗽、發燒、關節疼痛……和感冒的症狀很像,所以鳥棲先生應該沒有發現。可是,他體內的肝臟、腎臟、胰臟都會慢慢失去功能。』

青兒頓時感到無法呼吸。

「你、你沒事吧?」

『很可惜,鳥棲先生死定了。蓖麻毒素沒有解毒劑,雖然有疫苗,但只能做爲預防,一定要事先施打纔行。也就是說,事後再打疫苗也沒有救。』

皓不知何時走到青兒身邊,拿起話筒。

六〇二號房──是鵜木。

一個聲音響起。

沒錯,皓對面的座位就在「鳥棲的旁邊」。原來鵜木要求和青兒換位置,是爲了毒殺鳥棲。

青兒戰戰兢兢地靠近電話,看見上面顯示的號碼,不禁嚇得屏息。

皓喃喃說着,慢慢舉起手掩住嘴。

(要、要幫他解毒纔行……)

沒有怒火,也沒有氣憤,他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如此說道。

「蓖麻毒素的致死性極高,但藥效非常慢,就算直接注射到體內,也要三十六至七十二小時纔會死。也就是說,這班列車到達終點站之前,鳥棲先生死亡的可能性很低。」

『嗯,沒錯,你知道得很多嘛。』

「到達終點站時,該處刑的罪人還有兩人以上存活──這是偵探獲勝的條件。既然如此,只要鳥棲先生還活着,我們就贏了。」

聽到皓這句話,鵜木用含笑的語氣說:

『你的假設條件根本是錯的。』

她如此宣稱。

『今晚搭上這班列車的七個罪人中,有五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死了」。所以能夠滿足勝利條件的「生還者」,其實只有身爲執行人的我和遠野青兒這兩人。如果我們兩人之中有一個死掉,偵探就輸了。』

恐懼使青兒心跳加速。

在他胸中翻騰的預感逐漸變成確信。他剛纔想的果然沒錯。伍堂研司、鳥棲二三彥、乃村汐裏、石冢文武、加賀沼敦史,這五位乘客都……

『沒錯,其他所有人都是爲了今晚這班列車而復活的死者。』

執行人少女的聲音像是在微笑,就像白髮鬼一樣。

說不定她真的笑了。

列車繼續在深夜裏奔馳。

叩咚、叩咚,車輪的震動聲聽起來像心跳聲。這聲音已經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但還是持續不停響起。

時間是凌晨五點,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此時車窗突然變亮,從外面照射進來的白光照亮前方那人的身影。

是鵜木。

他們似乎正經過某個車站,但還來不及看清楚站名,車窗外又再次被黑暗吞噬。霧氣已經散去,外面的世界仍是夜晚。

「我真的很感謝你們讓我離開房間。其實被關起來對我還比較好,但我總覺得不太滿足,畢竟距離天亮還有一些時間。」

「真不愧是荊的代理人,這場比賽根本和詐欺沒兩樣,虧你還有辦法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同樣的事情又在今晚這班列車再度上演。

青兒聽到這句話,背上立刻竄過一陣寒意。

伍堂被青兒叫出名字之後就離開餐廳。

「洗豆妖」的真實身分據說是落在水裏淹死的人。

「這班列車就像是《銀河鐵道之夜》。」

偷油的僧人在病死後變成「油坊主」。

「呵呵~」她微笑了。「爲了小心起見,我先提醒你們,可別想要把我綁起來,因爲這是今晚的規矩──山本和神野雙方不可以直接加害對方。如果你們想要靠蠻力制伏我,就算是違規行爲。」

就算他們不能一起遊遍各地,但還是曾共享過一段時光,就像共乘一班列車。雖然那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他像是說着獨白。

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事實並不會因此改變。伍堂是被青兒叫出了名字,才化爲一灘水消失。

令青兒注意到這一點的契機則是……

緋花出現在從前的弟弟皓的面前時,記憶已經被竄改過,所以他以爲自己的名字是「緋」。

搶奪別人食物的人在死後變成「狐者異」。

「在宮澤賢治寫的這篇童話故事裏,除了主角喬凡尼之外的乘客全是死者。譬如因船難而死的一對姐弟和家庭教師,還有爲了救朋友而淹死在河裏的坎帕奈拉。」

「四個月前,我們在長崎的孤島上看過類似景象。我那位藉着回魂術而復活的哥哥緋花,化爲一灘水消失了。」

青兒突然有一種想吐的衝動,胃裏劇烈地翻攪。

但是……

「對了,西條先生,你們是何時發現的?」

沒錯,就是這樣。

「先發現的人不是我,而是青兒。線索是照妖鏡之眼看到的妖怪:油坊主、狐者異、反枕、洗豆妖、夜啼石,這些都是『人死後變成的』妖怪,共通點就是這些人全都死過一次。」

與其說是罪惡感,更該說是恐懼,因爲他在不知不覺間讓一個人變成水,這跟殺死一個人沒啥兩樣。

可是這種祕術有一項禁忌,只要做了這件事,施術者及被施術者都會化爲烏有──那就是對死者說出他的名字。

『五嶋青司先生!』

「那五位乘客或許全都被竄改了記憶,並且換了和本名不同的名字,因爲使用假名就不會有觸犯禁忌的危險。但青兒和伍堂先生剛好是舊識,所以……」

『伍堂先生!你怎麼了!』

遭人搶劫殺害的旅行者在死後變成「反枕」。

但是……

此處是地毯上仍殘留紅酒痕跡的餐廳。隔着一張純白桌子,鵜木和青兒他們兩人面對面而坐,像是一羣起得太早的旅客正等着喫早餐。

原來那兩人沒有繼續旅行下去。

皓在青兒的背上拍了兩下。那隻手很溫暖,如同和他分享了體溫。然後皓又轉頭望向鵜木。

他的身體發生變異,大概是在回到二〇一號房之後。伍堂發現自己的身體從手指開始變透明,嚇得大叫,爲了求助而衝向房門。

聽到皓如此辛辣的發言,鵜木的笑意卻更深了。她把手按在手機殼上,那是尺寸頗大的手帳樣式。

每一隻妖怪都是來自因生病、意外、謀殺而失去性命的人。如果這些妖怪的形象反應罪人本身的情況,那他們應該全都死過一次。

「伍堂先生消失的事對你來說雖是意外,但也是幸運的事,因爲這件事讓鳥棲先生開始懷疑青兒。接着你想到可以利用事先放在車上的煙霧機和唱片機,引發後面的一連串事件。」

此時皓眯細了眼睛,眼神如利刃一般。

「夜啼石」附着了死於盜賊刀下之人的怨念。

青兒聽到慘叫聲、跑過去敲門時,伍堂已經化爲一灘水。也就是說,門前那灘水漬就是伍堂變成的。

青兒也聽說過能把屍骸復原成活人的咒術。利用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祕術,可以把化爲白骨的死者屍骸恢復成生前的軀體。

她嚅囁似地說道。

這樣啊。青兒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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