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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開端在結束中

《靈感少女在盒中》 · 甲田學人 · 1.8萬 字

發電機和抽水泵被搬進了雜木林中的廢料堆場,池中的污水隨着嘈雜的噪音被漸漸抽乾。

一直閉塞在翅中的惡臭在雜木林中淡淡地瀰漫開來。沾滿廢油的污水池水面下降,如今水體變成大半是油凝固的糊狀物,幾名警察手持網、火鉗和垃圾袋,在沒過小腿深的污水裏將淤泥分開,在裏面進行探索。

淤泥之中幾乎都是垃圾,以空罐爲主較醒目的垃圾從淤泥裏紛紛挖出,堆在池邊。

警察這是在進行搜查,目的是爲了尋找關於沉入池中的少女屍體的死亡線索。當下天氣依舊悶熱難熬,警察在這種令人煩躁的環境下,扯開嗓門相互報告與確認,彷彿無止盡地進行着工作。

幾乎沒有像樣的成果,時間平淡地過去。

但是……

「喔……?」

在這個時候,一名正用簸箕篩淤泥的警官在淤泥中感覺到了有別於空罐的手感,便用戴着塑膠手套的手來挖腳下的淤泥。他把抓住的東西放在淤泥上,然後繼續在淤泥中探索,並將相同的東西紛紛挖掘出來。

他挖了一會兒之後,看着擺在淤泥上面的那些東西,嘀咕了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

在短短几分鐘裏,從淤泥中挖出了五六個相同的東西擺在一起。

那東西只有一個的話倒還好說,但在這種偏僻地方的池塘中好幾個集中出現,顯然不自然。

那些都是包着相似風格外殼的,疑似年輕女性使用的智能手機。

………………

這天,夕奈她們三個沒有回教室。

「逃跑不是輸,因爲這證明還留有逃跑的力量」

在那之後,瞳佳一邊用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臺詞來安慰哭泣的她們,一邊把她們帶去生活輔導室,交給了心理輔導師空子。

儘管這樣處置不能肯定就能讓人徹底放心,但畢竟瞳佳不知道怎麼進一步幫助她們,也沒想到什麼好辦法。跟班主任與科任老師似乎已經聯繫過了,她們沒來上課的事似乎並沒有被當問題對待。

班上的同學們基本知道她們跟倫子十分要好,會理解她們缺課也在想象之中,況且也不曾那麼強烈地關注過她們。

「原來是這樣啊……」

「……!」

「是什麼線?」

「霧江同學……這可是一條永無止盡的痛苦之路喔」

但真央回答的口吻顯得滿不在乎

她戰戰兢兢地把那塊據說能夠組合成護符的手錶拿出來,遞給真央。瞳佳是昨天晚上回寢室後發現它停掉的。

默默聽完這些的空子將手放在十字架上,痛心地說道

「堅決報復。哪怕讓自己的靈魂墜入地獄也應該報復」

不知是出於生活指導的理念,還是單純出於空子的品味,這裏給人的感覺與瞳佳之前去的空子的診所十分相似。屋子正中間擺放着一張新潮的正方形小桌子,房間的角落裏有牀與隔簾。然後還有用於文案的桌子和高櫃子,牆壁上還設有小型祭壇,都沿襲了那個診所的氛圍,有一種將它縮小後的感覺。

道出結果的文鷹,臉上掛着鮮明的『厭惡』之色。

「欸?」

「神纔不會拯救我們這種人的靈魂。既然如此,就應該用來世的拯救爲代價,換取這一世的復仇成功。弱者只能淪爲『魔女』。她運氣不錯,這裏有人能保證以靈魂來換取『地獄』」

「應該是在昨天那個廢料堆場。時間正好就停在那時候附近」

「用於將生活污水排入河流的水溝,自很久以前一直沿用至今。有些地方由於這一帶比較偏僻,沒有鋪設下水管網,於是這種地方會沿用以前的做法,通過水溝來排放生活污水。經調查發現,這條排水溝的水會在那個水池積存。這附近一帶本應向河流排放的排水口全部堵住了,於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那個污水池。而它在地圖上應該是沒有標記出來的」

價值二百二十萬日元。

「欸,真想把她們統統暴揍一頓!煩死了!欺負人的也是!忍氣吞聲的也是!都煩死了!」

「排水溝?」

「然後我還向一個她們的小學同學打聽過,她告訴我的情況最清楚。在上小學的時候,清水同學不小心把班上女生偷偷帶到學校來的貴重物品摔壞了,事情還被老師發現,以這件事爲開端,霸凌開始了。在那之後,清水同學被當作奴隸般對待。上初中的時候,霸凌的傢伙嫌清水這個姓氏太高潔,心情不爽就開始刁難,好像強行讓清水同學喝過污水,然後就有『污水』的外號。簡直令人作嘔」

那琴本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但在這件事上說得非常堅定

「這樣啊」

在起皺的地圖上,真央手指的是標記了紅色圓圈的部分。

真央的回答十分冷淡。

瞳佳問道

真央手指從地圖上拿開,放在嘴邊。

真央說到這裏突然有人敲門,屋裏的人數又增加了。

「總之,那裏應該存在過令精密機械停止的『某種東西』。既然你並沒有當場不省人事,回去之後也沒有發生任何問題,也沒做噩夢的話,也就表示這個護符有好好工作。所以你大可放心,這東西的機械本身抗靈異現象就很強,即便在一下子就能讓數碼相機因不明原因的故障無法運作的地方,它只要更換電池就能重新動起來」

「呃,我來了」

「要如何決定,取決於她本人吧。雖然我不那麼推薦就是了,但的確有可靠的保證」

順着線劃上去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空子說

空子闔上眼,嘆了口氣

發現出問題的時候,瞳佳頓時臉都綠了。

瞳佳的目光順着手指向上移,倒吸一小口涼氣。

文鷹的口吻中充滿了憤懣,所敘述的內容也跟瞳佳在校心理輔導室裏從夕奈她們口中聽說的基本一致,但要更加客觀、詳細。

倫子的屍體沉沒在污水中,手臂從水面伸出來……那隻握着手機的手,那個灰色的污水池,歷歷在目。

「…………」

芙美的激烈憤怒非常淺顯地,而且同時指向雙方。不上學的由加志在旁聽着芙美的怒吼,消沉地說到

「幫大忙了」

真央一邊說,手指一邊順着水溝向上遊劃去。

「另外,那個人雖然說得好像很同情似的,但多半也加入過霸凌的行列。如果我直覺不錯的話……」

單看人數的話,現在跟帶夕奈她們三個來的時候基本沒什麼差別,但看得出混雜程度明顯不同。

真央的手指滑過桌面上展開的那張地圖裏『水池』所在的位置。

那琴那人偶般小巧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空子用有些悲傷地目光看着她,說

真央作出了回答。

瞳佳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清水倫子被喊『污水』的外號,幾乎是衆所周知的事情。現在仍有三個人在對她實施霸凌,聽說她們分別叫田邊、石原、安騰」

開門進來的是文鷹。大個頭的文鷹進來後,屋子一下子變的更小了。另外,感覺氣氛變得沉重了一些。而氣氛變化的原因,竟然是文鷹。他平時總是嘻嘻哈哈,但剛剛進來時的表情很嚴肅,因爲與平時之間的落差一下子超過了真央成爲在場表情最艱澀的魁首。

但是,屋子的樣子令瞳佳喫了一驚。

「採用這種『老做法』的,也包括這所學校的一部分」

大夥聽着文鷹描述,房間裏的氣氛漸漸轉變,主要是憐憫與憤怒。文鷹又補充道

「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不過,那個真的形同『地獄』。信仰上帝的我所說的話聽上來或許是有些不靠譜,但還是要慎重……不,就算慎重也不應該使用。這不論對於死者還是對於請求死者的生者,靈魂都將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

瞳佳被班主任老師叫出去詢問昨天的相關事情,晚了一些纔到輔導室。當她到的時候,真央與本來的屋主空子,然後還有芙美、那琴,以及再次被叫出來的由加志都在場,房間裏一副徹底滿員的狀態。

「不清楚」

「話說,你知道這是什麼麼?」

「哎,行了行了」

「大概『盒』就是那個『水池』本身,或者那個廢料堆場的某個地方,不然就是那個地方的某樣東西。現在就算想去確認,也已經被警察給封鎖了,在餘波平息下來之前是沒辦法去確認了」

聽過瞳佳的說明後,真央目光嚴肅地看向遠方。事過之後,他在午休結束的時候告訴瞳佳「放學後來校生活輔導室商討今後的方針」。

「正如我剛纔說的,水路能夠成爲傳導靈異能量的通道。北樓與那個『水池』之間,姑且在地理上是相連的」

「水溝————準確的說是排水溝」

因爲是真央強塞過來的,所以她準備頑抗到底,但心裏還是非常忐忑,生怕真央向她索賠。但是,真央看了眼之後輕描淡寫地就把二百二十萬日元的表接了過去,在眼前垂下來觀察停止的錶盤,然後便輕描淡寫把它放在桌上,說道

「我已經打聽過了」

藍線到達了圖上面畫出的院地邊緣。

那是瞳佳她們去過的那個『水池』所在的位置,可能連那裏是廢料堆場都沒弄清楚,地圖上什麼也沒寫。只不過,真央所指的是自地圖上方沿地形向那個點彙集的數條藍線中的一條。

但遇到了不是身體不舒服所能比的事情。

價值二百二十萬日元的手錶停掉令瞳佳慌了神,根本沒去看上面的時間。現在一看,的確如真央所說。

「啊,對了」

「我向以前在附屬中學的幾個女生打聽過了,霸凌的情況果然存在過,應該錯不了」

「精密機械容易受靈異現象影響而發生錯亂。研究者說,這可能是磁場影響,實際上如何不得而知」

「抱歉,我來遲了」

「……話說,那個『水池』是怎麼回事?」

臉色最灰暗的是空子,而表情最艱澀的是真央,雖說跟平常說不上有太大區別。不過,唯獨由加志消沉的理由似乎跟其他人不一樣,面色之中透着「我明明不來上學,不要偏偏把我叫來學校啊……」想對真央抗議與抱怨的感覺。瞳佳本來還奇怪,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要來?但瞳佳又發覺他會不時朝那琴偷瞄,於是便明白了。

對於那個『地獄』,瞳佳想得到,就是那個『羅薩莉婭的棺柩』。瞳佳不禁向真央看去,而真央則只是漠不關心地板着臉。

「來了麼」

所有人臉色或多或少多有些艱澀或灰暗。

瞳佳對狀況判斷到這裏,突然打開了自己的包。

經他這麼一說,瞳佳向地圖看去。

「不過,水基本上有儲存或傳導靈異能量的作用。以『風水』爲首,自古以來就有這類說法,實際上大家也都知道水附近的靈異點數不勝數」

真央接着說

這時,坐在牀上的那琴將纖細的手舉起來

然後,瞳佳趁休息的時候找機會跟真央簡單地傳達了這件事。

「反對」

瞳佳不由地覺得,那麼做肯定是不行的。正因爲她親眼見證過,所以能夠這麼說。就算倫子已經去世,而且曾經遭受過霸凌,也不應該使用那種可怕的詛咒道具。那就相當於用核彈來干涉小孩子吵架,令瞳佳感到強烈的恐懼與危機感。

在場最直爽的芙美挑起柳眉,一下子怒吼起來

「譬如說,北樓廁所盥洗臺的排水」

然後————

「哇」

地點在不大的校生活輔導室。

「停掉了呢。有好好工作呢」

「我,完全無法置身事外……聽了之後好難過……」

「呃,對不起……你借我的表不走了……」

「去世的女孩遭到霸凌的事情,小森同學她們已經跟我說過了,但沒有說的那麼詳細。她所受的折磨,比我想象的還要久,還要過分啊」

「……工作?」

「……我、我說,你們是在談使用那個『盒子』麼?」

「至少,希望那孩子的靈魂能得到安寧……」

「是這樣啊」

聽着就覺得那形同地獄。

瞳佳鬆了口氣。她的確從哪個地方感覺到了明顯的強烈的『不好預感』,根據以往的經歷,去那種地方的時候很大概率會出現身體不適。

此時,瞳佳也明白文鷹爲何表情嚴肅。文鷹似乎很討厭那種事,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他對自己要說的內容不爽到了極點。

「!」

房間的角落裏堆着好幾個人的包,椅子不但不夠用,還被擠到了角落,只有坐在桌前的空子算坐得安穩。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昨天見過的地圖,另外還有幾張打印出來的東西。真央、芙美、由加志圍在桌子周圍,臉湊在一起。那琴把牀當椅子坐在上面。

「我知道。我都聽膩了。那個死掉的女孩和我一樣,都是被神啊命運什麼的強加過來的考驗給打垮的人」

地圖上寫着『銀鈴學院高等學校』這串文字。

真央點點頭。

芙美嫌麻煩地抓住隔簾,把那琴連牀一起關在裏面。那琴消失在了隔簾裏頭,然後就這樣不再開口了。芙美關上隔簾後拍着手說

「只要有人希望」

「爲、爲什麼?之前都沒用過吧。你明知道它很危險吧?」

「這是因爲在前面的業務中不需要。準確的說,本來這個委託已經結束了,因爲清水倫子已經找到了。所以委託應該執行完畢了」

「啊……」

瞳佳恍然大悟。經這麼一說,她察覺到事實確實如此。夕奈她們委託的內容是「尋找倫子」,倫子確實已經找到了。不過,這麼說大概不太好聽……找到的是一具屍體。

「經、經你一說……」

「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如果清水倫子還活着,那麼這件事應該就能完全結束了」

但真央接着說道

「但遺憾的是,人死了,我們必須研究並商榷今後的情況。學校裏至少是存在過致人死地的『某種東西』,情況搞不好還會繼續發生,如果能夠,我們有必要解明並排除隱患。而且另外,如果有人再付錢並提出『想和死去的清水倫子對話,想知道她是不是對霸凌的傢伙懷恨而終』的委託,我將毫不猶豫地將『棺柩』拿出來。再說了,『降靈術』本來就是那種東西。而且那東西原本就非常適合那種用途」

真央直面瞳佳,問了一句

「你是這次的委託人之一,對吧」

「呃、嗯……算是吧……」

「我問你,你想在跟清水倫子說次話麼?」

「……!!」

因爲目睹過那個『棺柩』而覺得肯定不會動搖的恐懼、踟躇、抗拒感,被這一個提問完全動搖了。

「你想最後跟她交流一句麼?想向本人問出死亡的真相麼?想問她最後還有沒有留戀或遺憾麼?」

真央堅定地盯着瞳佳的眼睛,發問

「作爲起因的鏈鎖郵件出於霸凌的目的被轉給了她。你想問她是對此含恨而死的麼?如果可以報仇,你想問她最後想不想報仇麼?」

「唔唔……」

「降靈術,正是將這些化爲可能的技術」

用金錢這一合理性,來應對靈異這一「不合理」。

「這是……」

他的這種活法……

在水池裏發現的倫子屍體,在死後依舊握着的手機。

倫子沒有依靠過任何人。父母、大人,乃至朋友,倫子都無法依靠。

「所以,我作爲降靈術者,只要你期望,我便不會拒絕」

而現在桌上擺着的,就是那些被扔進池裏的手機。具體有多少部,回想一下大概確實有那麼多。由於倫子向父母傾訴自己在被人欺負也只會被吼,所以就謊稱是自己不小心弄丟的,儘管每次都會挨頓臭罵,但父母還是會簡簡單單地就給她重新買手機的錢。倫子家十分富裕,但事情弄成那樣,連夕奈都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好還是不好了。

手機屏幕上有着蜘蛛網狀的裂痕。倫子手機上也有完全相同的裂紋,但那其實並不是倫子不小心摔碎的,而是被那三個人故意摔在地上弄碎的。

說來,她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如此淺薄。可就算這樣,見過面說過話的朋友死於非命,但或許能知道她死亡的真相,或許能最後一次跟她對話……這樣的誘惑也非常強烈。

「你說什麼?」

「問她們想不想再次跟清水倫子對話,並告知這麼做有危險」

——你有什麼話想說?

真央斬釘截鐵地說道。

夕奈跟愛梨花與千璃兩人,各自在親屬的陪伴下碰了面。

瞳佳低下頭。

被叫到那個廢材堆場,在孤立無助的狀態下遭受霸凌的情況,對於倫子來說從小學開始便是家常便飯。最開始班上的女生絕大部分都參與了霸凌,之後參與者時而增加時而減少時而替換,一直維持到小學畢業。然後,人數逐漸減少,最開始的主犯也不在了,可是陰險與惡劣程度如濃縮一般逐漸攀升。到最後主犯的交椅轉移到那三個人身上時,倫子受到「倫子的姓氏竟然清水,太高潔了」的刁難,被迫喝下了那個水池裏的水,從此以後被扣上了『污水』的外號。

當晚,百合谷市警署。

她是個好孩子,是個善良乖巧的孩子,但總之就是招人討厭。

夕奈最開始只覺得可怕,噁心。但從那個水池裏打撈上來的那一部部手機擺在面前,而且還經歷了親眼在那個水池中發現屍體這件事,她再一次重新直面倫子的死亡,隨即便對這個如同複製出來的裂紋,以及那天夜裏倫子的出現,開始產生一種新的想法,覺得倫子會不會是有什麼事情想告訴她們。

倫子家開了傢俬人診所,生活富足。但是,父母對倫子並不關心。考入頂尖大學深造的優秀哥哥纔是清水家父母的驕傲,不及哥哥優秀的倫子在家便變得可有可無。

瞳佳這樣回答,心想——就算不能理解,但就憑他的這份真摯,應該也值得相信,值得尊重吧。

但是——

她不怪任何人,只是一味地獨自承受。她不能向任何求助,反倒還會感到過意不去,生怕自己惹來的霸凌殃及到夕奈等她們。

列席的中年警官說道

聽到這個提問,夕奈她們相互看了看。過了一會兒,夕奈說道

用名爲「沒有規範」的規範來約束自己。

說白了,降靈術就是召喚死者靈魂的技術,類似高水準的『錢仙』。普通的『錢仙』也有危險,降靈術則存在更加高級別且致命的危險。你完全瞭解到其中的風險後,還想召喚清水倫子的靈魂麼?想問她最後的遺言麼?或者說明知會有犧牲,依然想爲她雪恨麼?」

她注視着,併發問。面對讓她感覺正將自己與倫子維繫在一起的,擁有與倫子手機相同裂紋的自己的手機,注視着那似乎蘊藏着倫子意志的裂紋,在心中發問。

她們在家人的陪伴下集合的時候,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倫子的父母也來了。雖然打過招呼,但沒有談話。

夕奈知道,倫子有多麼爲朋友着想,承受着霸凌的她在霸凌這件事上有多麼爲她們這些朋友考慮。

那些手機就是倫子所遭受到的漫長霸凌的縮影。

瞳佳僅僅只是失去一個有過短暫交際的人便已如此,那要是有人失去摯友或者親人,又會何等瘋狂地去奢求呢?而在被人那麼瘋狂地渴望時,自己又擁有實現的手段,到頭來真的能夠拒絕麼?

這樣的一行人到齊後被帶到了一個房間。然後,辦事員拿來一個小紙箱。裝在塑膠袋裏的某種東西從紙盒裏紛紛取出擺在桌上。最開始夕奈她們還覺得納悶那是什麼,最後那東西的數量超過五個,快達到兩位數的時候,她們都察覺到它們的本質,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她總把事情搞砸,拖人後腿,給人添麻煩,而且她又沒有足以讓人原諒自己的交際能力或圓滑。

要理解他十分困難,毋寧說不該去理解。

瞳佳,真央,還有警察都對此啞口無言。那個廢料堆場,正是對倫子頻繁地實施無情霸凌的現場。所以,當夕奈接到真央那通電話,發覺真央告知的倫子可能在的地方就是那裏時,身上難以言喻地冒起了雞皮疙瘩。

然後,那三個人開始了一場遊戲——把倫子的手機扔進那個水池的遊戲。

現場響起驚呼。驚呼的人,竟然是倫子的父母。

她們三個在校心理輔導老師空子批准下提前離開了學校,到了傍晚快入夜的時候被警察叫去,說是有事情想向夕奈她們確認。

從池底打撈上來的那些手機,就是在這充滿潛在消極惡意的背景之下,藉那三人之手炮製出來的,愈演愈烈的霸凌的產物。

「…………我覺得……我沒資格提出那種委託」

「……呃,說什麼?」

倫子的手機。

「但我既不是宗教主義者也不是唯心主義者,只是一個單純擁有降靈術道具與技術,僅僅類似於機械的東西。而且我並不是陳腐的古老規範的沿襲者,而是在科學與合理主義中誕生的近代降靈術之結晶的道具與技術的後繼者。所以對我來說,委託人『想與死者對話』的訴求,以及支付符合的金額,便是使用那個『棺柩』的充分理由。

清水倫子不論在家還是在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夕奈她們作爲倫子僅有的幾個朋友,對此非常清楚。

她見過。

但是————

現在對於夕奈她們來說,警察就直接聯繫着倫子的死亡。

不是夕奈他們那種極度貶低自我評價的人,便無法理解她,也無法容忍她。從附屬中學畢業升入高中,環境姑且剛剛發生改變的現在,雖說還在積極欺凌她的就只剩下那三個人,但過去參加過霸凌的人,還有理所當然般容忍霸凌的人等等,搞不好不知哪天就因爲某些契機而加入霸凌行列的潛在分子依舊相當之多。

平常生活中的一切方面,譬如遇到跟人說話的情況,她一直都躲在夕奈身後,依賴着夕奈。但唯獨在霸凌的事上,絕不會依賴夕奈。

只有短短一天,瞳佳只跟倫子當過一天的朋友。

真央————被死者的束縛着。

瞳佳忽然心想。

——你有什麼事想做?

「勞煩各位過來,就是想知道各位對這些有沒有什麼頭緒」

不過硬要說的話,那將是個微型地獄,可以算是靈異性的放射性物質。一旦召喚出的死者靈魂懷着憎恨或怨念,將對『棺柩』產生反應,造成更爲強力的激發行爲。引發危險靈異現象,很大概率會讓人受傷,最糟糕的情況還會有人喪命。

「這些是從發現倫子同學的池子裏打撈上來的」

與瞳佳自己,有那麼一些相似。

「如果是宗教人士或唯心主義者,會遵循神霊世界由來的某些倫理與規範,應該也會根據委託人的意識或目的拒絕委託或予以告誡」

「是倫子的手機…………全都是」

那些分別用塑膠袋裝好的,是髒兮兮的智能手機。那些手機都安裝着手機保護殼,很髒,變了色,溝槽與縫隙中塞滿了泥,屏幕也有進水的痕跡,看上去感覺完全壞掉了。

這是因爲。

他通常不會被人理解。而只有不曾想去理解他,或沒必要理解他的人,纔會不負責任地稱讚他那個用來掩飾兩面性的面具,那個現實看來相當有效的名義身份——『占卜師』。

對此,瞳佳已經無言語對。

這樣點點頭。

「誒?」

她此時感覺到,自己總算理解了守屋真央這個人的鳳毛麟角。

「是……倫子的」

他同時站在兩側,因此同時又不屬於任何一側。說到底,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人格,讓人完全不明白。他整個人充滿了矛盾,但對矛盾的兩側又同等真摯,而且是扭曲的真摯。

「是麼」

倫子自認爲遭到霸凌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從不把責任推卸給任何人。

真央說完後,等待着瞳佳的回答。瞳佳非常猶豫。

「所以,我不會求你。但你要問我想不想再跟倫子說說話…………我想」

「正是這樣的感情與誘惑,創造了降靈術,創造了『盒』」

「……嗯……我知道了」

「先告訴那三個人吧」

守屋真央非但不是欺詐師,反而是那種非常誠實、真摯的人。只是他站在合理與不合理的夾縫之間,而且對兩側又都太過真摯,以致她所說的話中混雜了令人無法理解的兩面性。

夕奈坐在警署接待室的沙發上,看着自己的手機。

真央說道

「…………」

夕奈經歷過幾次差點受到殃及的情況,所以知道倫子作爲堤壩,作爲誘餌,一直都在拼命承受。

那是避開了大人們的目光,所以做什麼也不會被人知道的地方。

「啊……」

而且那個『棺柩』擁有意識。能將呼喚靈異,令其增強,然後喫掉。如果清水倫子是含恨而死,那就會就如你所想存在危險。再者,『降靈會』的參加者若對死者或其他參加者懷有某種負面感情,激發的現象也會被增強,讓降靈的後果變得更加危險。

瞳佳跟這個朋友幾乎沒能說上話,但瞳佳確實認認真真地爲了她而思考過,但沒能夠幫上忙。正因如此,對於幾乎沒機會能跟她說上話,瞳佳感到十分後悔。

「………………!」

「……」

夕奈她們知道,那種『遊戲』是在上初中的時候,由那三個人發起的。最開始她們把沒有防水功能的手機在水池上淋水,或者扔進廁所來欺負倫子。不久後她們做法變得更加惡劣,開始把手機扔進水池讓倫子下去撿,直到倫子找不到爲止。幾經這樣的事情後,倫子開始只低頭而不去撿,而那三個人也開始厭倦逼着讓倫子去撿,於是之後就變成了一種惰性活動,興致來了或者心情不佳的時候就會搶走倫子的手機往池裏扔。

「……」

倫子作爲一個人的權利與意志,被周圍的人逐年逐年地剝奪殆盡。「對倫子做什麼都沒關係」的這種認識,就是在近十年時間裏形成了。

在近代心靈主義世界中,把與守護靈『支配靈』指傳達話語的靈媒叫做『靈具〈Instrument〉』,就是對『支配靈』道具的意思。靈媒不過是反映靈體意志的道具。我沒有靈媒的才能,但就算這樣,我覺得我也能當好『道具〈Instrument〉』」

倫子肯定也知道,就算求助,夕奈她們也保護不了自己。但就算這樣,倫子卻仍就如同理所當然般原諒了身爲朋友卻一直只會對霸凌坐視不管的夕奈她們,甚至爲了不讓霸凌矛頭指向夕奈她們而積極地不予反抗忍氣吞聲。

至少夕奈看到那些擺在面前,是這樣理解的。

「因爲降靈術正是爲此而產生的。而且這是我的工作,只要有委託,我會提供道具與技術。那個『羅薩莉婭的棺柩』作爲靈力電池的功能極爲強力。它只要存在於某處,就能無差別地激發周圍的靈異。使用它舉辦『降靈會』,並正確引導的話,在數日內死亡,且非正常死亡的死者靈魂,基本能夠確實地召喚出來。

那是她上小學就知道的,小孩子們的祕密遊樂場。

用令人無法理解的道具與手段,來實現「想與死者交流」這一能夠理解的願望。

他們就好像頭一次聽說一般,表現得驚訝,接着開始質問警官。夕奈無力去聽他們的對話,和愛梨花與千璃一起,神情緊張地注視着擺在桌上的那些手機殘骸。

「…………」

瞳佳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還有,就像那裂紋複製出來一般碎裂的,夕奈自己的手機。

「……!」

倫子總是很倒黴,而且不善交際,又沒運動天賦,在學校裏也是拖油瓶。要是跟她一起做些什麼,總會被她拖後腿,所以同學們都討厭她。由於她極爲認生且思想消極,使得她難以交上朋友。不知道這樣的性格是天生的,還是總被當成包袱所造就出來的,總之倫子認爲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就算在她的朋友——夕奈她們來看,也沒辦法找出足以否定這個觀點的材料。

夕奈像自問一般提問,向心中的倫子。

夕奈一直在想倫子爲什麼喜歡占卜和魔咒,這大概是因爲倫子到頭來能夠依靠的就只有那些了。周圍的人自不用說,倫子連自己都無法依靠,也就只剩下去依靠超自然的東西了。

——倫子。

——可憐的倫子。

——你在最後要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請告訴我。

——如果有什麼幫我能幫的,我想幫你。

夕奈一邊注視着自己手機屏幕上的裂紋,一邊念着倫子,在心裏祈願。在祈願中,她基本無意識地向握住手機的手注入力量。

就在此時。

手中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過了短暫的瞬間,振動磨得手機在手中嗡地震了一下。來訊息了。因裂紋而變得難看清的屏幕上顯示出來訊息的字樣。

「!!」

夕奈唸了一遍,渾身冒起雞皮疙瘩。訊息是從不認識的賬號發來的,但賬號的主人卻是夕奈所熟知的人。

『聯繫地址是從污水手機裏偷偷轉出來的,弄對了麼?』

訊息上寫着這樣的內容。

然後沒過多久,震驚的夕奈手中再次傳來震動,又收到了一則訊息。

『污水死了,沒有給我們出氣的玩具了,我們很傷腦經啊~。所以你們就來代替她吧?你們不是朋友麼?替朋友擦屁股是應該的吧?哎,反正也由不得你們拒絕』

那份輕蔑,即便從字面上都明確地傳達了出來。而那份輕蔑,對於夕奈她們而言是絕不可能弄錯的,冷酷而嚴重的事實。

『從明天起就多關照咯』

肯定是那三個人,錯不了。

雖然不知道訊息究竟是那三個中人哪個發來的,但她們肯定是合謀的,不論是誰都一樣。

「………………!!」

他們看上去身材都很出色,美得令人瞠目結舌,就像從古畫中走出來的一般,那套服裝穿在他們身上沒有不協調。可正因如此,在現實中看到有這樣的人存在,異樣程度絕非可用單純的變裝一言蔽之。

「果然是這樣……?沒關係麼?」

「另外,這對兄妹腦子都有點問題」

然後,她就掛着這樣的表情,稍稍地猶豫了一會兒。猶豫過後,她將迄今爲止一直深藏的想法,說了出來

然後——

第二天早上,瞳佳確認夕奈她們的意思,夕奈明確地點點頭。

「我因爲這個『牽連別人的靈感』給許許多多的人造成過麻煩,所以我覺得必須這麼做纔算補償。所以,現在能夠傍上夕奈她們的忙,我其實挺開心的」

「……」

「…………!!」

就在瞳佳稍稍沉思的時候

瞳佳十分混亂。

「因爲我『牽連他人的靈感』,已經有人死了」

瞳佳無奈地點了點頭。

於是現在,瞳佳正擺着有些複雜的表情看着教室的佈置漸漸進行。她不知道該做什麼,乾巴巴地看了會兒進展中的工作,下定決心向真央詢問

在夕奈身後的愛梨花與千璃也同樣點點頭。愛梨花跟夕奈與千璃不一樣,看上去有些猶豫,可即便瞳佳慎重地向她確認,她仍舊沒有收回決定。

瞳佳對一臉不解的真央微微一笑

「……」

「啊……嗯……」

「什麼?」

「咦……你指什麼?」

「這兩人說的話你別當真,權且當做負責大型道具的工作人員」

「呃,喔……」

「還真給許可啊……」

「誒誒……?」

……兩人都穿着哥特式盛裝。

契機也想象得到。生活在底端階層的人很敏感。

「所以————」

進一步來說,就連普通的學校有的都會禁止玩『錢仙』,更何況這還是真格的『降靈術』。

瞳佳依舊掛着困擾的笑容,看着真央。

真央此刻,臉上絕不是理解的表情。

「會很危險哦。因爲是要召喚死去的人」

「如果真的是教會系,那的確會有問題」

對於這個提問,瞳佳露出模棱兩可的表情,撓起了臉。

他們在跟瞳佳打照面的時候,以面具般的笑容以及機械般的恭敬態度向瞳佳做了自我介紹。

真央的眉頭微微皺緊。

「我已經決定了。只要我的靈感能爲別人幫得上忙,我什麼都肯做」

「心靈主義本身並不是什麼可疑的東西,它是相信靈魂死後會繼續存在、死後世界以及輪迴轉生等概念的立場。而且在聖經裏也有幽靈出場。不過要說心靈主義者,就是這些人中支持嘗試通過靈媒等與死者進行交流的人。只不過,至少根據中世紀舊教的觀點,占卜和靈媒都是私通惡魔的東西,是遭到唾棄的對象」

「我說……在基督教系的學校裏做這種事,沒關係麼?」

「呃,有那個必要對吧?既然如此,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她們的手機屏幕上也顯示着相同的訊息。

「並且————我們還以『抬棺人』的身份爲真央大人效力」

被說到這個份上,瞳佳露出傷腦經的笑容。

兩人不論是對真央的咒罵還是瞳佳的困惑態度都不以爲意,用貼上去一般的笑容行了一禮之後便離開,開始教室的佈置。

「就算危險,我也想跟倫子說話。她要是有什麼想要告訴我們,我想知道,要是想報仇————我想替她報」

真央突然這樣問道。

周圍的景色莊嚴肅穆,儼然就是教會系高中的風貌。但真央說事實並非如此,這讓她感到困惑。

她抬起頭,看到坐在身旁的愛梨花和千璃同樣面色蒼白,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機。

從教宗教的角度來看,這顯然不謹慎。而且這不光是表面的東西。

瞳佳在昨天就被真央問過意願,答應如果大家要搞『降靈會』,她就作爲『靈媒』參加。當時雖然有被問及理由,但沒有問得太深,也就沒有回答。到現在真要回答的時候,她遲疑了片刻。

——所以爲了贖罪,我至少得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幫幫別人。

多半終有一天會發展成這種局面,只是遲早的問題。

「我們是真央大人降靈會的設計師。我負責髮型,妹妹負責服裝。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抬……抬棺人……?」

「……」

「實際上,這所學校雖然表面上是新教系,但嚴格來說並不是。銀鈴學院高中的創建者是美國出身的D夫人,她基督教徒的身份毫無疑問,但實際上似乎也是一名心靈主義者。以這所學校的創辦理念來講,我搞的『降靈會』完全不會有問題」

這是自小學時代開始,長年以來漸漸濃縮後的惡意的體現。許多人加入霸凌,而又離開,而這種非人道的人際關係在最終留下來的三個人心裏,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

「而且也正式取得許可了」

「…………」

「嗯」

「心、心靈主義……?」

但真央同時作出保證。

「咦?是……是這樣麼?」

「我是結城澪」

真央以那個社團的名義借用了多間教室,在位於角落的小校舍的入口貼上了『社團使用中』的告示。而且,外部物品由一對成年男女搬進來,他們將搬進來的大量絨質暗幕蓋住教室內側,正在將教室設置成一個外部光線無法進入的古怪區域。

硬要說的話,瞳佳對『新教系』這個詞的印象要更偏向於真央說的那種。好玄乎。

教室中央擺正一張正方形的桌子,上面鋪着黑色絨質的長桌布。在桌子周圍,擺着五張漆面亮澤的黑木椅。

聽到他這麼說,瞳佳禁不住環望周圍。

「呃,啊……幸、幸會」

千璃臉上充滿絕望。面對呢喃的千璃,還有噤若寒蟬的愛梨花,同爲當事人的夕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

瞳佳————被死者束縛着。

肯定是那時候被盯上的。就是在學校的走廊上被她們搭話,嘲笑倫子的死的那個時候。儘管瞳佳出面保護了夕奈等人,逃過了一截,但肯定是因那件事而起。在她們的認識中,不能容忍倫子的朋友違抗自己,會因底層人的違逆而被觸怒。

「不、不要……怎麼辦……」

「真的……沒關係麼?」

這時,真央不耐煩地插嘴了

瞳佳經不住被他們的異樣所震懾,只能敷衍地回答他們。那個自稱凪的男性笑得更深,接着這麼說道

如果在桌上擺上卡片或者水晶球,儼然就成了占卜小屋的風貌。不然的話,就是個可疑的黑魔法儀式場。而且……這麼說或許不太好,負責佈置這些那對男女看上去也不像正經人。

「你也親眼看到過了吧。只憑一副好心就去承擔那個『棺柩』的危險,這樣值得麼?如果對方是至親或者摯友也就罷了,爲了才認識幾天的人讓身體與精神,最糟糕乃至生命都暴露在危險下,你還執意要做?」

讀過之後,夕奈內心被那隨意、輕慢的強烈惡意緊緊揪住。從這樣的文字上感覺到,她們完全沒把倫子當人看。而且她們還理所當然般不把倫子的朋友夕奈她們當作平等的人。

「或許吧」

不過,還是有擦肩而過之類的接近,感覺到了視線。那顯然是鎖定了夕奈她們的視線。然後還有充滿輕蔑與惡意,樂呵呵的笑。

「我覺得那就可以算必須了」

真央輕描淡寫地答道

她們失去了出氣筒,可她們的惡意沒有消失,轉而指向夕奈她們。

夕奈拿着手機的手顫抖起來,面無血色。

因此,她們成爲了目標。

夕奈再次點點頭。

「爲什麼?」

「……嗯」

「……」

「這樣啊……」

因爲班級不同,上課期間沒有碰到那三個人。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你並不完全算當事者」

她們知道自己在搞霸凌,卻沒有絲毫愧疚。甚至人死了都沒有任何想法。

「……並非必須。只是確定性有天壤之別罷了」

「幸會,我是結城凪。這位是我妹妹」

「……不說這些了。你沒關係麼?」

這所學校附設有禮拜堂,瞳佳她們前些天才剛在那裏做過禮拜。而且,學校辦公室和心理輔導室都設有祭壇。而這天放學之後,就在學校的某個角落裏,正嚴謹地進行着與這裏的正統宗教氣息格格不入的準備工作。

肯定是羣發的。兩個人抬起頭,相互看了看

「……有人死了」

「沒關係」

「我是說作爲『靈媒』參加降靈會這件事。你知道這樣有危險吧?我是很感激,可你爲什麼要爲認識才幾天的人如此奮不顧身?」

真央的眼睛嚴肅地眯了起來。

「……在的呢」

下了課,放學後。夕奈她們從靠近教室的走廊窗戶看到了那三個人。

三個人正聚在從窗戶能夠看到的大門鞋櫃前談笑,不時地留意路過的放學回家的學生。

身爲當事人的夕奈她們看得出,她們顯然是在守着自己。那三個人毫無疑問是在守株待兔,盤算等夕奈她們路過的時候裝作是朋友要一起回家,直接把夕奈她們帶去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而且事實來說,鞋櫃被他們監視着,想正常回家卻又不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今天如果沒有任何事,現在肯定就被抓到了,或者在鞋櫃附近束手無策。倫子自不用說,對於夕奈她們這樣的人兒,實際上學校就是一個微型的地獄。將構築人際關係感到痛苦的人與他的人際關係一起扔進一個小盒子裏,這個盒子裏肯定就會自動地生成痛苦。說粗暴一點,就管這種情況叫做地獄也完全沒問題。

在夕奈她們的視線前方,那三個人就如同地獄的守門人一般堵住了她們回家的路。

因爲現在有事不需要離開學校,但不知道要回去的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心裏已是槁木死灰。

但願在忙完之前,那三個人主動放棄走掉就好。但如此一來,第一天沒有釋放的惡意就會留存在第二天,事態毫無疑問會更加惡化。

「…………」

「啊,在這裏」

在夕奈她們在走廊窗戶旁陷入消沉的時候,她們等候的人向她們搭腔了。

是瞳佳。聽到負責聯繫的瞳佳來叫自己,夕奈她們轉過身來。

「柳同學……」

「久等了。那邊馬上就準備好了,所以讓我叫你們過去」

瞳佳露出笑容,這樣說道。只不過,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像是強做出來的,這估計不能只算是夕奈的錯覺。

接下來要進行的————是由真央主持的『降靈會』。

召喚離奇慘死的倫子的靈魂,與突然撒手人寰的倫子說最後一番話。

經瞳佳說過才知道,這纔是真央的本職。而且這是祕密,不能告訴其他人。由此夕奈才以無意識地形式瞭解到,向真央付錢委託『占卜』的人爲什麼幾乎沒有流出過情報的理由。

「那我們走吧」

「……嗯」

教室裏面的佈置比走廊更加細緻,別說窗戶了,就連牆壁都被絨質黑幕完全蓋住。教室中央擺着一張正方形桌子,鋪在上面的桌布依舊是黑色,而且是垂到腳邊的長度。

瞬間,周圍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心臟在不安的作用下被緊緊揪住。

「倫……」

感覺到氣息,感覺到存在。

只不過,在閉上眼的黑暗中緊緊地蜷縮身體,全身皮膚都能明確地感覺到坐在那張空椅子上的氣息。

「察覺到了麼?現在要做的,就跟你們之前搞過的『魔咒』一樣。我最開始聽到一邊看着鏡子一邊數數的這種做法,首先就覺得顯然降靈術的技法。比如說在深夜搭好對鏡就能在某層像中會看到自己死時的臉,比如說在深夜在容器中裝滿水後低頭注視就能顯現出未來結婚對象的臉,這類魔咒和占卜根本上同出一門,都是召喚亡靈詢問未來的『死令占卜』的做法。進一步說,這個顯現出未來結婚對象面容的召喚術,據說可以追朔到過去風塵女子在贖身之時偷偷實施的法術。再說,『數數』本來便是自古流傳的一種咒語。所以,現在也要讓你們數數。這是與清水倫子失蹤、死亡聯繫頗深的方法。你們慢慢的,按人數來數吧」

沉默。所有人一言不發。

面對面目猙獰雙眼充血的兩人那嘶聲叫喊,夕奈驚訝地瞪圓了雙眼。在她視線前方,似乎喪失意識的瞳佳身旁的空椅子上——————

「……」

沒人睜開眼睛。雖然看不見,但不知怎的就是能感覺到。

一聽到這樣的指示,現場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大家對這套做法都不止一點有印象。

然後————

還有大家的氣息……全部向集中空椅子上那個氣息的,大家的氣息。

然後,真央邊走邊說

紅光與黑影中,真央的聲音嘹亮地迴盪着。

在桌子周圍,擺着五張黑漆椅子。

在瞳佳的帶領下,夕奈她們往前走。她們前往的地方是『北樓』。倫子消失、死亡,一切的開端之所。

打開入口門時產生的風,好似一陣竄風颳過,沿走廊長長延展遮蓋窗戶的黑色窗簾依次向深處搖擺。真央獨自站在此情此景之中,他不只是服裝與平時不同,頭髮也進行了打理,那亂蓬蓬的頭髮幾乎看不到了,平時那雙無神的眼睛也變得十分銳利,向夕奈她們看去。

「四……」

真央說道

身處此情此景之中,彷彿被關進了幻燈,亦或是憂鬱古怪的萬華鏡中,意識快要被帶向某個地方。

踏、踏……真央緩慢的腳步聲,隨着話語在黑暗的房間裏迴響,在周圍環繞。

「殺了她們!!」

「…………………………………………!!」

第三聲整齊了。

提燈的光深紅如血,房間如沖洗照片的房間一般以暗紅色呈現出來。就算這樣,姑且有點光了,害怕與恐慌勉強控制下來,但提燈那紅色的黯淡光線承載着猶如煎熬的不安氣氛,讓她們感覺從肌膚到心臟,乃至內心深處都被不安強烈地折磨着,感到非常毛骨悚然。

那個時候的走廊充滿黑暗、不安與恐懼,但此時出現的走廊進行過打理,不是那個時候的樣子。

「……一、一……」

「!」

「好了————開始吧」

這是可怕的,緊張地沉默。

「閉上眼睛」

「數的時候要把清水倫子算進去。清水倫子就在這裏」

數到了第四聲。她們的聲音,她們的意識,融爲一體。

真央說着,從守候在屋子角落的魔女手中接過鏡子,豎置在無人的第五張椅子上。

同時亮起的屏幕上,顯示着『清水倫子』的名字。被手機照亮的桌子上方,在更上方緊貼着天花板的黑暗中,一隻握着手機的煞白手臂垂下來的景象被照亮——————瞬間,啪嘰一聲……提燈中的燈泡破碎了。紅光遽然消失。

氣息,明顯多了一個。

參差不齊的數數聲在這黑暗的空間中不安地迴盪着,最終消弭。

「殺了那三個傢伙!!」

這一喊讓夕奈她們回過神來,跟着一邊留意身後一邊走在前頭的瞳佳走過走廊,穿過窗簾,踏入到小教室中。

夕奈禁不住向站在前面的瞳佳看去,瞳佳似乎也沒見過真央的這個打扮,反應跟夕奈她們一樣噤若寒蟬。

踏、踏……

那是排列成圓形的,自己的聲音。

「……!」

「………………!」

「三……」

四個人慢吞吞地照他說的將手機放在桌布之下似乎是玻璃的桌面上,都在椅子上坐了下去。五張椅子,四個人坐,可是真央沒有坐在瞳佳身邊的椅子,就讓那張椅子空着,繞着大家落座的桌子緩緩地繞着圈走起來。

就像一隻猛禽佇立在那兒,令人爲之一窒。

「只不過,要數的不是『四』,是『五』」

「走、走吧」

大家照他說的閉上眼睛。緊張感膨脹。

走廊上的窗戶全都拉上了黑色的窗簾,形成一條氣氛迥異的黑暗通道。真央身上穿的不是學校的制服,而是維多利亞時代故事中登場人物那種配套的背心和褲子。他一隻手中提着一盞古老提燈,等候着衆人到來。

「下面將要開始的————是在這裏召喚清水倫子靈魂的『降靈會』」

「然後,我爲召喚清水倫子的靈魂構建了操作步驟,由在場的所有人實行,嘗試以柳瞳佳作爲靈媒與清水倫子的靈魂進行對話」

所有人都察覺到,就在自己準備數第五聲的前一刻,那間不容髮的剎那間……

大家生怕驚動什麼,壓抑着,聲音有些發顫,並不整齊。

然後,她們來到連接北樓的連廊,來到北樓入口。入口的厚重金屬門上用吸鐵石貼着『社團使用中』的指示牌。

然後,下達指示

「你們現在向這張鏡子集中意識,就這樣保持住,閉上眼睛,然後慢慢數數,按人數來數」

高舉提燈的真央守候在旁邊。

當她們在惡寒中呆立不動時,身着巫女裝的芙美與身着魔女裝的那琴從後門走了進來……不知爲什麼,就覺得這麼做是爲了堵住了夕奈她們的退路。她們兩個手中分別提着浸泡榊枝的水桶,抱着帶框的鏡子。然後,她們將藏在窗簾後面的門關上,關掉了同樣藏在窗簾後電燈開關,屋內的光線陡然暗下去。

「那麼」

「我來說明步驟」

在這種氛圍之下,不知是不是錯覺,真央的聲音聽上去有種不容置喙的音色。

第二聲比最開始要整齊。

「……」

「二、二……」

「!」

在透過眼皮微微能夠看到紅光的黑暗中,儘管大家看不到彼此的臉,但皮膚能確實感受到所有人的緊張表情。現場充滿了緊張與困惑。這個時候,繞着圈走的真央停下腳步,不容猶豫地,毫不留情地在她們身後推了一把

「那就開始吧」

說完,他放下手,目光從夕奈等人身上移開,直接向側邊走去,穿過遮擋着門洞的長長的簾布,消失在了大門敞開的教室裏頭。

面對這樣一班人,真央沉默片刻,之後輕輕抬起空着的手指向身旁。

「————來了啊」

夕奈正要呼喊倫子的名字,聲音卻被愛梨花與千璃的嘶吼徹底淹沒。

就像自己不敢睜開眼睛,誰都不敢睜開眼。

提燈的金屬連接件微微地咿呀作響,那聲音隨着腳步聲在黑暗中緩緩地環繞着五把椅子周圍。提燈中的光源隨着聲音一邊搖晃一邊移動,紅光與投射在五張椅子上形成的黑影,就像幻燈一樣在暗幕覆蓋的房間裏搖曳蜿蜒。

「現在,這裏準備了召喚靈魂所需的特殊道具與設備」

夕奈她們差點尖叫起來,但就在她們快剋制不住的時候,喀嚓……提燈的燈光取代熒光燈,點亮了。

這是個漆黑、狹小、被暗幕所覆蓋、空氣淤滯,讓人感到壓迫的房間。

在黑暗與緊張中變得敏銳的感覺,清晰無比地感知到了大家的氣息、猶豫、恐懼以及覺悟。最後,她們不約而同地懷着這樣的確信,同事睜開眼。

「………………!!」

紅與黑的世界中,四部手機同時響起了不屬於自己的來件鈴聲。

此刻,她們發覺到了。

「…………!!」

她們咿的一聲將門打開,走進裏面,那條走廊出現在她們面前。

「……!!」

這樣正守候在那裏。

可是————走進來的瞬間,不曉得爲什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放學後,雖說太陽快要落山,但殘留的酷暑依舊強烈,照理說這種沒開空調的小教室裏應該像蒸籠一樣悶熱纔對,但這個被暗幕厚厚圍繞的空間卻不知爲何充斥着冷徹的寒氣。

就在她們意識集中地方向,立着鏡子的那張椅子上。那個本來空蕩蕩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顯然本不存在的氣息。

瞳佳喊了下噤若寒蟬愣在原地的大夥。

沉默降臨於閉眼的黑暗中。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地愣在原地。

嗶哩哩哩哩哩哩哩!!

在哪怕吸口氣似乎都會破裂的沉默中,一股惡臭好像從腳下飄起來,接觸到鼻粘膜。她們記憶中認識這個臭味。這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水池』中淤積的,污水與污泥的惡臭。

真央所決定召喚倫子的地點,是與那個可謂一切悲劇開端的廁所僅一牆之隔的旁邊的小教。跟那次帶着瞳佳來的時候正好相反,這次瞳佳領着夕奈她們,前往北樓。

「五……」

「接下來————你們四個把手機放在桌上,入席就坐」

在不安的籠罩之下,四個人的聲音稍許統一了一些。

在炎熱之中無意間逃到寒氣之中,這本該是該覺得幸運的事。然而這冷颼颼的空氣卻是極端激發人恐懼,令人不快的那種。

「在這邊」

就在……那裏。

「輸完之後,你們看鏡子。你們的意識會藉由這場儀式受到誘導,通過作爲靈媒臨場的流通家在那裏顯現」

封閉的空間中響起整齊的聲音。她們的聲音填滿了黑暗。她們耳朵聽着瓷磚上略微地反射過來的聲音,皮膚感受着空氣傳來的震動,靜靜地將意識向黑暗中穩穩擺在椅子上的鏡子。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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