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忘我

「後退！暫時先撤退……！」

我只能下這道指令。即便是東，也無法靠近處於那種狀態下的摩薩。

我退到生長着好幾棵比較大的樹木附近。

東似乎十分地亢奮，他渾身是汗，身上甚至冒出一陣熱氣。

「我也嚇到，心臓，發涼……！」

「還挺能說的嘛。」

我和東彼此互槌手臂，笑着說道。

「真是多麼果斷……」

米麗露似乎被嚇呆了。

海內麥莉也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抬頭朝東釋出熱烈的視線。畢竟她矮嘛，所以不管怎麼樣都必須抬頭看人。

「海內麥莉一直以來都認爲矮人在勇敢的這一點是絕對不輸給其他種族的，可是沒想到——半獸人竟然是如此無所畏懼的種族嗎！閣下真是……男子漢！東·布拉袞殿下！好·男子漢……！」

看着露出滿臉笑容，對自己豎起大拇指的海內麥莉，東開口：

「呣……？」

他一臉莫名奇妙地看着她。也是啦，東怎麼可能會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啊。

無論如何，在摩薩那傢伙冷靜下來之前，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在這期間，我們針對隊形進行了確認。

不能再重蹈覆轍犯下和剛纔一樣的錯誤。對摩薩展開槍擊時，要盡其所能地從後方射擊，一開槍就馬上躲起來。接下來的戰鬥中要徹底實行這項原則。

如果採用這種方法，即便在誘導摩薩前往目標地點的部分會變得比較辛苦，不過反正都是要拖延時間，就算勉強自己，也要努力剋制住焦躁的心情，慢慢地、仔細地進行計劃。

過沒多久，摩薩停止了用四肢和尾巴拍打地面的行爲。

它一邊晃着腦袋，一邊轉來轉去，看樣子大概是在尋找我們的行蹤。

「放輕鬆，悠閒地進行吧。」

銀吉和強克爾羅那邊的狀況不知道怎麼樣了？

爲了獲得最棒的結果，就要不斷地妥協再妥協。

原本想計算看看，最後又放棄了。事到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聽天由命了。關於這場勝負的結果，就只能孤注一擲，真讓人興奮得熱血沸騰哪。好期待好期待，只有這種令人萬分期待的大決戰，要是不放空腦袋出面挑戰的話，那可是一大損失哪。腎上腺素不斷地往上攀升，知覺開始變得清醒，敏銳度受到提升嗎，感覺異常美好。要上囉，要上囉，要上囉，要上囉。

「你不準跟過來，接下來就由我一個人動手，不準干擾我。」

摩薩衝了過來。

——那是……。

並不是完全沒有絲毫的退縮之意，但我知道該壓制住這種心情的方法。接下來會變得很有趣哪。我對自己低聲說道。畢竟我不知道再來會怎麼樣，我即將一腳踏入未知的領域之中。還有其他比這件事還要來得更有趣的事嗎？

海內麥莉開槍後大聲喊道。

棄那種認爲我能辦得到的想法。我不能再像這樣繼續依靠東下去。

「走吧。」

三角山的山麓下，以方位來說是南方。這一帶都是一些高度低矮的密林，四下林木遍地叢生，對我們來說十分方便藏匿，對摩薩而言卻是相當影響視線，也很難看清楚地形。

我們此時已經十分接近那裏了。

可是，我會殺死你。就如同你爲了生存繁殖而吞食海底魚人一樣，我的殺意同樣出現得非常非常自然。這也是世界逐漸變化的一部份。

我在槍裏裝進子彈，然後開始奔跑。

我們跑了起來，我們壓低身體地跑着，儘可能不走出灌木叢和草叢後方地奔跑着。

「可、可是……！」

來了。

「啊啊！」

「總覺得……您好像很樂在其中呢……？」

當它回頭時，我和米麗露已經不在那裏了。我們鑽進草叢裏潛伏。摩薩焦躁地猛踩地面，搖晃的尾巴將附近的樹木都掃成平地。

米麗露搖晃着那對大胸部跳了起來。

來了，是暗號。銀吉。強克爾羅。爲了把摩薩引誘到這裏來所耗費的大量時間總算是沒有白費。那兩個傢伙，做得真是太好了。

我大聲呼喊那隻怪物的名字。

「站在我的角度來看，我倒是覺得你每天都有在改變喔。雖然說，改變的人不只是你而已。」

「滋咚——！」一聲，我扣下扳機。

「因爲實際上也很有趣嘛。」

「我都不知道……」

「是……！？」

海內麥莉大聲疾呼。

我笑着，一邊笑着一邊奔跑。我飛也似地跑着。好厲害，好厲害。我竟然也能跑得這麼快。我不再多說無謂的話。沒有必要多說。摩薩。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勝負。辦得到的話，就想辦法來喫掉我吧。

摩薩發出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咆嘯聲轉換方向。

我從背後開槍射擊摩薩，隨後大聲回答道。我一邊迅速地移動位置，一邊環視周圍的狀況。

當然，基本上不會採取近身戰。反正也辦不到嘛。就因爲東做了一次，所以我才更應該要舍

「如月殿下……！」

我和米麗露，海內麥莉則是和東一起，我們兵分兩路地展開行動。

要忍耐。

隨着動作不斷重複，無論是什麼事情都會逐漸適應，並漸漸走向機械式的作業化，而失誤往往就是在這個時候產生，所以不能把它當作是例行作業。我躲起來，從後方射擊摩薩，接着馬上帶着米麗露移動。相似的動作已經做了上百遍上千遍，但是我們做的並不是同樣的事，每一次都有所不同，看起來像，卻也可以說是完全不像。

只要一直線地跑完所有人都能明顯看出來的最短距離就好。這並不是什麼非長容易的比賽。

「還沒好嗎……！」

「已經開始改變了不是嗎？」

來的震動連我的內臓都被撼動了。摩薩。摩薩。摩薩。摩薩。摩薩。摩薩。那就是摩薩的突擊衝刺。

無論是我還是米麗露，我們的動作都漸漸地變得流暢起來。不管是能力提高還是進步，這都是變化。我們正漸漸地改變着。每一秒鐘、每一瞬間，每當做出某個判斷，每當我們做出任何行動，某樣東西就會在我們的體內開始運轉。或許一個個地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許只是一點細微的變化，然而積沙成塔，一旦成塔，那就會變得非常龐大。能不能察覺到——就僅僅只是如此。昨天的我、今天的我、明天的我，是否會被當作是完全不同的人。這世上沒有什麼滋味相同的空氣，這是不可能的事。單純只是感覺起來一樣，事實上卻不同。我們存在於莫大的變化之中，同時，我們也時時刻刻地改變着。只要有這種意識，「What a Wonderful World」——多麼美好的世界——這種真實感受就會漸漸湧上心頭，就連那隻摩薩怪物都會跟着變得惹人憐愛。

我拍拍米麗露的背，然後站起身。

「別哭啦，笨蛋。相信我。」

米麗露高聲喊道。

我最後還是選擇用輕鬆的語調開口對衆人說道。畢竟大家心裏對於一旦鬆懈，隨時都很有可能在瞬間就被殺死這一點都清楚得不能再更清楚。更別說情況本來就已經很嚴峻了，就算再表現得一副非常嚴峻的模樣也沒有意義。實際上，也只能冷靜下來不疾不徐地照着計劃走。

真不愧是東，果然瞭解我。

計劃並非只是一直站在摩薩背後就好，而是要一點一點地計算着目標地點的距離，設計摩薩逐漸往那裏靠近，所以必須鎖定好距離和位置。鎖定好「就是這裏」之類的位置後，某種程度上也需要等待，但是要是等待久，導致摩薩等得不耐煩了的話，事情就糟糕了。也因爲這樣，所以必須做到適可而止。不要求最好，只要做到更好就好。

「摩薩……！」

「米麗露，這是命令。」

我扣下扳機。

和強克爾羅說的一樣，我將重點再三地確認過後，證實確實是這裏沒有錯。

「那只是你沒發現而已吧？好啦……！」

我看向那一點。距離大概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嗎？從我這裏到摩薩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三十公尺左右。

在它使出全速爲止，還有一段距離。不過話雖如此，現在也已經是魄力十足了。從地面傳

「我不要被討厭！絕對不要……！」

「上吧，如月……！」

我坦白地回答道。

要來囉。

子彈從摩薩的鼻尖飛掠而過。

摩薩發出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的咆嘯聲回過頭來。

「別急……！」

迅速地潛伏在我身旁的米麗露看着我的臉，一臉不可思議地小聲說道。

「……如果我能像如月殿下一樣，就連這種狀況都能樂在其中的話，我是否也能獲得改變呢？」

「怎麼？摩薩！來啊，過來啊啊啊啊啊！我就在這裏……！」

烽火正朝着天際攀升而去。

「好的……！」

「……咦？」

我點點頭。

「如月……！」

我樂在其中。眼前景色的差異，立足點的不同，躲藏方式的差別。每一次或多或少都希望能比剛纔更順利，分析着米麗露的動作、配合着對方的呼吸節奏，然後我就會更深一步地認識到米麗露。每當我窺探摩薩的情況，就會有新的發現。就能認識更多面貌的摩薩。我很享受，我享受着所有的一切。緊張感也好，恐懼感也罷，沒有什麼是我無法樂在其中的事情。

我一開槍後，便馬上跑了起來。米麗露也隨即做出反應。

不算遠。最多大概也就兩百公尺左右吧。是煙霧，一陣煙霧從森林裏飄起，那是烽火。

沒多久，槍聲響起。海內麥莉開槍了。

它此時已經轉頭看向我，它將我的身影納入視野之中，心裏想的八成是「就是你這傢伙……！」之類的想法。「竟然敢跑給我追！竟然偷偷地做這些小動作！你這個該死的狂妄人族！我要喫了你……！」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嗯，這隻怪物會抓狂也不是沒有理由的，比起它，我可是區區一個微不足道、渺小得幾乎感受不到存在感的生物啊。就算把我喫掉，大概也沒辦法填飽肚子吧。但是即便如此，它還是追來了，追着我過來了。我反而要感謝它。雖然我明白或許你絲毫沒有這個打算吧，只是就結果來說，你還是接受了我的挑釁。多虧如此，現在的我才能感到如此愉悅。

「要是敢來干擾我，我可是會討厭你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