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後可遠眺富士山、位於山中的古剎。

那是玲奈感應水晶碎片後唯一得到的情報。

「山中的寺院」這樣的地點多得數不清，不過可以說幸運的是，玲奈在一瞬間的影像之中看到了富士山。

如果她看到的是富士山以外的山，對一般人來說很難光靠景色來判斷山的名字。而且，根據玲奈看到的富士山角度和大小，他們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鎖定地點。

在找到符咒和水晶碎片的兩個星期間。

第六的成員，有時候加上高木，依循玲奈看見的影像持續調查，鎖定目標的寺院。

結果他們鎖定的是位於山梨縣的八嶽南麓，以清裏高原一帶爲中心。

要從建造在那一帶的寺院中找出和玲奈看見的影像一致的寺院，過程比他們想象得還要困難重重。

寺院的數量很多是原因之一，但不只如此。

問題在於玲奈的集中力。

對照網路的圖片或資料與自己看見的影像，玲奈的集中力頂多只能持續一個小時。她似乎很討厭不斷確認圖片的單調作業。

玲奈一臉無聊地用手撐着臉頰，對圖片的確認越來越隨便。

「喂，你不要隨便看。」

「我纔沒有隨便看，只是習慣了，所以速度變快而已。」

有時候過來參與調查的高木，無奈地看向一再被次郎警告的玲奈。

「話說回來，玲奈看到的真的是富士山嗎？她對日本的地理不熟悉，是不是富士山還有待商榷吧？」

「你很失禮耶！我認得富士山好不好？我們家在山中湖有別墅，我從小就看習慣富士山了。」

「哦，是玲奈的父親管理的青年旅館嗎？好懷念啊，我們以前去過。」

「我討厭你那種說法。」

一開始以爲兩人水火不容的澪，最近開始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去喫午餐了。次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沒有我和高木先生在，你不會很困擾嗎？」

比玲奈還要早驚呼出聲的是澪。次郎似乎已經決定要進行實地調查了。

這時候，一直默不作聲靜觀情況發展的次郎忽然把手放到澪的頭上。

「她好自由……給人一種不愧是在美國生活的人的感覺。」

澪低下頭掩飾難爲情，忽然想到這是自己第二次聽到高木描述一哉。她之前也想過希望能見一哉一面，但高木對一哉的描述聽得越多，和她心中想象的形象差異越大，讓她越來越想見見一哉。

「根據這個部落格的內容來看，地點離清裏高原的渡假飯店不遠，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鎖定地點。」

——雄偉的山門……

即使玲奈畫得很好，要靠這一張畫找出一間寺院簡直是大海撈針。不過，澪還是打開網路，輸入「清裏」和「寺院」來搜索。

那似乎是一位女性的部落格。部落格的主人使用的是免費部落格，這篇文章的投稿日期是大約五年前。順帶一提，這個部落格最後一次更新是在三年前左右。

次郎冷不防抬起頭，看到澪嚴肅的表情，眉毛微微挑動。

這一點也不像次郎會說的話，甚至讓人感覺到一股寂寥。澪驚訝得連忙搖頭。

「怎麼了？」

「咦？等一下，次郎，你是認真的嗎？有我就夠了吧？再說，我星期六日的行程已經排滿了。」

次郎遲遲沒有反應。

次郎對澪問道。大概是看到澪忽然盯着螢幕一動也不動，讓他很在意吧。

這時候，在圖片搜索的一覽表裏，有一張小小的圖片吸引了她的目光。

雄偉的山門和周圍的樹林，以及在山門後方山腳無限延伸的富士山。

「莫名其妙！那不是我們現在的論點吧？」

「我的確會很困擾。」

「抱歉，把你捲進來了。」

澪還沒辦法消化「會很困擾」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次郎便自顧自地說下去。滿心困惑的澪感受到頭上傳來次郎的體溫。

「你說的對，我們星期六日再去吧。至於你的報酬……我私下支付給你。」

「什麼！」

「你平常都在蹺班吧。你打算什麼時候才做出成果？雖然你是走後門進來的，但既然無視我的意願也硬要進來我的部門，至少給我認真一點。」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他拋下……

「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是吧。」

「喂，你怎麼可以無視我的午餐邀約？次郎，你對女人沒興趣嗎？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聽到澪這麼說，次郎也仔細看起玲奈畫的圖，讓自己的螢幕也顯示出相同的部落格。

「啊，對了，次郎，今天晚上我想當地陪，帶從華盛頓來玩的朋友觀光，你要不要一起來？大家都對日本首屈一指的富豪很感興趣，很想見你一面。」

「對。」

最後連玲奈都忍不住插嘴。但是，澪這次說什麼也不能被玲奈駁倒。

坦白說，相似的圖片多得數不清。但是，澪彷彿被那張圖吸引似地按下滑鼠按鍵。

忽然被指名的高木嚇了一跳。

次郎毫不猶豫地肯定，讓澪很驚訝。不過次郎專心看起寫着廢寺的部落格，沒有理會澪的反應。

「什麼？」

下定決心後，澪來到專心準備器材的次郎面前。

但是，澪無法接受。

澪參考玲奈畫的圖，鉅細靡遺地比對桌上的資料和網路上的圖片。

澪滑動寫得趣味橫生的文章，文章裏詳細敘述了她和朋友造訪清裏高原的旅行中發生的事。

「次郎……廢寺的調查，再怎麼樣也沒有辦法當作公司的業務……」

——是廢寺嗎……？

玲奈一說完便離開辦公室。

「……喂。」

玲奈一副單純感到很納悶的樣子歪着頭。她這模樣反而讓澪很不甘心，心裏又氣又急。

「因爲……」

「就是這種感覺，你去找吧。」

可是，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可以說服玲奈的說詞。心生退怯而氣勢頓失的澪不由得低垂着頭。

「嗯。因爲你們有點像，個性表裏如一，很直率。」

「要是能儘快找到一哉就好了。我覺得小澪和一哉一定能夠成爲好朋友。」

玲奈沒花幾分鐘就完成圖畫，接着把圖畫放到澪的辦公桌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爲什麼？」

「請你星期六日再去調查。」

大約一小時後，玲奈終於回到辦公室，次郎說出一句充滿衝擊性的話：

不一會兒，玲奈突然拿起影印紙，用簽字筆在紙上飛快地寫寫畫畫。

「我纔沒有像你說的那麼直率……」

只要有與玲奈的圖畫氣氛相似的配置和山門，她就把圖片和網址整理起來，等一下再請玲奈確認。

澪焦急地繼續說道：

連玲奈也對次郎突如其來的宣告驚訝得說不出話，高木則是微微嘆了口氣

「星期六日的話我也可以一起去。那麼，我差不多該回辦公室了。」

圖片立刻被放大，旁邊顯示着標題爲「清裏山中漫步」的部落格標題。

爲了慎重起見，澪確認玲奈的圖畫，然後打開部落格連結。

玲奈不悅地踩着高跟鞋，發出刺耳的聲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高木一臉無奈地看着生悶氣的玲奈，向次郎緩緩地點頭。

「小澪你好認真，可以不用理會玲奈的指示啊。」

「說的也是。呃……次郎先生，你該不會覺得這裏很可疑吧？」

以及其後方的富士山。

次郎的眼角瞬間變得柔和，旁邊的高木也高興地笑着說道：

次郎有一遇到關於一哉的事就不顧一切的傾向。他隨口打發高木，立刻確認器材。

玲奈的話讓澪震驚得眼眸晃動。但是，次郎卻平靜地回答：

「不管是停職還是曠職我都不在乎，玲奈也是變動薪資制，所以有沒有上班都無所謂。」

「呃……雖然下指示的是玲奈，但這是寶貴的線索也是不爭的事實。」

「玲奈……我們去調查這間廢寺。」

「真的嗎？」

「什麼事？」

澪錯愕地抬頭看玲奈，但玲奈已經沒有看她，甚至拿着手提包，瀟灑地站起來。

「誰要去啊？你不要把我當成展示用的熊貓。」

「等一下，不要擅自把自己的工作推給別人。」

「就算我是同性戀也跟你無關。」

回過神來，她才發現已經累積了不少圖片。澪再次心想，自己和玲奈相反，很適合這種單調的文書工作，忍不住在心裏略微自卑地嘆了口氣。

個性表裏如一又直率，高木所景仰的一哉究竟被捲入什麼危險的事件之中？澪現在打從心底想要知道真相。

澪小聲說道，坐在正前方辦公桌的次郎忽然抬頭看她。

「他一定會很困擾！」

「咦……」

澪暗自嘆了口氣。她不知道玲奈至今在FBI做的工作有多麼華麗，但是在九成都是枯燥乏味工作的第六，等於沒有可以滿足玲奈的業務。

「次郎先生。」

次郎錯愕的表情真罕見。澪直視着次郎，在心裏某個角落偷偷暗想。

澪把螢幕轉向次郎的方向。

「實際看到寺院影像的人只有你吧？」

澪偷瞄的時候，玲奈剛好在畫富士山。她繼續畫了看似山門的建築物。她畫得稱不上仔細，但特徵簡單明瞭，沒有一絲多餘，澪不禁在心中暗自讚歎。

因爲玲奈這種態度，所以調查進展得很慢。

「我又沒有去過美國……不過，我覺得她真的是活在實力至上主義的世界，所以個性再張狂也能夠立足。」

「如果你不帶我去，我就不把小豆借給你！」

「好好好。晚點見。」

「咦？我……」

澪爲與自己無緣的世界嘆了口氣，看着玲奈留下的圖畫。

「搜尋到廢寺，讓我有點在意。如果是廢寺，情報就會逐年減少，意外的是我們的盲點吧？而且我覺得這張照片跟玲奈畫的山門和景色很相似。」

「……次郎怎麼可能會感到困擾？」

「廢話少說，快點工作。我聽說你領的酬勞跟董事差不多。」

「我說，請你星期六日再去調查！這麼一來，我也能跟你一起去！」

「請不要說把我捲進來，因爲我也希望儘快找到一哉先生。」

終於平靜下來的氣氛包圍着被留下的三個人。

那張照片就是山中漫步裏其中一個景色。『發現空無一人的寺院。破破爛爛的，好可怕！』那張照片只有這一句簡短的描述，但「空無一人」四個字沒來由地吸引澪的注意。

平常對人總是很和善的高木只會對玲奈冷嘲熱諷。聽着他們的對話，澪有時候還會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小澪，我覺得你對美國有很深的誤會。」

「我不習慣做枯燥的工作嘛。這種工作本來是那裏的小澪負責的吧？」

「……抱歉。」

高木聽到次郎格外坦率的回答不禁一臉驚訝，但隨即微笑着向次郎揚了揚手，然後離開辦公室。

這也難怪高木會驚訝，連澪最近也覺得次郎的樣子不太對勁，理由大概是一哉逐漸明朗化的過去。

一哉倖存的可能性越來越高，相對的，他涉及犯罪的跡象也越來越多。

面對逐漸水落石出的事實，次郎保持一貫的冷靜，但心裏一定五味雜陳，所以澪也刻意避而不談。

「次郎先生……希望這次可以調查到一哉先生的下落。」

「是啊。」

於是，一行人決定從星期五晚上到星期日晚上住宿廢寺進行調查。

澪對次郎看到自己發現的照片就決定調查感到很不安，但次郎沒有一絲猶豫。有時候次郎的第六感非常靈驗，越是看似心血來潮，越能切中核心，就像預感一樣，之前他的領帶夾也在不可思議的時間點斷裂。

所以——這次一定也會有所斬獲吧？

澪在心中暗自做好覺悟。

＊

澪一行人等到週末，星期五的工作一結束便從東京出發。

目的地是山梨縣的清裏高原。低矮的山丘層層疊疊，美不勝收的風景三百六十度一覽無遺，是遠眺富士山和八嶽的最佳地點——澪邊看觀光導覽網站上的說明，邊望着車窗外一片漆黑的風景。

「作爲渡假聖地和別墅地都具有高人氣，附近還有牧場、農場和酒莊……如果是來旅行就太棒了。」

「跟你的老家沒什麼兩樣吧？」

「……不要讓我突然冷靜下來。」

和澪一起坐在後座的高木聽着兩人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

順帶一提，坐在副駕駛座的是玲奈。她一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樣子坐上副駕駛座，讓澪稍微懷恨在心。

而且玲奈明明只有去長野調查時坐過一次這輛車，副駕駛座居然已經裝上了她專用的智慧型手機架。

「哎呀，小澪你是在悠閒的環境長大的嗎？簡直容易想象得驚人。」

某個物體反射到次郎的手電筒燈光而發亮，一行人停下腳步，看見偏離山路很遠的盡頭，悄然聳立着被草木掩蓋的山門。

「我也要在正殿過夜……只要你願意佈置結界，我睡哪裏都可以。」

一開始是因爲單獨留在飯店讓她很害怕，也不想麻煩次郎接送她，但現在她已經瞭解到在夜晚調查的重要性。況且，這次如果要住飯店，特地選在星期五晚上來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澪一開始抱持警戒，但一想到是在深山的廢寺裏搭帳篷，和玲奈一起睡覺也好過自己一個人過夜。

「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在發牢騷。」

「哇，好漂亮！次郎先生，謝謝你。」

不過，和這麼多人偶在同一個地方睡覺，簡直太折磨人了吧？澪很後悔，要是沒有發現那些人偶就好了。這時候，一個聲音拯救了她。

這次主要目的是調查這間寺院的住持和一哉之間的關聯性，而不是鬼魂。除非必須，否則不需要拍攝，因此他們只帶了最低限度的器材。

玲奈對高木的冷嘲熱諷感到不悅，這次她輕輕觸碰次郎的手。

「小澪？」

「飯、飯店？」

玲奈冷不防拋出的問題讓澪再次睜開眼睛。

澪一行人找到廢寺時已經將近午夜十二點。

不過，次郎似乎早就預料到玲奈的反應，所以平靜地宣告：

玲奈補充說明，但帶刺的語氣讓澪不由得產生戒備。然而玲奈再次嘆了口氣，絲毫沒有把她的戒備當一回事。

玲奈一副非常不甘願的樣子站在走廊，似乎很猶豫是否該進入骯髒的佛堂。

澪知道因爲自己提出無理的要求，次郎纔會決定假日來調查，所以已經做好露宿野外的心理準備。但是，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說理所當然的是，玲奈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打算。

「什麼啊，只是人偶啊……人偶？」

「喂，你爲什麼要在第六工作？」

澪害怕得緊緊閉上雙眼，很快地便傳來次郎的嘆息聲。

連澪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畢竟是半夜裏的廢寺，這樣的地點說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但是，澪一鑽進睡袋便聽到飽含不滿的嘆息。她不安地閉上雙眼，然而……

然而，實際來到正殿，他們才發現正殿荒廢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嚴重。強行拉開正面的木頭拉門，周圍瞬間充滿灰塵和黴味。正殿至少被棄置了五年，所以是可以理解的，只是它頹圮的程度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

黴味的來源是腐壞的榻榻米。屋頂有一處崩塌，從崩塌處滲入的雨水使得佛堂的一大片榻榻米發黑。柱子也同樣腐朽，隨時都有可能坍塌。

次郎敷衍還是一樣滿口抱怨的玲奈。他們沒有把器材搬下車，每個人拿一隻手電筒爬山就夠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玲奈不悅地玩着頭髮。

「什麼？」

「我哪來的閒功夫伺候你？不想自己開車去飯店就只能在這裏過夜。總之，我先去正殿探查情況。」

「剛、剛纔那邊有某個東西……」

「說的也是。深處有通往後方的走廊，這裏應該還有其他房間……明天早上再來調查比較好。總之，據點改設在外面。」

「那是富士山喔。」

「次郎！」

澪瞬間鬆了口氣，但心中隨即產生爲什麼這裏會有人偶的疑問。她戰戰兢兢地走近一看，發現跟次郎說的一樣，那裏擺放着幾十具穿着和服的日式人偶。

「不要把你位於世田谷區正中央的老家當作基準。」

那一羣人偶之中，放置在最前面的市松人偶很明顯地與其他人偶不同。它的臉部有一半已經發黑，一隻眼睛不知爲何被挖了出來，表情看起來很像在承受痛苦。澪別開目光，不敢直視它。

「原來如此……所以像靈異照片也會被送到寺院。」

「哇！」

「在這間公司工作可以領到不錯的薪水，你大概沒有必要思考理由吧。像我這種容身之處有限的人，就某種意義而言很羨慕你。」

它們的表情很逼真，看到它們排得密密麻麻的光景，即使知道是人偶，也讓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車子裏的氣氛的確混沌得連次郎都感到有點喫不消。不過，玲奈知道這次的調查需要借用她的力量，所以即使次郎的態度很冷淡，她看起來也沒有遭受絲毫打擊。

發出明亮得與這個地點非常不搭調的聲音的是玲奈。

順帶一提，玲奈雖然抱怨連連，但似乎還是決定今天晚上在據點過夜。換句話說，兩頂帳篷的其中一頂是澪和她一起使用。

調查教團設施舊址的時候，因爲高木昏迷不醒，所以分秒必爭。這次事關一哉的下落，而且時間有所限制。

『咕嚕嚕！』

澪在高木的攙扶下，用顫抖的手指向左方的角落。次郎面不改色地走向澪指的地方，用手電筒照射。

不過，她剛剛纔信誓旦旦地說要在正殿裏面過夜，所以現在也說不出口覺得害怕。

「不知道。車子裏已經夠擠了，你不要再找碴了好嗎？」

「什麼！次郎，你要在那麼破爛的建築物裏過夜？吉原不動產的勞動環境也太惡劣了吧……再說，我從來沒有駕駛過那麼大的汽車！你開車載我去！」

人偶的樣式不一，有裝在盒子裏的大型人偶，也有比較小型的市松人偶。

這次他們不僅無法如以往仔細地事先調查，連目的地的所在處都很模糊，所以比想象的還要耗費時間跟精力。

「小澪，你不用在意，我只是懂得慎選朋友。」

用手電筒從山門朝深處照射，可以看見約莫三十公尺前方有一棟看似正殿的建築物。不過，前往正殿的路也被茂密的雜草覆蓋。

出人意表的發言讓所有人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你問我爲什麼……」

拉門的後方是朝左右延伸的走廊，正面是破破爛爛的紙拉門。打開紙拉門，後方是大約十坪大、空蕩蕩的空間，也就是所謂的佛堂。最深處的牆壁前方有被稱爲「內陣」——也就是安置佛像的空間，然而現在只剩下底座。

玲奈叫澪忘了她說的話，但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已經在澪心裏激起很大的漣漪。沒想到平常總是很強勢的玲奈，居然會說出這種氣餒的話。

跟在兩人後方的高木笑着說道。關於在正殿過夜，高木似乎也沒有異議。

平常總是很謹慎的次郎，連預先調查也沒有做就趕來這個地方，可見他非常心急。

「……沒什麼，忘了我說的話。」

澪拿着手電筒照射佛堂，心想希望至少不要有蟲子。這時候……

「變得真堅強。」

的確到目前爲止，進行過夜調查時，如果可能會露宿野外，次郎每次都會幫她預約好飯店。不過，結果澪從來沒有住過飯店。

「這個地方真偏僻。」

他們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回回好幾次，最後次郎把車停在一條蜿蜒的山路入口，用前車燈一照，這裏的確有點像在部落格上看過的登山風景。

「澪。」

冷不防與某種東西四目相接，澪嚇得把手電筒摔在地上。

「該不會要用走的上去吧？」

光是深夜的寺院就足以讓人提心吊膽，眼前這幅頹圮得宛如鬼屋的景象，更讓澪驚愕得說不出話。

這間寺院是廢寺已經無庸置疑。掛在山門上的匾額腐朽，連寺院的名字都無法辨識。

玲奈終於閉上嘴，但太安靜也讓人不適應，所以澪小聲地自言自語。沒想到——

澪暗自嘆了口氣，再次看向窗外。

「哦？高木，看樣子你跟小澪的感情很好啊。我一直以爲你的朋友很少，原來是隻跟純樸的人合得來呀。」

「如果天色夠亮，在這一帶應該可以看見富士山了吧？富士山在哪個方向呢……」

次郎依然面對着前方，手指向左側。

「對呀。附近不是有渡假飯店嗎？你們有預約對吧？我們快過去。」

「既然已經知地道點了，我們就去飯店吧。」

「那還用說。」

其中一頂帳篷連結一張略大的篷布，下方擺了張桌子，桌子上放有筆記型電腦。

「咦？」

一行人從車上把一整套露營用的裝備搬下來，格外熟練的次郎很快就搭好兩頂帳篷，設置好據點。

「笨蛋，只是人偶。」

開口的是玲奈。

次郎不再理會玲奈，徑自朝正殿走去。澪連忙追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高木用誇獎來打斷玲奈的話。他的體貼不禁讓澪感動。

「次郎，還沒到嗎？」

「玲奈……請你不要對高木先生說這麼失禮的話。」

「狗對富士山纔沒有興趣。」

澪不禁在心中佩服玲奈真不愧是寺院的女兒。

澪隨着次郎指示的方向看去，遠方可以看見月光照射出的平緩棱線，風景如夢似幻。

「佛堂毀損得這麼嚴重，受到一點外力衝擊就會倒塌，連走路都要小心翼翼，不然會很危險吧？」

小豆喜惡分明的態度對她來說果然是很大的鼓舞。

次郎沒有回應，而是伸手輕輕觸碰澪的肩膀。知道這是次郎表示了同意，澪用力地點頭。

次郎嘆了口氣，不甘願地離開佛堂。澪鬆了口氣，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爲了露宿野外而慶幸，忍不住在心裏苦笑。

「我的意思是……」

「據說靈魂會寄宿在人偶身上，想要處分人偶時就會拿到寺院，畢竟具有人類形狀的物體讓人很難丟棄。我的老家也有很多人偶。」

和部落格的照片相比之下感覺更加老舊，不過這裏正是他們在尋找的地方，所以澪瞬間緊張起來。

雖然次郎沒有回應，但澪越來越低沉的心情一口氣回升。她抱着膝蓋上的小豆讓它看窗外，將幾乎要露出笑容的臉埋進柔軟的毛裏藏起來。

「我有預約飯店。把行李拿下車以後，你可以開車過去。我要在正殿裏設置據點。」

「……什麼意思？」

『汪。』

「意思是你又坦率又可愛。」

「玲奈你也會……思考容身之處嗎？」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能力受人肯定那一刻的事。」

「那個……該不會是次郎先生吧？」

「哦？你很在意嗎？」

「……」

「那麼我要睡覺了，你不要吵我。」

澪還在猶豫該怎麼回答，玲奈便迅速將睡袋的拉鍊拉到頸部。明明自己先提起話題還叫別人不要吵她睡覺，澪在心中爲玲奈的任性氣惱，但也不由自主地回想剛纔和玲奈的對話。

——自己的能力被人認同的時候……

結果，澪還是沒有辦法問出是誰認同了玲奈的能力。如果是次郎的話，她就能夠理解爲什麼玲奈願意千里迢迢地從華盛頓回來幫助次郎。

一旦開始思考，心情也越來越消沉。澪甩了甩頭，轉換心情。

至於玲奈則是早已發出沉穩的鼻息。

當澪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四周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原本已經遺忘的恐懼逐漸復甦。

——次郎先生在附近……小豆也在這裏……

事到如今也說不出自己其實很害怕的澪，只能抱着小豆，蜷縮着身體。

明天就要開始正式調查，她知道自己必須趕快睡覺纔行，然而一開始害怕，她就再也睡不着了。順帶一提，她悄悄打量外面，發現遠處搖曳着疑似次郎的手電筒燈光，他似乎還不打算就寢。

澪重重地嘆了口氣。

她心中的恐懼無法消除的原因之一，這次無法開通電力的事實是很大的因素。他們只在樹木和樹木之間綁上繩索，在繩索上吊着LED燈籠來確保周圍的照明，但總讓她覺得很不踏實。

最大的問題是廁所。

廁所位於正殿後方，獨立在正殿之外。雖然他們在沿路上吊了LED燈籠，但周圍很潮溼，木門喀噠喀噠作響，說有多陰森就有多陰森。

——希望可以永遠都不要去廁所……

只要想到在抵達帳篷爲止都擺脫不了這份恐懼，澪的心中便一陣鬱悶。不過，此時她心中也產生了克服一道難關的成就感。

澪睡醒時已經天亮了。

澪覺得高木散發出「不想提起當時的事」的氣氛，所以也刻意不去問。但只要回想起高木斷然地說中途編入光陵的學生無法融入周圍的人，她就會感到一陣心痛。

「連裏面的格局都有畫出來，你是什麼時候……」

在澪抬頭看燈籠的時候——

「澪！」

看到高木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澪暗自在心中慶幸自己還有同伴。高木似乎也睡不着，他說自己放棄睡覺，剛從帳篷出來。

「咦？」

纏着她的手的是——頭髮。

澪抬起頭想要抗議，沒想到次郎的臉近在眼前，讓她的身體再次僵硬。接着，她想起自己緊緊抱住次郎的醜態，嚇得向後一跳。

「總覺得很有你的風格。」

然而，她立刻就後悔了。

澪在次郎的陪同下回到帳篷後，次郎再次拿起手電筒，離開帳篷。

正殿的後方通往一片深邃的森林，散發出隨時都會有妖魔鬼怪現身的氣氛。

「次郎先生是分秒必爭吧……因爲我的關係，所以這次調查的時間有限……」

「咦？小澪，你去哪裏了？」

「喂，那裏什麼也沒有啊。」

她完全不明白那是什麼。在驚恐得失去理智之前，她把那個東西拿到燈籠的亮光下一照——在明白那是什麼東西的瞬間，她不禁倒抽一口氣。

「對呀，畢竟這裏被棄置了五年。」

「今天早上。後面的和室裏留下很多傢俱和行李，我跟玲奈去調查那些行李，你們去找外面和佛堂有沒有留下東西。順帶一提，被很多人觸碰過的東西，就算讓玲奈施行接觸感應也沒有意義，所以必須儘可能找到屬於個人的東西。」

澪振奮起幾乎快要被恐懼吞噬的心，抬頭看向上方。這時候她反而氣勢洶洶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誰幹的好事，好把對方趕走。

雖然天色已經變得明亮，但廢寺的風景實在說不上怡人。相反的，受損而發黑的正殿牆壁和屋瓦，以及寺院內隨地蔓生的雜草，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正因爲天色明亮反而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澪對自己處於狀況外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連忙回應次郎。她和高木一起先在正殿周圍繞一圈。

高木再自然不過地提起過去的事讓澪感到很意外。在光陵調查的時候，她隱約有感覺到高木從國中才進入光陵。

「這裏感覺就像渾然天成的鬼屋……」

「你們學校的畢業旅行流不流行向喜歡的女生告白？」

以爲是蟲子的澪尖叫着用手拍着臉，然而，越是拍打那個東西在她的手上纏得越緊。

澪忽然感到不對勁。

「什麼……那我不就絕對不能去廁所了嗎？」

澪大聲自言自語，小豆立刻豎起耳朵。

「好啊，好像畢業旅行一樣。」

「……我馬上去換衣服。」

「不、不會吧……爲什麼……」

「啊……玲奈。」

「等等，高木先生，你們也有去畢業旅行嗎？大家一起去大澡堂，在很大的房間打枕頭戰嗎？」

「你困了嗎？稍微睡一下比較好。出發前工作到傍晚，你應該很累了吧。」

「啊，的確有人告白了。那種現象真的很不可思議，大概是在旅行中情緒變得亢奮，也讓人產生了勇氣吧？小澪也有向喜歡的人告白嗎？」

高木邊笑邊說起過去的樣子讓澪覺得很稀奇，她也高興得忍不住繼續說起學生時代的回憶。

澪撲向前去，緊緊抱住向她跑來的次郎。

「對、對、對、對不起！」

「我們畢業旅行去的是鎌倉，沒有去很遠的地方，當時去看了大佛，還有繡球花寺……好懷念啊。熄燈後，大家偷偷摸摸打電動，小心翼翼不被老師發現，隔天早上起來因爲睡眠不足，在巴士上一直睡覺，真的很開心。」

次郎遊刃有餘的樣子讓澪很不甘心，但她實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抱怨。

不過，正殿仍然在她的右側，所以她告訴自己並沒有闖入不尋常的地方。然而……

託高木的福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的澪回到帳篷，鑽進睡袋，閉上雙眼。這次她很快就有了睡意，不一會兒便沉入夢鄉。

那張寺院的平面圖畫得非常仔細，一點也不隨便。澪知道次郎昨天調查寺院的環境到很晚，沒想到連建築物內的格局都畫得鉅細靡遺。

「雖然很潦草，這是這間寺院的平面圖。」

『汪……』

根據那張平面圖，從佛堂朝左右延伸的走廊盡頭是居住用的空間，那裏有簡易的廚房、浴室，以及由拉門隔開的兩間相連的和室。

『汪！』

澪頓時驚恐得腦海一片空白，膝蓋不停發抖，甚至忘了呼吸。她知道自己應該趕快逃跑，但身體彷彿被人偶的目光攫獲似地無法動彈。

「……這麼一來，我豈不是每次都要跟恐懼抗戰了嗎……」

澪離開帳篷時，高木也正好起牀了。四個人到齊後，次郎將一張圖攤在大家面前。

兩人聊了大約三十分鐘，澪忍不住打了哈欠，高木見狀便站起來。

「在光陵的時候，畢業旅行採自願制，我沒有去。不過，我小學唸的是公立學校，當時的畢業旅行就像你說的一樣。」

小豆的回應讓澪安下心來，她沿着正殿走着。然而，只要風一吹過就會沙沙作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她因不安而越走越快。

小豆的吠叫聲忽然響起。

「人、人偶！上、上面有人偶！」

「即使如此，當你說希望他把調查的日程調整到星期六日的時候，他應該很高興。」

高木沒有察覺澪的心境，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澪和高木邊撥開雜草邊在正殿後方走着。這時候，他們忽然聽到次郎和玲奈說話的聲音，便從後方的窗戶窺探正殿裏面。

「反正你一定又被捉弄了吧？你的體質還是一樣容易被鬼糾纏。」

「我哪有！」

唯一可以讓澪安心的是，高木還沒有感受到任何靈障。虛弱的浮游靈不會靠近高木，從他的體質來判斷，可以說現在這附近沒有危險的鬼魂。

「唔……」

「那我們就聊天聊到想睡覺爲止吧！」

澪戰戰兢兢地看向上方，那裏的確沒有人偶。原本纏在她手上的頭髮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穿着滿是發黴的和服的人偶張開單隻眼睛，只有眼球朝向下方，目不轉睛地俯視澪。

「對啊。」

——怎麼……變得這麼遠？

「我懂。我也是和大家一起熬夜，老師來巡邏的時候就裝睡，還很沒意義地偷偷溜出房間……」

澪發出不成聲的哀號，慌亂地想要撥開那些頭髮，那些頭髮卻不爲所動地纏着澪的手和身體。

「這樣啊……」

澪的精神狀態已經緊繃到極限，恨不得自己乾脆就此暈倒。最後，她忽然膝蓋一軟，無力抗拒地摔倒在地。這時候……

周圍響起的笑聲開朗得讓人無法想象身在半夜的廢寺之中。

連小豆也忍不住一臉無奈地仰望着澪。

澪爬出帳篷，沿着燈籠走到正殿後方。

她踏着比剛纔還要輕鬆一些的腳步回去，藉由等間隔吊掛的燈籠亮光確認腳邊，撥開茂密的雜草走着。十幾秒後……

應該很快就能看見的帳篷，卻遲遲沒有出現在她的眼前。她回過頭去，發現小豆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她拼命叫喊，次郎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上方。然而幾秒鐘後，次郎拍了拍澪的背部。

緊接着響起的是次郎的聲音。

「這、這到底是什麼啊……」

澪回到帳篷，確認時鐘，現在是早上七點，應該還不到讓玲奈對她冷嘲熱諷的時間吧？她雖然很不滿，但還是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

「我知道了。」

『汪。』

「怎麼可能？我的精神年齡太幼稚，也沒有喜歡的人。」

「次郎好像還要調查寺院的周圍環境。反正他很耐操，別管他了，我們先去睡吧。」

在篷佈下方的桌子旁，高木交疊修長的雙腿坐在露營用的椅子上，畫面優雅得讓人無法想象自己正露宿在廢寺。

「至少趁次郎先生還醒着的時候先去上廁所……」

澪好不容易走到廁所，逼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走進去快速上完廁所便衝到外面。出來後，她當場虛脫地蹲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小豆，你要陪着我喔。」

「哇！」

「高木先生，你對我太好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意識逐漸清醒的她聽到帳篷外傳來說話聲，一爬出帳篷便看到次郎和玲奈的身影。

「這、這是什麼！」

「高木先生……我去了廁所，在回來的路上被市松人偶糾纏住了……」

「你睡得真熟。反正小澪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所以可以悠哉一點沒有關係喔。」

「再怎麼害怕，這次也不能偷偷潛入他的帳篷……」

工作結束後經歷一段長距離的移動，緊接着架設帳篷，之後還撞鬼，澪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

燈籠的亮光照射出的是——一具站在樹上、髒兮兮的市松人偶。那是她之前在佛堂看過，一隻眼睛被挖出來的人偶。

——燈籠也在這裏……

「你還真忙。」

澪緊緊閉上雙眼，在心中懷抱着一個不可能的心願。然而，她忽然想起在教團設施舊址那一段夜不成眠的日子。當時她因爲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恐懼，偷偷潛入次郎睡覺的教室，結果澈底睡過頭，隔天早上還被次郎調侃：「你不要對我出手喔。」這段過去她想忘也忘不掉。

啪沙！某個東西掉到她的臉上。

澪希望自己可以在次郎還在周圍走來走去的時候睡着，但她越心急，意識越清醒，最後她死心地坐起身來。

他們看到兩間相連的和室，戴着口罩的次郎和玲奈在最裏面進行作業。

和室裏擺放了幾個老舊的大型日式櫃子，次郎逐一拉出殘留在裏面的東西。

一疊紙、檔案和木盒等，當次郎把那些東西堆到榻榻米上時，揚起的灰塵甚至飄散到外面，澪忍不住用手捂住口鼻。

「那裏充滿了灰塵和黴味……玲奈應該很不滿吧。」

高木說道。澪同意地看向玲奈，心想她那麼嬌貴，房間那麼髒亂又充滿黴味，不禁想象玲奈抱怨連連的樣子。

沒想到此時的玲奈卻與她的想象大相徑庭。

玲奈依序觸碰次郎一個接着一個拿出來的東西，專注地施展接觸感應。

她時而露出嚴肅的表情，痛苦地將手搭在額頭上，但始終沒有停止手邊的動作。

澪這時候纔想到，自己從來沒有看過玲奈認真工作的樣子。她看過幾次玲奈施展接觸感應，也認同那是非常厲害的能力，不過，她一直對接觸感應抱持那是可以輕鬆施展的能力的印象。

然而，眼前的光景看起來卻是非常喫力的作業。次郎有時候會顧慮對玲奈造成負擔而停止手邊的作業，玲奈卻搖了搖頭，催促他繼續把東西拿出來。

「看到玲奈這麼認真工作，反而讓我很驚訝。對了，以前好像聽她說過，施展超能力會讓腦部非常疲憊，要維持集中力非常辛苦。」

「真的嗎……」

「她還開玩笑地說，在搜索的過程中，喫再多甜食也不會發胖很幸運。」

澪已經笑不出來了。

她反而震懾於眼前的光景，心想原來把特殊能力作爲工作是這麼辛苦的事。

澪至今對於「FBI探員」只有從電視連續劇得來的知識，此時忽然對玲奈身爲FBI探員的經歷感到真實性。

「她那麼厲害……當然會仰賴她呀。」

「咦？你有說什麼嗎？」

「……沒有。我們也來找線索吧！」

澪勉強自己露出笑容，離開窗邊。

——去佛堂就會看到那個市松人偶……

兩人開始聊了起來，平常總是左耳進右耳出的次郎難得有所反應。

「我並沒有想要報酬……」

澪抱着小豆，閉上雙眼。很快地，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什麼？」

在正殿裏待到天黑的次郎和玲奈，一回到帳篷便癱坐在摺疊椅上，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你是說……」

「連是不是本人的都不知道的東西，我不可能浪費心力去感應。你沒有找到更像樣一點的東西嗎？」

「剛纔感覺到的目光也是那個市松人偶嗎？它該不會是在追我吧……」

次郎觸撫着陶器，臉上浮現凝重的表情。

「小澪，小學的營養午餐，你最喜歡喫什麼？」

這次的調查是澪說想要幫忙，次郎纔會帶她一起來。但澪有自覺自己恐怕派不上用場，反而這次是因爲有玲奈所以才能進行調查。

「那又怎麼樣？就算跟你說的一樣，還是無法改變我們一無所知的事實吧。撿這種碎片回來，是來搗亂的嗎？」

小豆不在她身旁。

「啊，對了，有油炸麪包。油炸麪包有剩的時候，大家會搶來搶去對吧？」

玲奈不耐煩地插嘴。

但是，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可以說跟她預料的一樣，玲奈一臉厭煩地搖頭，連碰也不願碰一下。

希望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只是幻覺的卑微願望，在這一瞬間被無情地粉碎，一股恐懼的顫慄登時傳遍澪的全身。

澪確認手機，時間是半夜兩點，偏偏是丑三時插圖zhu。她逼迫自己閉上雙眼，悄悄湊近玲奈的睡袋。

在睡着之前，澪在心中許願。希望自己明天能夠稍微派上用場，找到線索，證明自己在這裏的意義，即使是再小的線索也沒關係——她對於自己醒來時會是明天早上這點不抱持半點懷疑。

即使再害怕，澪也無法同意高木的提議。

「小豆？」

她沒有絲毫睡意，意識清醒得彷彿剛纔的熟睡像一場謊言一樣。這種奇異的感覺讓她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但是，次郎不是說要私下給她報酬嗎？撿破爛不知道可以拿到多少報酬？」

只有玲奈微微的鼻息規律地響着。

澪點頭回應，然後將在腳邊擔心地仰頭看自己的小豆抱起來放到膝蓋上。她並沒有把玲奈說的話當真，只是無從否認的心痛也是事實。

「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人偶不見了……它昨天明明還在那裏……」

平常的澪或許明知會被否決也會嘗試抗拒，提議不要去佛堂，但剛纔看到玲奈那麼認真工作的樣子，就算開玩笑她也說不出那麼窩囊的話。

「聽說把收集陶器和瓷器當作興趣的話，有再多錢都不夠。在這種偏遠深山裏的住持賺得了那麼多錢嗎？我不認爲這間寺院有那麼多施主。如此一來，住持極有可能藉由見不得人的手段賺錢。」

澪連忙回過頭去，但後方沒有任何東西。

心情直到剛纔還很消沉的澪稍微打起了精神。但是，玲奈卻一臉厭煩的表情，故意大聲嘆氣。

「基本上很自由，學校裏有咖啡廳也有餐廳。」

無話反駁的澪立刻把東西拿開，低垂着頭。然而讓人意外的是，次郎卻對澪找來的陶器碎片表示興趣，把它拿到與目光齊平的高度。

「連聽都沒聽過。」

「我耗費那麼多心力在調查，小澪只是撿到一塊陶器的碎片就被捧上天，你們也太寵她了吧？」

「昨天跟你聊起畢業旅行的話題，我就逐漸想起以前的事，像是營養午餐、負責打掃的區域……有好多讓人好懷念的事。」

這時候她想起的是玲奈在調查時的姿態。

「她的自尊心很高，只是對拿不出成果的自己感到焦躁而已。」

「雖然我已經設想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但沒想到這麼棘手。」

「房間裏留下大量的和服和日用品，連冰箱裏的食物都變成化石，行李殘留的方式彷彿住持是連夜潛逃一樣，卻沒有留下任何食器，不是很不自然嗎？」

玲奈大肆抱怨完後，徑自回到自己的帳篷。

「住持特地把食器那麼重的東西帶走，可能每個食器都價值不菲。連日常用品都使用那麼貴重的東西，代表住持生活得很奢侈，而不是收藏家。仔細一看，會發現這個碎片的用色也很大膽，可能是知名的作品。」

高木不舒服地皺着臉，戰戰兢兢地湊上前去。澪也躲在高木背後，跟在他的身後。然而……

「你們在說什麼？」

幸好玲奈睡得很熟，但她佔據帳篷正中央，澪不得已只好在帳篷的角落攤開睡袋。

三人聊得盡興後，睡眠不足的高木邊打哈欠邊鑽進帳篷，次郎拿起手電筒走向正殿，澪則是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地鑽進玲奈就寢的帳篷裏。

「說的也是……」

——她應該累壞了吧……我要忍耐……

聽到高木這麼說，澪知道高木看穿了她的心思。但高木沒有多說什麼，她在心中感激高木的體貼。

高木沉默了半晌，最後才點頭扶起澪。

「或許是浮游靈吧……這裏是寺院，有浮游靈也不奇怪……」

澪突然對大聲宣告喜歡油炸麪包的自己感到很羞恥。然而意外的是，次郎卻興致勃勃地聽起高木說的話。

這時候高木突然拋出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澪驚訝地抬起頭來，看到高木溫和地微笑着。

玲奈的語氣比以往還尖銳，大概是累了吧？澪只能靜靜地低着頭。

「小豆……」

至於次郎和玲奈，他們的調查似乎遇到瓶頸。

即使有玲奈的超能力助陣，他們的調查似乎仍然不順利。

「我猜拳很弱，所以從來沒有搶贏過。」

「哎，調查比想象的還要沒有進展，託某人的福害我們能夠調查的時間有限，還要連續兩天住帳篷，簡直糟透了！」

不過，睡意沒有那麼簡單襲來。聽着夜風拍打帳篷的聲音，她心中的不安也越來越強。

「……話說回來，這間寺院幾乎沒有留下食器。」

「咦？」

注：丑三時　深夜兩點到兩點半。一般認爲認爲是陰氣最重，鬼怪最容易出現的時間帶。

越想象越害怕的澪，無力地跌坐在地。

「用靈異能力做的買賣基本上都是天文數字。這種買賣大多是詐欺，所以如果真的有靈異能力，報酬也很可觀。假如這裏的住持有靈異能力，他涉及教團設施舊址和葛城家血案的可能性很高。所以這間寺院的住持擁有爲數可觀的財富的證據，當然是越多越好。」

「對不起……」

「沒關係，畢竟小豆也沒有那麼警戒。」

「我知道……」

兩人走到正殿的正面入口，澪心不甘情不願地踏入走廊，打量正殿裏面。

「我說過很多次，不要在意她說的話。」

「去找次郎商量好了，或許他可以趕走那個人偶。」

「玲奈，小澪是私下幫忙，跟有拿報酬的你不一樣吧？」

「既然如此，我們就努力早他們一步找出線索吧！」

「咦？」

澪的腦海中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遭遇的事。那具市松人偶從樹枝上朝她投射的目光，讓她想忘也忘不了。

「小澪？」

一想到這個事實，澪的心情就沉重起來。

澪很快就看到很多人偶排列在左邊角落。

澪雖然覺得有點尷尬，但還是把和高木一起從佛堂拉出來的老舊掛軸和在庭院撿到的陶器碎片等，將住持可能觸碰過的東西畏怯地拿到玲奈面前。

「所有東西連一丁點記憶也沒有留下來……已經感應完一半以上的東西，還是沒有任何收穫，彷彿早就料想到會有人來搜索一樣。」

「但是……」

「原來如此……果然跟普通學校完全不一樣。」

然而很遺憾的是，澪清醒時還是半夜。她並不是沒睡好，也不是被冷醒，而是突然間睜開雙眼。

高木沒有反應，表示那個東西應該沒有危險性吧。但是，在空無一人的地方感覺到目光，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至今她從來不曾羨慕擁有特殊能力的人，然而在看到玲奈施展能力進行調查的瞬間，小小的自卑情結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營養午餐最喜歡喫的東西嗎……油炸麪包……」

澪默不作聲。次郎對陶器碎片所說的話，或許只是顧慮她的心情而已吧？這個想法掠過她的腦海。

高木的話讓澪回過神來，兩人再次朝正殿的正門走去。這時候——澪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異樣的目光。

聽到澪的召喚，小豆立刻出現在她的腳邊，表情略帶遲疑地看着正殿後方。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在看着我……」

應該有人偶的地方只剩下發黑的榻榻米。

「贏的人是英雄吧？油炸麪包真的很好喫。」

「哇……雖然天亮了，但這些人偶看起來還是好陰森。」

「次郎不懂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油炸麪包。灑上黃豆粉的油炸麪包味道像甜甜圈一樣。」

「什麼？它該不會還在外面閒逛遊蕩吧……」

然而，次郎無視玲奈的話，用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看着澪。

「大家在光陵都喫什麼樣的午餐？」

「小澪，繞完正殿一圈後，要不要去佛堂裏面看看？雖然沒有留下佛像和佛具，但我想內陣周圍應該只有與寺院相關的人才能接觸。」

看到高木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是，她波濤洶湧的心也平靜了下來。幸福地聊起過去的高木讓她覺得很稀奇，所以澪單純地感到很高興。

本來次郎就計劃只帶玲奈來調查，是澪硬要自告奮勇，所以不能只是遇到浮游靈就去打擾次郎。

「不見了……」

「聽你這麼說……的確很不自然。」

不過，剛纔受到那麼大的衝擊，她無法輕易轉換心情。看到剛纔的光景後，她無法抑止心中產生的自卑感，體認到自己至今所做的調查只是基本中的基本。

昨天擺在那裏的市松人偶不見了。

「啊……有道理！」

「小豆……」

澪心神不寧地再次叫喚小豆，但仍然沒有感覺到小豆的氣息。她緊緊閉上雙眼，一再緩緩深呼吸。這時候——

沙沙，沙沙。澪聽見某人撥開草叢走路的微微聲響。

——次郎先生？

她在心中祈禱是次郎，但也知道那麼輕微的聲音不可能是次郎的腳步聲，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她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

而且，那個聲音越來越接近澪她們的帳篷。

「那、那是什麼……動物嗎？不會是野豬吧……」

澪緊緊揪住玲奈的睡袋，故意大聲說話來驅逐恐懼。但是，當然沒有人回答她，沙沙作響的腳步聲也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澪緊張地看着帳篷入口。入口設置拉鍊作爲開關，所以動物無法擅自入侵。

她在心中祈禱希望來的是動物，但從異常緊繃的氣氛來看，很明顯地她的希望註定要落空了。

最後，踩踏草地的腳步聲在帳篷入口前方戛然而止。

悄然無聲不經意降臨。澪因心中湧現的緊張感屏住呼吸，只有心臟劇烈地鼓動，搖晃着她的身體。這時候——「吱哩」一聲，入口的拉鍊被往上拉。

「唔……」

澪嚇得反射性退到帳篷邊緣。

拉鍊持續被緩緩向上拉開，溫熱的風流竄進來。接着，某個東西從被稍微打開的入口窺探帳篷裏。

燈籠朦朧的燈光照射出的是——和服的下襬和草鞋。

「哇……」

察覺到那是什麼的瞬間，澪的背脊泛起一股寒意。

站在入口的是市松人偶。從大小以及和服的花樣來看，澪可以篤定是那一具從佛堂消失的人偶。

「唔……」

「不要進來……」

澪心中雖然五味雜陳，但仍點頭回應。高木站起來，向澪伸出手。

「咦……？」

樹木不自然地沙沙搖晃，寒冷的風拂過身體。

「喂……你在整我嗎？」

她發現自從來到這間廢寺，或者該說自從玲奈來到第六以來，心中的某個角落便無時無刻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

沉默似乎等同於肯定。

這時候，澪忽然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氣息。

「你不要太過分了！明明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膽小的高木雖然爲樹木沙沙搖晃的聲音嚇得提心吊膽，但還是走到澪的身旁，屈膝跪在地上，撫摸着她的頭。

「這只是我的想法。」

彷彿要給予致命一擊的話刺傷了澪的心。

「跟它也有關，只是比起那個……我……」

螢幕的亮光朦朧地照射的腳邊——澪看見某個和泥土同化的東西在蠕動。

「高木先生……」

「比起那個？」

澪輕輕伸出手，小豆便拼命舔舐，樣子滑稽得讓澪忍不住輕笑出聲，小豆這才安心地搖了搖尾巴。

「不、不是啦！那個人偶剛纔出現在這裏……」

褐色的東西乍看之下像是枯枝，但是，理解到那是什麼東西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恐懼讓澪全身一僵。

「高木先生，我們回去吧……」

「你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我真的很討厭像你這種只會吵鬧卻派不上用場的人！」

澪從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想要照亮腳邊，在螢幕變亮的瞬間……

澪觸碰高木的手，發現他的手不停顫抖，大概是受到很強力的靈障影響。他的樣子如實地陳述現在的情況有多麼危險。

「自己扮演的角色、帶來的影響和存在的意義……自己當然無法理解吧？」

「什麼……」

「次郎先生一個人也可以把事情做好……再加上玲奈，就更完美了……」

「咦？呃……剛、剛纔……」

「哇！」

「……」

接着——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筆直地捕捉澪的身影。

「咦？爲什麼高木先生要道歉……」

小豆忽然發出低吼。澪和高木驚訝得環顧四周。

「小澪。」

澪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了。她在心中向高木致謝，輕輕伸出手。然而，這時候……

「因爲我無法阻止她，讓你受委屈了。連和玲奈認識很久的我，到現在還會爲她說的話感到氣憤。很抱歉，我只能一再說同樣的話，不過不要放在心上是最好的辦法。」

澪驚訝得忍不住張大雙眼。

「你覺得他一個人可以把事情做好嗎？次郎根本不在乎除了一哉的任何事，當然也沒有一丁點爲公司奉獻的精神，不僅在公司被孤立，在家族之中也格格不入喔。而且，他老是去做那些危險的調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我很擔心他遲早會搞壞身體……但是，最近他變得冷靜多了，也願意留意周圍的人事物，總覺得他變得稍微溫柔一些了。當次郎一意孤行時，沒有人能夠阻止他，但我覺得如果是澪的話可以辦到。」

「你在想現在討論的不是這個話題吧？不過，既然不是一個人單獨工作，團隊合作便很重要吧？如果每個人都做同樣的工作，效率會很差，所以我認爲需要各式各樣的角色。」

——只要有玲奈在，我根本……

「我聽到叫聲和怒罵聲，嚇了一跳。你遇到恐怖的事嗎？」

「我……」

「那個市松人偶？」

當澪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丟時，只能把頭埋進膝蓋，緊閉雙眼。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

「高木先生，謝謝你……」

「好像……不太妙……」

瞬間以爲又是市松人偶出現的澪全身充滿警戒。但是，從小豆的樣子來看，很明顯地跟市松人偶出現時不太一樣。它瞪向從正殿後方延展而出的蓊鬱樹林，不時表現出警戒。

澪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小豆看到從樹上俯視她的市松人偶時，也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警戒。

「就算有什麼妖魔鬼怪也是沒辦法的事……」

澪想也不想，一股腦兒向前奔跑，停下腳步時，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正殿後方。她跪在地上，調勻紊亂的呼吸時，不經意看到自己昨天窺探玲奈和次郎調查時的窗戶。

澪站起身來，心慌意亂地跑出帳篷，頭也不回地跑向正殿後方，彷彿想借此發泄再也無力負荷的情感。

——小豆……？

『汪汪！汪！』

「不過……如果你還是很難受，就來我的部門吧。」

「我知道，但是，我遠遠比不上玲奈也是事實……像這樣和她一起調查後，我會忍不住對自己感到失望，覺得自己真的一點也派不上用場，一直以來只是被你們的誇獎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擋在澪身前的是小豆。但是，在澪有危險時總是充滿警戒的小豆，現在的樣子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

回想起那個光景的瞬間，眼淚便不由自主地滑落。

儘可能不去思考的情緒，在心中的存在感越來越強烈。

但是在第六工作的這一年，經歷各式各樣的調查，澪的心境也產生了變化。像現在高木明明提出調動部門的提議，還極有可能成真，不可思議的是澪卻高興不起來。

「比方說，次郎的個性變得很溫和。當然，是你改變了他。」

「唔……」

站在她身後的是面帶微笑的高木。

「高木先生……」

那是——人的手。只有手肘到手掌的部分從泥土露出來，逐漸縮短和澪之間的距離，眼看着就要捉住她的腳踝。

玲奈毫不留情的斥喝讓澪全身一僵，剛纔恐懼得快要瘋狂的心也在瞬間平靜下來。

高木突然小聲說：「對不起。」

該不會是市松人偶吧？澪瞬間充滿警戒。然而……

澪很想跟它說自己不要緊，但這時候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逞強——一直壓抑在心底深處的委屈驀然湧現。

高木開心地笑了，再次撫摸澪的頭。

出乎預料之外的發展讓澪嚇得六神無主，隨手拿起手邊的東西不斷朝市松人偶扔去。

出乎意料的話讓澪把話打住。

「對不起……」

澪一開口，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的話語便滔滔不絕地溢出來。她已經做好高木會受不了她的心理準備，沒想到高木卻是驚訝地張大雙眼。

昨天晚上她連去廁所都嚇得草木皆兵，現在支配着她內心的不是恐懼，而是壓倒性的無力感。

平常澪會滿心感激地虛心接受高木的說法，但這次她始終無法釋懷。澪不發一語地抱着膝蓋。

同時，市松人偶毫不畏怯地踏進帳篷一步，似乎也不害怕小豆。

不行了。那一瞬間，澪已經澈底死心。

澪雖然因爲小豆的出現而發得出聲音了，但她所處的情況仍然沒有任何好轉。市松人偶暫時停止了動作，脖子大大地向旁邊歪倒，彷彿在思考澪的話。然而下一秒——它飛快地向前爬行，一口氣縮短和澪之間的距離來到她面前，動作快得彷彿剛纔遲鈍的舉動像騙人的一樣。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過來！」

小豆在情緒越來越負面的澪身旁走來走去，不時發出悲傷的叫聲，彷彿想借此阻止澪導出最惡劣的結論。

雖然次郎和高木幫她打圓場，澪也告訴自己不要和玲奈比較，認爲自己已經很理智地面對這個問題。但玲奈斷然說她「派不上用場」這句話，一口氣瓦解了她在心中築起的防禦牆。

玲奈施展了一整天超能力，已經累得筋疲力竭，也難怪她會如此氣憤。澪向她道歉，她粗暴地鑽進睡袋，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

「小豆？」

「說的也是……」

『汪！』

「……沒有那回事。」

「雖然撞鬼的時候我總是一副很不可靠的樣子，但若是公司的事，我就可以成爲你的助力。別看我這樣，以我在公司的立場，說的話還算有分量。」

即使在高木溫柔的語氣誘導下，澪仍然守口如瓶。高木輕輕撫摸澪的頭，彷彿洞察了一切般笑着說道：

「吱哩」的聲音再次響起，同時一隻小手從縫隙伸了進來。那隻手喀噠喀噠顫動着緩緩拉大入口的縫隙。

小豆吠叫一聲之後就沒有再低吼，彷彿在斥責兄弟一樣。

但是，在她的意識逐漸遠去的時候，一股熟悉的氣息飛快地從入口的縫隙衝進來。

澪反射性地抬起頭，看到坐起身的玲奈睡眼惺忪地瞪着她，已經不見市松人偶的身影。

「你再考慮看看吧。如果是像小澪這樣認真工作的人來我的部門，我也很高興。」

市松人偶不斷被澪扔擲過來的東西擊中，頭髮凌亂，但即使被打得向後倒下，仍然不停地接近澪。

「我們回去吧。離開帳篷太遠，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

「半夜大吵大鬧什麼……」

「玲奈說了讓你不舒服的話嗎？」

『咕嚕嚕……』

——爲什麼……要找我……

高木的部門是聚集了優秀人才的第一物件管理部，位於總公司的高樓層，是租賃事業部裏的明星部門，澪被分配到第六的時候也夢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夠進入第一物件管理部。次郎說過，如果她認真在第六工作，就答應去說情讓她轉調部門，她對當時興高采烈的自己還記憶猶新。

小豆把前腳搭在澪的膝蓋上，「嗷」了一聲，發出小小的嗚鳴。

希望自己能夠就此暈厥的澪聽到的——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聲音。

「……發生了一些事……」

澪想發出聲音，但因緊張而乾渴的喉嚨讓她的哀號也變得沙啞。

那是玲奈氣得顫抖的聲音。

當然，澪根本不知道那個人偶糾纏她的理由。

澪連忙後退，但避開一隻，又有另一隻立刻伸過來。

「哇！」

澪聽到高木的慘叫聲，連忙看向他，發現高木的腳已經被好幾隻手抓住。

這幅光景澪很熟悉。這些攻擊他們的怨魂，跟她在八王子平交道遇到的自殺者怨魂很類似。痛苦、懷抱憾恨的怨魂在平交道守株待兔地找人陪葬。

澪記得很清楚，次郎說過自己斷絕性命的鬼魂很難成佛。如果眼前的怨魂跟上次一樣的話，事情會變得很棘手。澪連忙拉住高木的手，但高木的手又在不湊巧的時間點無力地垂下。

「高木先生！等一下！」

澪慌亂地叫喊高木的名字，但她的身體隨着高木癱倒一起摔倒在地，映入眼簾的是無數隻手越來越接近自己的絕望光景。

『汪汪汪！』

小豆拼命恫嚇，但仍然無法阻止那些手的動作。

——救命啊！

死定了。澪緊緊閉上雙眼。然而，這時候……

四周忽然響起「啪沙」的聲響，澪感覺到某個東西掉落在自己前方。

周圍一片靜悄悄。

澪戰戰兢兢地張開雙眼，沒想到站在她前方的是那具記憶猶新的市松人偶。

這時候的澪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而且她還被高木壓在身下，甚至無法逃跑。

她的心瞬間被絕望支配。然而……

『我一直、在看。』

她突然聽到幼童的聲音。

這附近沒有小孩，只有暈厥的高木，和筆直盯着澪的市松人偶。

「剛、剛纔……」

她的聲音夾雜着眼淚，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着。

「完全感應不到。這裏的住持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想起這次調查不算假日加班的澪瞬間臉色發白，次郎催促她回去帳篷。

她反而對有餘力抱怨的自己感到很不可思議。市松人偶筆直地看着澪，然後脖子向旁邊一歪。

「你沒事吧？不過，這片慘狀是怎麼一回事？」

澪拿起一本簿冊來看，發現那是年代久遠的出納簿。

「總之，不要做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遭遇過那麼多次危險，也該學到教訓了吧？」

這時候，次郎冷不防開口。

「在森林徘徊的怨魂嗎？這間寺院陰氣這麼重，很容易吸引他們聚集而來。」

高木說次郎的改變是因爲她，但澪無法無條件地接受高木的說法。

澪睡醒的時候，已經不見玲奈的身影。

澪點頭表示贊同。次郎把手電筒交給澪後，將高木背在肩膀上，澪也從另一邊支撐高木，同時用手電筒照亮回程的路。

「雖、雖然我不知道那對你有沒有意義……」

「呃……你、你知道這裏的住持的事，對吧？」

「拜託你……我有事想要問你。我不會再逃跑了……」

澪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把令人難爲情的話很直接地說出口，所以連忙補充一句。

「我說過很多次……帶你來這裏不是顧慮你的心情。」

「剛纔出現很多看似自殺者的怨魂……」

下一秒，市松人偶只有脖子抬起九十度。

澪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想要撿起手掌——這回市松人偶直接摔落在她的面前。

「你真的很容易獲得莫名其妙的東西的青睞。詳細情況我等一下再聽你說，總之我們先回去吧。」

澪忽然感到強烈的疲憊，但還是緩緩地向市松人偶伸出手。

澪大聲尖叫，連滾帶爬地離開原地。一旁的小豆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她。

「……說、說的也是。」

她會說得如此篤定，是因爲早上少女的鬼魂說過「我一直在看」。

而且她還說了「一直在看」、「好可怕」、「被殺了」這些讓人不安的話。

澪忽然感到很尷尬，次郎在她的面前屈膝蹲下來，微微嘆了口氣。

「把一切……告訴我吧……」

「咦？」

「一直在看……？」

澪發現天空開始漸露魚肚白，次郎把資料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

她看向地面，尋找是什麼東西砸到自己，心想大概是樹枝或小石頭吧？沒想到——

「我沒有纖細到去考慮那麼多細節。不過……你本來就是遲鈍到附保證書的等級，特別是對於自己的事。」

某個東西忽然從頭頂上方落下，砸到她的頭。

「你稍微去睡一下吧。」

『汪。』

——總覺得應該仔細聽聽看她想說什麼。

姑且不論次郎說「獲得青睞」的說法正確與否，少女的確打從一開始就只糾纏她。

澪點了點頭，開始確認文字，翻過一頁又一頁。

相反的，她覺得自己受次郎的影響還比較大，尤其是關於想要找到一哉這件事格外明顯。所以她纔會硬要跟來這次與工作無關的調查，也很在意是否能夠派上用場。

因爲發生太多事，所以她的思緒仍然一片混亂。但是，最讓她鮮明地回想起的是那具市松人偶和依附在人偶上的少女。

次郎靜靜看着不經意說出心聲的澪。

澪回過頭去，看到一臉憂心忡忡的次郎向自己跑過來。

澪在正殿後方走來走去時，忽然聽見玲奈大大的嘆息聲從窗戶傳出來。

她看到面無表情的市松人偶佇立在屋頂上。

澪嚇得向後跳，慌亂地看向屋頂。

「可怕……？」

「你、你只能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嗎……」

「反正你睡不着吧。」

「要來幫我嗎？」

『好、可怕。』

滾落在地上的不是樹枝也不是小石頭，而是——人偶的手掌。

「小豆，你願意陪我去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還支撐得住。」

——她該不會在市松人偶裏面吧……

澪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次郎已經把高木在帳篷裏放下，回來後叫澪在椅子坐下，接着指向桌子上堆積如山的簿冊。

有幾行的確可以辨識出位數很多的數字，但就像次郎說的一樣，幾乎所有文字都因爲溼氣而暈開了。

澪在尋找的，不消說就是市松人偶。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主動去找那麼可怕的存在的一天。

澪回到帳篷，避免吵醒玲奈，小心翼翼地鑽進睡袋。一閉上雙眼，腦海裏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半夜發生的事。

澪強壓下心中的恐懼，直視人偶的眼睛。這時候，她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雖然語帶挖苦，但次郎的聲音和表情有着平時少見的溫和。澪忽然想起高木說的「次郎稍微變得溫柔一些了」這句話。

——剛遇見他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展露過這種表情……

「你、你的動作很嚇人耶！」

「但是，對了……那些怨魂在市松人偶出現的時候消失了……她該不會是來救我的吧……」

次郎突然恢復平時的語氣。

澪覺得次郎似乎察覺到她的心境，不禁心跳加速。

走到帳篷時，次郎突然停下腳步。

市松人偶的真面目大概是連小豆也不會表現出警戒的無害浮游靈吧？從剛纔她在次郎來到的瞬間就害怕得消失來看，可以知道她的警戒心很強。澪回想起來，即使感受到從遠方傳來的目光，人偶也只會在她落單的時候接近她。

澪從高木身下爬出來，緩緩坐起上半身。然而，少女的身體微微一晃，彷彿嚇了一跳，下一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孩子好像訴說了什麼……

「那個讓你嚇得要死的人偶？」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明天是正常上班日。」

「咦？」

小豆在旁邊搖着尾巴，澪撫摸它的背部，然後坐起身來。時間是七點半。雖然她只睡了三個小時左右，但意識非常清晰。

『殺死了。殺死了、好多。一直、一直、殺死了、好多。』

『被、殺了。』

澪忍不住將手伸向少女的臉頰。然而，澪當然碰不到她，指尖傳來的是市松人偶無機質的觸感。

「澪。」

澪覺得現在次郎賦予她的任務很重要，所以格外謹慎地尋找線索。

「那是殘留在後方和室裏的東西，雖然每一樣東西都無法施展接觸感應，但上面寫着金錢的流向。文字大部分都暈開了……不過看到可疑項目的話就告訴我。」

「……對。」

「哇……」

「哇！」

微小的光芒在市松人偶的眼睛深處搖晃，彷彿在哭泣。倏地，一個年幼少女的身影浮現出來，和市松人偶的輪廓重疊在一起。

那一瞬間，澪很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她環顧四周，尋找着想見一面的身影。

次郎像是覺得可笑似地對心慌意亂的澪笑着說道：

市松人偶重複這句話。

少女面露悲傷的神情，筆直地凝視着澪。

「什麼？」

聽到次郎的話，澪纔想起自己來到這裏的理由——她被玲奈怒罵，在一時衝動之下跑出來。

不過，她的恐懼並沒有完全消失。她在樹上和草叢的陰暗處尋找市松人偶時，膝蓋微微顫抖着。她膽小的本性，恐怕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但是，她早已在心中做好覺悟。

同時傳來的是手電筒的燈光和次郎的聲音。

她的疲憊和焦躁應該已經來到極限了吧。澪可以理解沒有任何收穫，只有疲勞不斷累積的情況有多麼痛苦。她猶豫着是否該去和玲奈說說話，但又想到自己的慰勞只會產生反效果而作罷，從窗邊走開。這時候……

「……高木暈倒了，代表之前出現很危險的怨魂吧。」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意外地受你這一點影響……」

「好痛！」

不可思議的是，澪覺得它沒有那麼可怕了。

澪準備完後便離開帳篷，朝正殿後方走去。

澪走在正殿旁邊，思考着突然攻擊自己的怨魂，以及依附在市松人偶上的少女鬼魂。

「次郎先生……」

「先不論次郎先生你給予我什麼樣的評價……我還是想要以自己可以接受的形式幫上你的忙。」

澪的句尾顫抖着。她想問：「剛纔說話的是你嗎？」市松人偶的視線晃動，彷彿在肯定她的話。

「啊……呃……」

『我、一直、在看。』

這種感覺她經歷過很多次，這是鬼魂想要向她傳達訊息時使用的手段。

果不其然，她的眼前逐漸變得清晰，不一會兒，榻榻米房間的景象在她眼前展開。

——佛堂……？

那是佛堂的深處——正是從市松人偶被放置的位置看去的視角。

不過，榻榻米和柱子都沒有受損，從敞開的拉門可以看見細心照料的庭院。這大概是附在市松人偶身上的少女好幾年前看見的景象吧。

——她的意思是從這裏一直看着眼前發生的事吧……

不一會兒，一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從正面現身，身材肥胖的住持從走廊出現。

男人敬畏地不斷向住職鞠躬哈腰。

『——我只是依照您吩咐的去做……真的嚇了我一跳……這是謝禮，請您笑納……』

『切記，這件事千萬不可向他人泄漏。』

男人把一個用布巾包起來的東西交給住持。住持掀起布巾的邊緣，澪看見好幾疊用帶子束起的現金。

——好多錢……

她想起次郎說過「藉由見不得人的手段賺大錢」這句話。

從兩人的對話和金額來說，的確很不尋常。

接着場景轉變，這次是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的婦人來到這裏，和剛纔的男人一樣把錢交給住持。在那之後，相似的光景宛如被編輯過的影片似地一再重複。

『——全家人嗎？』

『原來如此，你想把社長……』

『只要三天，我保證——無一活口。』

斷斷續續聽見住持的話，在澪的腦海裏沉重地迴響，她越聽越害怕。

她可以理解的是，住持提供訪客某個東西——恐怕是會奪取他人性命的東西，藉此索取金額龐大的報酬。

「次郎的聲音和一哉的很像。」

澪來到正殿，看到玲奈佇立在人偶前方。澪接觸的市松人偶也不知何時回到了原處。

「……對。」

「隨你高興怎麼說。只要認可我的能力……我也不在乎別人對我有什麼想法。」

「呃……我想要……超渡她……」

但男人的身影被住持擋住，所以澪看不到他的長相。

「什、什麼？」

突然插話的是不知何時來到澪背後的次郎。

住持把手指從人偶的左眼抽出來，然後移動到右眼上方。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因爲我的能力第一次被人認可的時候……我也很高興。」

「澪可以和鬼魂心靈相通。如果是她看見的景象，鐵定不會錯。」

忽然喚住她的是澪。澪連忙抱起市松人偶，跑到玲奈面前。

「次郎……先生……」

「次郎先生……」

「你的意思是叫我拿回老家嗎？這次我澈底敗在你的手下，只能依照你的指示去做了。」

玲奈說完這句話，澪便對一切瞭然於心。不過，她更在意的是玲奈說得彷彿要離開一樣，她不禁直視着玲奈。

「他……來過這裏。」

「……咦？」

「玲奈！」

「你是說能力被次郎先生認可的事吧。」

「市松人偶一直在佛堂的邊緣看着住持從事邪惡交易的始末……那個時候……雖然看不到那個人，但我聽見他和住持對話的聲音。」

高木如此說道，但他的笑臉上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動搖。

玲奈維持一貫強勢高傲的態度離開佛堂的時候……

「我工作得這麼辛苦，什麼也沒發現，結果次郎和高木卻說相信你那些可笑的妄想。」

「說的也是。」

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次郎驚訝得張大雙眼。然後……

從住持的樣子來看，他似乎察覺到依附在市松人偶上的少女的存在了。他用驚人的力氣用力抓住人偶的臉。

說完這句話，澪才發覺時機似乎不太對，但玲奈沉默了半晌之後無奈地笑着說道：

那一瞬間，次郎宣告長達三天的調查就此告一段落。

澪想起第一天晚上和玲奈之間的對話。

果然是告別的話。那一瞬間，澪的猜測變成了篤定。

住持突然變得和顏悅色，緩緩地向男人點頭。

「玲奈……」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澪張大雙眼。

「那麼，我想一哉先生……以前曾經來過這裏……」

「……等你找到他，我就告訴你。」

玲奈略微自我解嘲地笑着說道：

玲奈的表情絕對稱不上柔和，但她的話沒有絲毫諷刺或嘲弄。

「我沒有那個意思！」

看到澪錯愕得說不出話，玲奈露出略帶捉弄的笑容說道：

眼看着她的眼前就要變得一片黑暗，這時候——

「怎麼能相信那麼模棱兩可的情報？你只是在作夢吧？」

他的吐槽很狠，表情卻非常溫和。

然而，次郎的眼眸深處卻燃起微小的光芒。

她在後方庭院清醒過來。

雖然玲奈沒有說得很詳細，但澪那時暗暗察覺到玲奈執着於跟着次郎的理由了。澪的心隱隱作痛。然而……

原本已經做好被罵得狗血淋頭準備的澪，驚訝地看着玲奈。

澪已經分不清心中的吶喊究竟是少女的還是自己的。

「我本來已經打算放棄……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玲奈的確沒有明確地說對方是次郎，但從前後文來判斷，怎麼想都是次郎。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似乎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救我。」

「總之，我們先回去帳篷吧……等你冷靜下來再說比較好。」

＊

然而，次郎制止大肆抗議的玲奈。

「什麼事？」

「那些……不是我的妄想……」

澪看着她的背影，發現一直認爲自己和玲奈波長不合的心情也起了微微的變化。

「對不起……」

做出肯定的回答讓澪很過意不去。

玲奈說完便接下市松人偶，這次真的離開了佛堂。

「就某種意義而言，那也可以說是超能力……超能力本來就是概念很模糊的力量，那兩個人相信你，表示你有過足以讓他們相信的實績吧。」

「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那個聲音和我的很像嗎？」

澪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而默不作聲。在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她下定決心把在心中導出的結論說出口。

聽見次郎憂心忡忡的聲音的瞬間，澪想起剛纔聽見的和次郎如出一轍的聲音。

——那個聲音……

玲奈對一臉錯愕的澪大大嘆了口氣。

澪不認爲那個聲音的主人是次郎本人。相反的，她的腦海裏早已浮現一個猜測。

「咦？」

次郎的眼眸因動搖而晃動。

『……我可以信任你嗎？』

『住持。』

『我把你永遠關在這裏面吧！你的偷窺也到此爲止了。這隻眼睛也必須挖掉纔行。』

一個男人的聲音冷不防響起。住持的手指在觸碰到右眼之前停了下來，他緩緩回過頭去。接着……

這時候，澪的心產生強烈的反應。因爲男人的聲音與某個她熟悉的人極爲相似。

次郎斬釘截鐵的肯定讓玲奈忍不住皺起眉頭。澪雖然有點尷尬，還是繼續說下去。

回到帳篷後，澪把自己看見的光景依序娓娓道來，率先發難的是玲奈。

「……次郎先生，你的聲音跟一哉先生的聲音……很像嗎？」

「……你說錯了吧，應該是麻煩的超能力者。」

「就當作是這樣……我需要一個地方來承載情緒。」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明明很希望我趕快離開吧。再說，我可是高不可攀的超能力者，被人懇求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庶民的職場不適合我。」

「不是次郎。」

「找到一哉。」

收拾完賬篷後，澪沒有看到玲奈，便和小豆一起在附近找她。

『……沒想到有東西藏在這裏面，我太輕忽大意了。你是誰？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窺的？』

——住手……

下一秒，住持的拇指毫不遲疑地埋進人偶的左眼深處，瞬間澪的視線範圍只剩下一半。

「——澪！」

「我一直很想讓次郎對我說一次『你好厲害』！若能讓他懇求我和他一起工作，不知道有多麼爽快！」

——次郎先生……？

「從學生時代，他就從來沒有讓我如願過……這次輸給像你這樣不起眼又遲鈍的外行人，我實在沒有立場留下來了。今後你就好好加油吧。」

在朦朧的意識裏，她聽見次郎的呼喚聲和小豆的吠叫聲重疊在一起。

玲奈似乎察覺到澪的氣息而緩緩回過頭。

「玲奈……」

那樣的光景重複數十次後，這次的場景轉換成有點不一樣的情況。她的視線範圍充滿住持放大的臉，彷彿他在對市松人偶說話一樣。

「找到他？」

回答的是高木。

『當然可以。』

那一句話彷彿道出了他心中的糾葛。然後……

市松人偶拼命傳達的「殺死」、「很多」等字眼在澪的腦海裏驀然閃現。

接着，澪的視線範圍再次變得一片空白。

住持雖然微笑着，但眼底深處沒有絲毫笑意。他粗暴地抓住市松人偶的頭，然後說道：

「總覺得……大家心中意外地都有着不安。」

「她畢竟是連FBI都認同的超能力者。不過，我覺得你的能力還比較稀有。」

「你、你說得太誇張了啦。」

「這種能力要個性濫好人到可以超越人鬼的隔閡才能獲得。」

「……你在誇獎我嗎？」

「算是吧。」

次郎輕笑出聲，澪的心也爲之一震。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開朗的理由只有一個——一哉失蹤後尚在人世的可能性又稍微提高了。

但是，他們找不到可以顯示一哉下落的蛛絲馬跡，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說這條線索就此中斷。

不過，看到次郎的表情，澪覺得他們的調查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又要從頭開始調查了。」

澪喃喃說道。次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

結束廢寺調查的幾天後。

玲奈拖着一個大行李箱來到第六。

「玲奈！」

玲奈從調查回來後就沒有來上班，澪心想她會不會就這樣離開公司，但看到那個大行李箱時，澪才發現玲奈不只是要離開公司，而且還要離開日本。

「抱歉，我的時間不多。」

「呃，那個……」

「我收到FBI的徵召，要回去華盛頓。啊，對了，這個給你。」

澪邊跑邊吼叫着。次郎稍微回頭，愉悅地細眯起雙眼。

這時候，次郎也拿着東西站起來，走向門口。

「當然。還有，我要先把一件事跟你說清楚……調動部門需要先經過前部門的上司認可。」

「其他東西就先放着吧，反正我還會再回來。」

對心臟很不好。

「呃，是啊……啊，次郎先生，你要去哪裏？」

「飼養……」

市松人偶的眼睛已經修理好了，頭髮整理得很整齊，和服也煥然一新。

「啊……對了，我差點忘了。小澪，我只喜歡那張椅子，把它寄到華盛頓給我。」

「我也要去？」

「喂，把你桌子的東西全部帶走。」

「什麼……寄、寄到華盛頓？」

次郎說完這句話便走出辦公室。澪追在他身後，想起在廢寺和高木說過的話。

「什麼？」

玲奈瀟灑地揮了揮手，從辦公室離開。

澪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況，不知所措地接住玲奈扔擲過來的東西。那是她記憶猶新的市松人偶。

「什麼……」

被玲奈牽着鼻子走的澪，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雖然和玲奈相處的時間只有幾個星期，但她忍不住心想，這段時間真像一場風暴。

「被封在人偶裏面的浮游靈已經解放了，但不知爲何她好像不肯離開，所以我先拿來還給你。」

「總之，終於又回到平穩的日子了。」

「我、我知道啦！我又沒有想要……等等，你偷聽嗎？從哪裏開始聽的？」

「哦，你會再回來啊……什麼？」

「意思是，光憑高木一個人的想法不能讓你調動部門。別說了，快走吧。」

——他的表情的確變得豐富多了，但是……

「去做物件的預備調查。事情告了一段落，再不處理高木的委託案件，他大概會氣炸吧。快點跟上來。」

即使市松人偶變得再幹淨漂亮，也無法改變她給人的感覺很陰森的事實。澪苦笑着把人偶放到櫃子上，這時候，坐在辦公桌前一臉不悅的次郎忽然開口：

澪低頭看市松人偶，發現她的眼睛綻放着光澤，彷彿有生命一樣。

「我讓公司保留我的職位。怎麼想都覺得光靠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夠……而且我也想見他……再見。」

澪按住快要變得火紅的臉，連忙追在他身後。

「跟你的寵物狗一樣吧？你就暫時飼養她吧。」

「什麼！我還以爲你是來辭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