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Prolog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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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办公桌，加上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和两张椅子。聊胜于无的瓶中一朵花，以及绘画。这就是弗雷姆王国宰相办公室的全部摆设。考虑到弗雷姆王国是奥克纳大陆首屈一指的名门王国，以它应有的传统与地位来看，这间办公室应该可以说相当「不起眼」。

这个房间的现任主人——洛特·包姆嘉登，喜欢这种纯以朴素用品构成的房间。对于真要说起来该算现实主义者的他而言，室内摆设太多只会觉得烦躁，根本无法带来精神方面的疗愈效果。美丽的名画、鲜花，他也用不着。洛特对这些东西的认知仅止于教养，没有特别的偏好。

「宰相阁下，属下有事禀告。」

门外有个声音呼唤坐在办公桌前过目文件的洛特。他抬起头来，隔着门回答：

「什么事？」

「属下遵照您的指示，将客人带来了。」

听到这句话，心想「已经这个时间啦？」的洛特起身开门。熟悉的王城女仆芙萝菈恭敬地低下头，在她后方则是——

「……久违了。」

「好久不见了呢。」

洛特那对算不上大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就某方面来说，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爷爷在看孙子一样。

「唉呀，又不是什么急事，站着谈实在不太好……麻烦泡点红茶来。」

洛特对鞠躬的女仆这么交代后，领着客人入内。尽管有所顾虑，却还是好奇地打量室内的客人——脸上表情转为惊讶。

「怎么了吗？」

「抱歉。呃……因为这里的东西比想像中来得少。」

「毕竟是办公室嘛。不需要什么华美的装饰，必要的东西都有就好。」

「因为松代阁下是借由勇者召唤仪式找来的『勇者大人』嘛。」

「您这么说实在帮了大忙。唉，陛下的任性还真让人头痛。」

「……这样不行吗？」

——因为难受。

「办不到吧。无论本人希望与否，『勇者』都会被当成『勇者』对待。即使再怎么强调『世界不是已经得救了吗』、再怎么大喊『我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再怎么恳求『不要再管我了』、再怎么希望当个单纯的『一介市民』，世界依然想要勇者……想要『英雄』。」

◇◆◇◆◇◆

让人期待、崇拜、依赖、信任——却无法回应。

听到浩太苦笑着这么表示，洛特接着说道：

——因为痛苦。

所以，自己逃走了。

洛特将茶杯放到桌上。他向脸上写着「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的浩太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

「……这……」

令自己无比地……痛苦。

浩太答不出来。这也无可厚非，毕竟他是银行员而不是政治家。

艾莉卡看着自己的不安眼神，在脑中闪过。

难道不会有人想推举这位「英雄」当王吗？

突然响起的呼唤声，让浩太连忙将沉浸在思绪之海的自己拉上岸。眼前是洛特既惊讶又担心的脸。

「有命才能做生意——来姆系商会是这么说的吧？说谎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就老实地告诉您吧，泰拉目前是弗雷姆最危险的城镇。」

看见洛特的笑容，浩太点头就座。

如何？洛特问道。

听到浩太这句话，洛特先是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笑出声来。

这句话贯穿浩太。

「的确，泰拉算是有所发展了。可是，松代阁下，您认为对于政治、对于国家、对于领地经营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确实如此。」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在泰拉利用减税招揽商人，推行转让证书带来的便利性，再加上为了整备港湾与街道而创立的股东制度。确实，这些主意相当有趣。没错，以经济家、以理财人员，或是以商人的角度来说，这应该是个成功。啊，我并没有否定这些功绩的意思喔？反倒想高举双手说声了不起向您表示敬意。」

浩太点点头，接着察觉话中含意。

听到这几句话，再看见浩太无力摇头的模样，洛特拿起手边红茶喝了一口。接着，他以闲话家常的口气说道：

「洛特先生，您的意思是……」

「来，请坐。」

「不懂政治、不懂经济、不懂外交，也不懂人类之间战争的勇者，要以『君王』的身分面对国政。这实在有点恐怖。更何况，宫廷是个魔窟。一定会有人玩弄花言巧语试图笼络勇者。你认为，这种国家真的能走上正确的路吗？」

「啊？」

「才会落得失败的下场，泰拉也一样。」

「……这样啊。」

「您的意思是，我只看『前方』？」

他又喝了一口红茶。

「是的。英雄传说常有这么一段——『勇者打倒了邪恶的魔王，救出困在塔中的公主。勇者与公主长相厮守，过着和平的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洛特微微一笑，指着圆桌旁的椅子。

「我可不是勇者喔。」

洛特又喝了一口红茶。

「哪里。我正想找个时间问候您。」

两人相对而坐，红茶在中间的桌子上冒着热气。

「松代阁下，我呢，认为天底下最不幸的就是『受到勇者拯救的世界』喔。」

洛特这番话，让浩太咬住嘴唇。洛特并未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不。您无疑是位『勇者』。」

——看上去难受、悲伤……寂寞。

「算得上不幸吧？这是世界的不幸……当然，对『勇者』本人而言也是不幸。」

「如果勇者具备足以担任领袖的优秀资质与才能，倒还算幸运。然而，打倒魔王和经营国家可是截然不同的能力喔？既然是打倒魔王的英雄，也就代表他能在经营国家时发挥出类拔萃的才华？对一个人要求到这种地步，是不是太过分了？」

在某个领域发挥才能的人，换成其他领域同样也能够发挥，这种事并非毫无前例。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却只有极为稀少的一小撮人做得到。根本无法证明打倒「魔王」的「勇者」具备经营国家的才能。

所以——

『浩、浩太？』

「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次是出于陛下的『任性』。因为在意见上有些分歧。」

浩太不由得屏息。

「……阁下。松代阁下？」

「港湾计划与街道整备计划怎么样啦？毕竟我们弗雷姆王国也出了钱，得确认一下进度才行嘛。」

因此「国王的传唤」这条最棒的逃避之路一出现。

从浩太难得大吼的那天算起过了四天，他来到弗雷姆王国的王都拉尔齐亚。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会说是个失败呢？泰拉这个地方有所发展，成了让各国商人昂首阔步的城镇。现在虽然处于那种状态，但在战争开始之前，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啊？」

浩太点点头。维持治安在统治里算是基础中的基础，做不到这一点的领主根本没资格当领主。浩太虽然不是领主，却是站在执政者立场的人，洛特这句话带给他沉重的压力。

「……」

「实在是非常抱歉，突然就找您过来。」

——仿佛期望幻灭似的表情。

「……勇者吗？」

「想必会有纯真的民众，希望由这位拯救世界的英雄、这位打倒魔王带来和平的伟人，担任他们的领袖。再加上勇者迎娶公主，因此他成了王族。担任领袖的条件相当充分。」

——自己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

「这……」

「确实也会需要看着『前方』迈进的人。但是，无论是我……还是这个国家，想要的都不是『这种人』。我们想要的，是能够看见圆满结局『之后』的人。」

看见洛特有些疲惫的微笑，浩太也回以苦笑。

「陛下和我。所以说呢……这个嘛，她应该是想试着对你求助吧。毕竟拯救美丽公主向来是『勇者大人』的工作嘛。」

「……咦……啊、啊啊！抱歉。我刚刚有些心不在焉！」

「您说的是。然而，只到战争开始之前……在那『之后』，又是如何呢？」

打倒邪恶魔王，敲响祝福之钟。世界恢复和平，大众得到不变的安稳。勇者和公主也都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完美无缺、不折不扣的圆满结局。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浩太应了句场面话，随即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就口。钻进鼻腔的红茶香，让他的表情稍微舒缓了点。他说来该算是咖啡派，然而自从来到奥克纳之后，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是端出红茶招待。艾莉卡尽管是个穷公爵，但终究是王族，日常饮用的自然也都是些一等货色……这个嘛，即使对于红茶有些啰唆的浩太，喝了之后也会不由得赞叹。

「松代阁下，您的确是『勇者』也是『英雄』。我就老实告诉您吧。艾莉卡大人所治理的隆德·迪·泰拉这块领地，在弗雷姆王国内算是数一数二的贫瘠。能够让泰拉发展到这种地步，毫无疑问是靠您的手腕。您应该是位优秀的经济家，或是优秀的理财人员，再不然就是优秀的商人。然而，您不是『政治家』。」

——因为排斥。

——自己便毫不犹豫地逃走。

让人露出那种眼神、让人那样看待。

「——」

「而且，『勇者』会让世界不幸。」

「……」

「这样不是非常美好吗？」

「哪里……没这回事。即使留在那里，我也无事可做。」

「您果然还在忙是吗？」

「那么……如果勇者不参与国政呢？只要以一介市民的身分，和公主过着和平、快乐的日子——」

——松代阁下。

「……失礼了。并非如此。弗雷姆给予诸侯的裁量权，比奥克纳的其他国家都来得大。原则上自家领地的问题由自己解决。所以，国家并未因为这次的事给予泰拉任何惩罚。更何况，如果真要处罚就不会找您过来，而会找艾莉卡大人。」

所以，他才赶走浩太。

「让世界陷入恐惧的魔王，可是『勇者』打倒的喔？这人想必是个非常了不起的英雄。既然是这么了不起的英雄——」

「哪里……对我而言也算是来得正好。」

「您谦虚了。」

「……原来如此。」

「那么……这次的『召唤』也是？」

「……您要让拯救世界的勇者到附近的鱼店买东西吗？要让他参加城镇里的联合大扫除吗？要让他随着钟声和工人们一起干活吗？」

「呃……是要责备我们『没履行身为领主应尽的义务』吗？」

「意见上的分歧？」

「……」

「不幸？」

「……」

「我心目中的国家，不需要『勇者』，松代阁下。」

「您要让拯救世界的勇者，在平凡的城镇里生活吗？」

浩太稍微反省了一下。他没理由因为泰拉施政出问题而受传唤。当然，也没有扛起责任的「权利」。真是的，自己到底在误会些什么啊——浩太在内心苦笑。

「这个嘛，确实很美好——前提是不去看圆满结局的『后续』。」

「是的。虽然比起来姆和拉尔齐亚王国要好一些……不过这话应该安慰不了您吧。」

「尽管这只是想像，但您原先恐怕是这么认为吧——『只要让商人聚集到泰拉，将经济发展起来，应该就能让地方繁荣才对』。嗯，这种想法本身绝对没错。然而它虽然没错……却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喔。」

「……那么，您认为什么才重要？」

「人民。」

「人民？」

「不错。所谓的『国家』，也就是指『人民』。没有人民的国家，根本称不上国家。」

「……这些话实在不像出自采行君主制的国家耶？」

「正因为是君主制。王之所以能当王，可是因为有认同君王地位的人民喔。一个人大喊『我是国王！』也只会让人当笑话吧。」

「……有道理。」

「不管是怎样的国家，失去民心都会灭亡。就像现在的泰拉一样。」

「……」

「好啦，松代阁下。泰拉有『人民』吗？将泰拉这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城镇』、当成『故乡』的人……在泰拉究竟有多少呢？」

「……有啊。在泰拉也有生于泰拉、长于泰拉、热爱泰拉——」

「我换个说法吧。能参与泰拉『内政』，决定重要事项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呃……这……」

浩太答不出来。

「明白为什么您会有这种失败吗？」

洛特仿佛在对一个求不出答案的学生谆谆教诲。

「你没有看『人』。」

既温柔，又严格。

「你没有让『人』看见自己。」

「……」

所以，事情很简单。

「在泰拉推行的领地改革，姑且算得上成功。应该已经不需要您出场了吧，松代阁下？所以说，我希望您什么都不要做。」

用力量制服对方。无论谁有意见，都能彻底动用权力与人脉摆平，以压倒性的力量解决问题，这招非常有效果……而且很有吸引力。

「这种事……能吗？」

喉咙极为干渴。

「现在泰拉爆发的『问题』，由我来替你们解决。」

只有「数字」而已。

「好啦，意下如何？」

「请您什么也别做。」

「如果您有身为执政者的才能，那倒也无妨。可是，我要再强调一次，松代阁下。您尽管是位优秀的经济家，却不是优秀的政治家。我国……这块奥克纳大陆不需要『勇者』喔，松代阁下。」

「要、要怎么做！」

「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和让经济发展、改进人们生活的『勇者』，双方有多大的差别呢？我不明白其中的差异何在。您敢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会崇拜您、推举您……想利用您的人吗？」

咦？

「……」

让浩太烦恼、迁怒的问题……说得简直就像到附近散步一样轻描淡写、简简单单。

「……您刚刚说是『交易』对吧？」

「做得到。」

所以。

「……」

「要不要来个交易呀，松代阁下？」

「是的。」

「人？」

「如果商会说的不听，对国家派使者也行。这种事您做不到，但我做得到。毕竟我再怎么说都是弗雷姆王国宰相嘛。」

「您做得太过头啰，松代阁下。」

「现在还好。可是，您在泰拉进行的一连串改革，不止影响泰拉，甚至有可能改变奥克纳的经济史。而且，您推行的政策也可能让这块大陆发展得更好，迈向更荣耀的时代。」

浩太口中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接下来不是『经济』的领域，而是『政治』的领域。」

「你所做的，不过是利用泰拉聚集人群罢了。这么说吧，到头来，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半点人民的事。所以，你才会面不改色地引进一群会在地方上开战的家伙。你根本没有在看人民。你眼中所见的，到头来——」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和刚才提到的行为有多少差别？

这是浩太与泰拉首脑群做不到的方法。说实在话，浩太尽管是泰拉领主的智囊，却不具有任何官方权力。艾莉卡也差不多。确实，她是弗雷姆女王的姊姊，身分无比高贵；但她只是泰拉领主，「权力」不及洛特。当然这并非浩太的错，进一步说，这也不是浩太个人的能力问题。洛特有地位，浩太没有。尽管这也算是洛特与浩太的能力差距，说得更精确一点是两人综合力量上的差距……不过说穿了就只是这么回事。

「一个优秀的经济家，不代表他会是个优秀的政治家。就像优秀的勇者并非优秀的执政者一样。」

洛特说得若无其事。

——口气中带着少许的轻蔑……以及更多的怜悯。

「答案就是人啊，松代阁下。」

听到浩太这句话，洛特点点头。

「还请您务必退场，『勇者』阁下。」

「来到泰拉的商会，终究不过是分店。至于总店、还有比来泰拉展店者更有权力的人，则是在拉尔齐亚王国、在来姆。那么，我只要通知那些人就好。」

「交易？」

「……」

所以说——

浩太从仿佛不剩半点水分的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咦？」

也就是说，在「泰拉」惹麻烦的商会，今后别想在弗雷姆国内做生意。

「交易内容呢？要看内容决定。」

「来姆也好、拉尔齐亚也罢，当然我国也一样，所谓的国家，并非基于国家本身的意志行动。同样地，这点也适用于『商会』这种组织。让它们动起来的，终究是『人』。人呢，会因为其他权力大过自己的人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