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弓家葉方的使命

01

「你似乎很驚訝，不過我也很驚訝哦，葉（KANA）小姐？」

救務廳，本部大樓。

不，或許這裏並不是本部大樓的房間。

手腳被困住，還被堵住嘴，只有雙眼被解除封印的葉方無法判斷自己的所在地。

只知道是一個像會議室的陰暗場所。

木村阿爾忒彌斯和四個白制服的男人俯視着葉方。

「我就知道，只要我和救務廳聯手，你們……蓮先生和葉小姐一定會慌亂。慌亂了就會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嗎？不，果敢勇猛的你們一定會大膽進攻——調查救務廳的情況」

木村從葉方身邊撤開，突然掏出了金屬製的管狀物體。

是左輪手槍。一想到在臨界區域內見識過的速射，葉方就表情扭曲。

「所以，我都已經準備睜大眼睛觀察所有這段時間來救務廳的人了——特別是和兩位身形相似的人。結果，沒想到KANATA登場了，覺得奇怪就試抓了過來，結果結果，還真是本人。在這些人打算捉你時，你還成功躲了幾下對吧？普通的藝人不可能做到那種事哦」

木村咕嚕咕嚕地轉着手槍，然後把槍口對準葉方。

「葉（KANA）小姐，對吧？之前真是承蒙你照顧了」

在臨界區域裏逮捕木村的，正是葉方。

木村當然有開強射殺她的動機，單純的報復心理——只是其中一種。

「……喂，你們說什麼呢？」

男人們插嘴了。

「爲什麼要拿槍對準她？你不是說要把KANATA當作逃跑時的人質麼？」

葉方皺起眉頭。

這幫人不知道葉方的真面目。

他們雖然穿着救務廳的制服，但不知爲何像是站在木村這邊的。從剛剛的話來推測，他們不過是想利用KANATA來協助木村逃亡。

「所以，大家就來一場，殺與被殺，大開殺戒的派對吧！」

沒錯，木村確實說過。

「你的搭檔到底是什麼人？和HIMAWARI也有什麼關係麼?」

穿着白衣的男人們臉色驟變。一齊朝這邊撲來。

木村在葉方耳邊小聲說。

到底是什麼人——

「是你們從那個『可疑的EOM』手中奪回失蹤者的吧！？我從木村那裏聽說了，探索科他們也說你們與事件有聯繫……！」

東京厄襲發生後不久，『希望奪回失蹤者』的呼聲很高。

「啊，啊啊……對，對不起，你沒事吧？」

「對啊……爲什麼要等兩年才……！」

所謂的契機，正是葉方他們從<吹笛手（Hameln）>手中奪回失蹤者這個事實。

「只是說說而已，又不會少塊肉。說吧！來！來來來！」

雖說是半EOM，但那可是在臨界區域裏稱王稱霸的人類之敵。這樣一來，蓮次在這個世界將會無從落腳。

「——」

她剛剛毫無疑問是想把眼前的男人殺了——只因爲他們把自己晾在一邊。要不是葉方掙扎起來，這裏早就下血雨了。

「『奪還派』」

救務廳的安保措施還沒那麼爛。不可能讓那麼多外人潛進來。而且從剛剛的對話來看，他們似乎還有別的同夥。

太陽穴被撞到地板上的葉方發出呻吟。

「哇，沾滿KANATA唾液的道具，感覺能賣個高價呢」

木村蹲下來看葉方的臉。

不管是傷害他人，還是被他人傷害，她都能獲得快感。現在葉方灌滿殺意的視線，在她眼中恐怕也不過是誘惑的眼神。

「災厄之後，救務廳能平定混亂的原動力，就在於職員都是失蹤者的親朋好友……看到他們的活躍，你也能感受到他們對失蹤者的執着吧？實際上，這兩年間因爲救務廳毫無成果而焦躁得不行的人可不在少數！」

就算有人可以替代葉方，秋月蓮次這張王牌——也絕對無可替代。

集音器。

「非常感謝你製造了這個契機」

「……！」

他們擔心如果過度干涉臨界區域，自己生活的地方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臨界區域。

殺人狂魔，木村阿爾忒彌斯就是有這種能激怒人的才能。

「——真的嗎？」

但是，他們並非想象的那樣——

葉方趴在地上咬牙切齒。

是渴求着救世主的，弱者的眼神。

「是是是，我是殺人魔，但我也有他們想要的情報——還是說，葉小姐，你想把情報當場告訴他們麼？告訴他們該如何奪回失蹤者——」

這個殺人魔絕不會和任何人聯手。

「唔！！嗯嗯嗯！！」

就算葉方面臨危機，也不能將搭檔暴露在危險之中。

就算被男人們無視，木村也依舊滿面帶笑。

不，可能性很低。

葉方仰望着四個難惹。

「……」

是不是不該再去貿然刺激臨界區域呢？

木村阿爾忒彌斯和白制服的男人們絕不是夥伴。

男人們突然開始擔心起葉方的安危，並解放了她的嘴。

「話說，那樣就結束了嗎？肯定不會吧？」

但是木村已經將葉方打算做的事情完成了。

木村站起來開朗地笑道。

葉方無視木村的話，對男人們大喊道。

「我之前在區域裏也說過吧？現在像兩位這樣堅持要奪回失蹤者的人，可以說是瀕危物種了」

「喂，真的嗎？是真的沒錯吧！？那那個用匕首的人在哪？」

就算對方的身份是知名藝人，他們的敵意依舊不會消減。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怎麼打贏EOM的……！」

這是個過於危險的賭局。暫且不說被危險人物木村知道，如果這消息被救務廳知道的話——光憑他是『半人半EOM』這點，就會被當做危險人物。

葉方驚訝地睜大眼睛。男人們激烈地前後搖着她的肩膀。

突然。

「但是，只要你們能幫我逃走，我就讓她把知道的全說了。逃走之後再好好撬開她的嘴就行。光是想到能拷問這樣的美少女，就覺得興奮不已呢」

揭曉蓮次體內的EOM，<暴怒（Angry）>的祕密——

緊抓住葉方的他們的眼神——

這種想法擴散到全國各地。

木村阿爾忒彌斯每句話都能令人火冒三丈。

說不出口。

想要奪回失蹤者的心意勝過了理智，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奪回可能性的人——正如木村所說，葉方就想找這些人做同伴。

對在救務廳工作的人來說，入侵者是天敵。

「那，把消失的人們救回來的，是你……？」

「喂，流了好多汗啊，她看上去好難受，至少先把嘴上的拘束道具卸下來吧」

這就印證了葉方的猜想。

「其實葉小姐也明白會變成這樣對吧？所以纔會潛入救務廳，打算拉攏『奪還派』的人」

木村從房間一角拿出了什麼東西。

「啊啊~！對，對不起，葉小姐，我不小心說漏嘴了~」

「沒錯，他們是如假包換的，救務廳正式成員。並且，還是葉小姐的同志，也就是，希望奪回失蹤者的——」

「只要說我知道失蹤者奪回事件的真正內幕，他們就二話不說來幫我了。『奪還派』似乎還有了獨立的網絡，解除對我的監視，放我自由——這一連串行動都很順利……救務廳的人們還真是很優秀呢」

「不好意思，這些人，所有的人——都已經是我這邊的了」

並且還是——將葉方和蓮次作爲誘餌。

剩下數十億人的不安，戰勝了奪回數百萬失蹤者的呼聲。

但是混亂結束後，大家對臨界區域的看法產生了變化。

「你們也太興奮了吧，就不能好好和她對話——」

「……嘿？看來她似乎不打算告訴你們呢」

緩緩朝逼問葉方的男人們舉起手搶——

「不過是想玩玩而已麼？你以爲我們至今爲止都是懷着怎樣的心情……！」

「爲什麼要成爲入侵者！爲什麼要躲着救務廳……！」

明明葉方被綁住手腳堵住嘴，他們的動作還格外粗魯。

只可能，成爲——全人類的敵人。

「啊，當然，是沒錯。確實是要按照原定計劃把她當做人質」

男人們背後的木村一臉『糟糕啦』的表情。

「好了好了，各位，你們差不多夠了啦，冷靜一下。對她那樣未免太爽——啊不，太過分了吧？」

雖然和葉方使用的型號不同，但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不過，她似乎也是入侵者。而且，還是我之前說過的，匕首少年的搭檔」

難道是穿着救務廳制服，從外部潛入的木村同夥？

就這麼輕易地，把她的身份曝光了。

「不過……恐怕他們很難相信吧……」

「不愧是葉小姐，從表情上來看，你已經猜到他們是什麼人了吧？」

「但是，只要一有契機，奪還派就能恢復勢力，東山再起」

「你們明白吧？這傢伙是個腦子有問題的殺人魔。她只是想利用你們，何時把你們殺掉都不奇怪……！」

她把一個小型的機械和耳麥扔到葉方面前。

只是，她突然閉上嘴。

木村放下手槍吐出舌頭。

「葉小姐也是。不幫我的話，我現在就把你殺了。因爲我現在看着你就覺得慾求不滿——啊不。反正，我會被抓到也都是葉小姐的錯，我也不是那種打不還口罵不還手的人，對吧？」

「你可別大喊大叫的哦，我們也不想對你動粗」

「……」

「……！」

「既然能奪回消失的人，你們至今爲止都幹什麼了？」

真想撲上去打死她。

「——你們應該馬上把這女人抓住」

葉方掙扎着。這時男人們纔回過神來。

「……」

「——哦不，請大家幫助柔弱的我逃跑吧」

葉方和其他男人只能屈服於殺人魔開心得不得了的笑容。

02

至今爲止，人類有過所謂的和平嗎。

從某種角度來說，鍵小野這個男人是過着和平的人生的。

出生在沒有戰爭的日本。

雖說沒有父親，但衣食住行並不困難。接受了充分的教育，在治安良好的地區長大，進入大學，成爲了有安定收入的公務員。

非常和平的一生。

但是角度看法不同，結論也不同。

母親經常煩惱於與男性的關係，幾個戀人之間勾心鬥角。在學生時代的鍵小野自己周圍，朋友，戀人的愛恨情仇，紛爭與背叛就從未停息過。大學時代，母親去世後，一個律師帶着一羣人出現，跟他說他其實是一個大家族的私生子。然後他又被捲入大家族的財產爭鬥中。

看似和平的他的人生中，充滿了人與人的爭鬥。

看看新聞，苦於紛爭和恐怖事件的國家更可憐。

讓人類受苦的，一直都是人類。

人怨恨人，人傷害人的，人類史也是人類與同類互相爭鬥的歷史。

每當看到這種人與人的鬥爭，他心中就在積蓄不滿。

是一種還不至於表露出來的，小小的不滿。

人類，本身就是這種東西吧——

在感到厭煩的同時，也認命了。通過鬥爭增進了感情的歷史也是有的，戰爭還能催生出新的技術。

很明顯，今後人類也將這樣走下去。

所以，鍵小野也儘可能地避免紛爭，作爲隨處可見的平凡人類活着。在他差不多開始想着討老婆的時期——

一個讓他得知自己本質的契機突然降臨。

「國井隊長，劉班長」

「這裏是五樓，從KANATA準備室所在的二樓往下走，從地面上過去不是更快麼？」

「鍵小野發言人。引發騷亂的不是從外部潛入的入侵者——而是救務廳職員？」

木村阿爾忒彌斯逃走——並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

他滿臉是血的仰望着紫色的境界線。

他是，和平主義者。

鍵小野，國井，劉三人都不知所措。

在這種地獄之中，鍵小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穩。

「劉！」

但是，還有一點不管怎麼想都想不通。

有一種身爲和平主義者的他厭惡的，人與人紛爭的味道。

「就算木村想要搞出點動靜，也該等到獲取更多的信任，打通內部關係後再來吧。這麼早就行動……是有自信能逃走麼？」

雖然很不樂意，但只能老實服從她，慢慢打探她的真意了。

人類是有可能不與同類紛爭的種族。

不光是右眼，當時約好在那裏碰頭的婚約者，也消失在了境界線對面——那時的他，根本沒顧上擔心她的安危。

被鬆綁的葉方心裏感覺不對勁。

作爲絕對的威脅將人類團結起來，而又絕對不讓人類滅亡。

有點奇怪——

如果是人類能夠戰勝或是迴避的東西，那就和一般的猛獸和天災沒有區別。

國井隊長說出了木村在爲時尚早的階段發動越獄的原因。

國井隊長瞪了她一眼，她裝作在看風景。

等了大概幾十秒。

給都心的侵略者起名叫EOM也是他的主意。

心懷着厭惡人類之間的紛爭，戰鬥，戰爭——想要將其完全根絕的想法。因爲在對戰爭感到反感的同時，知道它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不想絕望，所以才一直裝作放棄了。

任何人都平等地，平等地作爲弱小的生物，在非人的入侵者手中逃竄的一幕——

雖然覺得可疑，但葉方還是站了起來。一邊活動活動手腕一邊盯着木村說。

在歷史上，人與人之間的鬥爭第一次全部停息了。

就是在東京厄襲發生的瞬間。

「——等等，魚瀨隊員」

「……或許是二十分鐘吧」

「可以說是，政變吧」

鍵小野現在正在連通主樓和別棟的連廊，別棟那邊的通道被完全武裝的輔助隊伍封鎖。而一個長髮飄飄的女性從主樓那邊跑了過來。

東京厄襲的遭遇給他了這樣的啓示。

鍵小野皺眉點頭。

「正規部隊隊員現在馬上集合，將木村阿爾忒彌斯所在的別棟大樓全部出入口封鎖。然後讓現在在別棟的職員們按照演習時的路線迅速撤退。不要拉響警報，以免將慌亂的職員捲入戰鬥中」

那時因爲站在境界線附近所以被碎片砸到，右眼失去了視力。

「找到了電視臺的記者們。他們似乎被帶到了與指定的休息室不同的房間」

頭髮黑白相間的正規隊伍隊長，和戴着帶鏈眼鏡的女性點點頭。取出了無線電。

而現在，自己心中一直感到困惑的問題有了答案。

「毫無疑問是她同伴乾的。但我們一直都在嚴格監視木村與別人的接觸……」

木村目前爲止對葉方的搭檔秋月蓮次隻字不提。

「從用手槍殺害職員這點來看，木村至少不是單獨行動的吧。看來她的同伴已經潛進來了」

「……行蹤不明。在疑似她被帶到的房間裏發現了爭鬥的痕跡」

「……」

「不能殺人」

聽到鍵小野的疑問，魚瀨皺起眉頭。

人類之敵，必須是能保持這種絕妙平衡的，人類的『鄰居』——

有。

在人類以外的敵人——人類絕無勝算的，強大的捕食者攻過來的時候。

旁邊的劉似乎也察覺到了事件的嚴重性，咬緊了嘴脣。

鍵小野這個和平主義者看到了自己理想鄉的一隅。

人類的慘叫，聽起來比任何讚歌都要悅耳。

「使用的手段太強硬——並且來得太快」

鍵小野與國井隊長面面相覷。

沒有人與人的相互厭惡，背叛，傷害的世界是多麼美好。

「不，這更奇怪了。我們纔剛剛得知木村逃跑的消息，你爲什麼會在這附近亂轉，而不是去保護KANATA？」

國井把對講機放下，看向鍵小野。

「你……居然迷路了十五分鐘！」

「KANATA人呢？」

至今爲止，人類有過所謂的和平嗎。

不互相爭鬥，不互相猜忌，不互相恐懼。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會嘗試逃走是意料之內的，但是——

一個急促的腳步聲靠近了表情嚴肅地對望着的鍵小野他們。

「好了！——快讓人去KANATA的休息室看看！這是最優先任務！」

「——好，我幫你逃跑，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鍵小野詢問直立不動的魚瀨。

魚瀨回過頭。

沒有比『有人氣的偶像』更適合當人質的了。

在緊張的氣氛之中，劉接到了聯絡。她的表情扭曲了。

走廊被沉重的沉默所籠罩。

「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前我就受到了緊急召集命令……」

「你又迷路了麼」

鍵小野看向與自己通行的兩人。

那時候自己到底作何表情呢？

所以，纔會有房應對這種突發事態的一系列規程。救務廳全體職員都能迅速地——就算不是全體職員，至少所有幹部都能迅速地行動起來。

「審問室的定期報告沒有來，讓輔助小隊去現場調查……結果發現了三名負責看管犯人職員的屍體……」

部下氣喘吁吁地向他報告。恐怕是拼命衝過來的吧。

但是自己是和平主義者，並不是毀滅主義者。也沒有瘋，也理解生命的可貴。

「而且恐怕人數還有不少」

就算是無可救藥的瘋子，也會渴望自由。她已經從木村阿爾忒彌斯得意地闡述了自己是如何是脫逃的。

所以他加入了救務廳這個組織。

救務廳本部大樓。

對方是做事滴水不漏的殺人狂。肯定不會正面回答自己的疑問。

直覺，或是本能地認爲眼前聳立着的境界線並非人類所爲。弱小的人們都在倉皇逃竄。

東京厄襲。

在甚至有種對哭喊聲豎起指揮棒的衝動中，他明白了自己的本質。

「我已經瞭解情況了，我馬上去把那個女人幹掉……」

是魚瀨鞠緒，正規隊伍的一員。她正打算與鍵小野他們擦肩而過。

身爲部下的魚瀨根本不可能比上司鍵小野更快聽到消息，而且還是早了十五分鐘。

「你爲什麼聽從了國井隊長以外的人的命令？到底是誰向你下令的？」

03

而疑點還不只是這個。

「危險人物從別棟逃走了。宣傳科的職員，除負責處理問詢的人之外，去位於本部大樓的各個部門點名，然後在留在各個部門聽候命令。同時請求自衛隊出動。讓自衛隊按照緊急代號093的規程行動」

周圍都是受了傷，四處逃竄，或是互相幫助扶持的人們。

這是不可能錯的。

鍵小野把手抵在下巴上思忖着。

木村最感興趣的就是秋月蓮次這個少年。

「向我——以及向我和恐怕與這次事件完全沒關係的無辜的秋月職員傳達消息的，是探索科的職員。因爲之前也有過同樣的情況，所以我沒有任何懷疑。這都是我的錯」

「——木村阿爾忒彌斯消失了？」

EOM——人類之敵。顧名思義，它必須要是人類的天敵。

「但是KANATA在前幾天才決定擔任宣傳大使。從計劃到施行的時間很短，打通關係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魚瀨」

沒錯，木村阿爾忒彌斯是危險人物。鍵小野早就明白將那個殺人魔拉入正規隊伍並每天給她一小段時間自由的風險有多高。

「是想把KANATA當做人質麼——！」

「不要一上來就拿走我最享受的樂子呀」

木村苦笑道。她擺弄着手裏的左輪手槍。

「這樣會上升逃跑的困難度。而且，葉小姐也沒有資格跟我提條件吧」

「不，應該最明白的應該是你吧」

「明白什麼？」

「我不能殺人——就算想殺，大腦和身體也會拒絕自己這麼做」

葉方將集音器撿起，確認其構造。

「所以如果你想殺人，我就不幫你。要不趕快把我放了，要不就把我殺掉……想繼續拿我當人質的話，就再把我弄昏吧」

或許會被認爲是挑釁吧，但這是事實。木村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笑道。

「啊，是沒錯。正因爲葉小姐沒辦法殺人，現在我才能站在這兒呢。葉小姐頭腦很好，但就是太天真了」

無話可說。

葉方不會發狂。

沒辦法做到爲了自己的目的捨棄理性和道德這種簡單的事。

「沒錯，所以，如果你想殺人的話，我只會是你的累贅」

木村與社會格格不入，而葉方則是過於與人類社會相稱。

人類文明，與臨界區域。

葉方和木村分別適應着不同的世界。

都是本不該踏入自己不擅長的世界的人——

「相反的，如果你保證誰都不殺，我就盡全力協助你逃跑」

「在你成功逃走之後，我再重新把你抓回來。下次我也不會殺你……但重度殘廢是免不了了」

而<入侵者（Raider）>——竟然還想要挑戰<臨界區域（Critical·Area）>。

「國井一佐——不，國井隊長。目標真的是……十八歲的女孩子麼？」

「一……一年零八個月？」

如果他陷入危機，那麼搭檔葉方就有義務去救他。

「我知道。真沒想到木村阿爾忒彌斯的射擊能力有如此強，明明沒使用Shot。她的戰鬥能力是異常的」

木村老實地答應了。

誰怕誰。

「封鎖五樓樓梯的輔助小隊也被突破了！都是手腳受傷！」

「那就拜託你對我們下那個指令咯？」

葉方無視木村，將小型的手持天線對準走廊。

國井隊長點點頭。他曾經自衛隊的英雄，在東京厄襲發生後，被救務廳吸收。鬍子男人似乎是他以前的部下。

「根據報告……KANATA的自由似乎沒有被限制」

「您是說……她早已明白自己無處可逃了？」

「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只能喊出與救務廳正式開戰的口號。

「又有一隊輔助小隊被打倒了！在四樓樓梯！」

「照現在的狀況，就算想用葉小姐來取樂也不能享受多久——算了。我知道了。比起帶着個沒用的人質，還不如讓你協助我」

所以在此之前不能因爲反抗木村而被殺掉。向救務廳求救也不行。如果木村把葉方的身份暴露，她至少要被拘禁到排除嫌疑爲止。

但是，別無選擇的她——

而別棟大樓周圍已經被全副武裝的自衛隊員包圍。他們躲在裝甲車後面架好步槍，以便制服隨時可能出來的逃犯。

耳朵貼在耳機上，稍稍打開一條門縫。

木村當然不是普通的人類。

「明白！」

入侵者之中最爲危險的——並不是木村阿爾忒彌斯。

「沒錯，是木村阿爾忒彌斯。本來應該被認定爲大規模殺人犯並處以無期徒刑的」

必須儘快離開干擾電波的範圍，和蓮次取得聯絡。

鍵小野呆呆地仰望着滿是雪花點的各個屏幕。

葉方拿着集音器貼近會議室的大門。

「啊，喂，木村……你真的打算讓KANATA來幫忙嗎？就算她在當入侵者，但也還是個小孩，只可能會嚇得尿褲子吧……」

「從把葉小姐綁架走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這裏是探索科所在的救務廳別棟大樓，三樓會議室。建築物的出入口應該已經被封鎖了」

然而——

「而且，葉小姐也明白吧？如果逃跑失敗，我就把你殺掉，或者暴露你的身份。這樣一來——你就永遠沒辦法和蓮（LENN）先生聯絡咯？」

「或者是在尋找突破口」

本部大樓照常接受國民的問詢，而別棟大樓——已經成爲戰場。

很不情願協助兇惡的罪犯。

「將KANATA從援助目標轉爲逮捕目標。許可對與其通行的職員進行與木村同等級別的攻擊」

葉方和木村無視了男性職員們的驚愕與讚歎，進入了準備脫逃的態勢。

木村一臉高潮地咬了咬槍口。

「在臨界區域內她倒是使用過這樣的能力，但還沒弄清楚這邊是怎麼回事。現在只知道她是用某種方法知道了我們的動向……」

「這種入侵記錄我從沒聽說過……！就連正規隊伍的人都沒——」

「電子偵察小隊跟丟了目標！這下五樓的無人機就全滅了！」

救務廳本部的屬地被分成了兩截。

還很不情願成爲這個嘻嘻笑的殺人魔的搭檔。

「現在從這裏出去會很危險。整棟大樓肯定都擠滿了搜索隊」

「鍵小野發言人。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幹出的事了。難道，木村也——」

「木村好像有什麼陰謀，必須要儘快鎮壓！」

國井隊長和鬍子男面面相覷。

捕獲木村的捷報並沒有傳到在大型車輛改裝成的作戰基地中。

「啊，喂……」

這就是葉方現在的新使命。

由此，令人作嘔的臨時小隊組成了。

04

「但是木村頭腦很靈光。她肯定早就明白所有出入口都被正規隊伍封死了。因此現在能各處移動的只有魚瀨，這倒是遺憾。但她也在躲着魚瀨。這也就表明木村自認爲在這個世界裏是打不過正規隊員的」

她似乎已經看透了葉方的想法。

而葉方也不可能送死，而也不能讓救務廳保護她。

KANATA，很可疑——在一直在追捕入侵者的鍵小野看來，擁有失蹤者家屬的人都是潛在的入侵者。

鍵小野點頭說道。

「沒問題的，她比在場的各位要有用一萬倍呢」

「監視管理室鎮壓完畢，但是監視系統似乎已經被破壞了！」

「GO！」

沉默片刻，三人的目光變得尖銳。

國井隊長湊到鍵小野身邊說。

必須儘快讓木村逃走，並抓住木村，再和蓮次取得聯絡。

木村嘲笑着說出異議的『奪還派』，看着葉方。

「……」

在兩棟樓之間擺上了移動式的護欄，對外宣稱是連藝人KANATA也加入其中的避難演習。

「是將那個KANATA作爲人質，協同策反的救務廳職員一起逃脫麼……這和我們預測的事態也差太遠了吧」

這樣就能避免人與人的爭鬥，能將人類變成真正和平的種族。

「不不不，再呆呆等下去搜索範圍會縮小，會被包圍死的」

這完美的陣型讓人無法相信是不到小時內就編排出來的。

鍵小野察覺到的別的疑點。

「不僅是如此……！一般來說抓住了人質後，肯定要躲在某處提出交涉要求，但這行動能力到底是怎麼了……？索敵能力也是強得過分。通過通氣口和電梯井包抄的無人機都在傳回影像之前就被幹掉了。難不成那個名叫木村的少女還有透視能力麼？」

「你想說她和HIMAWARI是同類？但是就連HIMAWARI在這邊世界都和普通人無異，我並不認爲她比HIMAWARI還厲害」

「……」

「把魚瀨送到五樓！別讓她一個人去！一定要有人給她帶路！」

「不愧是擁有一年零八個月探索經歷的老資歷呢」

「向突擊隊傳達變更後的命令！增加可使用武器！」

「似乎沒被包圍。想要出去就趁現在了」

木村露出陶醉的表情。

葉方瞬間用耳朵分析了集音天線接收到的聲響。

在會議室入口附近的男性職員回頭說。

「並且，這個行動速度本身就很奇怪。帶着累贅的人質是沒辦法這麼靈活的」

果然是這樣。木村不可能在這裏把她殺掉。

「還是老實地等同志來救我們吧」

「——面前的道路沒有人的氣息。拐角後頭有幾個腳步聲，從步幅和細小的金屬碰撞聲可以推測是三個帶有武器的男性。跑步的速度沒有下降，所以大概三秒鐘後會通過這裏。左邊道路上傳來開門聲。能聽到緊張的對話。似乎是打算去避難的職員」

「重複一遍，KANATA也是敵人。責任由我來擔」

之所以準備集音器，也是料到葉方肯定會協助她吧。

「這可是我的臺詞。等你發揮完作用後，我就好好地，慢慢地，用前所未有的專注精神折磨葉小姐」

她擔心蓮次。既然救務廳的『奪還派』已經知曉了蓮次的情報，那就極有可能在蓮次去調查的木村老家設下埋伏。

鍵小野看向身旁那個鬍子男。鬍子男有些懷疑地說。

巨大的護欄和在臨界區域外包圍的那一圈護欄一模一樣。和火車差不多粗的粗大的牆壁別說是人了，連戰車都擋得住。

穿着迷彩服，留着鬍子的男人對在現場指揮的正規隊伍隊長說——

「看上去像是在防止被我們抓到」

殊不知自己體內藏着讓人類滅絕的種子。

「這樣一來就不會不小心撞到正規隊伍了。雜魚就交給我，就算不是在區域內，準頭也還是有的」

因爲要在成功脫逃的基礎上——從葉方口中問出蓮次的情報。

人類必須無一例外地恐懼着人類之敵。

「現在葉小姐的搭檔不是蓮先生——而是我哦？」

入侵者必須被剷除。

「我也覺得是這樣。如果是普通的逃犯，這樣想就沒錯吧」

「救務廳不想讓我的脫逃和葉小姐被綁架的事公之於衆吧。蠢就蠢在沒拉響警報呢，對吧，葉小姐？」

「……只能很不情願地說句同感。而且你們所謂的同志似乎也沒趕來的動靜」

「行動——很奇怪。爲什麼要像這樣不休不止地在建築物裏逃竄」

但也很不情願與救務廳爲敵。

但是，也只至於讓人皺皺眉頭說句『真是麻煩』。在這個世界裏又不能使用Shot。如果有那個可能，救務廳的所有人早就身首異處了。

現在救務廳需要最優先解決的入侵者，並不是木村。

而是那個匕首少年——

一個職員來到想要儘快找到少年的鍵小野身邊。

「報告！接到了一起令人在意的報案！是平民報告給警方的……！」

「平民報警？是必須要在現在說的要事？」

「非常抱歉國井隊長！它的重要性相當於探索科最優先任務。疑似通緝人物的人在埼玉縣的住宅區引發了事故」

「通緝人物？」

「十五歲左右，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戴着護目鏡和圍脖的少年」

鍵小野心中和平主義者的本性笑了出來。

笑着說——找到你了，真正的人類之敵。

05

「通道正前方有複數腳步聲！是埋伏！正後方也有人從樓梯上下來！這樣下去會被夾擊——！」

「哪邊更好解決？」

「——後方！前方傳來了堆路障的聲音，後面人數比較少，步調也不一致！很明顯是趕鴨子上架的菜鳥部隊！」

「很好，開始反擊吧」

弓家葉方和木村，以及三個白制服的男性。另外還有一個白制服男去探路了。

在救務廳別棟大樓的走廊上奔跑的五人組，同時轉身朝後。

「沒聽到無人機的馬達聲——前方，敵人即將出現！」

正如戴着耳機的葉方所說，通道口出現了三個白制服。

「像是預先知道結果的打地鼠一樣，好無聊啊」

木村用類似在談天的口吻說着，架起左輪手槍。

男人的話讓葉方和木村鬆了口氣。

「那，『另一個計劃』進展如何？」

「畢竟正規隊伍很強啊。與那幫人對抗的話，就變成對等的戰鬥了。而我個人喜歡單方面的干與被幹……」

男人大腿出血，摔在地上。

正如葉方所想的那樣，木村還打着別的算盤——

木村的射擊能力依舊強大。雖然沒有在臨界區域中見識到的那般有如神蹟，但也是登峯造極。

雖說他們是綁架了自己的人，但好歹也和自己一樣，是『奪還派』的。

「我們肯定也遲早要被抓住的。所以在此之前先把現在的情況告訴你們」

「——喂！這邊……！」

與他們通行的白制服，應該都是一般職員吧。雖然是順利地把武器帶了進來，但不是能用它來戰鬥的戰士。

「要說『關鍵』的話，那邊纔是關鍵吧？」

都瞪大眼睛，呆呆地發出一句。

姑且放心了——的時候。

「可惡的叛徒……！」

習慣了在臨界區域裏探索的兩個入侵者，非常慎重。

「不愧是葉小姐。老司機呢」

「辛苦你啦。好，趁此機會快走吧」

葉方背對了一臉無奈的木村。

「如何？葉小姐？」

「冷靜一點……！我們是負責偵查這層情況的！如果不及時報告情況，我們的背叛很快就會被上頭知道！沒多少時間……！」

「大家是不是都已經被抓住了？」

她完全看破了葉方他們的目標——

葉方和木村動作僵硬地看向對方。

「……必須趕快去幫他」

聽到木村這話的葉方突然抬起頭。

「搞什麼呀，真笨。我們先走吧，葉小姐——」

倉庫內被冰冷的沉默所籠罩。

「應該還有其他小隊的同志啊……！」

「……唉，至少別滴出血來哦，不然他們會循着血跡追來的」

「啊，啊啊……！勉強行吧……！」

「現在還只是從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我特地在上方的樓梯留了一灘血，看來是湊效了」

「多，多謝了，KANATA……」

「好像是從公寓的五樓上跳下來了。這實在是太……出乎意料」

「太好了，你們還沒事麼，還以爲你們被抓住了呢……！」

「……！前方第三扇門！有人！」

「出車禍了。消息傳到了警察系統和急救系統，應該是不會錯了。而就在前不久，救務廳也發現了這個消息，正打算全員出動……」

並不認爲她會搞出這種無腦的逃脫鬧劇。

速射三發。子彈貫穿了追兵們的肩膀和腳。拿發射型的電擊槍對準這邊的白制服們發出慘叫倒下了。

「……！」

雖然她是個會說出這種蠢話的瘋子，但並不是傻瓜。

那兩個男人突然沉默了。

五人一起潛入門內側。這是個用來當倉庫的房間。陰暗的室內還備有很多打印紙和也上班必備的速溶咖啡。

「那是同志！原來還沒被抓啊……！」

「下面樓梯傳來腳步聲！之能網上逃了！」

木村正嬉皮笑臉地看着這邊。是在享受葉方驚愕的反應吧。

沒錯，蓮次是個笨蛋。至今爲止他捅出的簍子數不勝數。

「……那個，也失敗了」

「——全滅了」

看到男人們焦急的樣子，葉方咬緊牙關。

脫下自己的上衣捆在男人大腿上。

如果立場反轉，自己或許也會做出與他們一樣的舉動。不，就算不反轉，爲了取回珍視的人而染指犯罪這一點還是不變的。

看來蓮次也遭遇了埋伏。但他憑自己的力量逃過了一劫。

「好了，快走！」

倒地的敵人憤恨地取出匕首割破了一人的腿。

然而這次——比以往的都要嚴重得多。

木村憤慨地質問。而葉方安心地舒了口氣。

用槍打穿拿着匕首的男人的手後，木村遺憾地嘆息着。

「喂，喂，怎麼了？逃跑路線呢？」

「——只聽到少數衣服摩擦的聲音，至少房間裏沒藏着一大批人，聽起來也不像是有武器……應該不是陷阱」

「……啊？」

葉方驚愕地回頭。

「先用這個止血吧！快站起來！能跑麼？」

她不指望殺人狂會有憐憫之心，但自己就是沒辦法放着他不管。

前方的門打開，一個穿着白制服的男人露出臉朝這邊招手。

把葉方他們招入這個房間的，是兩個男性職員。

另一個計劃。

「據同志們的消息，那個少年從事故現場消失了……」

「不可能一直這樣跑下去哦。你們難道沒計劃好從哪逃跑麼……！」

葉方離開小聲地討論着的男人們，把天線伸到門外。

被木村玩弄於鼓掌之間。

「那個，匕首少年——『蓮（LENN）』先生抓到沒有呀？」

「葉小姐可以冒着風險潛入救務廳的。如果蓮先生也在調查某處的話——大概也就是我家之類的吧？」

「關鍵是奪取樓頂上的飛機逃走，但是在一個正規隊員和輔助小隊的奇襲下被擊潰了。事先準備的逃跑用出入口也都被正規隊伍那幫人迅速封鎖。在大樓外等待接應的同志們也都被逮捕……」

「是麼……外面怎麼樣了？能逃得掉嗎？」

雖然只猜得到這種可能，但木村本人依舊平靜的態度讓人懷疑。

「你——你是笨蛋麼，蓮先生！」

心中的懷疑在漸漸膨脹時，她耳邊聽到了一個細小的聲音。

就像是木村騙取他們信任後實行的即興犯罪。

「嗯，是沒錯啊。但仔細想想，這樣不可能有勝算吧？被包圍了之後，正規隊伍和特殊兵部隊一起衝上來就玩完了」

「OK~往上走~」

「同志們一路追了過去……這之後，『LENN』好像引發了事故」

「…………」

五個人往上狂奔。

「照當初的計劃，不是隻需要拿KANATA做人質然後固守在一個位置等待交涉麼……！」

但既然所在位置暴露，就不知道能不能逃出救務廳的包圍網。

遲了片刻，同行的三位職員也跟在兩個少女後頭打算離開——

「畢竟出來的地點和時機都告訴我了——」

「嗚哇！」

這時，葉方和木村又變成了同一個表情。

「其他同伴怎麼樣了？有沒有確保逃跑路線！」

救務廳不會愚蠢到輕易放跑殺人狂。

男人失落的話語讓木村與葉方的表情互換了。

至少是避免了最壞情況的發生。既然能馬上藏起來，就表示他沒受重傷。

有什麼不對勁……

葉方在心中對倒下的男人們道歉，跟在木村後頭。

「真，真的是蓮嗎？受傷了？」

同行者們看到他，滿臉放光。

「還車禍……！這下證據和目擊者都有了……這可是入侵者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情況不是麼？暫且不說逃跑了了，如果因爲車禍無意義地死掉……或是被救務廳活捉，我們逃跑的意義就……！」

「啊？蓮先生可是入侵者哦？這點小事怎麼可能辦不到啦」

這個逃跑計劃也太漏洞百出了。比自己想象的還要——

「這事你要問他們呀。這一方面全是交由他們負責的」

葉方咬緊牙關接受現實——

「哎喲，是埋伏嗎？」

果然，木村並沒有放棄秋月蓮次。蓮次或許會陷入危機之中——葉方這個不祥的猜想也應驗了。

葉方兀自低語。

就算是急於逃命，蓮次應該也不至於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是笨蛋，失誤很多——但從未有過重大的錯誤。

或許還有除了埋伏以外讓他動搖的東西——

「蓮先生真是，唉……還有其他報告嗎？」

木村一臉無奈地詢問白制服們。

「不，沒有了。這裏也很危險了。由我們來牽制住他們，你們先——」

「啊，沒事的，因爲各位連牽制的作用都發揮不了」

連續響起兩聲槍響。

「——」

在反射性地抬起頭的葉方身旁。

這次，是三聲槍響。

五聲槍響平息的同時，書架和牆壁被赤紅色的血液塗滿。

「那麼，葉小姐——」

木村阿爾忒彌斯像沒事兒人似的，笑着回過頭。

葉方忘我地朝眼前的殺人魔撲了上去。她扔掉集音器，打算將木村制服——

但還剩餘一發子彈的左輪手槍，已經從正下方頂住了葉方的下顎。

「換個話題吧。我，之前看到了」

葉方雙眼含淚地盯着木村阿爾忒彌斯。

倉庫中，還有呼吸的只有兩個少女。

這種感情的對象毫無疑問是對自己的另一半——不，是與她完全獨立開來的存在——

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白人男性看着HIMAWARI，用流利地日語說話。

我肯定是失常了——

這也是當然的。

「雖說是違抗了命令，但她還是正規隊伍的夥伴。我不忍心看她這樣……給她穿點什麼，並把那個惡趣味的骨架摘掉」

06

「和『可疑的EOM』戰鬥時……蓮先生不是一個人，對吧？」

明明更接近人類側，他卻不恐懼，沒有敵意，直率地看着自己。

白色空間中的唯一出入口打開了。

每當思考變得平靜，就能想起自己處於什麼狀態。

明明它是爲了達成自己的使命，纔想要和身爲另一個它的少年合二爲一——

「因爲剛剛纔洗完澡」

她看向放在牀上的，有骰子裝飾的手鍊。

騎士，吐出短短的一句話。

從他們的眼中可以感受到比以前更強的恐懼，與敵意。

結果，她受到了『再調整』的處分，被關在某個實驗設施裏。

「關於警備強化的事麼。讓他進來吧」

在五個『奪還派』——葉方的同類流出的血泊中。

但是那時候不得已攻擊了他們。

直到前幾天。

身穿白衣的男女正在旁邊觀察着全裸走圈的她。

兩年來，自己沒見過除此以外的人。

「我很不滿你說骨架是惡趣味呢……你自己不也是全副武裝麼。這應該是臨界區域內的裝備吧。難道逃犯有那麼棘手麼？」

「那是HIMAWARI唯一感興趣的東西。恐怕是非常喜歡它吧，在進行過副作用較強的試驗後讓她拿着那個她就會冷靜下來……」

「那就好辦了」

「就不能給她穿件衣服麼。至少應該心懷給罪人穿衣的慈悲吧」

『它們』本身就是這樣的存在。

騎士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取下自己的頭盔。

因爲他們攻擊過它，也企圖利用它來防禦。

就算如此，它還是接納了他們，要與他們一同進入下一個階段。

——這就是它在他們所說的所謂『兩年』的時間軸中，得出的結論。

「班長，正規隊伍的弗蘭克（Frank）探索員請求見面」

他捨棄了本來該有的姿態，留下了更多人類側的特質。

白衣的男女們都疑神疑鬼地互相看來看去。

明明在這邊的世界她是手無縛雞之力，什麼都做不了的。

手背有刺痛感，體內被注入了異物。

「我是說她美麗。我並不是對少女有情慾，但她真的很美——話說我以前就很奇怪了，那個骰子手鍊對她來說到底意味着什麼？」

「是往常那種興奮狀態吧，快用鎮靜劑，並記下數據」

——被擊穿頭部死亡。

金屬骨架從HIMAWARI身上鬆開，自動地收進了某個地方。

「脈搏上升，腦波活動劇烈」

輕金屬鎧甲包圍全身。連手指都被金屬製的手套完全包裹的他，戴着猶如死神般冰冷的頭盔。與人類相像的部分，只有頭盔後面延伸出來的長長紅髮。

是個特殊的隔間。這是由厚重的混凝土和金屬板符合建造的穹頂防壁，能承受內外部雙方面的打擊。

照他們的話來說，她是作爲國家機密的一環，被救務廳使用的一種兵器。對變身Shot這個道具有顯著反應的她，被當做用來探索臨界區域的殺手鐧。

或許是自己急於得出結論，因而忽視了什麼要素。

HIMAWARI一絲不掛，一動不動地看着鎧甲騎士。

至今爲止她都沒理解爲什麼自己會對那個骰子手鍊如此執着。

「你是說，這裏也會被襲擊麼？」

而鎧甲騎士並不習慣她這樣子。

但是——那個少年，是有除此之外的目的——

他們害怕着它。

它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

在說話的過程中，弗蘭克一直盯着HIMAWARI看。

——我和你的人類部分，是不同的。

它的行動讓他們產生了這樣的變化。

但是，如果這個感情就是他們所說的『喜歡』。

「我沒這麼說」

——我們，是同類。

這打扮對HIMAWARI來說倒是司空見慣的。

在第三次大規模探索作戰時，她第一次反抗了人類。

「啊？」

「……」

這是爲了達成自己使命的必要行爲。雖說沒有給他們致命傷害，但他們無法容忍這種行爲。

擁有自己另一半身體的少年，並不害怕自己。

「人工衛星HIMAWARI的身體狀況恢復正常」

防範措施之完備，體現了他們對HIMAWARI的恐懼。

水珠從看了鎧甲騎士一眼的HIMAWARI頭髮上落下。

自己心中正在萌生出與人類同樣的感情。

或許，他們雖然擁有同種的遺傳系統，但行動沒有一致性

她根本無法理解這種行爲有何意義。

「咦？」

「嗯，定時運動也快要結束了，所以沒事……如果不起強制讓她活動的話，她就只能站着或是躺着了。因爲藥物限制着肌肉力量」

鎧甲騎士弗蘭克也直勾勾地俯視着她的臉。

「……上帝啊」

看到那個領着一羣士兵的人，白衣人們都不禁抽了一口氣。

還順應他的願望，攻擊了『同類』——

喜歡。

「自從上一次進入區域後，就會定期出現這種症狀，到底是怎麼了……？」

『我』爲什麼那時候不惜放棄使命，也要和他同化呢——

自己——自我——

——我去奪回我們重要的人……還有你的，真正的臉……

「真美」

木村阿爾忒彌斯嗤笑道。

人類的行動，似乎並不統一。

而他自己心中，有真正的『自我』。

「弗蘭克探索員。如果我們也有嫌疑的話，要不我們先去避難吧？」

所以他們——人類纔會對它感到恐懼。

餘下的五人，都在那一瞬間，眨眼的功夫，輕易地

它，至今爲止從不會攻擊他們。

頭髮滴水的HIMAWARI先移開了視線。

連衣服也不讓穿。她被裝上某種金屬骨架，被強迫在中心有一張牀的寬廣空間裏被行走。而如果沒有與天花板連通的電纜供電，支撐她行走的骨架也就只是個絞刑架。

「雖說她乃非人之物……但請寬恕侮辱她的罪孽吧」

「沒錯，而且，還是被救務廳的同僚」

名爲秋月蓮次的少年。

「鎮靜劑已用」

它知道自己剛剛失常了。

那就印證了他所說的話。

沒錯，自己在這裏被稱爲人工衛星HIMAWARI。

——我是名叫秋月蓮次的人……而你也有屬於你自己的人類部分

「是在懷疑我們？」

目的？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它原本認爲，他們的行動都是建立在『攻擊』和『防禦』這兩大基礎之上的。

「意思是說有叛徒。而且還是到處都有。那個罪人的目標或許不光是逃跑。所以，以防萬一，我來守護這裏」

混亂的思考漸漸了平靜下來。

「木村阿爾忒彌斯是恐怖的罪犯。而問題在於她的協助者有很多。那個罪犯似乎籠絡了很多救務廳職員」

鎧甲騎士戴上頭盔，緩緩舉起雙手。

包裹雙手的手套之間放出閃着雷光的絲線。它像生物一樣在空中游弋，命中了除他帶來的士兵以外的人。

「——但是，如果你們在向作戰本部通風報信之前就昏倒，我會更好辦」

白衣人們被電擊擊倒。

鎧甲騎士毫無感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然後面朝HIMAWARI——

「來，讓我們去那個世界……<臨界區域（Critical·Area）>吧」

鎧甲騎士和士兵們都單膝跪地。

「我們盼望已久的，救世主（Massiah）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