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敗北的延續

眼前正上映着晚場電影。

昏暗的影廳中，有面亮晃晃的大銀幕。不曉得是不是因爲空調太強的關係，感覺特別冷。觀衆席空無一人，除了一位少年坐在正中央的座位上外，幾乎沒有人影。

銀幕上播放着陳腔濫調的影片。

被金錢魅力所惑的男子，遇見了一位少女。男子從少女身上，看見自己昔日失去的東西，決心挺身而戰。然而敵人過於強大，男子爲了保護少女而不幸喪命。

——換作是我，一定能做得更好，少年心想。

如果是我，絕不可能因一時衝動而魯莽行事，而是會冷靜分析戰況吧。然後，採用最精明的手段擾亂敵人，從檯面下掌握全局。怎麼樣都不至於犧牲自己的生命。

「…………呼啊。」

看着片尾的演職人員名單，少年自然而然地打起呵欠。

眼皮好重。

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置身何處，也不曉得現在的正確時間。

只想委身於舒適的睡意，在這裏一直睡下去。

「————、————」

一陣刺耳的聲音傳來，少年撐開沉重的眼皮。

轉頭一看，只見少年座位的左側——影廳角落的座位上，一名男性正壓在一名女性身上。少年以爲又是情侶一時興起當場搞了起來，於是嘆了口氣，打算再度闔上雙眼——

「————不要————！！」

不過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看來是男子單方面強迫人家，女方絲毫沒有那個意思。

雖然少年大可以置身事外，直接呼呼大睡。但他可不想睡醒時心情很糟。

少年不耐地起身大步走去，從旁邊將男子一腳踹飛。

「……吵死了。別打擾我睡覺。」

「……很簡單啊。即便『能夠斬殺一切』，照理說也會有啓動『開關』。我只是鎖定這個目標罷了。」

「鬼裂先生和他持有的資產——《絕無零式》，戰鬥力在這個《地獄》裏堪稱名列前茅。『可以劈裂一切』就等於是『能夠斬殺一切』。至今恐怕無人見過他伏首稱臣的模樣吧。何況你還赤手空拳，連個強大的《資產》都沒有……這簡直太荒唐了。」

這也難怪。畢竟少年不僅主動衝向持刀的對手，還以左胸迎向男子手中的短刀，簡直就像自願讓人刺穿心臟這個重要部位一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男子手中散發寒光的短刀。雖然在昏暗的影廳內看不太清楚，但對方身穿簡素的襯衫配五分褲，留着西瓜頭。乍看像個富家公子，不過左臉頰和左手腕都刺着駭人的刺青。而且男子目露兇光，嘴角帶着好勝的笑容。

先前被壓倒在座位上的女人急得大叫：

當然，少年沒有理會對方的求饒。

「什麼小孩……我已經十八歲了。」

如果廝殺個一百次，恐怕有九十九次會被秒殺。

「…………這裏是哪裏？」

方纔敗鬥出手營救的圍裙女——似乎叫克蘿伊。在她的攙扶下，敗鬥下了手扶梯。

不曉得是不是當作少年在挑釁，眼前的男子好勝的笑意更深，直直地撲了過來……座位間的通道十分狹窄，攻擊的方式本來就有限。對方卻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限制，不斷輕易地出手攻擊。

聽完敗斗的話，克蘿伊垂下眼簾，默默思考了一會兒。

「…………沒什麼。」

仔細一看，左腿後側被深深地割了一刀。

在臺面下流通的終極貨幣——《魔石幣》。

克蘿伊一本正經地看向這邊。與此同時，她意識到敗斗的視線落向何處，於是面不改色地直言不諱道：

不過，利刃並未穿透身體。

因此，《魔石幣》的創造神《惡魔》——渴望着在最大限度內徹底活用破產者的手段。

雖然敗鬥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大腿星』的居民，但他原本出身於『奶子星』。此刻他正充分活用當地的知識，測量身旁這兩顆未知的果實。

「……原來如此，你是新人啊。怪不得聽到鬼裂先生的名字也不怕。」

「……你還好吧？」

少年心想，誰知道啊。

男子的個頭比想像中要矮，被少年輕易地踹倒了。可是一看到起身的男子，少年猛然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我可沒這麼說喔!? 」

「順帶一提，是非常趨近I的H罩杯。」

少女一本正經地把『做愛』、『生小孩』之類的字眼掛在嘴邊……這景象也未免太不現實了。不過假使克蘿伊所言屬實，實際年齡真的是十九歲的話，那麼她或許已經不算『少女』，而是貨真價實的『大人』了。

想當然，男子的短刀刺向少年的左胸——

敗鬥沉迷於無意間頂過來的果實，忘了注意腳步。不巧這時手扶梯剛好又接近平臺，害他跌了個狗喫屎。

「我是說鬼裂先生的《資產》。」

手扶梯旁是挑高空間，可從原先所在的頂樓直接看見一樓。每層樓設有幾個店鋪，顯見這棟建築物是商業設施。雖然店鋪外觀華美，燈光璀璨明亮，但流連其中的人卻個個衣着襤褸。店裏也沒有背景音樂在流淌，安靜得詭異，令人耿耿於懷。

男子帶着深沉的笑意，用力往地面一蹬的同時，少年也朝對方撲了過去。

雖然通常應該要用《魔紙》簽約，以徹底剝奪鬼裂的《資產》……可惜兩人剛好都沒有《魔紙》，光是拿走實體的《絕無零式》就沒有餘力了。

見女人神情驚慌，眼前的男子樂不可支，得意地朝空中揮舞短刀。光是這樣，周圍二十多個座椅就被劈裂掃飛，簡直就像巨大的鐮鼬肆虐過一樣。

「是喔。我十九歲。」

因此，沒收這些人的資產也沒什麼大不了。

然而，左腳隨即傳來劇痛，少年忍不住當場屈膝跪地。

《魔石幣》的《惡魔》意圖使錢流通，人類則是讓這個機制運作的齒輪。也就是說，徵收破產者的性命等同於少了顆齒輪，這與《惡魔》的目的背道而馳。

敗鬥嘆了口氣，打起精神環顧周遭。

少年算準時機，以穩住重心的右腳爲軸退後一步。

不過對於《惡魔》而言，那無非是筆龐大的『損失』。

「梅莉亞？那是什麼呢？」

◇

不過，少年由衷感謝女人的提醒。他需要的是『情報』。只要掌握敵人手中的《資產》，對策要多少有多少。

除此之外，更爲他提供實際使用《資產》時的『情報』。

「日本女性年滿十六歲就能結婚，所以你想跟十六歲的少女生小孩是吧。」

由於左腿受傷，敗鬥連走路都走不好。雖然很感謝克蘿伊的攙扶……但也導致兩人自然而然地緊貼着彼此。克蘿伊豐滿而柔軟的雙峯壓在敗鬥身上，隨着每個步伐不斷遊移變形，柔順的黑髮散發清爽的花香，情況相當不妙。

少年一眼就看得出來。

連如此細微的舉動，都美得像一幅畫。

這傢伙————很危險。

「哪怕是再強大的資產，使用的終究是不成熟的人類。有時可能操作不慎導致走火。因此，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照理說《資產》應該設有『安全裝置』，或是表明使用者意圖的『扳機』纔對……以手槍爲例，雖然手槍能擊出威力強大的子彈，但若是使用者無意間誤射的話，那豈不是很危險嗎？所以手槍設有『槍機』和『扳機』，也有避免誤扣扳機的『保險裝置』。」

◇

男子也給了少年思考的時間。

而破產者之所以破產，是因爲負債大於資產……也就是說，若『必須支付的錢』比手頭上的『現金』還多，就會破產。在繳費日當天無法繳納應付的款項，形成資金短缺。

說着說着，克蘿伊瞥了敗鬥胸前的口袋一眼。

「咳噗！！！」

揮舞着短刀的男子受到了衝擊。

「所以鬼裂先生使用《絕無零式》時，必須打開『選定』攻擊目標的『開關』——是這樣沒錯吧？」

裏頭裝着從似乎名爲鬼的男人手中搶來的短刀——《絕無零式》。

這個設施的一樓似乎有間《非法醫生》常駐的《醫院》。

她留着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胸前掛着宛如果實般豐碩的雙峯。長相端正、舉止優雅，活脫脫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年紀與少年相仿，又或者稍微年長。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她卻穿戴着綴有荷葉邊的髮箍及圍裙裝。

「好、好痛啊！投降，我投降！！」

「！！!? ？」

難怪敗鬥會噎着。

「妳妳妳、妳在說什麼啊！我纔沒有——」

（不，等一下……這份量也未免太大了吧……？隨隨便便就超過F或G……難不成、有H——）

男子這麼做八成是爲了展現手頭上的《資產》有多強大吧。又或者是不願再度被人看穿自己的攻擊路徑。總之，這舉動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纔對。

不過——

「……血的顏色挺漂亮的嘛，小哥。」

男子顯然見過爲數可觀的屍體。想必他很熟悉如何肢解人體，能夠像醫生爲患者動手術那樣，毫不猶豫地拿刀刺進人體吧。而且，他是對於這種行爲絲毫不抱任何疑惑的那種人。

「………………」

回頭一看，只見剛纔的女人從座位上起身，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樣子。

「對小孩來說刺激太強了嗎？」

雖然她依舊板着面孔，但似乎對敗鬥產生了一些興趣。

正當少年環顧四周，找尋可以用來捆綁男子的東西時，影廳內的照明突然亮了起來。看來播映時間已經結束了。

「原來如此。所以說，做愛是合法的。」

少年默默地挺出左半身。亮出左腳和心臟的部位，同時不着痕跡地將重心留在後方的右腳上。

迅速划來的刀刃砍了個空，男子頓時失去平衡。少年立即打算反擊——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聰明。跟梅莉亞不一樣呢。」

順帶一提，那位鬼裂已經用影廳裏的簾幕綁起來了。

他好歹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大奶子是所有男生的夢想。

雖然在《魔石幣》的規則下，破產後連性命都會被一併徵收……但破產者的《生命》根本沒什麼價值可言。

失井敗鬥總算開口問了。

「……只要這裏不是我死後才被召喚過來的異世界，大學生年滿二十歲之前應該都不能抽菸喝酒吧。」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正準備再度發問時，克蘿伊搶先開口了。

男子純真稚嫩的臉上帶着瘋狂的笑容，朝少年步步逼近。

少年沒有錯過這一瞬間的空檔。他當下抓着敵人的衣服扯向自己，從背後頂住對方的膝蓋，扣住他的雙手，並趁對方放鬆握力的時候搶下短刀。

「話說回來，那是怎麼一回事？」

「差一歲就差很多了。高中生不能抽菸喝酒，也不能做愛，大學生卻能合法做這些事情。」

「快逃！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這男的可是鬼裂刃！他擁有的《絕無零式》可以劈裂一切！！同爲《地獄》之人，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

既然如此，自己必須在第一次就掌握那僅有的一次機會纔行。

「……啊啊，我是H罩杯。」

「…………妳是指什麼？」

「不是才差一歲嗎？」

奇怪的是，在對話的過程中，克蘿伊始終板着面孔。

克蘿伊目不轉睛地盯着敗斗的臉。

「……太驚人了。想不到鬼裂先生竟然三兩下就輸了。」

據說只要擁有足夠的金額，甚至連神明的心臟都能強制收購，然而一旦破產，性命也會一併被徵收。

「…………開關？」

「————唔!? 」

敗鬥驚覺自己不小心脫口說出這個名字，頓時害臊地以右手捂住了嘴。

幸好身旁的少女看起來並沒有放在心上。

「聽完妳的忠告，又看到那傢伙使用資產的場面後——我是這麼想的。那傢伙先是『選擇』自己要攻擊的對象，然後『揮舞』短刀斬殺目標……畢竟是如此強大的《資產》，必然設有安全裝置。我猜八成是使用者無法斬殺選定『對象』以外的東西。」

「無法斬殺『對象』以外的東西……」』

「意思就是雖然能夠確實斬殺目標，卻絕對傷不了目標以外的東西。如此一來，即便短刀不甚誤觸自己的頸動脈，也不至於釀成大禍。這是必要的。不然跟對手陷入混戰時，難保不會誤刺自己的身體，糊里糊塗丟了小命。」

「………………」

「最初左腿被砍時，我就發現了。那傢伙以戰鬥爲樂。照理來說，他應該可以一擊斃了我纔對。不過他卻刻意砍傷我的左腿……這麼做可能是爲了炫耀自己的力量，又或者是想要充分享受過後再殺我，所以接下來十之八九會攻擊我的右腳。如此一來，他就絕對無法斬殺其他東西——好比我的心臟。」

正因爲如此，敗鬥才主動挺出心臟迎向刀口。

他判斷敵人的目標肯定不在那裏。

結果《絕無零式》被非選定對象的物體彈開，連帶使得『揮刀』攻擊敗鬥右腳的動作也失敗了。

下一個瞬間，敗鬥便制伏了鬼裂。

「……雖說我也是孤注一擲。最後也有可能是我猜錯，被人不容分說地大卸八塊。不過就算猜錯了，看到有人傻傻地拿心臟迎向刀口，對方八成也會嚇得不知所措。總之，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爲那麼做是最值得賭上一把的選擇。」

敗鬥伸出右手，從胸前口袋裏取出《絕無零式》。

他啣着刀鞘，拔出鋒利的刀身……剎那間，空中浮現好幾道光之軌跡。當敗鬥將專注力凝聚某處時，浮現半空中的光之軌跡突然產生變化。直覺毫無根據地告訴他『要殺就砍這兒』……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敗鬥收刀入鞘，再次放回口袋內。這時，手扶梯剛好再度接近平臺。

這是二樓到一樓的最後一處平臺。

這回敗鬥輕輕吆喝一聲，穩穩地踏上平臺，克蘿伊的腳步卻稍微絆了一下。她方纔似乎是茫然地在看着敗鬥。

「……你究竟是什麼人？」

聽見微微發顫的提問聲，敗鬥依然這麼答道：

「我叫失井敗鬥，只是……區區的敗者喔。」

「啊————！……等等，對方最好會接受啦！！」

因此，每當非法醫生積極想讓敗鬥在身上加裝鑽頭時，敗鬥只能藉由拳打腳踢來讓他閉嘴……不過治療結束後卻出現了問題。

不過就算確認了好幾次，口袋裏還是找不到手機。

「喔、喔。」

從一件動輒好幾萬的精品店，到薄利多銷的快時尚服飾店，各種商家一應具全。二樓幾乎都是女性服飾，彷彿象徵着這個世界的需求。

她刻意鬆開敗鬥輕握的拳頭，牢牢地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的觸感滑嫩而柔軟……如果是一般高中男生的話，恐怕一瞬間就會被情慾所控制了吧。

雖然非法醫生是個怪人，時不時對敗鬥說「要不要裝個鑽頭？」、「你不覺得鑽頭很帥嗎？」、「左腳有鑽頭很潮耶」，但《魔石幣》市場裏本來就沒有正常人。如果有人能在這個市場保持理智，那反而才叫異常。

「……喔、喔。哪方面呢？」

克蘿伊盯着敗斗的雙眼，兩人成了在極近的距離下互望的姿勢。

「零頭……我該做什麼好啊……？」

「我倒過來依序回答吧。你的身體跟生前一樣，應該說你根本就沒死。而這裏是名爲《地獄》的商業設施內部。你看。」

大聲吐嘈過後，敗鬥再度低頭望向帳單，這才發現《健康保險》並不適用於這次治療。

明明不久之前纔剛破產，現在又要再度破產了嗎……當敗鬥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暗自心想時，桌上卻出現了一堆錢。仔細一看，克蘿伊正從自己的圍裙口袋裏，掏出好幾十張萬圓里爾紙鈔。

「貼得這麼緊就能感覺出來。雖然你身形偏瘦，身體卻十分緊實，肌理分明。這就是俗稱的『精瘦型』吧。而且個頭算高，雖然長相有點粗野，但還算端正。尤其最出色的，是你的眼神。」

手扶梯抵達二樓的同時，克蘿伊緩緩地邁步前進。

克蘿伊以食指輕撫敗斗的胸膛。

「喂，等等。好喫是什麼意思？」

言談間克蘿伊始終板着面孔。

「…………例外？」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們就普通地在附近散步吧。」

「首先是支付『保證金』。只要在債務整合結束前向《政府》證明自己有『償還能力』，便能迴歸《現世》……當然，所謂《現世》指的是你在來這裏前原本的世界。雖然《地獄》並非死者的國度，卻是跟原本的世界徹底隔離開來的異空間。這棟大樓不在日本，甚至不在地球上。所以原本的世界才被稱作《現世》……很有趣吧？」

「唔……這樣啊……」

然後她猛然逼近，攬住了敗斗的左臂。那對堪比哈密瓜的豐碩果實壓在手腕上，敗鬥再次全身僵硬。

「所以我才叫你裝鑽頭啊。」

「可能是發情期到了，又或者是憋太久了——」

「沒問題的。那個男的有這方面的癖好。」

克蘿伊歪着頭看向敗斗的臉。

非法醫生的治療順利結束了。

戴着黑色護眼罩、滿口缺牙的男人嘻嘻地笑了。

敗鬥心跳加速。

說是這麼說，克蘿伊依舊無意鬆開緊扣的左手，儘管被壓在手臂上的彈力搞得心神不寧，敗鬥還是硬逼自己邁開步伐。

「這明顯有什麼吧!? 前後句完全對得上耶！！而且『出租男友』的工作是約會！沒提供那種特種行業的服務啦！！」

在《魔石幣》市場上，資產家無權拒絕合理的請款。繳費日前無法還款者視同《破產者》，得沒收包含性命在內的所有財產——這項規定一開始就已經講明瞭。

敗鬥連忙跟了上去。

一邊擔心着可能會被克蘿伊察覺自己的心跳，敗鬥死命地佯裝平靜。

上行手扶梯的左手邊——通道幾十公尺外的地方，可以看到通往室外的自動門。想必外面也有通往各樓層的樓梯或手扶梯吧。然而玻璃自動門外的景象卻是一片黑暗。

別說《資產》，一般個人物品恐怕也被《政府》沒收了吧。

令人在意的是客人少得異常。

不然多數傷勢都無法治療，而且必須每每配合患者準備相應藥物和醫療器具，根本應接不暇。

別說爲了打倒救世而收購的《支票簿》，就連平常藏在內袋裏的大疊鈔票也都不翼而飛。即使翻遍口袋也找不到半毛里爾，更遑論健康保險證了。

《健康保險》差不多是每位《魔石幣》資產家都有的《資產》，幾乎無一例外。

細得驚人的纖腰確實有人的溫度……不過那也有可能是敗鬥自己的體溫。話說回來，如果要確認這點，直接摸敗斗的身體不就得了。

敗鬥也不免在近距離之下仔細觀察起來。

「少囉嗦！就算裝了鑽頭，要付的錢還不是一樣多！！」

宛如人偶般端正的五官，美麗的黑髮。極近距離下仍不見瑕疵的肌膚，不知從何飄來的花香。纖長睫毛下的水潤眼眸彷彿帶有幾分憂鬱。最關鍵的是壓在手臂上的哈密瓜級炸彈。

要查資訊的話，直接問遊部肯定比上網要快上一百倍……可惜現在沒有聯繫的手段，莫可奈何。敗鬥只好退而求其次，決定詢問身旁的她。

「這裏應該有三十萬里爾吧。零錢就不用找了。」

「喂、喂！妳幫我付那筆錢真的好嗎？」

克蘿伊帶着敗鬥在《地獄》二樓繞了一圈。

「不，我的確是付不起……」

沒錯，就是要支付醫療費。

不過《資產》似乎被《政府》搜刮一空了。

雖然各家店員皆投來怪異的目光，克蘿伊卻絲毫不以爲意。在手扶梯附近的店裏看了幾件衣服後，她又再度往上行手扶梯走去。接下來是三樓。

「破產者可以在《地獄》裏存活的期限爲三十天。期間《政府》將進行破產者的債務整合，並於三十天後徵收破產者的性命……不過有兩種情況例外。」

優雅地對非法醫生行了一禮後，克蘿伊便挺直背脊邁開步伐。

「……之前我想問很久了，就趁現在問個清楚吧。這裏是哪裏？妳說是《地獄》，所以我死了嗎？這副身軀是靈體嗎？」

除了《醫院》外，設施一樓只有少數服飾店和小型藥妝店，其餘空間都被販賣生鮮食品的超市給佔據了。不經意地望去，只見克蘿伊正走向手扶梯。她似乎打算去二樓的樣子。

「等等！不必再說了！！」

「還是你要賣屁股給那個非法醫生？」

這麼說完，克蘿伊牽起敗斗的右手摸向她的腰肢。

「你的身體跟來這裏之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異狀。不過你的活動範圍有限。簡單來說，我們不能離開這棟商業設施——《地獄》。」

「我喜歡你的眼神。這雙眼睛裏藏着強烈的野心。即便墜入《地獄》，仍不放棄拚搏。若有必要，甚至能果斷迎戰強敵——你的眼神裏有這種決心。」

敗鬥嘆着氣低聲說完，走在前方的克蘿伊倏地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跟梅莉亞和遊部不同，面對克蘿伊時很難掌握對話的主導權……敗鬥不禁感到氣餒。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只能這麼做了吧。難不成初來乍到又身無分文的你要付嗎？」

「…………感覺很好喫呢。」

「幹嘛一臉失望的表情啊……」

甜美的快感從她指尖傳來，令敗斗的背脊一陣顫慄。

「討厭啦～克蘿伊妹妹，可以不要妨礙我做生意嗎～？差點就能幫這孩子裝上鑽頭了的說～……」

「強迫患者加裝鑽頭可不叫做生意……事情都處理完了，我們走吧。」

有了這個，就能以三成自費負擔的額度接受市場上幾位非法醫生的治療。

非法醫生通常使用《資產》治療患者。

現在幾點幾分？這裏是哪裏？主宰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什麼？自己在這裏該做些什麼……該想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我想請你付點零頭。」

不然他的理性就快要崩壞了。

「二十八萬里爾!? 」

克蘿伊毫無意義地握住了敗斗的左手。

——好想要情報。

敗鬥放下帳單，抬頭瞪着非法醫生。

「特惠價差不多三十萬里爾吧。」

敗斗真切地心想。

「會嗎？」

「你的外型還算對我的胃口。」

敗鬥全力制止克蘿伊。

擁有這般外貌，想必不少人搶着當她男友吧，反倒是敗鬥才應該付她『出租女友』的費用。可是她卻看着敗鬥說：

「聽說最近坊間很流行『出租男友』的服務。這年頭的一般貨幣已經不僅『男朋友』、『女朋友』，甚至連『現充』都能買下，真是太厲害了。其實，我也一直很想試試看這項服務呢。」

方纔接受非法醫生治療的《醫院》，原本似乎是間西服裁縫店。室內留有許多相關物品，好比掛着布簾的試衣間和裁縫機等等。不過現在卻隨意堆置着治療所需的藥物和醫療器具，看起來也有幾分像醫院。

雖然敗鬥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克蘿伊卻依舊面不改色。

然而，敗鬥破產了。

「真的假的……不對，好歹也擔心一下我的屁股吧！！」

敗鬥死命地將專注力擺在《地獄》的結構上。

商業設施——說穿了，就是類似購物中心的地方。敗鬥和克蘿伊正置身其中。

幸好，目前敗斗的性命還沒有被徵收的跡象。

《資產》的優點是可即時適用於任何狀況，當下立刻治好所有傷病。缺點則是醫療費十分昂貴。畢竟其中還包含了使用醫療《固定資產》時的各種經費，所費不貲也是情有可原……不過看了帳單後，敗鬥還是不由得發出怪叫聲。

「沒什麼……事不宜遲，我命令你以男友的身分陪我去旅館。」

不過她時而摟緊敗斗的左臂，時而放鬆力道，甚至玩鬧似地輕輕前後擺動，可見心情還算不錯。

雖然克蘿伊一直說這裏是《地獄》，但這棟建築物怎麼看都像是商業設施。

這種時候，敗鬥第一個念頭當然是跟能幹的《情報販子》——遊部百合取得聯繫。

二樓大部分空間都被流行品牌服飾店給佔據了。

「……嗯。不過的確，雖說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但三十萬這個數字或許還是有些誇張了。」

「……所以，妳要我當妳男朋友抵零頭嗎？這倒是無所謂，不過我沒錢喔。沒錢的男人比垃圾還不如吧。」

而且明明是服飾店，店員卻穿得邋里邋遢，活像是遊民……那樣根本不可能會有客人上門。

「還變更貴了！！」

「雖然這可能是妳的獨門笑料，但妳說得一本正經，效果根本連一半都不到。」

「……接着來說『保證金』。」

克蘿伊泰然自若地帶過話題。

「通常『保證金』爲一億里爾。不過破產者的負債狀況各有不同，所以請把這個數字當成最低金額。換言之，只要在三十天內白手起家賺到一億里爾交給政府，就能迴歸《現世》——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克蘿伊之所以中斷說明，是因爲敗鬥忍不住抿嘴笑了。

這也難怪。

畢竟敗鬥證明『償還能力』的保證金，肯定不是一億這種小數目。

敗鬥欠下的負債可說是沒有上限。

爲了實現白星勝子的《夢想》，尤其是爲了買下梅莉亞的《性命》，敗鬥開出了天文數字的《支票》。兩張《支票》皆已經由白星勝子和梅莉亞轉交《政府》手中。然後《政府》當然也把《支票》拿到《銀行》兌現了。

不過別說敗鬥，即便《銀行》也不可能擁有足夠的現金……擁有足夠的《魔石幣》里爾兌付金額如此龐大的《支票》。敗鬥本就支付不了『支票兌現』所需的金額。

於是支票『跳票』了。

敗鬥資金短缺——在那一瞬間確定『破產』。

緊接着他便被帶到了《地獄》。

雖然先前持有的里爾現金和《資產》全都被沒收了，但相較於無法給付的《支票》金額，那些根本不算什麼。而這也意味着兩張《支票》的金額直接算進了敗斗的負債——『借款』。

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償還這筆天文數字，保證金肯定不止『億』或『兆』。

雖說執行死刑前還有一些時間，但敗鬥似乎還是註定難逃一死。

「另一個例外是支付『利息』。只要在月底支付《借貸利息》，期限便能再延緩三十天。」

「那妳呢？」

敗鬥打斷克蘿伊的說明，開口問道。

四樓有餐飲店、傢俱店、遊樂中心等不同類型的店鋪林立。主要客羣應該是家庭遊客吧。再上面是有電影院和停車場的頂樓，也就是敗鬥原先所在的五樓。

克蘿伊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嘴裏複述着同樣的話。

「感受着和煦的陽光和舒適的微風，悠悠哉哉地過生活。」

見克蘿伊邁步走向四樓，敗鬥也跟了上去。

一是他扛着接近無限的負債，不可能證明有能力償還。

那些都是隨手可得的東西，人們理所當然又麻木地享受着。相較之下，在《地獄》深淵遙想着這種生活好像有點奇怪。

「我的『保證金』是……一億里爾。」

克蘿伊聞言看了過來。她並沒有在三樓停留，逕直往四樓前進。

敗者面帶兇惡的笑容瞪視着遙遠的彼方，毫不猶豫地這麼斷言。克蘿伊見狀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眼神。不過走了一會兒後……她在寢具區倏然止步，一本正經地說：

她描述的《夢想》並不特別。

「我可沒興趣露給別人看喔!? 」

二，是他很滿意自己的人生。雖然是間接的，但解救了梅莉亞後，失去《夢想》的失落感也因此得到寬慰。所以即便在支票跳票的當下死去，他也了無遺憾。

「不必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要看看藍天、看看白雲、在天氣好的日子出門散步……買些好喫的冰淇淋或鯛魚燒。」

三樓也是服飾店佔多數，不過這裏的主要客羣是男性和兒童，沒有賣她會穿的衣服。

不過敗鬥有他自己的理由。

過去想要解救梅莉亞的時候，敗鬥也產生了同樣的心情。他想要完全無法爲自己帶來任何利益的東西。那是很久以前敗鬥失去的《夢想》正哀聲痛哭。

「………………咦？」

好想要她的《夢想》。

寢具區展示着幾張牀，看板上寫着『休息　六千里爾』。

「…………『自由』地活下去？」

「回到《現世》後想做什麼是嗎？這麼說起來，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只不過……是呢。如果真的有辦法回去，我想要『自由』地活下去。」

儘管克蘿伊仍舊面無表情，敗鬥卻感覺得出她確實對自己描述的《夢想》懷抱着憧憬。雖然表情和語氣都沒有改變，但她的話語裏無疑蘊含着真摯的熱情。

「……錢也好，性命也罷，不用的話就只是垃圾。我就把最後的性命用在妳身上吧。」

《敗者的詛咒》連主動送上門來的美食都不允許他享用。

克蘿伊心不在焉地經過傢俱相關的店鋪，稍微有些迷茫地低聲呢喃着。

「妳需要的一億里爾，我來幫妳賺吧。」

這是一種無法合理解釋的情感。

手扶梯抵達了四樓。

「…………我嗎？」

「…………好想要啊。」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誰會在墜入《地獄》深淵後還幫別人賺錢啊？

所以敗鬥這麼說了。

克蘿伊毫無波瀾的臉孔愣住了。

最後是——他發自內心想要克蘿伊的《夢想》。

「我都搞不清楚季節是夏天還是冬天了。」

…………爲什麼呢？

「…………老實說，我迷上你了。請抱我吧。」

「妳需要多少錢才能回到《現世》？回到《現世》後又想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