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果這個有效，下次來買這個好了……」

上班時間之前，澪在第六的辦公室目不轉睛地看着一則網路廣告。廣告上顯示的是「激發真正的能力！勾玉項鍊」。

順帶一提，澪的手腕已經戴着前幾天買下的「驅邪效果超強！黑水晶手環」，手環散發出漆黑的光芒。

姑且不論是好是壞，正向樂觀是賣點的澪，從戴上手環的那一天心情就很雀躍，連找到失蹤很久的照片、懷念的朋友忽然聯絡她等小小的幸運，她都興奮地認爲是手環的效果。

「價值三萬日圓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澪端詳着手環，心情愉悅地自言自語。這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

「嗨。」

進入辦公室的是次郎。次郎很少會在早上來辦公室，完全掉以輕心的澪心慌意亂地關掉網頁。

平常次郎對大部分事情都漠不關心，可是澪動搖的樣子讓他覺得很可疑，於是他走到澪的辦公桌旁。

「喂。」

「早、早、早安！」

「你的『早』說太多次了吧？發生什麼事？」

「沒、沒事。對了，真難得你會在早上進入辦公室。你來報銷經費嗎？」

澪露出僵硬的笑容連忙扯開話題。然而，次郎在打量她之後，不幸地發現了澪手腕上的黑水晶手環，指着它問：「那是什麼玩意兒？」

「咦！」

澪的額頭上浮現一層冷汗。

一般而言，大部分男人幾乎不會在意職場的女性同仁穿戴的飾品，然而，澪的手環散發出的存在感，強烈得讓次郎忍不住吐槽。

這條手環送達的瞬間，其實澪也隱約察覺到了。黑水晶比她想象的還要大顆許多，這樣的手環纏繞在女性手腕上，叫旁人不要在意還比較難。

「呃，這是……對了！這是我爸爸送我的土產……」

「哦？」

「順帶一提，我已經調查過了，過去的房客沒有人死於平交道的意外事故。我本來還以爲一定有。」

澪望向窗外。隔着眼前狹窄的小路旁有鐵路，在數十公尺右方有一座平交道。

「這次不用過夜啊……」

「好、好像是以天然石聞名的觀光地。不戴的話，對我爸爸很過意不去！」

「自殺……？」

事實上，雖然那棟建築物有八個房間，但聽說幾乎沒有所有房間都租出去的情況。順帶一提，高木這次委託的案件是位於二樓角落的房間。

「是啊。有效的話，你再告訴我吧。我也要買。」

——我戴它又不是爲了追求時髦。

「對我們來說，這真的是很痛切的問題。」

——次郎先生，求求你拒絕他！

——次郎先生以前的確說過「怨魂要成佛沒有那麼容易」……

這次的調查物件，是位於東京八王子市一棟沿着鐵路建蓋的公寓。提到八王子市，澪便想起在過夜實地調查時撿到小豆的案件。她對那個案件記憶猶新。

「這……」

澪想起至今經歷過的數起調查。次郎每次都會說，即使解決了怨魂殘留的憾恨，他們要成佛也沒有那麼容易。

「但不管我怎麼調查，都沒有拍攝到任何異狀，每一個案件都在初期調查結案，退還給高木。根據我的猜測，遭怨魂糾纏的恐怕不是房子，而是房客本人。像這樣的調查委託集中在平交道附近，代表糾纏着人、令人頭疼的麻煩怨魂在平交道的可能性很高……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義務調查平交道的怨魂，所以一直置之不理。」

「每天去八王子錄音嗎……？」

澪輕輕撫摸手腕上的黑水晶手環，起身爲出門做準備。

「咦……？」

次郎華麗地無視澪的不滿，打開靠鐵路那一側的窗戶。此時正好有電車經過，房內響起轟隆聲響。房子因爲搖晃而嘎吱作響，發出「吱嘰吱嘰」的悲鳴。

「姑且不論自殺的人很多……那座平交道總給人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這裏的環境比我想象的還要惡劣。」

「沒問題！」

「這樣啊……」

「是啊。事實上，這裏也經常發生意外。」

不知道次郎是否察覺了澪的心境，他快速翻閱完資料後將它遞給澪。

「……在那裏可以聽見平交道的警報聲……在末班車之後？」

「你爸爸真懂女兒，很清楚你適合什麼樣的東西。」

「我是很忙沒錯。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對這個物件的警戒並沒有那麼強……其實，位於那座平交道附近的公司持有物件，這幾年來調查的委託越來越多。」

「不過，如果平交道的鬼魂們成佛，就可以根絕這一帶源源不絕的調查委託吧……」

澪爲心中的矛盾無所適從的情況下接過資料。即使她主張這個案件太複雜，但次郎是上司，她是部下，她除了遵從指示之外別無選擇。因爲這層關係，個性乾脆的澪心不甘情不願地下定決心。

她在上次的調查後自信心增強了，想要儘快成長的心情也絕非虛假，但是這次的案件對她來說等級還是太高。

接着，兩人踏上歸途。

她雖然不想遇到可怕的鬼魂，但明知道沒有意義還要花單程一小時的時間往返也很痛苦。澪沮喪地垂着頭。

「不過，這附近的調查委託越來越多也很麻煩，所以我纔想乾脆趁這次機會觀察平交道的情況。」

坦白說，澪起初覺得這次委託的案件沒什麼大不了，不過，聽完高木的話，她的心瞬間緊張起來。

高木來到第六不爲其他，和往常一樣是爲了委託第六調查問題物件。

「走吧。你明天早上不要忘記也要收回錄音筆。」

次郎一臉嫌麻煩地翻閱資料。照這個情況來看，他不是把資料推還給高木，就是先收下但延後處理的可能性很高。

「當然。」

第一次有人誇獎這條手環，澪頓時恢復精神。她再三拜託高木，這件事要瞞着次郎，然後兩人一起走向第六的辦公室。

「因爲我在意它很久了。我也有自己根本不想要的靈感，所以有很多煩惱。」

次郎在電車通過之前關上窗戶。關上窗戶後，減緩了不少電車通過時產生的噪音和震動，澪忍不住鬆一口氣。

自殺的人多到聞名的平交道，以及深夜可以聽見平交道警報聲的房間。倘若過往自殺者的鬼魂與這個案件有關，那裏恐怕盤旋了不計其數的憾恨。

「嗯……是啊，就是那個。其實那也是明明離車站很近，房租卻很便宜的理由……」

令人驚訝的是，高木也知道黑水晶手環的存在，而且似乎很在意它。

澪瞬間興奮得點頭如搗蒜。

心想自己又要被取笑的澪把手腕藏在身後，不過，高木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換句話說，根據我的猜測，這次在初期調查也無法期待有任何收穫，和之前的案例一樣，房客本人被附身的想法比較自然。」

春香批評的不是它的效果，而是設計。對穿着打扮總是講求時尚的春香來說，她無法想象世界上怎麼會有設計如此拙劣的東西。

「不要這麼說啦，拜託你，高層真的一個頭兩個大。」

在回程的車上，澪將心中的疑問說出口。調查的第一天必須搬入很多器材，所以需要次郎的幫忙，然而，從調查開始前次郎的口氣來看，他似乎打算從頭到尾參與。

次郎指向窗外說。

「……又是無法引起我興致的案件。」

而且，這次她有一個可靠的幫手。

心情沮喪的澪在地下室的走廊朝辦公室走去時，深深嘆一口氣。

她如此告訴自己，但心情依然很消沉。這時候，一個爽朗的聲音自無精打采的澪身後喚道：「小澪。」

「根本不會有人想要住在這種地方吧……」

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想出的正向想法一瞬間被否定，澪再次沮喪地垂着頭。

不消說，那就是以自殺者衆多聞名的平交道。平交道的寬度僅能勉強讓兩輛車同時經過，因爲離車站很近，所以來來往往的行人也不少。

「咦？那個……」

澪觀察眼前的情況，在心中暗自預料，然而，次郎翻閱資料的手冷不防停下來，把周圍地圖的頁面拿給高木看。

「好像是。感覺很不舒服吧？」

「這種情況……也讓人感覺不太舒服……」

由此推論，就像次郎說的一樣，自殺的人要成佛更是難如登天吧？換句話說，澪和次郎能夠爲他們做的事少之又少。

「那是驅邪手環吧？你買了嗎？真好，我也在意它很久了。」

「呃……爲什麼這次是我們一起調查呢？總覺得現在我一個人就足夠了。你還有很多案件要調查，應該很忙吧？」

次郎說的沒錯，上次在八王子的調查，跟公司投入了天文數字的預算開發的「八王子新市鎮計劃」有關，相較之下，這次是房租三萬五千日圓的老舊公寓。兩者之間的規模差異，甚至連想都不需要想。

由於是通往市中心的交通要道，所以電車的班次也很多，不一會兒，電車即將經過的警示聲再次響起。

澪驚愕地張口結舌，萬萬沒想到高木會這麼說。

當天中午，澪和同樣是應屆畢業進入公司的春香一起去喫午餐，那時她的黑水晶手環也被春香批評得一無是處。

不過，如果次郎又說他要單獨處理這個案件，也會讓她的心情很複雜。

「既然你覺得這個案件不重要，像平常一樣拒絕不就好了……」

「原來如此……」

次郎把所有器材設置完畢後走向玄關。

順帶一提，在平常調查時，爲了節省電力、讓攝影機能夠長時間錄影，會關閉錄音的功能。再者，攝影機的錄音性能比錄音筆差，所以像這次以錄音爲主時，除了攝影機，好像還會使用專用的錄音筆。

「總覺得這一起案件比想象中的還要令人絕望……」

雖然澪無法把心中的話說出口，但她的祈禱非常痛切。

澪驚訝地回頭，看到高木剛好走出位於走廊盡頭的電梯。他還是一樣笑容滿面，小跑步追上澪後，立刻指向她的手腕詢問：「咦？那是……」

高木說，三個月前終於有大學生決定入住，沒想到他才住一個月就退租。理由就如高木所說，因爲「半夜會聽見平交道的警報聲」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大學生在退租時，好像跟物件的負責人如此說道。

澪並非想在凶宅過夜，而是上次在八王子調查時，爲了長期滯留，次郎有準備過夜用的房間（結果還是凶宅），但這次要一天往返兩次。兩起調查案件相較之下也差太多了。

總結來說，這次調查的重點是平交道，澪往返八王子只是白費時間的可能性很高。

雖然遮斷杆開始降下，但時而看見有人鑽過遮斷杆。就某種意味來說的確很危險。

這次的物件是屋齡三十八年，距離車站徒步五分鐘，面積四十五平方公尺，兩房一廳附廚房，房租是便宜得破天荒的三萬五千日圓的公寓。除了屋齡之外，這間公寓的條件並不壞。不過根據高木的說法，公寓隔着狹窄的馬路，旁邊就是鐵路，所以噪音很大聲，而且電車通過時會產生震動，所以並不是居住舒適的公寓。

「別這麼說，至少可以成爲你的經驗。」

很害怕，同時又想要成長——這是澪每次都懷抱在心的棘手矛盾。

「高木，這個平交道……是那個吧？」

「爲了這種程度的案件過夜，工作都不用做了！順便告訴你，上次的調查是特例。」

抵達物件後，次郎立刻向澪下達的指令，是和往常一樣的枯燥工作。澪知道這是必須的工作，但一想到每天早晚單程一小時的移動距離，她便提不起勁。

——我花了三萬日圓買你，你要好好工作啊！

「對呀！高木先生，你也知道這個手環嗎？」

「什麼！」

「不，即使能讓他們安分一點、不要加害於人，要成佛也很困難。以自己的意志了結性命的怨魂，懷抱的不是對人世的留戀或憾恨，而是絕望與對某種無以名狀東西的憤怒或怨恨。」

澪在一瞬間削除了剛纔掠過腦海的過夜提議。

「請你不要管我……我已經決定要戴到回本爲止……」

「喂……那個平交道就在那裏。」

次郎意味深長地說道，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放下東西。

澪暗暗嘆了口氣。

澪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高木看向澪，露出傷腦筋的微笑解釋：「離這個物件很近的地方有個平交道……那個平交道一直以自殺聖地聞名。」

「特例……」

「仔細讀這份資料，這次我們一起進行調查。馬上出門，快去做準備。」

「啊……是。」

次郎說的沒錯，對還不成熟的澪來說，她必須經歷各式各樣的案件。她只能在心中勉強說服自己「既然如此也只能做了」來維持工作的幹勁。

次郎將錄音用的錄音筆吊在束起窗簾的掛勾上。爲了錄下夜晚平交道警示音響起時的情況，除了拍攝房間內部的攝影機之外，還另外設置一臺攝影機朝向鐵路。

他們一進入辦公室，高木便將一疊厚重的資料遞給次郎。

「咦……真的嗎？」

隔天早上，澪來到調查物件。她打開門，屋內跟昨天沒有兩樣。她迅速收回錄音筆和影像紀錄，循着來時的路回公司。

停留的時間不到十五分鐘。一想到自己有好一陣子必須爲此每天返往兩次，澪不禁感到有點煎熬。不過，她心想老是抱怨也不是辦法，所以藉由把移動時間當作睡眠時間來排解心中的牢騷。

至於次郎則是爲了集中調查這一起案件，要在辦公室調查過去在那座平交道發生過的意外事故和自殺案件的情報，同時還把以前退還給高木的委託再重新整理一次。

澪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次郎一臉認真地盯着電腦。爲了避免打擾到次郎，澪靜靜放下東西后，立刻將錄音筆的錄音檔存進電腦。

昨天傍晚五點開始錄音，澪戴上耳機，將錄音檔快速播放到末班車通過的深夜一點過後，然後像平常一樣處理日常工作，但錄音檔安靜得讓她有時差點忘記耳機的存在。

——但是，忽然有聲音響起好像也很可怕……

這是在空屋，還是在凶宅錄了一整晚的檔案。重新思考這一點，讓人忍不住頭皮發麻。因爲次郎事先預料會得不到任何收穫，她纔敢聽，不然她恐怕無法維持理智聽下去。

澪儘量不去思考這一點，好不容易聽完到首班車爲止的錄音。她重重嘆一口氣，同時摘下耳機。

「果然沒有任何收穫。」

「是嗎？跟我猜測的一樣。」

澪還是向次郎報告一聲，次郎頭也不回地點頭。

接下來四天仍然沒有任何收穫。一開始還聽得戰戰兢兢的澪也漸漸地開始麻痹。

然而，隔週的星期一早上，回收了星期五設置的錄音筆後，澪像平常一樣戴上耳機開始播放的瞬間，她冷不防感覺到至今從未有過的異樣感。

若問她哪裏不對勁，她也答不上來，不過，的確有什麼不太一樣。

硬要說的話，就是這次的錄音檔彷彿是在外面錄音的感覺。錄音檔悄然無聲，所以也無法判斷是在屋內還是屋外，但澪覺得寂靜的種類與至今的感覺截然不同。

澪心想，自己有兩天沒有聽錄音檔，記憶可能有點糊模，所以暫且忽視那份異樣感。然而，就在三十分鐘後，異狀發生了。

當、當、當，平交道的警示聲冷不防響起。

瞬間，澪驚訝地瞠大雙眼。

還來不及思考，冷汗便從她的背部流落。

當、當、當。

——二十二、二十三……

「把眼前的事做好就對了」這句話，比澪想象的還要撼動自己的心。

「這麼多……」

雖然聲音很小，但絕對不是幻聽。突然湧現的恐懼讓她全身逐漸發寒。

「是意外嗎……」

「咦……？」

「好像有奇怪的聲音……」

「該不會有收穫了吧？」

澪再次緊張得全身一僵。聽次郎這麼說，她也覺得那是電車的聲音。當然，那個時間電車已經停開了。那個聲音裏還夾雜詭異的高音，那是讓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聽起來不太舒服的尖銳高音。

錄音檔在警示聲停止後重新回覆寂靜。次郎不理會仍然嚇得全身僵硬的澪，開始確認拍攝室內情況的影像。

「好……我知道了。」

澪疑惑地問道，次郎便向她招手，然後一臉認真地直視着澪，將滑鼠的遊標對準顯示播放時間的時間軸。顯示的時間是「五百五十六分十三秒」，代表從開始錄影已經經過了那些時間。以時刻來說，是深夜兩點過後。

若是平常的調查，他們很想做出「調查物件沒有鬼魂出沒」的結論。然而，既然已經錄到平交道的警示聲，他們就無法那麼做。

就這樣，錄音調查持續進行着。

「……對了，小豆的情況怎麼樣？」

「至今在那座平交道發生的意外事故紀錄。」

「這是什麼……？」

澪心中的恐懼轉變爲憤怒，身體探向前去指責次郎。然而，次郎無視她的怒氣，走到她的辦公桌將音量調到最大，然後稍微倒轉錄音檔，毫不猶豫地按下播放鍵。

「是啊……不過我一點也不同情他們。覺得死亡可以獲得解脫的只有本人而已。」

澪重新鼓舞自己，看起次郎製作的資料。

「次郎先生……」

「是煞車聲。」

「它在調查物件裏有表現出警戒嗎？」

首先，她從名單中挑出死於意外事故的案件。因爲如果室內響起警示聲的理由是怨魂的憾恨，那麼就如同次郎說的一樣，死於意外事故的可能性大於自殺。

「你忘了嗎？根據高木的說法，這次調查物件的過往房客，不在意外事故受害人的名單中。」

澪無法理解次郎的意思，即使反問，次郎也沒有回答，而是立刻按下播放鍵。澪邊仔細看着秒數邊聽着錄音檔，心中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

當、當、當、當、當。

「小豆……小豆，你在哪裏？」

「真奇怪……這次的案件果然充滿謎團。」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把過往房客和意外事故犧牲者連結起來就行了？」

確定錄音檔裏的聲音並非實際的聲音後，次郎思考了半晌，緩緩開口：

而且根據高木事後的調查，受害人西田當時住在位於練馬區的老家，只是那時候上班的公司在八王子。再怎麼調查，他們都找不到兩人間的關聯性。

然而澪仔細回想，發現在這次的調查物件中，小豆一次也沒有表現出緊張的樣子。不僅如此，甚至要呼喚它，它纔會現身。

此時，次郎冷不防開口問道。澪不解地歪着頭，不明白次郎指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次郎將目光從電腦移開，看着小豆。

「大概吧。」

——緊急煞車嗎……？

「以這個年齡差距，他們是情侶或夫婦的可能性非常低……總之，我還是請高木調查一下好了。」

在二十三秒時，澪的讀秒和思考完全停止。

資料上記載了意外事故發生的日期、犧牲者的年齡、性別等在公開的範圍內搜尋的結果，欄位的最上方用粗體字標明瞭是意外事故、自殺或是不明。

次郎的立即回答讓澪恍然大悟。但是，那個聲音漸漸不自然地變大。平常即使搭電車，澪也從來沒有體驗過煞車聲如此尖銳的場面。

「！」

她沒有花太多功夫就鎖定了候補名單。

次郎簡短的肯定在澪的心中不斷迴響。警示聲、電車行駛聲、煞車聲和慘叫聲，這些讓人難以否定的要素全都具備齊全了。

那個聲音小得被警示聲和電車的煞車聲掩蓋，若不仔細聽就會聽不見，但那毫無疑問是人的聲音，與機械發出的人工聲響截然不同。

正因爲是日常生活中很熟悉的聲音，在末班電車結束後仍然響起的事實，反而更添加它的不祥感。

警示聲響了一會兒之後，這次加上別的轟隆聲。

「那一段用喇叭再播放一次。」

「經你這麼一提……它的確沒有表現出任何警戒。」

聲音冷不防中斷，澪不明白髮生什麼事，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發現次郎在自己面前。次郎單膝抵着辦公桌爬到桌上，手上拿着拔掉的耳機插頭。

「次郎先生……？」

自殺者的人數比意外事故身亡的人數還要龐大。光看名單就失去集中力的澪，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說的也是……」

這時，次郎突然停止播放，辦公室瞬間變得悄然無聲。然而，還來不及歇口氣，次郎又稍微倒轉，再次按下播放鍵。他不斷重複這個動作。

話雖如此，想要找出兩者之間的關係也很困難。幾乎所有調查案件過往的資料都很不齊全。

他大概是察覺到澪的異樣而拔掉插頭吧。

「平、平交道的……」

親人相繼因不明原因身亡，親哥哥又下落不明的次郎，說這句話的語氣平淡，但給人的感覺很沉重。

「總之，再錄音一陣子，或許可以得到新的線索。」

因爲她無能爲力的事，世界上多得數不清，但是他們的工作——解決凶宅的問題——跟拯救無法成佛的鬼魂關係很深。

「啊……」

「有聽到嗎？」

——十九、二十、二十一……

澪回答時感覺到一股不尋常。

在那之後的幾天，澪每天往返八王子，但錄音筆始終沒有錄到任何聲音。

「你不是說不會有收穫嗎！」

於是，調查回到原點，這次澪必須確認自殺者的名單。

澪翻閱着資料，無法言喻的憂鬱湧上心頭。

——加油吧……

澪慌亂地從椅子站起來向後跳，逃到牆邊，彷彿在表示些許抵抗。喇叭隨即響起平交道的警示聲。

她明明不想聽，身體卻像中邪一樣無法動彈。她的臉部肌肉僵硬而無法出聲，並因爲過於恐懼而緊緊閉上雙眼。這時候……

「我本來說不會有任何收穫，沒想到結果出乎意料之外。這跟至今在平交道附近的調查案件有點不一樣，我有預感這起案件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有這麼多人自殺死亡嗎？痛苦的人真的好多……」

「咦？」

「意外事故的受害人是當年二十六歲的男性，西田佑一……當時的房客則是當年七十七歲的女性，松本花枝。松本女士從開始租屋就是一個人居住……」

結果沒有如她所願。

小豆還是一樣沒有表現出警戒，調查物件內也沒有發生讓人頭皮發麻的事。

不消說，錄到聲響的時間並沒有拍攝到電車通過。畫面裏不祥地持續播放着深夜被路燈照射的鐵軌。拍攝室內的影像在同一個時刻也沒有拍攝到異狀。

「是警示聲。」

她在心中讀秒，等待次郎說的二十三秒。然後……

「對，而且被判定是自殺的事故超過半數，連我也大喫一驚。」

小豆平常很乖巧，也不會亂跑，但是對鬼魂的氣息特別敏感。感覺到有危險的時候當然不用說，在鬼魂尚未現身時，它也會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的氣息，豎起耳朵，表現出緊張的樣子。

澪將目標鎖定爲意外事故後，件數瞬間減少很多。最近一起意外發生在五年前，在那之前是十二年前。她對照房客的紀錄，發現十二年前的調查物件是空屋，換言之，十二年前的意外被排除在候補名單之外。

「十秒後的五百五十六分二十三秒……仔細聽這裏。」

當澪開始覺得這起調查可能會就此強制結束的某一天，她在回收錄音筆後踏上歸途時，偶然在那座有問題的平交道停下腳步。

「咦？但是……這只是平交道意外事故的犧牲者在表達他的憾恨之類的吧？『比想象的複雜』的預感是指……」

次郎彷彿在催促澪回答似地觸碰她的手，但澪遲遲無法回答。在五百五十六分二十三秒的錄音——是人類的慘叫聲。

平常搭電車，每天都有班次延誤，「因爲有人跌落軌道的事故而延誤」的廣播也不少。冷靜思考會發現這種廣播的嚴重性，但澪至今從未深思過。

這大概是澪每天去取回錄音筆的時候，次郎調查的結果吧？情報之詳細令她驚訝，但更讓她感到震撼的是意外事故的數量。數字多得超乎她的想象。

不過，次郎把放在辦公室裏的資料遞給束手無策的澪。

「是電車的聲音。」

「既然如此，過去的房客中應該有人跟平交道事故的犧牲者有關，比方說親子、情侶或夫婦。犧牲者會來表達憾恨，代表他們的關係應該很深吧？」

「是呀……」

即使被說在講表面話，澪也不希望身邊的人選擇死亡。

「次郎先生……」

「總之，把眼前的事做好就對了……開始調查吧。」

她有一種彷彿被某種東西追趕般、無以名狀的焦躁感，不禁緊張得咽一口唾液。不一會兒，她的手指開始顫抖。

——我不想聽……

澪摩擦突然開始顫抖的身體，步履不穩地向後退。

重新思考會發現，這類事故可以說每天都在發生。而且，只看其中一處的平交道，其中就有過半數死者是自殺身亡。

聽次郎這麼說，澪纔想起着手進行調查之前高木說過的話。根據高木的事先調查，已經可以確定入住的房客沒有人在平交道事故中死亡的紀錄。換句話說，「房客在平交道死亡，藉由發出警示聲表達憾恨」的最單純假設無法成立。

原本覺得很順利的調查，很快就遇到瓶頸。

平交道附近難得空蕩蕩的，沒有其他人影。澪越看越覺得，這只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平交道。

如果發生在五年前那起意外事故中的受害人，與當時的房客之間有任何關係，澪和次郎的猜測就是正確解答。然而……

在她還來不及理解之前，掠過腦海的猜測讓她的心臟劇烈鼓動。不得不緊急煞車的狀態，也就是緊急狀況。

澪想要撫慰而呼喚小豆，乖巧地待在辦公室角落的小豆便豎起耳朵，朝澪的方向小跑步過來。澪張開雙手，迎接它嬌小的身體。

即使是被稱爲「自殺聖地」的不祥地點，只要別刻意拜訪，很多地方都只是寂然、與一般人們無緣的場所。但是，平交道與附近居民的生活密切，就算知道死了很多人，人們的感覺也會麻痹。

澪沒有深思便踏入平交道。

『汪！』

原本很安靜的小豆微微低吼。澪冷不防心想，雖然平交道溶入這裏的日常之中，但或許只有小豆感覺到它的異樣。

「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平交道里鋪設了兩條鐵軌，沒有枕木，只有在水泥地上露出軌條的溝槽，構造極爲普通。澪走到正中央，左右觀望。平常很少有機會看鐵軌，只見鐵軌朝遠方無限延伸，就某種意義而言看起來很壯觀，澪下意識佇足。

——在這裏發生的意外事故，跟那間房子究竟有什麼關係……

澪稍微朝遠方望去，看見剛纔自己停留的調查中的房子。縱觀附近的房子，每一間公寓都有隔音設備，更顯得調查物件的老舊。

澪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景象，想起沒有任何收穫的調查。這時候，平交道的警示聲冷不防響起。

「糟糕……」

不小心發起呆的澪，肩膀震了一下。此時，跟在她身後的小豆忽然警戒地豎起耳朵。

『汪汪汪！』

「小豆……？」

不祥的預感湧上澪的心頭，響個不停的警示聲也增加她的焦急。澪慌張地轉身，但在跨過軌條的瞬間，右腳踝傳來異樣的感覺。

——咦……？

想要跨出的右腳無法動彈。還來不及理解眼前的情況，澪的全身冒出冷汗。

她戰戰兢兢地低頭看自己的右腳踝。

「哇……」

只見從地面伸出許多隻青黑色的手，捉住她的腳踝。

『汪！汪汪！』

「……」

澪做一次深呼吸，藉此淡化湧現的恐懼。

仔細回想，澪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次郎平常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小豆追着那些手恫嚇，但那些手仍緊緊捉住澪的腳踝，不僅如此，手的數量還越來越多。手背浮現漆黑的血管，手指陷入澪的腳中。

「不要現在才覺得害怕。從明天開始我也會一起去現場。你說有人撞開你很詭異，也讓我很在意。你落單的時候，絕對不可以靠近平交道。」

「你不要太亂來！」

澪的腦海一片混亂。

『汪汪汪！』

——剛纔到底……

次郎如此說道，輕輕拍一下澪的頭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他的語氣雖然粗暴，但殘留在頭上的觸感很溫柔，讓澪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害他操了很多心。

心臟劇烈鼓動，澪心慌意亂地看向腳邊，發現小豆也不見了。

「你再沒有警戒也要有分寸！像你這樣的誘餌踏進不斷有人自殺的平交道，根本是在自殺！」

剛纔明明在她身邊的次郎消失了。

只有她一個人佇立在沒有任何人影的平交道。

澪站到平交道前的瞬間，行人的氣息瞬間消失了。

——他明明很有錢，但金錢概念好像沒有那麼誇張……

把昂貴的攝影機置放在外面的手段有點瘋狂。調查使用的器材都價值不菲，次郎在交涉經費時都很嚴肅，她對以購買器材爲條件而接下的委託也記憶猶新。

「好痛……」

「咦？」

澪到達平交道後，高木笑容可掬地向她招手。澪看着平交道，輕輕嘆了口氣。

次郎突然叫道，澪連忙站起來。

勉強可以理解的事實，只有她剛纔成爲無法成佛的怨魂攻擊的目標了。

「氣氛忽然改變了。」

「不用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旁。」

——我當然很期待它的效力……但是，真的這麼有效嗎……？

次郎的怒氣讓澪甚至找不到機會道歉，只能默默接受他的斥責。次郎發怒完後，大大嘆了口氣，讓澪坐在椅子上，確認她額頭和臉頰上的擦傷。

「不要！」

次郎也稍微放鬆表情。

「小豆……？」

不過澪的工作跟平常一樣，平交道的調查由次郎和高木負責。

——該、該不會是……

她頓時心想，或許次郎是在爲她準備讓她發牢騷的地方。不過，她不可能因此退縮。

次郎拉着澪回到原來的地方。然而，就在此時，小豆開始低吼。

她昨天沒有特別感到困惑，現在卻覺得很不自然。

「我知道了……」

澪茫然跌坐在地好一會兒才離開。

「少騙人。」

死亡的恐懼頓時湧上心頭。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澪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冷靜下來後，她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能夠活着簡直是奇蹟。

她幾乎沒有意識到次郎是吉原集團的小開，況且次郎完全沒有富家子弟的氣息。

她甚至無法猜測用力推了她背部一把的力道是什麼。

澪勉強撐起疼痛的身體抱着小豆，從平交道內逃出去。不一會兒，警示聲終於停止，遮斷杆也升起，現場彷彿一場夢似地恢復寂靜。

次郎冷不防開口說出的話，讓澪不禁反應過度。一不小心會讓人以爲是在表達愛意的話語，由於次郎的語氣太過平淡，因而感覺不到絲毫甜蜜。

「很好。忘記今天的事，開始擬定明天的計劃吧。」

「不快點治療的話，會留下疤痕。」

「哇！」

澪被風壓趕到平交道更角落的地方。她微微張開眼睛，發現平交道的遮斷機就在她旁邊。小豆拼命咬住澪的衣服，想要將她拖到平交道外面。

背部冷不防受到彷彿被人衝撞的強烈衝擊。

澪點頭，緩緩向前跨出一步。她當然很害怕，不過次郎在身旁，小豆也在腳邊。

仔細回想，從一開始的氣氛就不太對勁。當此處不自然地沒有任何人影時，她就應該抱持警戒。但現在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看見滿身是傷的澪，次郎很罕見地表現出慌亂的樣子。聽完澪的報告，他瞬間發出幾乎讓人耳鳴的怒吼。

「聽起來真可靠。」

對於自己稍微派上用場，澪多少也感到驕傲。不過，只要想到昨天發生的事，她就無法悠哉地高興起來。

澪回到辦公室，迎接她的是次郎。

被命令在屋內等待的澪打開窗戶，看着在平交道的兩人。看樣子他們似乎也要在平交道設置小型攝影機。

很快地，遠方傳來電車行駛的聲音。過於恐懼的澪甚至不敢看向越來越接近的電車。

小豆拼命吠叫，驅趕糾纏不清的手。然而這時候的澪已被近乎死心的情感支配。

次郎說，他本來計劃以對靈異現象敏感的高木當誘餌，藉此重現昨天在澪身上發生的狀況，結果似乎不順利，最後高木提議請澪來助陣——當然是以次郎陪同爲前提。

——咦……？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不太說自己辦不到或是很害怕，所以不想做。次郎不再說「你不想做就辭職」也可說是理由之一吧。

她覺得應該不可能，但眼前除了黑水晶手環，她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她輕輕撫摸手環，不解地歪着頭。

次郎說的沒錯，被電車撞死的遺體損毀得很嚴重，經常可以聽說目睹事故現場的人，有好一陣子都無法走出心理陰霾。

「真的很……對不起……」

澪跨過一條鐵軌，當她站在平交道正中央時，警示聲和昨天一樣響起。

不一會兒，遮斷杆開始降下。這是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光景。

她的身體被那一股強大的力道用力撞開，一口氣擺脫捉住腳踝的手，重重摔落在鋪設於平交道內的水泥地上。

「我要儘快在工作上獨當一面，調到像高木先生一樣高樓層的部門工作！所以這是我的必經之路！」

看膩的澪在窗邊撫摸小豆時，玄關的門冷不防被人打開。

只要旁人對她稍微懷抱期待，她心中再害怕也說不出喪氣話。就這層意義而言，她對於在第六工作沒有像之前那麼不安心了。

強力的衝擊與劇痛讓澪甚至忘記呼吸。接着，電車從距離倒落在地的澪極近的地方疾駛而過。

沒有人聽見她半狂亂的喊叫。

腦海中浮現「驅邪效果超強」的廣告標語。

「喂，輪到你上場了。」

——奇怪……？

次郎說這句話的時候，澪瞬間以爲自己的心思被他看穿了。但她心想應該不可能，所以笑着對次郎說：「我差不多習慣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需要逞強。」

倏地，她的心中湧現不安和恐懼。

澪重新振作精神，打開電腦。這時候，手腕上的黑水晶冷不防映入眼簾。

不斷響起的警示聲，已經降下的遮斷杆，越來越接近的電車行駛聲。

「你這條小命差點就要不保了……你應該也知道被電車撞死有多慘烈吧？」

——別看他那樣，搞不好他住在摩天大樓的頂樓……

「電車要來了，先出來吧。」

「咦！」

「次……我……」

「次郎先生……？小豆……？」

她仔細打量手環，心想拯救自己的該不會是它吧？

澪靜默不語，次郎把醫藥箱放到她的辦公桌上，拿出消毒水，抬起她的手。

因爲無法說絕對不可能，所以澪也提不起興致繼續妄想下去。澪放棄想象，繼續從遠處看着次郎和高木。

次郎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個性很隨便，語氣很粗暴。澪覺得相較之下，高木還比較像銜着金湯匙出身的大少爺。

「被偷走的話怎麼辦……」

「小豆……」

隔天，很久沒有直接進辦公室的澪到公司上班後，不知爲何連高木也跟他們一起前往八王子。

澪低頭看小豆，發現它的耳朵豎起來。不祥的預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澪不安地抬頭看次郎，然而——

「你的靈感似乎無人能出其右，連對高木都沒反應的怨魂，你一次就能吸引他們上鉤。」

澪緊緊閉上雙眼。在她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的時候——

「……我一點也不高興。」

澪驚嚇不已地踢動，想要擺脫那些手，腳卻無法動彈。不一會兒，平交道的遮斷杆開始緩緩降下。

「救命啊！誰快來救我！」

「……是。」

結果他們對平交道的調查持續到中午過後。

倘若手環真的這麼有效，三萬日圓簡直可說是物超所值。

次郎不假思索地否定，讓澪很困惑。

她的聲音在顫抖。當然沒有人回應她。

「……我不會逃跑，你不用擔心啦。」

「笨蛋！」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平交道前，停下腳步。眼前是和昨天一樣平凡無奇的景象，往來的行人不像早上那麼多，但多多少少還是有人經過。然而……

這時候，她的身後冷不防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救我……』

澪轉過頭去，看到一名年邁的老婦人。老婦人站在鐵軌正中央，拼命拉着自己的右腳。她的鞋子卡到軌條的溝槽嗎？澪想要趕過去救她，但發現自己踏出的腳並沒有着地，彷彿飄浮在半空中一樣從空中劃過。

身體不聽使喚，讓澪的腦海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不過，她對這種感覺很熟悉。

——這是某人的記憶……？

瞬間的景象大概是幻覺。一旦認知到眼前的一切不是現實，澪緊接着在意的是接下來即將在眼前發生的事。

慌亂的老婦人在澪的眼前拼命喊叫。澪爲無法前去幫忙感到心焦，只能膽顫心驚地旁觀即將發生在老婦人身上的事。然而當她再次看向老婦人的腳邊時，背脊瞬間發寒。

像昨天一樣抓着澪的衆多青黑色的手，正抓着老婦人的腳，而且老婦人也明確地知道那些手的存在。她想要甩開那些手，不停踢腳。

——這位老婆婆的靈感力很強……

被怨魂抓住腳就是這麼一回事。老婦人的體質大概跟澪很相似。

眼前的光景越來越緊迫。不斷響起的警示音、越來越接近的電車行駛聲，讓澪的心臟劇烈鼓動。

——求求你……快逃啊！

即使知道那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澪仍然無法阻止自己在心中祈禱。

電車已經逼近眼前。這時候……

老婦人被某人用力撞開。她嬌小的身體在地面激烈翻滾，最後在澪的身旁停下來。

接着——

澪的眼前被染爲一片血紅。

同時響起電車緊急煞車的聲音，與貫穿耳膜的尖叫聲。

還有——飛濺在老婦人身上的腥紅血跡。

澪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放慢速度的電車好不容易停下來後，某人殘留在鐵軌上慘不忍睹的遺骸道盡了一切。

「至少我沒有過那種經驗。」

「……」

「我們也無能爲力吧？意念不是魂魄，無法說服或除靈。倘若有方法，就是爲松本花枝做心理諮商，將她從悲傷和悔恨之中稍微解救出來。」

拯救老婦人的某人，代替她在這場意外中犧牲了。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澪的心猛然一震。那是一幅過於震撼的光景。

「那就是——殘留悔恨之念的當事人尚在人世。」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

澪一開始認爲是那名犧牲者讓她看見過去光景的幻影。

澪清醒時發現自己在車上。

同時，她在幻影中感覺到一件事。電車逼近時撞開老婦人的某人——大概就是昨天拯救她的那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

「也就是名爲『生靈』的現象。過於深沉的悔恨與懊惱化爲意念，從本人的意識獨立出來。」

次郎說得嚴厲，但語氣很溫柔。澪驀地心想，或許次郎也能夠體會她說的話吧？因爲擁有與衆不同能力的人，多半是孤獨的。

直到現在，澪也無法排除在腦海中響個不停的平交道警示聲，所以她認爲人在現場，全程目睹西田拯救了自己的松本花枝，在那之後許多年仍然痛苦萬分吧。

「就當作……如果半夜的平交道警示聲因此消失，也可以說屬於我們的業務範圍內……不過，下不爲例。如果你老是攬這種麻煩事，我就要設立第七物件管理部，把你從第六趕出去。」

「總之，要去的話明天再去。會面必須事先聯絡養護中心，你今天先回家吧。」

澪的眼眶深處泛起熱意。她對自己的靈異感應能力自欺欺人二十年，最近開始深刻體會到，幸好終結這種狀況的是次郎，否則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像現在這樣笑着面對。

「……生靈的話，就在我們的專業領域外了。」

次郎在默不作聲的澪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她回想起悲慘的光景。響個不停的警示聲仍然殘留在她的耳膜上。

在澪的心中，目的已不再是解決凶宅的問題。她無意牽強附會和敷衍，而是單純希望松本花枝可以得到解脫。

她的確只知道松本花枝一小部分的人生。這次她覺得自己真的無法說服次郎了。

在平交道看到的過往幻影太過震撼，懷抱那樣的記憶獨自活下去有多麼煎熬，光想象就讓她心痛不已。

但是幻影中傳來的，是深沉的震撼、悲傷和後悔。她心中不禁產生一個疑問：如果那是犧牲者的情感，他會抱持着悲傷和後悔再次拯救她嗎？

次郎略微動搖地深深嘆一口氣。

這時候，小豆冷不防映入她的眼簾。

「我知道松本花枝女士在哪裏了。她好像還住在退租時所留下的新住址。」

「應該錯不了。但是，爲什麼那間房子裏感覺不到花枝女士的氣息？」

老婦人不停發抖，最後失去意識，暈倒在地。接着……

次郎闔上張到一半的嘴。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找花枝女士嗎……？」

高木說完便匆忙離開辦公室。

「倘若她還活着，剛纔的推測大概就是正確解答。我讓高木去調查。」

「……喂。」

「……我說了。你真是增加我工作的天才。」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冷靜一點。」

「不會吧……」

讓她看見幻影的應該是那名老婦人。澪反覆咀嚼在心中導出的答案。

次郎要回去自己的辦公桌時，澪用力抓住他的手。

「這樣啊……」

澪抬頭看次郎。她一直無法想象這起案件會迎接什麼樣的結局，但次郎說「在專業領域外」，意味着將「強制結案」。

這時，她冷不防想起名爲西田佑一的男性在五年前喪命的意外事故，以及——當年住在調查物件的是一名老婦人的事實。

即使她看到的是幻影，只是發生在過去的事，但那幅光景實在太慘烈。

次郎說動物很單純，所以遲早會成佛，但如果可以的話，她不希望小豆懷抱着寂寞的心情成佛。當時的心情她仍然記得很清楚。難得有緣相遇，她希望小豆將來成佛時可以抱持更多一點幸福的記憶。

這個異想天開的說法，讓澪瞬間甚至以爲次郎在開玩笑。不過，次郎再認真不過的表情讓她忍不住將來到嘴邊的反駁咽回去。

「不過，也有一個例外。」

澪喃喃說道，次郎觸碰她的肩膀。

「不要勉強，之後再說。」

旁邊的次郎安心地籲出一口氣，後方的高木擔憂地問道。不過她的心情很沉重，好不容易纔擠出一點力氣默默點頭。

聽到次郎叫自己冷靜，澪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眼眶泛起霧氣。因爲她說得太忘我，甚至沒有發現自己幾乎快哭出來。

——次郎先生……

「換句話說，西田佑一先生爲了保護松本花枝女士纔會意外喪生……花枝女士一定是一直無法忘記當時的景象，認爲是自己害死西田佑一先生而懊悔不已。」

「我的確對花枝女士一無所知，但有些事只有我才知道！花枝女士一直很痛苦——因爲她擁有強烈的靈異感應能力！」

「不要輕易同情他人。再說，松本花枝的事，你又懂什麼？」

回到辦公室、心情終於平靜下來的澪，向次郎一五一十地說出她在平交道看見的景象。

高木的話語在澪的腦海中盤旋。不可思議的是，她明明與對方素不相識，這個事實卻揪緊她的心。

然而，澪在看到次郎的瞬間暈了過去。

她緩緩張開雙眼，她膝蓋上的小豆搖了一下尾巴。

「辦不到。那完全在我們的專業領域外，你不要多管閒事。你總是一下子就同情他人，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第七物件管理部的部長也是你吧……？」

澪無法反駁而默不作聲。

「她果然還活着嗎……？」

澪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調查又遇到瓶頸。這起案件比她想象的還要錯綜複雜，令人不解的謎團太多了。

澪一時語塞。沒錯，那間房子裏的確感覺不到遺留憾恨的松本花枝本人的氣息。

澪慌亂地低垂着臉，次郎再次嘆一口氣，不過，他的手溫柔地撫摸澪的頭。

於是澪先下班回家了。在回家的電車上，不知爲何她的心仍然隱隱作痛。

——那場意外事故……

次郎回過頭來，皺起眉頭。然而，澪不等次郎開口反對便繼續說道：

這次的調查與其說「結束調查」，不如說「無法繼續」。澪也明白，只是……

——懂什麼……

「……某個人代替老婆婆犧牲了……」

次郎抓着澪的雙肩搖晃，不斷呼喊她的名字。

松本花枝在意外發生當時是七十七歲。如果她還活着，今年是八十二歲，雖然年紀很大，但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很高。

「知道全部事實的只有我們……我們真的無法爲她做些什麼嗎……」

「花枝女士因爲強烈的靈異感應能力而被怨魂襲擊，也因此害他人犧牲……我覺得她的痛苦只有我才能懂。連高木先生也無法重現當時的情景吧？如果不是我……」

所以她纔想相信只要對方還活着，殘存的救贖就不會是零。

一般而言，往生後就很難消除憾恨。澪也很清楚自己能爲已死之人做的事少之又少。

隔天，澪立刻打電話向位於八王子的老人特別養護中心確認。養護中心的職員說面會沒問題，但再三提醒地說松本花枝幾乎不和人說話，要她有心理準備。

「那麼松本花枝女士……」

「你醒了嗎？」

「會不會只有悔恨的意念殘留於人世……？」

「心理諮商……」

「你剛纔說『知道了』對吧？」

她回想起與小豆邂逅時的事。悲慘地餓死，眼窩凹陷、骨頭外露的狀態下徘徊人世的小豆，很依賴也很黏看得見它的澪。

「也就是說，她的懊悔和悲傷殘留在那間房子裏。」

松本花枝進入養護中心後就很沉默，似乎也不和任何人交流。

在那次調查的兩天後，根據高木的調查，他們很快就掌握松本花枝的下落。

然而，次郎沉思半晌後，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澪。

「這在我們的專業之外吧？」

「可是……」

松本花枝在那間調查物件獨居，之後因爲身體不適，再加上無依無靠而住進養老院，直到現在仍然爲過去意外事故的記憶所苦，未免太寂寥了。

澪接受次郎的體貼，不再說話。次郎大概預料到她在平交道感覺到什麼了吧。

「對，不過，那裏是老人特別養護中心，入住的都是需要照護的人……她大概哪裏身體不適吧？」

澪淚聲俱下地想要取得次郎的承諾，次郎無奈地輕笑出聲。

次郎冷漠的語氣刺痛澪的心。

「小澪，你沒事吧？」

「可是……你怎麼能篤定那是多管閒事……」

「——喂！澪！」

澪的意識隨着熟悉的聲音回到現實。

「例外……？」

次郎說的話正確得讓人無法反駁。長久以來深埋心中的悔恨，不是突然現身的外行人可以化解的東西。

澪不禁驚訝得張大雙眼。高木露出略微複雜的表情微笑說：

「次郎先生，我想去見松本花枝女士。」

松本花枝無依無靠，好像從來沒有人申請與她會面，所以養護中心的人接到電話也有點驚訝。

但是，小豆的例子很罕見也是事實。

「……次郎先生……我大概知道五年前住在調查物件的老婦人，她和意外事故犧牲者之間的關係了……」

「我對自己的靈異感應能力有自覺的時候，因爲有你和高木先生的理解，再加上你說我的能力派得上用場，所以雖然我很困惑，但也很安心。如果我是單獨面對這種情況，一定會以爲自己有病或是精神異常。」

澪和次郎很快便來到養護中心，在職員的帶領下來到入口寫着「集會所」的寬敞空間。角落有一名身材嬌小的婦人坐在輪椅上眺望室外。

澪走到她身旁，心中相當篤定這個身影正是她在平交道的幻影中看見的老婦人。

「松本花枝女士……？」

澪小心翼翼地輕喚松本花枝，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澪雖然事先做了心理準備，不過花枝看起來很頑固地拒絕他人。

「我叫新垣澪，有一些話想和你說，所以纔來這裏找你……」

澪知道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即使對方不是花枝也會覺得她很可疑，但她不知道其他讓人敞開心房的話語。

——再這樣下去，我爲了來這裏還不惜提出任性的要求就沒有意義了……

澪焦急地在花枝身旁屈膝跪在地上，抬頭一看，發現花枝的眼眸沒有絲毫光芒，茫然若失的樣子宛如一具空殼。

她一定有過很多不好的經歷、遭遇許多可怕的事，所以澪無法不同情她。當澪猶豫着不知道應該跟花枝說什麼的時候，身旁的小豆蹭到她的腳邊。

「啊……小豆！」

澪反射性地叫了小豆的名字，但下一秒立刻噤聲。她有時候會不小心叫住小豆，看不見小豆的人便會向她投以冰冷的目光。然而……

花枝對澪的話產生微微的反應，緩緩向小豆伸出顫抖的手。

此時澪很篤定，花枝果然有靈異感應能力，看得見小豆。

「它是……」

花枝的聲音微微響起。澪用力握住掌心化解緊張。

「它叫做『小豆』，死後在人世徘徊，所以我就把它帶回家。」

花枝看向澪。

「你看得見嗎……？」

「是的。」

看到澪用力點頭，花枝的眼眸劇烈晃動。

「是的……他一定還在那裏守護着其他人。很不可思議吧？我從來沒有遇過像神一樣的靈魂……」

「你快逃吧。」

空氣的確變得越來越混濁。他們現在明明在平交道外面，空氣卻非常沉重。

「那麼……你一定很辛苦吧……」

「——我一直以不良於行當藉口逃避。」

「花枝女士，其實我也在那座平交道被人救過。我想救我的人應該跟救你的人一樣……是西田先生。正確來說……是他的靈魂。」

「花枝女士……」

「……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撫摸靈魂。」

「我從小就有很多次類似經驗，每次都成功逃脫……但是，他在鐵軌正中央，我的時間根本不夠……結果還是來不及。我們拼命把手伸向對方，我好不容易纔碰到他的手的瞬間……那是發生在轉眼間的事。」

和澪一樣擁有強大靈異感應能力的花枝渡過的人生，壯烈得讓澪無法覺得事不關己。

澪反射性地想要阻止花枝，但她的後方伸來一隻手製止她。

悲傷的言語在寂靜的房間響起。

澪緩緩坐起身，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花枝也坐起身，再次爬向鐵軌正中央。

澪回過頭去，看見臉龐因劇痛而扭曲的次郎緊緊抓住自己的手。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

小豆開始低吼。

『嗷嗷……』

花枝的告白讓澪備受衝擊。

「放手！」

澪在一瞬間也有過這個想法。不過，花枝對難得露出慌亂神情的次郎緩緩搖頭說：

次郎不假思索地撐住花枝的身體，但他的力量終究敵不過無數的怨魂。輪椅翻倒在地，兩人被一點一點地拖進平交道里。

「我的手上只有殘留他的手套……我沒有那之後的記憶……等我回過神來時，一切都結束了……之後所有人都責怪我。」

澪半是發狂地吼叫，揮開那些手。那些手先是一隻一隻鬆開，但隨即又纏上來。那些手的力量雖然轉弱，但遺憾的是，她沒有多餘的時間揮開所有的手。

「想死的話，我隨時可以死。我只是不想再把任何人捲入我的命運。」

「真的不要緊嗎……？」

花枝驚訝地抬起頭來。

花枝沒有多說，但表情浮現同情的色彩。小豆輕輕飄起，坐到花枝的膝蓋上。

「次郎先生！」

周圍安靜得不真實，只有澪、次郎和花枝倒臥在平交道的角落，已經不見逼近他們的電車。

澪可以理解次郎的話，因爲在這裏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的可能性很高。

「花枝女士……」

那一瞬間，平交道的警示聲無情地響起，澪的身體猛然一震。

不過，緊接在那之後，身體用力撞向地面的劇痛隨即貫穿全身。

「不要碰我！不要過來！笨蛋！」

向養護中心取得外出許可後，澪一行人直接前往那座平交道。

「沒有人能夠理解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不過，這樣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我也樂得輕鬆。然而……五年前，我又……」

那是次郎每次用來佈置結界的符紙。澪很清楚那些符紙的效果有多麼強大。

澪說道。花枝緊緊抓住澪的手，直視着她開口：

「……情況不妙……我有不好的預感。」

花枝語氣平淡地說道。她的口氣宛如無止盡地苛責自己、耗損精神，最後什麼也不剩地仔細記述。

花枝用力握拳。小豆用臉磨蹭她的手，眼神悲傷。

次郎當然無意一個人逃脫。他叫喚小豆，恫嚇周圍的手的小豆回頭看他。

途中，花枝斷斷續續敘述的回憶太沉重，澪每次點頭都覺得心如刀割。

「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第一個人是……我的兒子。」

澪的心臟劇烈跳動。過於震撼的事實，讓她甚至無法應聲。不過，花枝彷彿自言自語似地看向室外，娓娓道來。

「但是，我無法不憎恨這種能力。我因爲擁有這種能力——害死了兩個人。」

她抬起目光，發現電車已經逼近自己眼前。絕望的光景讓她緊緊閉上雙眼，心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吧。然而……

澪只是靜靜看着花枝，沒有開口。她來這裏是爲了對花枝的心情表示理解，然而在被自己的能力折磨數十年的老婦人面前，澪的心中同時產生自己太不自量力的心情。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花枝開口喃喃說道：「他們一定都很憎恨我吧。」

花枝的聲音第一次帶有焦急之色，然而次郎不願離開。不一會兒，遮斷杆開始降下，電車行駛的聲音響起。

然而，在這種迫在眉睫的情況下，花枝卻冷靜得不可思議。

她接下來要說的大概是發生在那場平交道的悲劇，澪再也忍不住地輕輕握住花枝的手。反握她的手微微顫抖。花枝的顫抖如實地陳述有些傷痛，即使經過再久的時間也無法癒合。

即使不是這個原因，平交道附近已經變得一片寂靜，散發出詭異的氣氛。澪知道這是即將發生某種情況時的氣氛，空氣緊繃得幾乎讓人耳鳴。

不過，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花枝。

澪對上花枝的目光。

「次郎先生！花枝女士！」

「花枝女……」

被無數隻手捉住腳踝的花枝向次郎如此說道。

澪問道，花枝點頭，不過她的肩膀在發抖。

「……我想去見他……向他道歉……」

「很抱歉，我說這些話應該嚇到你了。我們在調查發生在那座平交道的意外事故，所以我纔會來見你。在調查的時候，西田先生撞開被困在鐵軌正中央的我……就像他救你的時候一樣。如果他感到後悔或憎恨，會再次救人嗎？那座平交道有無數可怕的怨魂，他卻單獨對抗……」

警示聲在不自然的時間點忽然停下來，同時，她感覺到身體被溫暖的空氣包圍，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快看。」

「咦……？」

「快逃！」

次郎說完的同時，改變輪椅的方向。然而——

「我怎麼可能拋下你，自己逃命！你該不會……一開始就打算尋死吧？」

澪的腦海中浮現的是拯救她的西田。然而，花枝說自己「害死了兩個人」。

之後，兩人之間橫亙一段漫長的沉默。

澪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撫慰不斷苛責自己的花枝。只是她忍不住心想，死後仍然不停拯救人的西田，或許可以解救花枝吧。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數十隻青黑色的手，冷不防從平交道伸出來抓住花枝的腳踝。澪甚至來不及尖叫，只能眼睜睜看着發生在一瞬間的光景。

青黑色的手見獵心喜地一隻又一隻纏住澪的身體。不過，澪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心中的恐懼甚至也變得模糊。

——符紙！

次郎說道，小豆立刻快速跑到他身邊，代替空不出手的他翻找口袋，不一會兒便在他的口袋看見白紙。

聽次郎這麼說，澪看向次郎所指的方向。只見一個男人站在平交道的正中央。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覺得就讓他們憎恨我吧。我不斷想着相同的事，到最後連思考也麻痹了。我一直認爲，除非自己死得很悽慘……否則永遠無法得到救贖，心中的傷痛永遠無法癒合。」

「或許有接受的方法……但是，我只是一味地憎恨和拒絕。」

「他還在那裏嗎……？」

——花枝女士的靈異感應能力……

澪在一瞬間思考自己是否已經死了。

「開什麼玩笑！這不是已經把很多人捲入自己人生的人該說的話吧！喂，小豆！」

澪不假思索地搖頭，加重握住花枝的力量。

從男人透明的身軀可以明確知道他不是人類。男人穿着牛角外套、圍着圍巾，年齡看起來二十多歲。他對花枝露出宛如幼犬般天真無邪的討喜笑容。

不久，汽車在平交道附近停下來。次郎把輪椅搬下車，輕鬆地抱起花枝，讓她坐在輪椅上。

澪用力點頭。她感覺到身後的次郎站起來。次郎大概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吧？

澪感覺到花枝的靈異感應能力，恐怕強烈得連自己都無法比擬。此時，次郎不得已做出最後的決定。

澪緊張得嚥了一口唾液。

這時候，次郎冷不防把輪椅向後拉。

「當時他還很小……在穿越家裏附近的平交道時……他被捉住了，當時我來到鐵軌前方……他在鐵軌的正中央。」

「再前進會很危險，我沒有辦法保證保護得了靈異感應能力很強的你們。」

——是幻影嗎……？

「你不要過來！」

「花枝女士……」

次郎制止想要跑過來的澪。澪也知道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場，不僅如此，現在追上前去只會讓情況變得更惡劣，所以她拼命壓抑住內心的衝動。

「真的很辛苦……但是我不要緊，而且有小豆陪我。」

花枝溫柔地輕輕撫摸小豆的背部。

花枝點頭回應，她的眼眸燃起稍早之前沒有的微小光芒。

「抱歉，我們改天再來吧……聚集而來的怨魂得多讓人應付不來。」

他們朝平交道緩緩前進，推着輪椅的次郎在遮斷杆前停下來。

小豆拼命把臉鑽進口袋想要拉出符紙。然而——

——他該不會是……

「從我的口袋……」

花枝的語氣因悲傷而沙啞。

澪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她反射性地鑽過遮斷杆，跑到次郎的身邊拉住他的身體。

「是西田佑一。」

澪驚訝得張大雙眼。

西田向用盡全力爬向自己的花枝伸出手，傷腦筋似地垂下眼角。他的姿態是澪至今遇過的鬼魂之中最清晰的，看起來甚至像活人一樣。

『這是我第二次救你吧？』

花枝顫抖着向西田伸出手。西田的手溫柔地包覆住她的。

倏地，眼淚從花枝的眼眶撲簌簌滑落。連談論起痛苦的過去都很堅強的花枝，現在宛如孩童似地抓着西田，發出悲鳴般細碎的哭泣聲。

澪也悲傷地靜靜看着兩人。

西田果然沒有憎恨花枝。從簡單的言語和他的表情可以清楚得知這一點。

「爲什麼……要保護我……？」

花枝邊擦拭眼淚邊抬頭看西田，西田對她露出溫和的笑容。

『爲什麼……因爲你有危險啊。我的身體從以前就不聽使喚，老是擅自採取行動，所以我想這一定是我的使命。』

「就算你救了我，也沒有人會高興……然而，爲什麼你今天又……」

花枝垂下臉，西田輕輕觸碰她的肩膀。

『你說「沒有人會高興」讓人很難過喔。在你身後的小靈魂，拼命說着希望我可以保護你呢。』

「咦……？」

那句話帶給人很大的衝擊。

小靈魂——連澪也能猜想到的存在只有一個，那就是花枝在很久以前失去的兒子。

『他對自己太小、太虛弱，只能在一旁看着你感到難過。我很慶幸當年救了你，很慶幸自己能夠回應他的拼命懇求。』

「那孩子……在這裏嗎……？」

西田欣喜地點頭。當然，那個又小又虛弱的靈魂，連花枝和澪也看不見。不過，西田好像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聽見他的聲音。

『救人讓我覺得很幸福。』

「不過，高木先生，請你看這個。這是我認真想用來提升能力的東西！」

她很高興孑然一身的花枝察覺到兒子的存在，甚至很慶幸自己能夠從事這份工作。

忽然來到辦公室的高木知道次郎不在，便在澪的身旁坐下，高興地說道。

「我們還能再見面吧……？」

澪的眼眶也泛起熱意。她連忙用袖子擦臉。這時，一隻大手從後方輕輕撫摸她的頭。

那幅光景之中存在明確的希望。西田不只拯救了花枝的性命，甚至還拯救了她因悔恨而封閉的心。

即使如此，花枝還是拼命環顧四周，尋找那個靈魂。西田再次溫柔地微笑說道：

最後，西田露出溫和的笑容，向次郎和花枝緩緩點頭。

「謝謝你！跟你聊這些果然是正確的！」

「話說回來，小澪越來越優秀了，行動力和膽量都讓人很佩服耶。」

「……我覺得只要和你在一起，工作就永遠少不了。」

「所以你不要一直逗留人世。你也有父母吧？他們會很難過喔。」

不過，那麼溫柔的人一直逗留人世，也讓澪的心情很複雜。

澪下意識如此思考着。

『謝謝你。不過，這裏有很多可怕的怨魂，我必須……』

澪和次郎看了彼此一眼，相視而笑。漫長的一天就這樣宣告結束了。

「你爲什麼……要一直逗留在這個地方？」

『我……』

「哈哈哈！真像他會說的話。不過，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你真的成長了喔。該不會是那個也有幫上忙吧……？」

『會的。但是，請你不要隨意前往危險的地方。』

這次事件在澪的心中留下許多波瀾。

高木指向戴在澪手腕上的黑水晶手環。澪對高木苦笑着說：

西田彷彿溶化在空氣中消失。澪和次郎靜靜地看着沉浸在餘韻中的花枝好一會兒，然後才走近她，對她說道：

雖然她身歷險境，也給次郎增添麻煩，但她覺得自己這次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呃，那個……但是，呃……從心理諮商着手……？」

「真的嗎……？次郎先生嫌我只會增加他的工作，還說要設立第七物件管理部……」

次郎從兩人身旁退開，再次在澪的旁邊坐下。

「不、不會。總之，我覺得你向上進取的心態很棒，我會永遠支持你！」

花枝露出至今從未展現過的柔和微笑。

幾天後，次郎按照約定，每天都前往那座平交道。就像他一開始說的，附在平交道的怨魂數量非比尋常，要徹底驅除好像很困難，不過只要花一點時間，就可以鎮壓怨魂作祟，讓他們無法加害於人。

「我們回去吧？咦……？花枝女士，那是……」

——總覺得……他好像天使一樣。

然而，這份稍微過多的自信將帶來一場悲劇，是此時的澪所料未及的事。

這種心情提升了她的幹勁，也確實增加她的自信。

高木臉上浮現真的感到很可惜的表情。看高木一臉失望，澪悄悄從抽屜拿出剛買的書。

「她不孤獨。」

澪拿給高木看的書，標題是《目標成爲心理諮商師！》。高木驚訝得張口結舌，目光在澪和書本之間梭巡。

＊

「我會想辦法。」

「但是……你必須成佛纔行……我怎能比你早一步獲得解脫呢？」

「謝謝你……」

西田目不轉睛地看着次郎。西田越看越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大概是因爲他失去性命只經過五年而已，所以沒有鬼魂特有的陰沉，語氣也很溫柔開朗。

『我要先睡了……現身讓我很疲憊。』

不久，西田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在辦公室角落的小豆靜靜看着閒聊的兩人。

花枝似乎也有同樣想法，所以眼淚止住後，抬頭看向西田問：

「次郎先生……」

斗大的淚珠再次從花枝的眼眶滑落。

那是——水藍色小手套，大概是花枝失去兒子的那天殘留在手上的遺物。澪不知道手套爲什麼現在會出現在這裏，不過，花枝視如珍寶地握緊手套，對兩人展露笑容。

「是啊……」

「謝謝你們……」

「很奇怪嗎？」

『不用擔心，你見得到他的……他說在你離開人世前，他會一直陪伴在你身邊。』

『那麼……我也在你辭世的那天和你一起走吧。』

澪看見花枝握在手中的東西，面露驚訝。

澪忍不住笑出聲。

「真的嗎？好可惜。」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有一次我也想過會不會是它發揮效用，但只是誤解而已。這個手環的效果，我還要再觀察一陣子……」

突然插話的是次郎。次郎站起來，走到西田面前，宛如和活生生的人對話一樣平淡地說道。

「我沒有知識，也沒有特殊能力，所以無法祛除怨魂，能做的只有和怨魂對話而已吧？但是，我認爲說服他們也要具備心理諮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