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話 朋友

「──請問，您該不會是帕謝爾先生吧？」

「呃、哦，沒錯，你又是哪位？」

我總算找到了失聯的精靈──也就是帕謝爾先生啦！

我在擺出勝利姿勢後，回答了他的問題。

「初次見面，我名爲諾爾•史塔吉亞。我想先冒昧確認一下，您有近期的記憶嗎？」

「記憶……啊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被那噁心的殭屍襲擊，然後拼了命地逃跑……之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您變成殭屍了喔。」

「咦，你說什麼？」

「您遭受感染，當了大約三百五十年的殭屍，而我透過特殊的技能解除了您的狀態。」

在我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帕謝爾先生露出了受到打擊的神情。

他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甚至同時流出了淚水和鼻水……

「那、我、已經是三百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了？這是、騙人的吧？」

「您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年輕，說不定肉身的歲數其實並沒有增加呢。」

「真的嗎！這可真是好消息。你叫諾爾是吧？不好意思，希望能麻煩你把我送回第一層。這種迷宮再待下去也只是活受罪啊。」

「這是當然的，不過我會先將您送回第五層。您的摯友虎丸就在那裏等您呢！」

我以開朗的口吻告知。畢竟是與摯友重逢，對方應該會表現出欣喜若狂的反應吧。豈料，帕謝爾先生卻驀地僵住了身子。

真、的、嗎？

他張開嘴，不出聲地這麼說道。

接着他抱着頭，渾身無力地坐倒在地，發出了「喔哇啊哇啊啊啊──」的大喊。

這個人……是不是情緒的起伏有些激烈啊？我還以爲精靈這個種族，應該大多數都個性沉穩啊。

走到一半，我便聽見了「喔喔──喔喔」的聲音。

「您是想來這裏尋求戒指一類的寶物送給對方嗎？」

『因爲你叫吾等，所以吾就等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想送她更有價值的寶物啊，而虎丸就這麼跟着我進來了。」

「我會期待您的到來。」

毛茸茸的觸感果然最棒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

『這樣啊……這樣啊。那麼，諾爾和吾從今天開始就是朋友了。既然如此，你就坐上吾的背吧。』

「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在等了挺長的一段時間後，帕謝爾先生和虎丸便帶着冷靜下來的神情走出迷宮了。

『這樣啊。去見心愛之人，這是任誰都無法阻止的理由啊。』

我花了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思考究竟是該追上去，還是讓他一個人獨處。

『嘎喔喔！嘎喔喔喔喔喔……吾友啊……你平安無事嗎！』

我用力抓着他，並不時享受着鬃毛的觸感。

「嗯，如果虎丸願意的話，我是認真想和你當朋友的。」

「我會先回入口等你們的，還請小心魔物喔。」

待完全看不見帕謝爾先生的身影后，虎丸將身子轉了過去。

「怎麼會……那傢伙也太超過了吧……」

「這都是虎丸乾的嗎……？」

「我打算就此終止攻略迷宮。」

『唔嗯，這也未嘗不可。吾也認爲這座迷宮的危機有些過多了。』

虎丸在迷宮裏歡天喜地地奔竄。

魔物的屍體散落在各處。我留意着不要踩到那些殘骸，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中前進。

他似乎願意接納我這位朋友了，真是令人開心。

『唔嗯，身體強健正是吾的優勢。』

「換句話說，我可能得在這裏和虎丸道別了……」

傳來一股毛茸茸的觸感。

「我是沒問題，不過虎丸你要怎麼辦？」

『朋友……和吾嗎？』

『有緣再相見了。』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果然還是要追上去。

「我不曉得自己能否做得像帕謝爾先生那般出色就是了。」

「謝謝你！」

『…………坐上來吧。吾會把你載回入口。』

我使用技能回到了第一層，接着直接離開了迷宮。兩人之間應該有許多話題要聊，我還是別在場打擾比較好。

『但就算和吾作朋友，也一點都不有趣啊。』

他們肯定度過了一段誠摯交心的時光。帕謝爾先生從虎丸的背上下來，終於說出了道別的話語。

即使隱藏迷宮處處是危機，但在虎丸的鼎力相助之下，他們最後仍是抵達了第五層。

只是這個決定有一個問題。我聽說帕謝爾的故鄉──精靈之裏是拒絕其他種族入境的。

「哈哈，確實如此……諾爾先生，我對你除了感謝之外，還是感謝。我下次會帶家鄉的美食和珍稀物品來找你的。」

「一直到第五層爲止，我都只是在旁邊發呆而已。所以我纔會對虎丸說，希望至少能在第六層憑一己之力有所表現，並要他待在第五層。若只是一味受到對方保護，那就稱不上是所謂的朋友了。」

「生命明明是有限的，我卻害你浪費了三百五十年之久的時間。真是抱歉。」

「然後啊……我打算回故鄉去。雖然情人可能已經和別的男人在一起了，但說不定她還在等我……」

「你不是要給我回禮嗎？我是沒特意想要收人回禮就是了。」

「帕謝爾先生的離去，果然還是很讓人遺憾呢。」

虎丸趴下身子，讓帕謝爾先生坐上他的背部。我雖然也被相邀同行，不過我拒絕了。

在爬上階梯後，虎丸的身影很快就映入我們的眼簾。他正端坐在地，真可愛……

帕謝爾先生深深低頭，拼命地懇求我。我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我正是爲此來到這裏的。

然而，帕謝爾先生卻對自己缺乏表現一事感到有所內疚。

虎丸開心地長嚎出聲，並將頭挨在帕謝爾先生的身上摩擦。這應該是親暱的表現吧。

「我是爲了向故鄉的情人求婚，纔會想踏入這座迷宮的。」

當時虎丸似乎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表示『這是吾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朋友』。

而是在哭泣啊。

原來有這層隱情啊。在瞭解事情始末後，我原本的疑念也隨之消散了。

有好一段時間，帕謝爾先生和虎丸都爲彼此平安無事而欣喜不已。這溫馨的光景讓我也不禁露出微笑，守候着他們。

我站在虎丸身旁，一同看着帕謝爾先生的背影爲他送行。他一再回過頭來，對着我們用力揮手，而虎丸也一一回以長嚎，作爲送別。

「虎丸這個名字明明是我隨便取的，那傢伙卻非常中意……雖然看起來嚇人，但他是個好傢伙啊……我在踏入這座迷宮之前被魔物襲擊，就是他出手救了我的。由於他一言不發，打算就此離去，所以我就問他『要不要和我當朋友？』。」

『祝你過上平安的生活，帕謝爾。』

在做出決定後，我隨即踏入迷宮，一鼓作氣移動到第五層。我一邊警戒着巨大齶蟻，一邊在寬大的通道中前進。

「我不這麼認爲喔。任誰和朋友分離，都會感到寂寞的。如果虎丸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和我做朋友？我雖然沒辦法成爲帕謝爾先生的替代品，但說不定多少能減輕你寂寞的情緒喔。」

「OK！儘管衝吧！」

「諾爾……不，諾爾先生，拜託你了。請你帶我去見虎丸吧！」

「虎丸，等我這邊處理得告一段落，我一定會再來找你的。要過得開心啊。」

「所以這纔有問題啊……真是的……算了，因爲我和你都是個笨蛋啊。」

『回頭見。』

我一邊提防殭屍，一邊帶着帕謝爾先生回到第五層。

虎丸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將身子轉了過來。他仔細打量我的臉孔，以依舊有些不安的口吻說道：

「這是當然的。好了，我們出發吧。」

不過，帕謝爾先生若有所思似地，神情驀地一變。

我躡手躡腳地走向聲音來源，來到了一處死路。只見虎丸面對着通路牆壁，正仰天長嘯。

那位小姐有可能還在等待帕謝爾先生回鄉。我認爲若有這樣的可能性，確實是該讓他回故鄉一趟。

『吾友帕謝爾啊，你爲何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呢？』

「虎丸，你聽我說。」

「還有，能麻煩你照顧虎丸嗎？這傢伙和我不一樣，是孑然一身。」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再見了，虎丸，和你一起攻略迷宮的日子，真的讓我很開心。」

「虎丸，你未免笨過頭了吧！哪有人會乖乖等上三百五十年啊！」

虎丸說着，便再次折回迷宮之中，他的背影看起來極爲淒涼。東西忘了云云，恐怕只是他隨便掰出來的藉口吧？他雖然在帕謝爾先生面前表現得相當堅強，但說不定承受了十分嚴重的打擊。

『吾的心情很好，要開始跑了，你可別被甩下來啊。』

他不是在咆哮。

也許是壓抑不住情緒了吧，只見帕謝爾先生的眼角泛出了淚光。

「虎丸……還在等我嗎？你不是說已經過了三百五十年了嗎？」

『兩位無須顧慮吾。吾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會過得精神奕奕的。』

『吾早已做好有朝一日會分別的覺悟，然而實際發生時，仍是抵不過忽然湧上的情緒……吾真是脆弱啊。』

虎丸並沒有露出難過的神情，他大概是在強忍情緒吧。帕謝爾先生雖然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仍是勉強開口說道：

『別在乎這點小事。吾是因爲自己喜歡纔會等待的。』

不對。

我爬上了趴低身子的虎丸。呀呼──這裏的視野果然很棒啊！

『……是諾爾嗎？』

「是的。即使如此，他仍是持續等待，還遵守與您的諾言，一直滯留在第五層呢。」

我觸碰他的背部。

「從今而後，虎丸的時間要爲你自己使用。這是我以朋友身分做出的請求。」

『諾爾啊，這回感謝你的幫忙。吾會花點時間準備謝禮，希望你改天能再來。』

『吾要再回第五層一趟。吾有東西忘了拿。』

雖然雙眼看不見，但我感受得到兩人之間締結了堅固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