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聳立在丸之內的黑色玻璃帷幕大樓──澪初次造訪的那天便對它一見鍾情，甚至覺得有種命中註定感的吉原不動產總公司大樓。

一穿過正面入口的兩扇玻璃門，便可看見挑高約莫十樓的入口大廳。這個非日常的空間在許多意義上都撼動了訪客的心。

一個半月前，在最終面試上挫折得幾乎是哭着穿過這座入口大廳的澪，很快地就用懷念的心情仰望挑高的天花板，大口深呼吸。

這個寬闊得幾乎可以容納一棟大樓的空間，有人褒揚它富麗堂皇，也有人批評它鋪張浪費。

順帶一提，澪的感想是後者。把這個寬廣得浪費的空間改建成辦公室，應該可以用很高的金額出租吧？這個庶民感十足的想法不管來幾次都不曾動搖。

不僅如此，這個空間明明寬闊得驚人，空調管理卻無可挑剔。

正值酷暑的盛夏七月，外面的氣溫和溼度只要稍微走動就會使人汗流浹背，入口大廳卻充滿沁人心脾的涼氣，將在室外蓄積的不快指數一掃而空。

──這就是超巨大企業的神乎其技啊！

澪仔細撫平容易翹起的自然捲，筆直走向總機櫃臺。在櫃檯，一名美得宛如人偶的女子，用完美無缺的笑容向澪點頭問候。

「那個！我叫新垣澪！今天下午四點預約了要參加適性審查！」

澪活力十足地說明來意，遞出事先收到的邀請函，總機小姐說了「請稍候」，看向邀請函。

──總覺得要應徵上這裏的總機小姐，比要成爲偶像還難……

總機小姐微微低頭的瞬間，如絹的髮絲飄然垂落。她至今遇過的吉原不動產總機小姐個個都美若天仙，但今天的又更勝一籌，澪不禁震懾於她的美貌。

然而，那完美的容貌在確認邀請函的瞬間稍稍變了臉色。

澪不禁瞪大雙眼，心臟因突如其來的異樣感而緊張得揪緊。這個讓人覺得即使大廳發生暴動也不會皺一下眉的女子，居然會明顯地表露出情緒，而且還是非常不悅的表情。

「……那麼，我直接帶您到會場。」

「咦？啊，好的。」

之前總機小姐都是指示電梯樓層，這次的總機小姐卻站起來走到澪的身旁。

澪緊張地抬頭仰望總機小姐。雖說是穿着高跟鞋，但總機小姐的身材高挑有如模特兒，相較之下，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三公分的澪跟總機小姐站在一起，感覺有些無地自容。

──總覺得每次來這個地方，我都不斷在抬頭看人……

「咦？等等……」

那個懶洋洋地皺着眉頭，粗暴地放開站穩的澪的手的人是──

遲遲不敢敲門的手懸在半空中，澪不斷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澪記得這個部門的名字。在最終面試上，次郎的名牌上寫着「第六物件管理部部長」。澪很驚訝物件管理部居然多達六個，所以印象深刻。

然而，次郎的表情絲毫不像在開玩笑。

澪出聲呼喚，但總機小姐沒要回頭的意思，她明明應該有聽見自己的叫喚聲。澪強壓下湧上心頭的不安，轉身重新面對眼前這扇門。

澪不禁緊張得嚥下一口唾液。

澪有一種既視感。

「慢死了。」

冷靜下來思考後，澪想到自己還沒有取得內定，也許吉原不動產是擔心情報外泄，才把她叫來這個地方。雖然可以吐槽的地方很多，但這是她能想到的可能性之中最積極正面的猜測。

「哇！」

「審查會場……？」

「『sixth sense』……？」

總機小姐彷彿聽見了澪的心聲，適時地爲她做簡潔的說明。

「審查會場。你不要是接受審查嗎？」

「如你所料，這是爲了測試你的靈異體質所實施的審查。我已經知道你的靈感很強，而且你不僅可以看見，還能吸引鬼魂。但能不能善加運用這又另當別論。」

「要、要去哪裏……？」

話說回來，澪甚至不知道有地下樓層存在，仔細一看，會發現四座電梯中，只有最右邊電梯的停留樓層有顯示地下樓層。

次郎不理會心慌意亂的澪，徑自走出辦公室，在走廊快步走着。他們經過電梯，穿越無限延伸的資料庫，最後來到一扇看起來格外沉重的門前。次郎不等澪追上便打開門，空氣瞬間流入，水泥的味道微微掠過鼻子。

「長崎次郎！」

微小的異樣感在心裏逐漸累積，最後，前往地下樓層的電梯來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聽起來很扯，但這裏好歹是吉原不動產。

澪頓時感到一抹不安。

不可思議的是，乍看之下像倉庫的地方，只是擺了辦公桌和電腦，看起來就有辦公室的感覺。

「因爲是我叫你來的。」

「呃，順便問一下……這個部門的其他人……」

「是我讓你通過的。」

澪默默思考的期間，次郎不發一語。次郎雖然獨自打理這個部門，看來卻沒有半點困擾的樣子。這一定是個只靠一個人也應付得過來的部門。次郎沉着的態度讓澪冷靜下來。

門上沒有任何標示。

浮現在腦海中的恐怖單字結合次郎的說明，讓澪感到絕望。

即使她的個性再少根筋，一時間也很難接受次郎所說的一切。

「看你遲遲沒有出現，我還以爲你臨陣脫逃，沒想到還是來了。」

澪戰戰兢兢地踏進辦公室，看到寬闊得有如學校教室的空蕩蕩空間裏，只有角落擺了一張辦公桌。辦公桌上有一臺電腦，周圍堆滿看似書本和資料的東西。裝滿纏成一團的電線的紙箱，以及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器材，胡亂堆在辦公室角落。辦公室中間有兩張摺疊式長桌，ＤＶＤ、ＵＳＢ和其他各式各樣的記錄媒體雜亂無章地擺在上頭。

「當然是『凶宅』啊。」

「到了，就是這裏。」

但沒想到排到第六個，辦公室竟會如此寒酸，澪不禁覺得失望。

「一個部門……？」

「這裏是需要特殊能力的部門，也就是所謂的『sixth sense』。」

「請、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我是來參加適性審查的……」

「這裏全都是資料庫。」

「是的，地下室有一個部門。」

更何況以堂堂吉原不動產爲了捉弄求職學生而撒的謊言來說，這也未免太過火。

雖然總機小姐說這裏就是目的地，但澪實在提不起勇氣敲門。

澪茫然聽着次郎解釋，心想這個男人在胡言亂語什麼？在業界呼風喚雨的吉原不動產，居然設立了承認靈異現象的部門，還憑藉靈感來進行調查，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呃，所以我能不能拿到吉原不動產的內定，取決於我毫無自覺的靈異體質……是這個意思嗎……？」

澪回想起在日本橋發生的事。也就是說，她不斷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場夢和幻覺、強行逐出記憶的事，全是事實，而且她的靈感還受到次郎的青睞。

澪終於下定決心。

接着她握緊拳頭，這時候──門忽然從內側打開。

門和牆壁上都沒有可讓人窺探每一個隔間內部的窗戶。不過就算不特異去看，澪也能隱約察覺到裏面沒有人。

說這一切太荒謬，轉身離去，重新開始求職活動──或是不擇手段，取得吉原不動產的內定。

聽到「sixth sense」，澪想起的是一部以有陰陽眼的孩子爲主角的知名恐怖電影。澪記得自己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那部電影時，還因爲太可怕，看到一半就嚇得不敢再看下去。也就是說，所謂的第六感是指──

「……這裏是一個部門？」

總機小姐走到走廊最深處，在一扇外觀與資料庫一模一樣的門前停下腳步，對澪輕輕點頭。

澪越聽越混亂，最後決定停止思考。

次郎將原本專注電腦螢幕的目光移到澪的身上，不發一語地看着她，彷彿在推敲她現在的心境。

「沒錯。」

「只有我。設立當初有幾個成員，但是沒多久都嚇跑了。不適合這裏的人留下來也沒有意義。順便告訴你，這個部門很新，才成立一年左右而已。」

澪最直接的感想是：「這間辦公室好亂。」

「等一下……」

總機小姐一瞬間露出的表情與親自帶路，僅有一個位於地下樓層的部門，再加上只有一臺會停留地下樓層的電梯。

說起來，總機小姐需要特地爲她帶路的理由應該屈指可數。也就是說，目的地位於很難找到的地方吧？

「地下室也有辦公室啊……」

不過，這棟大樓是規模數一數二的不動產公司「吉原不動產」的總公司大樓，其建築構造應該經過極爲精密的計算纔對。

地下樓層比澪在吉原不動產大樓任何一處看見的景象都更爲冷清。

──好！

──爲什麼是這麼詭異的地方！是說參加適性審查的，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

「呃，那麼所謂的適性審查是……」

不管澪自卑的情緒，總機小姐伴隨着高跟鞋喀喀的聲響走向電梯，按下箭頭指向下方的按鈕。

「沒錯。這個單位管理特殊的物件，也就是所謂的問題物件。問題有很多種，而第六必須負責調查有靈異問題的物件，並解決問題。」

次郎叫腦袋一片空白的澪在長桌旁的摺疊椅坐下，接着自己在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一如往常以一副嫌麻煩的口氣說：

「物件管理部分爲管理公司自有物件的第一物件管理部，管理中介物件的第二物件管理部……最後就是這個第六物件管理部。」

「先生！」

總機位於一樓，也就是說他們將前往地下樓層。這是澪第一次去地下樓層，至今的面試都是在樓層引導上寫着「訪客用會議室」的十一樓舉行，每次搭乘沿着大廳牆壁並列的透明電梯時，她都有一種興奮得彷彿在搭遊樂設施的感覺。

澪驚訝得瞪大雙眼，但總機小姐沒有再多說明。

澪好奇得忍不住開口詢問，總機小姐用完美無缺的笑容回答她：

雖然這個想法很失禮，但這個空間毫無生氣又冰冷，一旦認爲它像監獄後，就再也想不到其他形容詞。

「直譯是『第六感』。」

之前她去過幾次的十一樓會議室樓層人來人往，穿着時髦的男女抱着筆記型電腦在站立式會議空間談天說笑，然而，這個地下樓層的氣氛完全不同。

「也就是所謂的『靈異體質』。所以這個部門的名稱纔會是『第六』。」

「資料庫嗎？原來如此……難怪都沒有人。」

次郎絲毫沒有察覺到澪的心思，返回辦公室內，同時用眼神催促澪進來。

被帶到這間辦公室後便混亂不已的思緒，終於逐漸掌握狀況。

──向下……？

「呃，名爲第六物件管理部，卻是第三個嗎……？」

澪還來不及發問，總機小姐便三步並作兩步，循着原路離開。

因此澪在心裏將選項簡化到極限。

看來地下樓層主要的用途似乎是做爲資料庫使用。這裏不會受到紫外線照射，室溫也很容易維持，以環境來說，的確再適合不過──那麼，問題只有一個。

「那麼，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接着他緩緩起身，打開出入口的門，用目光催促澪出去。

次郎語氣平淡地說出讓澪震驚不已的事實。沒想到她最不想接近的人，似乎卻是掌握她能否拿到內定的關鍵人物。

澪瞬間感到一陣暈眩，不禁覺得怎麼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事？

──這個樓層好詭異……好像監獄……

「對不起……咦……？」

澪驚訝得說不出話，同時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澪因爲差點撞到而向後閃避，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迅速拉住她的手腕。那隻手的觸感與從手上傳來的稍高體溫，突然刺激了澪的記憶。她還來不及理解眼前情況，腦海中便搶先浮現在日本橋發生的事。

「也就是說，最終面試……」

澪靜靜站起來，老舊的摺疊椅發出「嘎吱」的聲音。

「總之，我決定接受適性審查。」

「……」

走出電梯後，眼前是一條向左右延伸的灰色走道，以及灰色的牆壁；沉重的門扉排列得井然有序，每一扇門上都標示着流水號。

應該已經抹去的記憶在澪的腦海中復甦──被詭異的面試官拉住手，差點從日本橋摔落河裏的記憶，全都歷歷在目。

眼前是停放了約莫二十輛轎車的停車場，其中大約有一半是黑色高級轎車。

「這裏是第六物件管理部的辦公室。」

「連『先生』兩個字都不會加嗎？」

「原來地下室有停車場。」

「這裏是高層專用的停車場，公用車的停車場在地面上。原則上，公司禁止開車上班，所以知地道下停車場的人不多。」

次郎邊說邊朝停車場深處走去，然後在一輛停在一堆高級轎車中顯得相當突兀的老舊廂型車前停下腳步。

「上車。」

「咦？這是……」

「第六的專用車。」

「咦？你剛纔不是說這裏的停車場是高層專用的……」

「反正空位很多，沒關係。」

換句話說，次郎似乎擅自使用這個停車場。澪苦笑着依照次郎的指示坐進副駕駛座。廂型車內部如同她的想象，不只單調，後車廂還和辦公室一樣，凌亂地塞滿許多不明器材。

次郎熟練地發動引擎，駕駛廂型車沿着停車場的斜坡向上駛去。

從出口射入的強烈陽光對習慣地下室光線的眼睛太刺激，澪反射性地閉上雙眼。

即使緊閉雙眼，夏日陽光的能量仍然強烈得可以穿過眼瞼。澪一直無法張開眼睛，身體隨着車身搖晃。

再次張開雙眼的時候，彷彿會被帶領到一個未知世界的不安，讓她的心裏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

隨着車身搖晃約莫四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位於足立區的住宅區。

次郎將車停靠在路肩，指向旁邊一棟白色公寓。

那棟三層樓建築物約有十五戶，被鐵欄杆圍起的陽臺毫無生氣地排列在道路旁，現在明明是盛夏的黃昏前，這裏卻不知爲何顯得昏暗，散發出陰森森的氣息。

「就是這裏，下車吧。」

「呃，也就是說，這裏就是你說的『凶宅』嗎……？」

「沒錯，這裏有一間入住的房客接連落荒而逃的鬼屋。你感覺如何？」

「總覺得有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不祥氣息……」

一開始她還因爲自己身在凶宅的恐懼而抱持着緊張感。

次郎將寫了電話號碼的名片遞給澪，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玄關，只丟下一句「明天早上八點見」便離開。

她忽然感到坐立不安，在屋子裏東張西望。一想到有「某個人」潛伏在屋子的某處，她便害怕得幾乎無法維持理智。

──萬一我就這樣凍死，也會死不瞑目啊……

澪的思緒極度混亂，但她仍拼命思考逃命的方法。

澪維持着將手機抵在耳朵上的姿勢，全身僵硬。

她向父母提起後，他們說那叫做「房屋鳴動」，是房子因爲溫度變化而發出的聲音，澪不疑有他地相信了這個說法；即使在她長大成人，得知「房屋鳴動」是隻有木造房屋纔會產生的現象，她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說法。

澪下定決心進入屋內。

現在是七月，早上的氣象預報說今天將是酷熱的一天，若沒有開冷氣，屋子裏應該會悶熱得像三溫暖。

雖然澪因爲眼前過於異常的情況感到混亂，可是，此時此刻她是憑自己的意志留在這裏，目的是爲了取得吉原不動產的內定。

下一秒，隨着「啪」的響聲，屋內的照明全部應聲熄滅。

「我沒有告訴你嗎？審查的內容是在鬼屋住一晚進行調查。」

「咦？等一下，我身後……？」

「我說，今天的研修要過夜……」

次郎抱着幾樣東西，關上後車廂，走向公寓的另一側。澪連忙跟上前去，眼前有一座外露的鐵製樓梯，次郎從那裏上到三樓，然後在最角落的房間前停下腳步，用備份鑰匙打開門。

『總之，你再傳簡訊給我吧！再見！』

澪深深嘆一口氣後在榻榻米上坐下。

澪在心裏呼救。

次郎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澪，彷彿在對她說「那當然」。

然而，在人身自由完全被剝奪的情況下，她再怎麼思考也只是徒勞無功。她使盡喫奶的力氣想發出聲音，卻只有嘶啞的聲音從喉嚨溢出，無法化爲言語。

但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這一股從未經歷過的恐懼在澪的心中逐漸轉變爲憤怒。雖然判斷這次審查利大於弊的是自己，可是，把一個女人拋在這麼危險的地方，那個男人是神經病嗎？

澪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依她的常識判斷，這間屋子很詭異。

最後冰冷的觸感籠罩全身。那已經超越寒冷，到了近乎疼痛的程度。澪的牙齒喀喀作響。

屋內有一個簡易廚房，從廚房往屋內走去，有兩間相連的和室，也就是兩房的格局。

國中時，她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在學校提起這件事，她的同學得意地說那叫做「靈騷」，是鬼魂接近時產生的靈障。澪記得當時自己覺得這很荒謬而一笑置之。

不用說，這間屋子簡直安靜得讓人頭皮發毛，甚至可以聽見遠方電車行駛的聲音。

「……」

澪不懂錄影的意義和必要性，對她來說，現在那些都無關緊要。

然而一小時後，百般無聊的感覺壓倒性地勝過恐懼。

掌握眼前的狀況後，澪覺得自己的膽子大了起來。

時間終於來到晚上九點。

沒有任何材料可以讓她一如往常地積極正向面對，說服自己這是幻覺或錯覺。

從次郎邊看羅盤邊排列的動作來看，那應該是指示八方位吧？澪在已經因事情超出她的理解能力而停止運作的腦袋中恍惚地這麼想。

事情──突然發生了。

只剩下澪一個人的房間裏，留下次郎排列的「結界」和幾臺黑色器材裝設在三腳架上。澪對電器用品不熟悉，不過它裝設了鏡頭，所以她判斷這些應該是錄影用的器材。

她當然知道沒有人聽得見她的求救聲。

撲通！澪的心臟劇烈鼓動。

爲了讓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她想到可以用手機的ＡＰＰ來看電視節目。

「啊？廢話，這是審查，我留下來就沒有意義了。」

澪無法反駁。

她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身體也無法動彈。滑到腳邊的手機持續瀉出與眼前狀況牴觸的電視節目聲。

「媽， 其實我今天突然必須在外面過夜。」

只有屋外路燈的燈光勉強射入屋內，澪藉助微弱的燈光伸出手想要撿起手機──卻不知爲何忽然無法動彈。

明知道這是危險的審查，她卻爲了拿到內定而以輕率的心態參加。她忍不住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痛恨和懊悔。

「你的思維意外地很理性，似乎比外表看起來還聰明。那麼……我先走了，有問題就打電話給我。」

澪頑固地深信靈異現象全是無稽之談，然而要她否定眼前的情況更加困難。

次郎不理會驚愕不已的澪，邊看羅盤邊在榻榻米上畫圓似地排列看起來很可疑的紙張。

即使她再想否認，不爭的事實已經擺在眼前，讓她再也無法逃避。

──好啦！我知道了，我承認總行了吧！

「那個……你說有危險就待在裏面，今天在這裏過夜的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

撫摸脖子的冰冷觸感彷彿要摸遍她的身體似地擴大範圍，緩緩滑向鎖骨和上臂。

「爲了進行調查，水電都有開通，如果你想洗澡，我也可以開通瓦斯。需要嗎？」

電話應聲掛斷。

──救我……

『什麼？等一下……電話好吵，我聽不清楚。在你身後大叫的是你朋友嗎？』

「不想接受的話，你隨時可以退出審查。通知書上也有寫，我不會強迫你。再說，我不需要處理等級這麼低的物件就叫苦的傢伙。」

「請問……」

澪一按下播放鍵，智慧型手機便響起與現況不符的笑聲，播放起搞笑藝人主持的綜藝節目。

「那、那個……這間屋子裏真的有鬼嗎？」

次郎在前方的和室盤腿坐下，不斷從揹包拿出器材擺放在地上。

「什麼？」

「我願意……我願意接受審查……爲了拿到內定。」

通知書上的確有寫這場審查採自願制，次郎也從來沒有強迫過她，相反地，他還不斷強調她不願意接受審查的話隨時可以回家。

倏地，她心裏湧起一股異樣感。

次郎用輕鬆得像是請澪幫忙影印文件的語氣說明過夜調查的內容。

「跟我想象的一樣，你很敏感。這是很好的傾向。」

澪開始打哆嗦。寒意覆蓋她的身體，同時屋內的溫度逐漸下降，沒多久她的腳尖便開始麻痹，吐出的氣息都化爲白煙。

眼眶開始泛起淚水。雖然心中懷有恐懼和悲傷，不過這一刻比任何情緒都更爲佔據澪心靈的，或許是萬般後悔吧。

而且太陽已開始西沉，換句話說，接下來她必須在這間屋子渡過漫長的夜晚。

一旦承認這個事實，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仔細一看，會發現很多窗戶都沒有掛上窗簾，看樣子空屋不少。

──算了！

因爲次郎的動作太平靜，讓澪站在玄關前不禁心生疑惑。

澪一臉茫然。從她自信滿滿地前往吉原不動產到前來這裏爲止，她被迫做出數個決定，每一次她都想辦法成功提振起自己的士氣，但「過夜調查」已經超出她的想象範圍，而且是在確定有鬼出沒的房子過夜。

雖然她沒有專心看節目的內容，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她選對方法了。只是聽見熟悉的聲音，就讓她的精神狀態有如天壤之別。更誇張一點的說法是，讓她獲得與世間連接的安心感。

澪張口結舌，完全無法理解次郎提出的問題。接着，次郎一面設置好幾個用途不明的黑色器材，一面說出衝擊性十足的話。

澪打從心底期盼可以平安無事地渡過這一晚，然而──

「如果你覺得有危險，就進來這裏面。這是結界，可以最低限度地保護你的人身安全。」

直到這一刻，澪終於面對逃避至今的現實，開始承認自己擁有靈異體質。

最先產生的異樣感是某個冰冷的觸感冷不防撫摸她的脖子。

對於害怕的澪，次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平靜地走到後車廂物色器材。澪心不甘情不願地下車，重新抬頭仰望公寓。

澪以絕望的心情抱住膝蓋坐着。緊繃的氣氛讓她窒息。

「怎、怎麼可以這樣！」

澪很熟悉這個聲音。

次郎排列的紙張一共有八張，每一張紙上都寫了漂亮的毛筆字。

──在我身後大叫……？

這像踏碎枯枝的奇怪聲音，她在半夜聽過很多次，不過至今爲止，她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這間屋子沒有冷氣……

──好冷……

「你必須找出這間屋子發生『問題』的原因，時間到明天早上八點爲止，由這次成果來決定你合格與否。如果你在早上八點前就離開這間屋子，或是沒有任何收穫，你的審查結果就是不合格。」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六點，距離明天早上八點還有十四個小時，時間漫長得讓人鬱悶。再加上在只有開通水電的空屋打發時間的方式實在有限，澪閒得發慌。

媽媽到底聽到誰的聲音？澪越想，冷汗冒得越多。

適性審查已經開始，而且這裏一定有異狀，纔會被認定是凶宅。以「sixth sense」爲部門名稱由來的第六物件管理部負責管理這間屋子，想必它的異狀一定超乎現實。

所幸這間屋子沒有放置傢俱，所以也沒有視覺死角，只要沿着牆壁坐下，就可以看到屋子的全貌。然而──大概是因爲觀察得太仔細，她察覺到另一個異狀。

──王八蛋……長崎次郎……那個臭男人根本是瘋子！要是我真的死了，我一定要永遠詛咒他……

屋內不知從何處發出「啪吱」的乾燥聲響，彷彿在呼應她的怒氣。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在澪的身邊響起。

手機從驚嚇的澪手上摔落，在榻榻米上滑到一旁。

「住一晚……」

『咦？抱歉，你可不可以再說一次？』

澪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機，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有跟家裏聯絡。平常用簡訊就可以交代清楚的內容，現在她卻因爲很想聽到別人的聲音而按下撥號鍵。不一會兒，電話便傳來媽媽爽朗的聲音。

而且這間屋子的窗戶沒有掛上窗簾，沒有東西可以遮擋直射的陽光──明明是這樣，屋裏的空氣卻異常寒冷。

『澪，怎麼了嗎？』

原本因爲恐懼而混亂的心感到一瞬間的平穩，澪張開緊閉的雙眼。

眼前的情況沒有任何改變，但或許是因爲稍微冷靜下來，原本緊繃到極限的精神狀態也找回最低限度的理智。

──雖然我不知道幽靈的目的是什麼……

澪心中的恐懼逐漸轉變爲怒氣。

──囚禁我也沒有用啊！希望我做什麼事，就直接告訴我啊！

這時候，覆蓋着澪的寒氣化爲輕飄飄的白霧在她眼前擴散。澪感覺到體溫逐漸回覆，知道自己被解放而放鬆緊繃的神經。可是──

化爲霧狀的寒氣轉眼間又聚集起來，改變形狀，最後化爲朦朧的人影。

那人影沒有色彩，只是朦朧的影像，但從長髮和纖細的身形看來，毫無疑問地是一名女性。

──不會吧……

某個人出現在澪的眼前。

從未感受過的寒意與緊張在澪的體內流竄。

接着，眼前的「某人」將臉湊近澪，彷彿在仔細觀察她。

「呀～～！」

瞬間，澪再也忍受不住湧上心頭的恐懼，忘我地尖叫。然後她便因自己的尖叫聲驚訝得張大雙眼。

──我可以發出聲音了！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剛纔的窒息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聲音也回覆了。她的手試着用力，發現可以自由活動，沒有任何障礙。察覺到自己從束縛中獲得解放，澪反射性地站起來。

她跌跌撞撞地奮力向前走，撿起手機直奔玄關。這時候，澪已徹底將內定的事拋諸腦後，一心只想着該如何逃命。再繼續下去，在拿到內定之前，她的小命恐怕難保。

來到玄關，她用顫抖的手握住門把用力轉動──然而門扉沉重得令人絕望，絲毫沒有打開的跡象。

澪一再確認，門並沒有上鎖，可是即使她用全身去推，門仍文風不動。

「爲什麼……」

澪從裏面找出比較未受損的信，發現信封的正面貼了白色紙片，上面潦草地寫着「拒絕收信」。

澪的心臟劇烈鼓動，一下子緊張起來。然而──

一想起次郎冷漠的表情，澪的心裏便湧現一股懊悔。雖然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不過只有在想起次郎時，她心中的恐懼纔會稍微淡化。

此時驅動澪的不是內定也不是對次郎的憤怒與懊悔，僅是對女鬼的同情心。

雖然恐懼仍然盤踞在她的心裏，但她的心中萌生一種類似使命感的感覺。那個女鬼一定是想要向她傳達某種訊息。

「啪噠、啪噠」的小跑步聲，讓澪的心跳加速，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在瞬間緊張起來。

在安靜得讓人耳朵隱隱作痛的屋子裏傳出「啪噠、啪噠」的聲響。

接着，她看到窗畔佇立着一道朦朧的白影。

無聲的空間讓人對時間的感覺變得很模糊。

──這份工作也太危險了吧！是說如果通過這次審查拿到內定，就表示我之後都必須做這樣的工作吧……？

寂靜霍然降臨。不知爲何，悄然無聲比聽到腳步聲時更加煽動澪心中的不安。

「這……這些是什麼啊……」

她聽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明明應該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不知爲何，現在聽起來卻充滿哀慼。

儘管次郎給澪的印象仍是冷淡的靈異迷怪胎，但是實際上，現在也是次郎的結界在保護她。

她因湧現的緊張而感到窒息，不過還是繼續拉開拉門紙──下一秒，稍微鼓起的地方出現一大疊紙。

屋子裏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恢復了原狀。

澪戰戰兢兢地撕開布膠帶，拉門紙便輕易地掀起，露出木頭骨架。

在澪慌亂到極點的時候，她感覺到某個人從背後接近她。

──拒絕收信……？

不可思議的是，她從那道白影感覺不到剛纔感受到的不祥氣息。

最後，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噠、啪噠」腳步聲在澪的正後方停下，澪感覺到背部傳來冰冷的寒意，那股氣息近得彷彿與她的身體疊合。

沙沙！不知從何處發出某個聲音。

可是澪抱持着渺茫希望看向的手機畫面卻一片黑。

澪的心情頓時五味雜陳。

「你爲什麼要哭……？」

澪畏懼着最糟的情況，但仍站到壁櫥前。當她把手搭在紙拉門的把手上時，緊張感瞬間飆升。

澪緊張得嚥了一口唾液。

澪疑惑地歪着頭，慢慢拉着把手關上紙拉門的時候──

這個女鬼大概是在找自己吧──一思及此，一股恐懼便不容分說地湧上心頭。在屋子裏不斷徘徊的腳步聲，讓澪的精神緊繃到極限。

──消失了……

唰！隨着一記輕快的聲響，瞬間飄散出帶有溼氣的黴味。可是壁櫥裏空無一物，她找不到任何異狀。

女鬼背對澪，所以澪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感覺到她全身都在傾訴着悲切與辛酸。澪只是靜靜凝視她的身影。

澪忽然想到，仔細一想，其實這個女鬼在很久以前也和她一樣活在人世，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才讓她在這間屋子裏徘徊不去。

雖然每張紙都受潮變成茶褐色，但仔細一看，會發現每一張紙上都寫了地址和姓名。這些大概是信吧。

──出現這麼可怕的東西，當然沒人敢住在這種鬼地方呀！

「如果……有我可以幫忙的事……」

不過在這個絕望的狀況下，澪想起次郎說的「有問題就打電話給我」。

澪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女鬼的行動。

「你怎麼了嗎……？」

雖說單憑一個人進行需要第六感的調查，可見得他有相當的知識，但澪從來沒有聽說過一般人有能力佈下結界。這已經屬於靈媒師的領域。

在澪拍門叫喊的時候，那股氣息越來越接近。用力踩踏地板的腳步聲來到澪的身邊，澪嚇得不敢回頭。

──她應該不會突然從壁櫥冒出來吧……

澪用雙手的掌心捂住耳朵，緊緊閉上雙眼。

然而，澪卻背對玄關，走進旁邊的房間。

或許是因爲長時間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她感到相當疲憊。

但是，女鬼悲傷哭泣的樣子深深烙印在澪的腦海裏，她無法當作沒有發生過這件事。

這種事用膝蓋想也知道。與其遭遇這麼恐怖的事，她寧可不要進吉原不動產，甚至巴不得吉原不動產不要錄取她。

這時腳步聲倏地停下來。

澪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向排成圓形的白色紙張中心──在衝進去的瞬間，一直纏繞着澪的冰冷異常寒氣，瞬間緩和下來。

澪自言自語，同時用手機的手電筒照射每一個角落，不過還是沒有在壁櫥裏發現任何殘留物。以一般情況來想，壁櫥裏當然不會殘留東西，因爲房客在搬家時，管理房子的負責人會在場檢查房屋的損毀情況以及是否有物品殘留。

「怎麼了嗎……？」

澪再次嚥了一口唾液，直視着女鬼。

再次湧上心頭的恐懼，讓澪忍不住把臉埋進膝蓋之間。坦白說，她覺得乾脆在這個結界裏等到天亮好了，至少在這個結界裏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澪調整呼吸，下定決心後一口氣打開壁櫥。

──紙拉門裏好像有東西……

所以她纔會下意識地開口詢問。

心臟劇烈鼓動得幾乎要破裂，掌心冒出的汗水使把手變得溼滑。

女鬼眺望窗外，肩膀不停顫動，時而淌落的眼淚滴在榻榻米上晶瑩飛舞。

當她以爲緩緩接近的腳步聲在結界前方停住時──那聲音忽然加快速度，開始在結界周圍繞圈子。

所有後路都被堵死的澪茫然愣在原地。

電池的電量應該很充足，沒想到在不知不覺間用完了。

「不會吧……我該怎麼辦纔好……？快點救我啊！部長！長崎次郎！」

「不、不會吧……」

澪在恐懼的驅使下再次向前狂奔，彷彿想借此甩開幽靈。

她辦不到。

──誰……來救我！誰快來救我……長崎次郎也可以……快來救我啊！

明明輕得彷彿要消失，卻不可思議地具有強烈存在感的腳步聲，逐漸煽動澪的恐懼。

不知所措的澪小心翼翼地站起來，不過她還是沒有勇氣踏出結界。

澪焦急得下意識自言自語。

她心想，依這個狀況來看，玄關的門應該也打得開了吧？她已經不在乎拿不拿得到內定，所以沒有必要繼續留下來。

澪下定決心，等待女鬼做出反應。不過回頭的臉被長髮遮住，結果澪還是無法確認女鬼的表情，只知道埋在頭髮深處、又暗又深的目光望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澪用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再次對女鬼說道。

女鬼垂着頭，肩膀時而微微顫動。

啪噠、啪噠。

──對了！電話！

澪邊拍門邊半是狂亂地吼叫，但門外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只有這間屋子處於不同次元，聲音被關在裏頭。

她的心中有成千上萬個問號，但最先浮現在腦中的疑問是：次郎究竟是何方神聖？

女鬼站在和室盡頭的壁櫥前，緩緩轉過身來。

一回到和室，她便看到早已被她忘得一乾二淨的「結界」。那是次郎佈置的東西。

女鬼彷彿是在回應澪的聲音，再次緩緩移動，最後消失在紙拉門之中。

澪在結界裏抱膝而坐，打量周圍的情況。

剛纔明明還驚恐萬分，但現在她的緊張感已稍微緩和下來。

澪茫然看着壁櫥，這時屋內原本熄了的照明突然亮起，應該已經沒電的手機也傳出電視節目的聲音。

「快點開門！我受不了了！誰快來救我！」

聽到這話，女鬼停止動作半晌後，轉身朝向另一間和室，緩緩邁出步伐。

最後腳步聲來到澪的身旁。澪沒有勇氣張開眼睛確認，不過待在結界裏的安心感讓她稍微放鬆一點。然而──

「奇怪……我以爲裏面一定會有什麼東西……」

這次是從玄關方向傳來腳步聲。

心裏深處有一個冷靜的自己發出警告，告訴她這太危險了、不要干涉，然而言語不聽使喚地脫口而出。

澪稍微抬起發出聲響的紙拉門，從門檻的溝槽卸下來，反面朝上放在榻榻米上。仔細觀察，她發現有一個地方鼓起來，那個地方的拉門紙上黏了彷彿被反覆貼上和撕下好幾次、破破爛爛的布膠帶。

與女鬼四目相交還是讓她很害怕。雖然內心充滿膽怯，但她也覺得到了這個節骨眼，自己不能就此退縮。

澪下定決心踏出結界一步，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狀後，深深地嘆一口氣。

不可思議的是，只有用白色紙張圍起來的區域內，空氣明顯不同。

在連實際上過了多久都不知道的時候，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

她的聲音顫抖着。

澪繃緊神經感受女鬼的氣息，聽着自己的心跳聲渡過漫長的時間。

女鬼瞬間停止哭泣，微微抬起頭，然後緩緩轉身。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澪嚇得肩膀一顫。她驚慌地打量四周，但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她重新鼓起勇氣再次拉紙拉門時，這次則是傳來很明顯的「沙沙、沙沙」聲響，就像疊在一起的紙張互相摩擦、很特別的聲音。

那個略微混濁的聲響，似乎是隨着紙拉門移動發出的。澪試着將紙拉門左右搖動，果不其然，「沙沙」的乾燥聲音配合她的動作響起。

平常的澪或許明知道很牽強，還是會說服自己一切都是夢境或幻覺。就像她至今處理聽見的靈騷和媽媽指出的各種靈障一樣。

次郎嚴肅地排列白色紙張時，澪還冷漠地心想，那種東西能派上什麼用場？不過那個「結界」是她現在唯一的保命符。

──她在哭……？

以她不太可靠的認知，澪知道通常不想收下投到信箱裏的郵件時，就會在信封貼上這樣的紙張，再投進郵筒返還給寄件人。換句話說，這是收件人退還給寄件人的信件。

女鬼大概看不見結界中的她吧，所以纔在尋找聲音傳出的方向。

相反地，茫然佇立的背影看起來很寂寥，讓人不禁感到哀傷。

澪總覺得難以釋懷，拿起其他幾封信。每一個信封上都貼了「拒絕收信」的字條。

「這是怎麼回事……」

光她拿出的信就有數十封，紙拉門的深處似乎還有不少。

超乎常軌的異狀和陰森讓澪的思緒一瞬間無法運作。

不過，她覺得從大量的信中滲出了深沉的悲傷，就像那個辛酸地流着淚水的女鬼。

──她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件事嗎……？

澪忽然想起消失在壁櫥中的女鬼身影。那時候澪對女鬼問有沒有自己可以幫忙的事，女鬼彷彿回應了她的話，告訴她信的所在位置。

既然如此，女鬼悲傷的原因應該出在這些信件上。澪再次看向那一大疊紙張。

所有信都沒有拆封過，收件人全部是住在大田區田園調布、名爲「榊原真」的男人。寄件人寫着「福原慶子」，是女性的名字。

澪在百般猶豫後，決定確認信件的內容。

擅自打開別人的信讓她有些抗拒，不過她順勢推論，引導她找到這些信的大概是寄件人，也就是「福原慶子」。因爲除了寄件人以外，應該沒有人知道這些信件被巧妙地藏在這裏。

澪將之視爲拆封的許可，鼓起勇氣拿起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拆開。或許是因爲膠水受潮而劣化，信封在拆封時沒有被弄破。她從中取出仔細對摺的信箋，打開來閱讀。

『給真：媽媽真的很想再見你一面，哪怕是一下子也好，請給媽媽一點時間──』

只讀了開頭兩行字，澪的心便被緊緊揪住。

這是母親寫給兒子，內容非常哀傷的信。

『──媽媽無時無刻都在想你。如果你現在很幸福，媽媽也不想打擾你。但是我們分別得太突然，媽媽的心裏一直無法接受。真，求求你，請你見媽媽一面，然後親口告訴媽媽，你不願意再見到我。如此一來，媽媽就能夠打從心底支持你在新的家庭中生活──』

母子不同姓。沒有拆封就被退回來的信函。

信裏沒有寫得很詳細，所以澪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她可以猜想到寄件人──大概就是化爲女鬼逗留在這間屋子的女性，因爲發生了一些狀況，纔不得不和兒子分別。

事實上，這封信接下來的內容還寫了相約的地點與時間，但沒被拆封的信中約定，自然不可能實現。

『媽媽會永遠想念着你。不論發生什麼事，就算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媽媽最愛的人也永遠是你。』

「因爲我沒想到會有人站在這裏……」

她疑惑地看向門外，看見一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按着頭蹲在地上。

「喂……你來這裏是爲了調查物件吧？」

澪轉頭看向次郎。

次郎斷然說道，澪也只能乖乖閉上嘴巴。次郎熟練地收拾器材，不一會兒功夫便將屋子恢復原樣。

不過經歷一整晚超乎常軌體驗的澪情緒十分高昂，完全不在乎次郎的態度。

「就算你這麼說……」

「你是……福原慶子女士嗎……？」

「那些信藏在紙拉門裏！信裏寫的都是想和兒子見面的內容，但是這些信全被退回來了……我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不過這些信中充滿寄件人對兒子的思念。」

澪早已將適性審查的事拋諸腦後，現在纔想起適性審查應該在八點就結束了。她將散亂的信件仔細整理成一捆，然後把窗戶全部打開。

「只是找到這些信就可以讓她成佛嗎……？」

她用手背擦拭眼淚，拿着信箋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光是想象自己要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與家人分別的情景，就令她痛苦萬分。

「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你、你一直在偷窺嗎……？」

倘若每一封信都充滿如此深刻的思念，其中究竟埋藏了多麼深沉的哀傷？澪無法不帶入自己的感情。

「拜託你好好聽人說話。」

「你開門幹嘛那麼用力……」

「……喂。」

那是輕柔包覆住澪的背部的感覺。

回程時，次郎開車送澪到車站。一路上澪不發一語，茫然看着窗外。

──內定……

次郎平淡地說道，彷彿在說這是常有的事。他跪在信件前，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一方面是因爲疲憊，但原因不只如此。包覆着哭泣的澪背部的溫柔餘韻，仍然殘留在她的背上。就這樣讓一切落幕，結局未免太哀傷。

澪戰戰兢兢地問道，但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你很快就會習慣了……只要逐漸累積經驗的話。」

「結果怎麼樣？你知道原因了嗎？」

＊

她不是在開玩笑，屋子裏熱得有如煉獄。

「……痛死我了……」

澪打量玄關前的景象，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然而屋外並沒有吹來她滿心期待的涼風，只有溫熱的空氣輕輕拂過她的身體。

「拿去超度……雖然這間屋子已經感覺不到陰氣了。」

次郎的舉動讓澪有些意外，她默默看着次郎的動作。重新打量後，她感到些許困惑。

女鬼包覆住澪的手，最後徹底消失。

「你發現她藏起來的信之後，她就心滿意足了吧。」

「哇……呃……咦？」

「什麼……？」

她的樣子的確和在夜晚時截然不同，彷彿在陪伴不斷啜泣的澪。

雖然在最終面試時，她就隱約察覺到次郎擁有得天獨厚的外貌，只是他個性粗暴，口氣又很冷淡，所以她纔會不小心忘記這件事。

澪清醒時，太陽已經升起。

澪拿起手機看時間，現在是八點半。這個時間就已經這麼熱，不知道中午會熱到什麼程度，澪鬱悶地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別說了，回去吧，審查已經結束了。」

某種預感掠過澪的腦海，她直視着次郎。

澪明白次郎所說的話，但仍無法釋懷。她的確找到了福原慶子遺留的信，但那些信終究沒有寄到她兒子手上。

「咦……？」

一記鈍重的聲音響起，門好像撞到什麼東西。

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沉默，次郎又繼續對她說：

澪一說完，便感覺到背後的氣息輕輕晃動，彷彿在否定她說的話。

「怎麼可能……」

「我是說真的……雖然我不太想說出口，不過錯過你真的很可惜。」

但她的心中不知爲何，充滿一股不可思議的輕鬆感。

「不過，就算他們母子天人永隔了，這些信還是交給她兒子比較好吧……」

澪感覺到那股氣息輕輕搖晃。

次郎無奈地對擅自感動起來的澪皺起眉頭。

這時，次郎忽然開口說道：

「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只是在記錄寶貴的資料。」

「差點就要死了……」

「你始終沒有見到他嗎……？」

不一會兒，次郎張開雙眼，開始將信件裝進袋子裏。不小心發起呆來的澪也連忙幫他裝袋。

──這實在太難過了……

女鬼靠在澪的背部，彷彿在和她一起閱讀信箋。那股氣息太哀傷，澪忍不住繼續說道：

「那一定很痛苦吧？因爲有這麼多信……」

澪心想幹脆連大門也打開讓屋子通風，便用力打開玄關的門。這時候──

──是說已經八點了……

在她消失前──澪覺得自己好像聽到她用安詳的聲音說了句「謝謝你」，不過澪已經無法辨別這是夢境還是現實。精神和肉體已疲憊到失去判斷能力的澪，就這樣彷彿暈厥似地失去意識。

女鬼像在爲她擦拭淚水似地，輕輕包覆住澪的臉頰。

澪的眼角忽然滑下淚水。

「但是……」

「如果你拿到內定，打算怎麼做？」

──他長得其實挺帥的嘛……

澪喫了一驚，愣愣看着次郎。她作夢也沒想到會聽次郎對自己說「很可惜」。

這樣的信多得無法用雙手抱起。

澪很熟悉這股冰冷的觸感，那的確──不帶有生命的氣息。澪瞬間警戒起來，但不可思議的是，那股氣息已不帶有她在半夜時體會到的駭人感。

澪覺得很難受，拭不盡的眼水撲簌簌滴落──這時候，她突然感受到背後傳來一股氣息。

「但是我什麼都做不到……對不起。」

「請問……你要怎麼處理這些信？」

澪因淚水而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真的嗎？她去哪裏了？」

不知過了多久，等澪回過神來，發現陽光漸漸從窗戶射入屋內。她這才驚覺已經天亮了，因眩目的陽光而眯起雙眼。

「你的資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聽次郎這麼說，澪想起女鬼清晨時的樣子。

明明直到剛纔她都驚恐不已，但這封信的內容太過悲傷，彷彿每一個文字都充滿母親對兒子的思念，越讀越讓人心痛。

長及雙眸的黑髮，意外地有點長的睫毛，抿成一直線的嘴巴，削尖的下顎線條。

全身汗如雨下，屋外的蟬發狂似地鳴叫，澪在不快指數達到極限的情況下坐起身來。

「沒錯。」

同時，她背部的寒意逐漸舒緩，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汗流浹背的炎熱籠罩住她的全身。這大概是七月本來應有的氣溫。

她本來以爲，次郎把她獨自丟在這個鬼地方，沒想到他其實一直在關注她，這個事實讓她很高興，對次郎嘿嘿地傻笑。

「我……覺得自己在精神層面上會撐不住。」

這麼一說澪纔想起調查的事，帶領次郎來到屋子裏，然後指向榻榻米的房間裏堆成一疊的大量信件。

「你不要輕率地只接受其中一方的想法。對方也有不爲人知的苦衷吧，不相關的人不應該介入其中。」

無論過了多久，澪的眼淚仍停不下來。

蹲在眼前的人居然是次郎。澪驚訝地走到玄關外。

「原因？」

「呃，該不會是撞到你的頭了吧？」

「啊啊！對了，請跟我來！」

聽到求之不得的「內定」兩個字，她卻不知爲何高興不起來。審查的人是次郎，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大可懇求次郎給她工作內定，然而她卻緩緩嘆一口氣。

「……我也不知道。這份工作很可怕，而且……感覺很哀傷，做起來又很累。如果拿到內定，從明年起我就必須一直做這樣的工作吧？」

「正確來說，因生前的憾恨而逗留人世的鬼魂無法那麼簡單就成佛。不過只要花一點時間，它們遲早會消失，大概也不會再驚嚇到房客了吧，因爲這間屋子的鬼魂應該一直希望有人可以找到她藏起來的信。」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即使她想幫助福原慶子完成心願也沒辦法，因爲當事人已經不在人世。

而且仔細一看，會發現螢幕中顯示的是屋內景象。螢幕分割爲數個畫面，記錄着兩間和室的狀況。

玄關前放了小型螢幕、幾個超商的膠塑袋、一瓶瓶裝水、以及兩個空寶特瓶，簡直像是有人在玄關前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原來如此，當事人的憾恨都寄託在這些信件裏啊。」

──……奇怪……？

可是，次郎所謂的「資質」指的是靈感能力。就算她的靈感能力真的超乎常人，但只要想到今後必須一直從事像今天這樣的工作，她實在高興不起來。

「你想拿到吉原不動產的內定吧？」

「我當然想要……但是，我想象的不是這樣的工作！」

「那麼，你要重新開始求職嗎？」

「唔……好難抉擇……」

「你太奢侈了。」

此時，次郎第一次輕笑出聲。

澪驚訝得全身僵住，次郎又立刻一臉不滿地皺起眉頭。

──他剛纔笑了……

次郎的笑容讓澪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因爲她心中某處深信這個男人會一輩子板着臉，所以受到很大的衝擊。

而且，次郎在那瞬間展露的笑容，意外地非常溫和。

澪很想再看一次，所以連忙開口：

「請、請問！」

「什麼？」

「什麼時候可以提出部門異動申請？」

「我從來沒聽過有人還沒拿到內定就在問申請部門異動的事。」

「因爲沒有希望我就無法努力嘛！」

「你太亂來了吧。」

那只是希望次郎可以再笑一次而提出的無理要求，但遺憾的是，次郎一點也沒有要笑的跡象。澪沮喪地垂下肩膀，然而──

「……等你可以獨當一面，我就幫你向你想去的部門說情。」

「你趕快增長自己的實力，將來就可以如願調到位在高樓層的部門。」

剛纔走在田園調布思考的事，重新浮現在澪的腦海中。

明年四月。

她靜靜地離開，心中誕生一份尚未成形的小小決心。

這裏是家喻戶曉的高級住宅區。澪走在以車站爲中心、畫圓似地延伸的銀杏樹街道，尋找信封上的地址。

ＡＰＰ指示的目的地只剩下一片平地。

次郎說不應該介入他人的恩怨，澪也認爲他的話很有道理，然而，在她心中蔓延開來的鬱悶始終沒有消散。

澪第一次感覺到，可以聽到那位女性想要傳達的訊息的「適性」有多麼特別。

不過仔細想想，澪甚至不知道那名化爲一縷幽魂的女性活在什麼年代。

「我說，我拿到吉原不動產的內定了！」

＊

「你、你是說真的嗎？」

澪一回到家，正好收到吉原不動產寄來的內定通知書。

實際上她經過的每一棟房子都大得不像話，就某種意義而言，的確符合她對田園調布的印象，所以她也沒有太大驚小怪。

適性審查結束十天後。

第一次面對鬼魂的經驗，讓她對一直覺得很可怕的鬼魂的觀感產生些許變化，也萌生「既然都已經插手，乾脆竭盡所能讓這件事圓滿落幕」的心情。

大田區田園調布。

澪走在住宅區時，這個可能性也曾隱約掠過她的腦海，但親眼看到，她的心裏還是產生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

不過，只有一點跟她想象的不一樣。田園調布意外地有許多空屋。

這是從天而降的好消息。澪沒想到可以得到這個條件，忍不住瞪大雙眼。

「到了。接下來你就等候通知吧。」

只要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有許多無人居住的房子。

澪的情緒瞬間變得高昂。她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成真了，昨晚的疲憊也頓時煙消雲散。次郎無奈地嘆一口氣，然後把車停靠在路肩。

澪茫然站在平地前方，思考着各式各樣的方法。比方說用名字搜尋，或是在吉原不動產調查以前住在那間屋子的女性，但每一種方法都很不切實際。

「是！」

或許這只是她的自我滿足，她也知道自己在多管閒事，但她最不擅長抱頭苦思，所以最後還是順着自己的情感採取了行動。

「吉原……咦？」

「咦？」

比方說公營住宅或新市鎮計劃，即使風光揭開序幕，只是居住的是人，數十年後世代就會改變，一旦邁入高齡化，想要吸引年輕人入住絕非易事。

那是──遺留的信件中的其中一封信。

或許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慰藉那位女性的靈魂了，因爲那種方法只存在於遙遠的過去。

澪目送次郎的車離開，直到看不見爲止後，悄悄在口袋裏翻找，拿出一隻信封。

接受了勞動量極大的實務審查後寄來的內定通知書，內容卻非常制式，讓澪不禁露出苦笑。

『──經過嚴正的選拔，敝公司內定錄取您，特此通知……』

和次郎的對話讓澪早就知道審查的結果，不過看到夢寐以求的「內定」兩字，她還是高興得微微握拳叫好。

隨着時光流逝，所有事物都會產生變化。

澪對驚訝得張大雙眼的爸爸笑着說道，然後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牀上看着通知書。

「澪！你不要氣餒！好，我們去喫壽司！」

儘管如此，澪沒有想到連日本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田園調布也難逃這個趨勢。雖然田園調布的凋零還不到讓人在意的程度，但老舊的街景讓人覺得它也抵擋不了歲月的流逝。

順帶一提，這是她第一次造訪田園調布，所以她對田園調布只有「超乎想象的超級有錢人住的地方」的印象，至今也過着與此處無緣的生活。

不一會兒，地圖ＡＰＰ通知她即將抵達目的地。澪緊張地彎過最後的轉角，然而──

「爸爸，我拿到內定了。」

「進不了大企業也沒關係！聽懂了嗎？」

──但是，正因如此……

就這樣，漫長的適性審查終於結束。

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的預感，讓澪的心中充滿期待──同時感到害怕。

看到變成空屋的大房子，澪的心情五味雜陳。

信封上的郵戳受潮暈開，她已無從得知。

她在電視上看過，即使過去再繁華，隨着時間流逝，所有事物終究會產生變化，尤其是住宅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