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運氣的附加物

……可惡。

給我適可而止啊，我說真的。

伊茲卡、桃比奈、還有我都已經感到疲憊不堪了。

我們像現在這樣藏身在樹蔭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多虧如此，呼吸已經平復下來，但身體卻沒力了。

該死的半獸人。

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該說是腳步聲嗎？隱約可以聽見踩過草和枯枝之類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以及盔甲發出的「鏗鏘」聲響，同時還有半獸人的談話聲。雖然不是非常的近，但也離得不遠了。

從戴德黑監視堡壘的半獸人營地到歐魯達那的北方森林爲止，我們應該跑了差不多兩、三公里了。

老實說，我一開始還很天真的以爲這兩個半獸人撐不了多久就會放棄追殺我們，結論是我猜錯了。由於半獸人固執地硬是追了過來，所以我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逃到森林裏。

我原先還想說只要進入視線不佳的森林就能擺脫它們，它們應該也會放棄追捕撤回營地吧，然而我的猜測又再度落空了。

半獸人還沒放棄尋找我們。

畢竟它們還沒發現我們，所以我們應該留在這裏等它們離開嗎？還是說，移動藏匿地點會比較好呢？真是讓人猶豫啊。

伊茲卡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用「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的表情看着我。

桃比奈看起來貌似是神遊太虛去了。

不行了。

輕舉妄動會很危險，冷靜、不要慌，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耐心等候機會。

半獸人在某個地方說了某句話。

另一名半獸人在更遠的地方回答了剛纔說話的半獸人。

敵人的氣息漸漸遠離了。

離開了……嗎？

不對，還沒有，這或許是陷阱。

「伊茲卡，你來幫這傢伙治療。快動手啊，再不快點的話，這傢伙就要死了喔。」

長滿鬍子的臉上沾着汗水和血液，是名男性，差不多三十歲左右吧，臉色非常糟糕，嘴脣已經發紫了。他身上穿着綠蠅色的盔甲，披着草綠色的披風，手裏還握着紅銅色的劍。

「是嗎？」

他發出已不成聲的聲音，看來似乎是對我做出回應。

只不過，該說四卡帕算是生活的最低花費嗎？沒辦法再更低了，畢竟伊茲卡和桃比奈是女孩子嘛，八成會無法忍受吧。

我看向伊茲卡。

「咦，但是……」

這傢伙是真的想死。在理解到自己的命運後，在這裏，在這種地方，就這麼一個人等待着結束的剎那，像只驕傲的野獸般。

是人類和非人類在對戰後兩敗俱傷嗎……

伊茲卡湊了過來。

我跑過去，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喂。」

雙膝跪下伸出右手，伊茲卡想要碰觸對方額頭的手在空中頓了頓。

「也是啊。」

我身上的錢還剩下二錫巴十二卡帕，雖然比起加入公會的伊茲卡和桃比奈稍微有錢一點，但也不是什麼能夠裝闊的經濟狀態。

「喂。」

力量。

我看向伊茲卡和桃比奈，豎起食指抵在嘴巴前，暗示她們不準說話。伊茲卡似乎是看懂了我的意思，但桃比奈卻歪着頭舔起了自己的食指。到底在幹嘛啊，沒搞錯吧。算了算了，你就繼續去舔吧。

「喂，我說你啊，沒事吧？」

因爲聲音太小，所以我沒聽清楚男人的話，但我想他應該是這個意思。

伊茲卡「啊！」的拔高了聲音喊道。

轉頭一看，桃比奈停下腳步看向了某個地方。

他的手不只兩隻，而是四隻。

「別說了，不要再嚇唬我，小心害我嚇得心臟病發作。」

我靜靜地從樹蔭處走了出去。

但是，很不尋常，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伊茲卡開口向我搭話，但是被我無視了。

我停下腳步。

伊茲卡這次用力的戳了戳我的背。可惡的暴力女。雖然我不是不火大，但現在可不是理會這蠢女人的時候。

「……怎、怎麼辦啊？」

側躺在地的人類微微地挪動了頭。

「你叫什麼名字？」

伊茲卡又在害怕了，真是個膽小鬼。

突然間，桃比奈靠了過來，纔在想說她想做什麼的時候，她突然開始輕輕撫摸男人的頭。

我握住了劍。

「……原來不是人類啊。」

「要是不施展魔法治療，就會——」

「誰知道啊。」

「我該怎麼做？」

男人艱難的扯出一抹笑容。

「光之奇蹟？」

「……不用了。沒用的，放棄吧。」

我知道怎麼做才能用超便宜的價格獲取不算太難喫的食物，也知道哪裏有連廉價旅館都稱不上的破爛住處。在歐魯達那市內，我已經事先找到能露宿的地方了，只要縮減開支，一天只花四卡帕度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開口詢問後，伊茲卡低垂着頭搖了搖。

爲了救伊茲卡那個笨蛋，我把劍扔出去了，現在要空手行動挺危險的啊。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用呢？走着走着，我看到有根長長的枯枝掉在地上。要撿這個來用嗎？唉，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是義勇兵嗎？」

但是另一個側倒在地的人明顯是個人類。

「……你還真是個，猖狂的傢伙哪……」

「我只不過是陳違這個可能性而已好嗎？會覺得我在嚇唬你，其實是因爲你這女人是膽小鬼的關係吧。」

不僅如此，仔細一看，頭部幾乎快要和身體分離了，只有薄薄一層皮膚連接着兩者。

「薩奇。」

「目前是沒看到敵人的蹤影啦，但是對方也有可能就埋伏在這一帶也說不定。」

「我……不會用。其實，我現在也只會治癒而已……」

「沒用的，我……中的是毒，就算施展淨化之光也無法祛除的……劇毒……是致命的毒。如果……神官你……能夠施展光之奇蹟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準叫我你這女人。」

「誰知道該怎麼辦啊。」

「……搞不好像你……這樣子的人……才……配得上它啊……不要……輸給魔劍了……」

真的，會死啊。

的確是有東西。

小心避免發出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在森林裏。

森林是個危險程度比草原高上一、兩成的危險地方，裏頭棲息着各種野獸，還有像是泥巴哥布林這種打算捕獵這些野獸的變形異種存在。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感覺到疑似半獸人的氣息了。好像已經安全了嘛，但是還是不能太過大意。

男人說。

「怎麼了？桃比奈。」

「哈呼——」

薩奇大概是想舉起手中那把紅銅色的劍吧，但是似乎辦不到這一點，薩奇的手從劍柄鬆了開來。

「這東西。」

「嗯——有東西唷——現在倒在地上。」

不對，人類這邊還有呼吸，所以是人類贏了吧。但也不能說是輕鬆戰勝敵人，而是瀕臨死亡了。看來應該是這樣子吧。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這句話不過是在開玩笑或是諷刺，難道這還需要我一一跟你說明嗎？」

「……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就送給你吧。蒐集靈魂……這是搜魂劍（Soul　Collector）……是把魔劍……是我在舊伊蘇瑪珥王國的……領地中……得到的……倒在我旁邊的傢伙……是追緝者……你要小心……不死族……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奪回它……但是如果是持有魂魄的對手……只要一擊……」

然而，倒臥在地的男人卻在瞥了伊茲卡和我一眼之後，搖了搖頭。

我閉上雙眼等待時間過去，在原地靜靜待了大概三十分鐘的時間。

眼眶微微地滲出些許淚水。

至少在走出這座森林以前，必須集中精神警戒四周的情形。雖然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可是還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比如說，關於錢的事情。

我嘆了一口氣。

「喂，那邊那個人。」

「……那傢伙……會很感謝你……還有……忘了的……對了，剛好這東西……」

我一邊向對方搭話，然後一步一步地慢慢拉近距離。

男人閉上眼，表情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我懂了，我就收下它吧。」

這兩人全身上下都佈滿傷口，特別是一身黑衣趴在地上的那個人，可以說是遍體鱗傷，但是卻沒流太多血，只有從傷口處滲出黑色黏液而已。由於暴露在外的皮膚已經毫無血色，感覺距離死亡時間應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等一下，這傢伙的手……

男人睜開雙眼，凝視着桃比奈。

伊茲卡嚇了一跳，然後戳了戳我的背。

「啥？」

「你叫薩奇，你的夥伴叫米涅對嗎？我替你記住了。」

伊茲卡跑了過來。

「……你覺得現在已經安全了嗎？」

「……呼……呼……」

桃比奈發出了怪聲音。

我順着桃比奈的視線看過去。

「我是不曉得什麼魔劍啦，但我怎麼可能會輸啊。」

「我、我知道了！等等，我現在就……」

「我、我纔不是什、什麼公主殿下呢。」

是人類，有人倒臥在那裏。不只一個人，有兩個人。

「是啊。我們剛好經過這裏，你的運氣真好呢。」

我慢慢的靠近兩人，從外表來看，這兩個人都是人類，感覺也不像是在裝死。在這兩人中，那個側倒在地上的人，肩膀正上下緩慢地顫動着。他還活着。

原本只要陷入危機，隱藏在我體內的祕密力量應該就會覺醒纔對。以劇情走向來說，應該是絕對會變成這樣纔對。雖然我堅信着這一點，但不曉得爲什麼，最後什麼也沒發生。

我點點頭。

「也不算吧。」

「你們是新兵吧。」

難道說這是試煉？是不突破試煉不行的情節？還是說，其實並不是潛藏在體內的祕密力量會覺醒，而是其他模式？

其中一人趴倒在地，另一人則是側倒在地上。

「是是是是，我明白了行吧，公主殿下。」

「……還有……雖然不在這裏……但我的夥伴是……米涅。我們總是……兩人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將舊伊蘇瑪珥王國……米涅……對不起，我……沒能……沒能把你……救出……來……」

「……是……嗎……啊啊……我……年輕的時候也……哈……啊啊……嗚……」

薩奇扭曲着臉，閉上了嘴，用鼻子呼吸着。

桃比奈碰了碰薩奇的臉頰和脖子，將他抱進懷裏。

「痛痛、痛痛，飛走啦——」

「噗……」

薩奇大概是想發出笑聲吧，然而，就連只是在一瞬間露出微笑這件事，對他而言似乎都相當困難。

「還有嗎？」

我靠近薩奇的臉說道。

「還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嗎？想要我替你完成的事。要是辦得到的話，我就替你完成吧。」

「……已經……想不……出來……了……我已經累了……抱歉啊……但是請你……給我……一個……痛快……吧……」

「那種事……」

伊茲卡愕然地看向我。

桃比奈咬着脣，仍舊不停地撫摸薩奇。但是我還是開口了。

「你讓開，桃比奈。」

聽到我的要求後，桃比奈沒有反抗，她靜靜地放下薩奇退到一旁。

「薩奇，你記好了。」

我舉起魔劍——蒐集靈魂的搜魂劍。

只要朝心臟刺進這一劍，你就不用繼續承受更多痛苦了吧。

「我是大英雄如月。你很走運，因爲你最後見到的人是我啊。」

薩奇微微抬起下顎，點了點頭。

薩奇身上穿着盔甲，而且應該是件不錯的盔甲纔對，可是這手感就是盔甲的觸感嗎？就算不到摸起來像紙張的程度，感覺也像是木頭或其他材質。

伊茲卡發出喊叫聲。

我從薩奇的腰部取下劍鞘，將搜魂劍收了進去。很好笑吧，薩奇。

「快逃……」

我揮落手中的搜魂劍。

蒐集靈魂。搜魂劍竟然是以這種方式登場嗎？就是這個嗎？是這種類型嗎？竟然是這種模式嗎？

薩奇死了。

我將才剛收進劍鞘的搜魂劍又拔了出來。

明明應該是件讓人笑得直不起腰的事，但是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我說過了吧，我第一個要解決的就是半獸人。就用你來試試這把劍吧。」

搜魂劍的劍鋒輕而易舉的貫穿了薩奇的盔甲，在那之後……

我用視線來回搜尋周圍。找到了，半獸人。果然是半獸人。總之我只看到其中一隻，雖然距離還很遠，但是正朝着這裏過來。

這就是魔劍嗎？

「如月！」

有什麼東西，流進了搜魂劍。

那是半獸人的聲音。

這傢伙，相當高興嘛。

我嘆了一口氣，深深的嘆息。然後在我想拉起連身帽蓋住頭時，傳來了聲響。說是聲響，指的其實是生物發出來的聲音。是半獸人。

搜魂劍的劍身顫抖着。

我拔出搜瑰劍。魔劍。

流了進來。

「逃……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