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音之村
《F 黎明的少女與終焉的騎士》 · 糸森環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掃圖:花椰菜
錄入:千里朱音
「早安,路伊。」
「——早安,響。」
他用極其珍重般的溫柔嗓音,回應了稀鬆平常的早晨寒喧。
我就寢的地方,是在有無數細枝如稻穗般垂下的老樹樹根上。
緩慢地坐起了還殘留着濃厚睡眠餘韻的傭懶身體後,我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遮蔽了陽光的沉重暗灰色的陰天,還有樹葉落盡的畸形樹木,乾燥的地上則有細碎的龜裂裂痕。無論我多麼努力地豎起耳朵,都聽不見鳥兒報早朝的嗚叫聲。
我們原本就處於根本察覺不到還有其他生物活動的狀態下。
我眨了好幾下眼睛,昏沉沉的腦袋也開始慢慢清醒。
——對了,這裏不是我所居住的和平的「日本」。
而是各個角落都化作荒野,名爲「艾普利爾」的異世界。我恍惚地陷入了沉思。
簡單來說,這裏與我所居住的世界似乎關係密切,如錢幣相爲表裏般,會相互強烈影響。
例如,只要讓化作可怕幽鬼的艾普利爾居民變回「人類」,並阻止世界滅亡的話,在我的世界中擴大的扭曲也會恢復原狀。
「響,你不用勉強自己起來,我希望你再多休息一下。」
語帶關懷的輕柔嗓音傳入耳中,把我拉回了現實。我將視線移向了聲音的主人。在我身旁的是個帶有禁慾氣質且身材高挑的男性,像侍從一樣規矩地單膝跪地,嘴角帶着恭謹的微笑,一味地等待着我的回應。
那對映照出一臉睡傻的我的雙眼,有着像是磨碎了月亮般的光潤金色。那頭亮麗的奶白金的髮絲,襯着光滑的褐色肌膚,這端正的容貌令我突然覺得害臊。
「路伊,早安」
我特意發出開朗的聲音,再次說着。
我確認着之後的計劃。根據路伊的說明,座落於烏魯斯南方的拉萬當中有個神殿,可以從那裏進行空間轉移抵達王城的樣子。
他不好意思地瞇起眼,帶着淺笑並微微低下了頭,那看起來就像是無論自己懷抱着多細微的喜悅,都會感到害羞的樣子。
「在烏魯斯補充食物跟飲用水後,下一個目的地是叫做拉萬的城鎮吧。」
「你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很偏激……不,很有氣魄呢。」
光憑我腦中浮現的粗劣詞彙,肯定無法貼切描述那份煎熬。
「嗯。」
爲了增加能使用讓雷姆甦醒的神劍的人手,路伊想先前往拉萬。他希望讓能使用神劍的王子殿下們,率先恢復成「人類」。
一想到他飽嘗過的孤獨的程度,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空氣也都是灰塵,是因爲沒有水氣的關係嗎?」
察覺了我的視線,路伊麪露不解地回過頭來。
——難不成是我細微的行爲舉止影響了路伊的情緒嗎?
假如我具備更豐富的想象力,是否就能更貼近路伊的內心了呢?
似乎被誤解成奇怪的意思了。我看向路伊,只見他覺得很是不知所措。當我才這麼想的時候,他卻突然變成沉思的表情,接着又開心地露出微笑,並掩住了嘴。
「沒錯,我要成爲一位騎士。」
「我纔不信。真正有氣魄的人,纔不會有這麼軟弱的想法。」
路伊困惑地歪着頭。
「大概再過三四個小時,就會抵達烏魯斯了吧。」
我稍微墊起了腳尖,然後單手放到眉前眺望着遠方。
「內心無法冷靜下來,也是因爲還不熟悉這裏吧。而且看見路伊還會莫名心跳加快。」
生性正經的路伊雖然露出些許動搖,但還是禮貌地回問。
我心中對父母的懷念以及思念,現在也幾乎要滿溢而出。即使如此,我最後還是選擇留在即將崩毀又荒廢的艾普利爾,並與路伊繼續旅行的道路。
「用不着擔心,這附近沒有食物,所以並不會出現魔物。不過再往前走一些之後就接近村莊了,所以得要留意……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它們碰到你一根汗毛。」
烏魯斯是我們預計前往的村莊的名稱。
我們必須要有能夠放心休息的據點和物資,以及同伴。
而是眼前景色的問題。
愛爾聰明到讓人覺得它好像聽得懂人類的話一般,很值得信賴。
「我想再次見到歐里恩他們。也爲了讓愛爾能回到天界,我會努力的。」
「爲什麼?只要接受訓練,我一定也辦得到啊。」
「幾乎感覺不到有風,好像就要被天空給壓垮了一樣。」
「那就是烏魯斯嗎?」
這樣的世界竟然真的存在,這讓我大喫一驚,而且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時會難以相信自己手中拿着刀劍,正與路伊他們一同旅行的事實。
我看着臉色發白的路伊:堅定地下定決心,氣勢十足地向前邁進。
對於他說的這句話,我很果斷地搖了搖頭。
「差不多要出發了嗎?」
「不對,響,你的想法完全錯了,千萬不能以這個方向爲目標。」
—寂靜得令人害怕。這裏真的沒有半個人……
我回想起他們的身影,懷抱着內心的決意,並與愛爾互貼着額頭。
無數條遍佈地表的捆細裂縫中堆積了沙塵,越是接近村莊,草木就越是枯萎,而且無力地垂下枝葉。這讓我不禁覺得,森林附近的植物還算有得救。
然而,在那之後卻遭遇了預料之外的災難。
我在愛爾的身下露出笑容,說了聲不要緊之後,路伊急忙地將我的身體拖了出來。
「我真想象是對待愛爾那樣,四處抓騷着路伊。」
爲了不輸給缺乏色彩的寂寥景色,我們打起精神啓程。
我相當清楚自己缺乏想象力,而且本來就不是特別喜歡奇幻風格的故事。
他看着我的時候,總是露出感到眩目的神情。雙眸像浸了水般帶有水氣,波光搖曳。
看來他誤以爲我被愛爾攻擊了。
「沒有誰是完全不會感到迷惘的。而且,你並不是爲了克服自己的恐懼……反而是爲了我,才希望有所成長的吧。爲了他人而奉獻已身的你,就像是一位騎士呢。」
「我怎麼能那樣做。」
「今天一定要想辦法抵達烏魯斯。」
這個想法使我感到了些許惡寒。
中午休息過後,我側視着開始爲啓程做準備的路伊,歪着頭喃喃自語。
「我一次都沒見過雷姆的摸樣呢,愛爾你看過嗎?」
我知道現在路伊的那對月色雙眸,與冷漠地觀看着周圍時不同,是充滿了溫暖的情感。這令我感到喜悅,於是我使勁地點了點頭。
昨天,我在石碑並列的地方,目睹了不可思議的光景。
「不,等等。我認爲不必真的以騎士爲目標,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
但在艾普利爾有魔術及魔法,危險的魔物也是理所當然地四處出沒。
「響?」
愛爾似乎以爲我在對它說話,便像在回問「什麼事?」一般,舔了舔我的鼻頭。
「模樣有那麼可怕嗎?是長得像幽靈,還是更接近魔物?……又或者,是因爲我看起來還是很柔弱、無法依靠,纔不敢交給我?你說呢,愛爾?」
【插圖】
「愛爾,你的身體這麼大,這樣與其說是在撒嬌,感覺更像在攻擊我喔。」
「我對自己感到焦慮啊。我隱約知道『這時要這麼做比較好吧』,或是『這一定是這個意思吧』之類,卻沒有一日斷言的勇氣,我很快就會變得猶豫不決。這跟經歷的多寡有關係嗎?還是說,只是因爲我的判斷力不夠呢?」
我回以一個笑容,並仔細梳整着起愛爾嘴邊的鬍鬚。
路伊堅定地直視着前方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是跨越了痛苦及恐懼般,無動於衷。
說真的,我覺得與其現在勉強前往王城,是不是先在這裏儘量讓雷姆恢復成人類會比較好呢?
我似乎太過專注於盯着他看了。
相當怕生的愛爾皺起鼻頭,緊瞪着路伊。
「而且也很療愈人心呢。」
「還好有愛爾一起來,這都得感謝歐里恩呢。」
「我當然想回家。可是,我已經不想再跟以前一樣,只會不斷逃避了。」
「我希望能快點擁有自信。這麼一來,路伊也會安心吧?對了,路伊,你可以把我揍到幾乎要昏過去嗎?說不定這樣一醒來,我的腦袋會比較清醒。」
沒想到會踏上不可思議的命運的我,相識了兩位神明。一位是有着鮮紅長髮的鬥神歐里恩,另一位則是相貌美麗的風神席爾拜伊。
但路伊也半斤八兩,似乎默默擔憂着愛爾是否會襲擊我。
眼前盡是高低起伏的一片荒野,從這裏甚至連烏魯斯的村莊外圍也看不到。
路伊是我在這片面臨毀滅的寂寥大地上,第一個見到的人。
「……對。」
那整體的輪廓就像是褪色的畫作一般模糊不清。
一察覺到這點,便不禁讓人感郅一陣揪心。
隨着腳步邁進,這片土地就更加顯現出荒廢的摸樣。
「我想變得厲害到足以一擊打敗魔物和野獸,然後有着『破壞神系女子』,或是『秒殺系騎士』之類,讓好像很威的別名遠播,甚至足以震懾整個世界。」
不過路伊的腦中有別種顧慮。
路伊大概是誤以爲我感到不安了,並像是激勵般這麼說着。
我們沒有多加交談地行走着。對於跨越了異次元的我而言,這個艾普利爾是個充滿謎團,摸不透的土地。想請教路伊的問題明明堆得如山高,我卻總會感到猶豫而無法出聲搭話,但這並不是爲了要保留體力。
就在我一邊被撒嬌的愛爾壓在身下,一邊嘆氣時,路伊匆忙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你說什麼?」
我們馬不停蹄地持續走着,這時,遠方總算出現了高低不齊的建築物羣。
「我希望你能把這當成是必要的愛之鞭,來揍我吧。」
「這並非接不接受訓練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
「響!你沒事吧?」
「其實,昨天就應該要抵達了啊……」
我用雙手輕輕地在它的脖子下方搔抓,這或許是讓愛爾覺得很舒服,只見它開心地低吼了幾聲,並用耳朵附近推擠磨蹭着我的肩膀。
我用手撫摸着愛爾搖着尾巴湊上來的頭。
那是跟用頭衝撞不相上下的力道。即使可能會被毫不留情地撞倒在地,一旦看見心情愉悅的愛爾,我也自然而然地面露笑容,就不想制止它了。看來動物療法還真是有效。
那是映照出令人懷念的餐桌——家人們所在的世界,如「蜃景」般的幻象。好像是魔術殘留在那片土地上的殘渣扭曲了空間,導致這裏與我的世界一時聯繫了起來。
他們彼此互相警戒的模樣,可笑得令我不禁露出微笑。
愛爾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肯親近他。
「他想盡可能避免讓我使用神劍。」
可能跟劈開了石碑,消除了魔術的痕跡這點有關,魔物羣突然開始出沒在這一帶。也因此,縱使烏魯斯就近在眼前,我們仍得繞一大圈遠路。
這令人感到一陣心酸。
然後,愛爾則是指這頭具有鐵灰色皮毛,表情兇猛的聖獸。其中一位授予了打算復甦艾普利爾界的我力量的神明——歐里恩,將它送過來當作是我旅途的夥伴。它是一頭神似獅子的大型野獸,就算揹着高挑的路伊也不成問題。
也許是不希望我與雷姆的復甦有所牽連。
我呈現幾乎掛在愛爾身上的姿勢,不停撫摸着它毛茸茸的喉頭,嘆了一口氣。
同時,他是這個名爲葵弩嘉蕾的國家的騎士,也是唯一倖存的人。
變得如石頭般堅硬的乾涸地面,像是忘了澆水的盆栽一樣褪色發白。而這樣的景象,更是無邊際地延伸了出去。
不久後,空氣開始逐漸轉涼了。厚重的雲朵慢慢地在空中擴大,導致無法辨別太陽的位置,也因此難以估計正確的時間。不過看樣子是快要黃昏了。
我凝視着前方。就只有在村莊附近,宛如有一滴墨水從空中滴落了那般暗沉。
並給人一種當強風吹起的瞬間,便會如煙般消逝而去的印象。
● ● ●
「有小屋呢,是用來養家畜之類的嗎?」
「或者是穀倉吧。這裏原本應該是可以看見美麗的田園風光……」
路伊感到遺憾地低喃着。
這一帶有令人聯想到日本鄉下的氛圍。木造的簡易穀倉跟三角形屋頂的家畜小屋零散並列着,道路的兩旁可見一大片本來應該是田地的平坦荒地。
穿過了像是田間小徑的溝渠之後,我們來到了建築物密集的一角。在那前方蓋有一座壁壘高大的石門,戒備比想象中森嚴,也許是爲了戰爭所建造的吧。
在門的附近設有掛着圓形大銅鼓的烽火臺。
這大概是緊急時用來敲響通知大家的東西吧。
「總算到了呢。」
我仰望着沾滿塵土而變色的銅鼓,嘆了一口氣。
但心懷感慨也只是一瞬間,沉重的心情隨即油然而生並壓迫着胸口。一座與熱鬧喧囂無緣,被寂靜圍繞着的村莊。這裏果然也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
「民宅就在這裏面。來,我們過去吧。」
我順着路伊的催促而移動腳步。
從門口到最近的建築物之間,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經過的時候我偷偷瞄了一眼,發覺那棟建築物的外型像是橫長型的宿舍,還有幾處設置過土壘牆的痕跡。
「這是什麼建築物呢?是自衛隊或是消防隊的集會場所之類的嗎……?」
這是我第一個造訪的村莊。畢竟機會難得,真想仔捆繞一繞。
但我這份心願,馬上就被目光銳利地觀察着四周的路伊給駁回了。
「就快要日落了,我們得加緊腳步。」
「……嗯。」
我吞下些許不滿,和愛爾一起跟在路伊的後頭。
「感覺像是雜貨店呢,是嗎?」
高昂的情緒立刻消失,我甚至覺得體溫部下降了。我跟路伊不是同一種人。
「……的確,就快要日落了,動作快一點比較好。我知道了。」
路伊的視線莉得我好痛啊……內心雖然這麼想,但我還是裝作沒事地讓愛爾繼續走,細細觀察着周圍景色。
「總覺得內心很不安,難以平靜下來……是因爲都看不見人影嗎?」
嚴格說來,愛爾好像也是贊成他的意見。只是這忠誠的保鏢很寵我,只要我輕柔地撫摸它的耳朵附近,就會順着我的任性,帶我到想去的地方。
「該怎麼形容呢……厚實的腰部?就是那種脫掉衣服之後才發現其實很壯碩的人。」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時,注意到他的腳邊掉了一塊木板。我一時慌了,要是他不小心踩到,很有可能會跌倒。
沒有多餘的脂肪,真令人羨慕!我邊讚歎着,邊下意識地撫摸他的腹側。總之我可以發誓,絕對沒有什麼非分之想,只是有一點嚮往着,如果自己將來也能有這種體格就好了。
路伊更加難受地蹙起眉頭,露出了十足苦惱的表情,並用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稍微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根據使用的顏色不同,決定了房子的用途。例如這間屋子,主要是販賣日常用品的商人所持有,而旅館、浴場、餐廳等等,可以使用的顏色也有所固定。」
「你的世界也是嗎?」
路伊一臉糾葛的樣子,以一句簡短的話答應了。
我快速地鑽過了一臉難爲地半張着嘴的路伊的身旁,走進了屋內。
「好大的村莊呢。」
室內滿是灰塵,讓空氣很是混濁。雖然姑且設有窗戶,但也許是因爲全都佈滿了灰塵,光線顯得相當幽暗。
我對着輕柔地回問的路伊點了點頭。婚喪喜慶相關的,就是其中一種。
「我只是覺得這很帥氣,是理想的體格,所以……」
這果然是指,要我有幫不上忙的自覺吧?
「你應該要更有戒心,同時也應該要有你跟我並不是同一種人的自覺。」
「這也是穀倉嗎……村民們共享這裏啊?還有圓木材呢。」
「路伊,你身材很好呢。」
「我並不是想甩開你……」
「……因爲維護的人已不復在的關係吧。」
「我並不是感到困擾……你可以不用轉頭回去。」
我坐回愛爾的背上,歪着頭想。該見識跟該吸收的事物太多了,一不小心就忘了要趕路的囑咐,到處閒晃了起來。
「我想跟路伊待在一起,我想看着你,想在你身邊聽你的聲音。」
「……嗯,抱歉,我這麼胡來。我這就回去愛爾那邊。」
我的臉直接撞進了他的懷裏。
眼前有個看似是公共設施而敞開的大型建築物。那些應該是商店的建築物,大多也是用磚瓦般的石塊堆砌建造而成。儘管都染上了灰塵髒污,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有紅銅色、乳白色或藍色等色彩,而不同建築物的石塊,顏色也有着天壤之別。
「路伊,小心,地板上——」
就在我抬頭看着如高塔般的倉庫感嘆時,稍微走在前方的路伊,在某棟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那是用紅銅色石塊蓋起的四方型建築物,只有拱型的門是木製。
他將手放在我的肩上,催趕着我要以最初的目的優先。爲了避免我對額外的事物產生興趣而亂晃,縱使態度溫和,還是照樣警戒着。大人就是這樣!
【插圖】
「木造跟石造的民宅各佔一半,但有很多都快倒塌了呢。」
身高很高,分明身材看起來纖細,腰間卻相當有份量。這也就能明白,他握着那麼重的劍,還是能敏捷地行動的原因了。
「響!」
個性現實的我,因爲這句話而再次拾起自信了。
我忍住了沮喪,這麼說完之後,他卻手忙腳亂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們互看了幾秒,被抓住的地方莫名地發燙,就連心跳也加快了。
這才發現,路伊也一直低頭看着我,那是跟哪才一樣的表情。臉上滿溢着心酸的同時,卻又有點刷紅了臉頰的感覺。
剛纔我就覺得石牆的內部跟有田園的那附近感覺不太一樣,幾乎不具樸質的氛圍,反而給人一種莫名剛硬的印象,該說是毫不修飾嗎……
不知道爲什麼,有種既難爲情又害羞的感覺湧上心頭。爲了掩蓋這種感覺,我把手從路伊的手中抽了出來,並問了個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這樣啊。一目瞭然,很不錯呢。」
我感覺到路伊跟愛爾逐漸身後靠了上來,同時眺望了一圈村莊整體。
此時,我總算察覺到了路伊沒有任何反應的這種不自然的感覺。
「好想探險喔……」
「因爲這裏是國有土地。」
這裏腐朽得很嚴重,似乎只要稍微一踢,整個就會輕而易舉地倒塌。整體的規模大小比日本的獨棟房屋再大一些,平坦的屋頂上還突出了一根菸囪。
「路伊,建築物的外牆顏色不同,是有什麼含義嗎?」
「這麼說來,我居住的世界好像也會有固定使用某種顏色的情況呢。」
就在我一邊出聲提醒,一邊拉近距離的那個瞬間,自己卻失去了重心。
「我要跟你一起去,一個人的話,我沒有自信可以乖乖待在這裏。愛爾就……從大小來看很難進入屋內,所以就在門口等我們吧。」
該怎麼描違我抬頭看見的路伊的表情呢。
我徹底後悔自己不該說什麼身材好,至少要說體格好纔對……但是不是沒什麼差別啊。
他一定是想叫我跟愛爾乖乖在這裏待命。
「說是村莊,更像是城鎮呢。」
當我佩服完了之後,忽然發現一件事情。
「……」
建築物比想象中還要多,說得誇張點,就是有種軍事的氛圍。
至於我偷偷期待着的浴室……雖然有疑似原本是以圓柱並排圍成浴場的建築物,但不用確認內部也能知道里頭沒水,因爲設置在地上的輸水道早巳乾涸了。
「這棟建築物是什麼?」
「——響,你真的是很……」
我回過頭這麼說完之後,路伊頓時說不出話來。
每棟建築物的牆壁都有破洞或是已經傾斜,腐朽得很嚴重,而且滿是灰塵。我試着用指尖在外牆上一抹之後,灰色的污垢便緊緊沾上了手。
「什麼?」
我蹙起眉頭,低聲說着,手輕輕壓在胸口。
「誤會?」
我對着一臉表現出不可思議的路伊笑了笑,並矇混過去。
路伊的眼神閃過一絲動搖。他別過頭,並退後了一步,並露出了既憂傷,卻又帶了點欣喜的奇妙表情。
路伊伸出雙手,反射動作一般接住了我快要摔倒的身體,而我一時也想找個東西抓住,於是雙手便抱住了路伊的腰。
另外還建有像是要包圍這裏的,好像是民宅的箱型房屋。
「對,請別跟我走散。」
我快速地瞥了室內一圈。裏頭的牆上垂掛着一片類似薄窗簾的布。
總覺得這不是平常會讓親朋好友看見的特別的表情,於是我也漸漸感到緊張,滿懷着一股輕柔又伴隨着微熱的高昂情緒。
看來那裏有連接到別的房間去。
「響,我們還是先找地圖吧。」
路伊沒有回答,目光謹慎地看着四周,然後用手推開了門板。傳出了像是重踩沙子般刺耳的喀哩喀哩聲之後,門就打開了。
他嚴厲的口吻讓我的身體縮了一下。他生氣了?
我強壓下害羞跟丟臉的想法,打算跟他道謝並抬起頭來。
我眨了眨幾下眼睛,在習慣這樣的亮度之後,試着仔細觀察。
「響,你就待在這——」
腳邊散亂着看似是商品,但不知道其用途的小東西。雖然很想撿起來做各種仔細調查,可是我覺得路伊盯着我看的表情帶着責難,要這麼做好像有點困難。
「所以我可以待在你身邊嗎?」
該不會剛纔的水井跟浴場的形狀也有含義吧。我好奇得感到心癢時,路伊露出了苦笑。
「不是,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對……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危險。算我求你,請待在聖獸身邊。」
「畢竟連河川也乾涸了嘛。先別說洗澡了,飲用水該怎麼辦呢?這裏也不可能會有自動販賣機吧。」
「啊,那裏有水井耶。」
「哦……?啊,也有像是神社的建築物啊。」
我從愛爾的背上跳下來,跑到水井旁邊,卻大失所望。五角形的水井只剩下琥珀色的吊桶,無力地懸掛在快要斷掉的破爛繩子的前端。
我霎時覺得難以呼吸。自己真的是身處奇幻世界之中,那感覺就像穿越到了沒有瓦斯跟電的古代城市一樣。
看樣子我才應該先好好確認自己的腳邊纔對。稍微掀起的地板邊緣勾郅了我的腳尖,讓我整個人往前一摔。
「不過,如果我的行爲真的會造成路伊的困擾,我會聽從你說的話。因爲我還無法分辨會有多危險,而且也不希望路伊因爲我在旁邊而受傷。」
我在聽完路伊說的話之前,很快地就從愛爾的背上跳了下來。
每當這時,路伊就會帶着困擾的表情,極有耐心地再次告誡我不要亂跑,挽尋想找的東西就好。
走了一陣子之後,我們來到了個小廣場。在村莊的中心聚集了屋檐下掛着木雕招牌的各式建築,可以想象這些應該都是店家之類的吧。
「我知道這個,就跟古代的建築技術一樣。是不使用水泥,只靠各個石塊的壓力來支撐的,對吧。我記得有在電視上看過。」
我光是看到那副表情,馬上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這裏是做好了詳盡的分區規劃後,才建設了房屋。
由於在我腦海中聯想到的只有更具鄉村風情的,茅草屋頂的住宅並排的景象,因此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而實際上在田園廣闊的那一帶也給了我一種安閒的印象,也因此感受到了更大的落差。
爲了避開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抓住路伊的腰的手使了點力。
我暫且先乖乖聽路伊的話,並瞄了一眼牆上積滿灰塵的架子。說是架子,也只不過是用木板拼成了階梯狀的簡易替代物,而且有些木頭已經腐朽脫落了。
「響?」
「沒事!」
這是當我慌張地回答了之後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了與三春叔叔旅行的守則,也就是「來吧,別害怕!要積極地潛入可疑場所!」這樣。回想起說着這句話時的三春叔叔,那充滿玩心,樂在其中的眼神,以及令人懷念的旅行,讓我差點笑了出來。但是,面容旋即卻又變得扭曲。
三春叔叔還留在那座彷彿山水盆景般不可思議的申海鎮裏嗎?
他在尋找我嗎?
要是他覺得是自己的責任而飽受煎熬,該怎麼辦?會不會也遭受了我的父母的譴責呢?
不,父母說不定反而會覺得「這下總算能自由了」,而感到輕鬆愉快呢。這想象中的情景令我感到心痛。
我用力搖了搖頭以消去心中的寂寞,我要把三春叔叔的身影從腦海中抹去。
深呼吸了一口氣,轉換心情之後,我拿起了放在架上的老舊書籍。
「這裏的世界地圖是長怎樣呢?是書卷?還是一張紙?」
就在我歪着頭思索時,路伊伸手掀開了垂掛着的布簾,打算一個人進到別的房間去。
「啊,太、太詐了!」
我趕忙地想追上去,他卻略微回過頭,露出了「請你乖乖在這裏找地圖」的嚴厲表情。
「真是的!太過分了。」
我感到非常嘔氣。因爲明白這是路伊爲了儘可能王讓危險波及我,而發自真心的顧慮,所以就更覺得悶悶不樂了。
「這樣我就更要儘早成爲破壞神系女子了。要變得可以單手輕鬆地舉起路伊或是愛爾的身體的程度。」
我立下了新的目標,並再次開始檢查架上的書籍,仔細地翻開每一本書。
「……傷腦筋,我雖然能聽能說這邊的語言,可是好像看不懂這裏的文字啊。」
我直盯着寫在書本背面的神祕文字。
只有又粗又歪的線畫出的地形,以及似乎是村莊名稱的文字,跟標示在下方,代表了東西南北的符號而已。
完全看不懂究竟是寫了什麼呢。
我原本懷抱的期待急遽萎縮。那是個簡易到超乎想象的地圖。
「——沒錯,所以這種情況……在開戰前,我們會先放出暗兔。」
「既然土地會被盯上,我想想……也就是這個國家資源很豐富嗎?」
「當然也包含了這類情?……不過,該怎麼說呢。基本上爲了不干涉他國,除了緊急時刻,我們並不會積極拓展外交。雖然多少都有貿易往來,但那也只侷限在必要程度而已。」
說真的,我實在想不到該怎麼讓這份地圖起作用,畢竟就連距離感也抓不到。
「對。不過還是有表面上不反對,實際上卻感到不滿的新興國家存在。也有暗地裏跟表示贊同的列強聯手,企圖掠奪領土的國家……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這場災情整個擴散到全世界之後,也就沒有人類之間掀起戰爭的餘裕了。」
有爲了維護傳統而傾向鎖國風氣的國家,而且這點不但被認可,對外也是完全通用。這裏就是一個這樣的世界。
路伊隨即搖了搖頭,恢復成柔和的眼神。
「這樣啊,畢竟有騎士在嘛。路伊你們就是國家的守護者呢,真厲害。」
「因爲始祖王的恩惠仍延續至今。即使跟地形氣候也有密切關係,就算如此,我國仍擁有許多豐沃的土地……結實累累的金黃色田地、花草芬香的草原、肥沃的大地、美麗莊嚴的王城,以及活力與自豪,分明這些原本都存在於這個國家之中……」
路伊稍微瞪大了雙眼。
「要維持一團軍隊並不是只需要士兵,而是各式各樣的人。支持士兵生活起居的人們會同行,而擅長變裝的暗兔,則是經常從這些人的口中打探機密,我們也就得以他們所獲得的內部信息來擬定戰略。」
「也就是潛入敵軍或是鄰近城鎮,暗中進行諜報行動的人。」
「會需要地圖的就是軍人了吧。」
我不禁動作粗魯地把書放回了架上。可能就因爲這樣,一隻酷似蜘蛛的大蟲子從架子的後面蹦了出來,應聲落到地上。
路伊乾脆地點了點頭,這也讓我很煩惱該如何理解纔好。儘量不與他國有來往是爲了維繫傳統嗎?再問詳細點應該不會被嫌煩吧。而且這還真是越來越有種在上歷史課的感覺了。
「我國與他國相比,稱不上是擁有特別廣大的領土。然而,我們卻有他國所無法擁有的穩固根基。」
這個因不知戰敗滋味而讓人感到驚訝的國家,大家都以此爲榮,應該也從來沒考慮過要移居他國吧。
當我愣愣地看着白色的灰塵髒污飄散在空中時,路伊捉住了我的手。在他的促使下,我在有蟲蛀痕跡的這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沒錯,正因爲是豐腴的國家,過去一直遭受到諸國與羨慕同等的忌妒。不過,無論對方如何威嚇,我國自建國以來都未曾有過被佔領的歷史。而且嘉蕾國也不自傲於神的恩惠,確實致力於自我保衛上,所以我們的傳統才得以依舊純白無瑕。」
「響!」
「『圖嶺院』?」
「葵弩嘉蕾新國被認爲是始祖王——神所建立的神聖國度。」
路伊輕柔地用指尖把我似乎變得有些凌亂的瀏海撥弄整齊。
路伊垂下眼看着我的神情頓時鬆懈了戒心。我覺得大驚小怪的自己好丟臉,才這點小事就驚慌失措的話,自己都對未來感到不安了。
「要是地圖被敵軍奪走了,不就會有我方計劃全部泄漏的疑慮了嗎?所以將官們大多都記在自己的腦中。不過,其中也是有會詳細記錄在手札裏,以託付給繼承人的人在。」
「國際法?……是指國家之間簽訂的法律嗎?不,這並不是法律上的問題,只是爲了確保艾普利爾界的秩序,以及維持神聖性而已。企圖侵略我國,就等同於唾棄神明般的重罪。所以我國是作爲神威的中樞而持有武力,並非權威。」
不過,我個人是比較喜歡優秀又帥氣的軍師,扳回了不利的戰況,最後奪得勝利的劇情發展。但現實果然不是這麼簡單的啊。
旅行的時候,我也幾乎都是交給同行的三春叔叔。總覺得社會人士比學生更常使用地圖,雖說這應該也是要視職業而定。
「所以……只是在遠處進行指揮嗎?」
「……『暗兔』?」
我不太確定地問,然後他露出了有些沉思的表情。
「軍隊的將官就算率領士兵,也不會領頭殺進敵陣。」
「是歐里恩建立了國家,對吧?」
「我、我沒事啦!看樣子只有一隻蟲,而且也已經跑掉了。」
我內心感到傻眼,覺得這是件很誇張的事情。
路伊從放在長椅邊的小架子上拿起了一個泛黃的書卷,並在我的眼前攤開。
「——傳統。」
我說完之後,路伊不知道爲什麼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有種沒想到會被誇獎,而不知所措的感覺,說不定臉還有點紅。
也有可能是生活水平上的因素,導致沒有餘力關心他國的情況。
我想起了自己的世界的情況,並歪了頭。
「……不,這是生活在國內的人該盡的義務吧。」
「有什麼呢?」
「我懂了,是類似間諜的人……這種就叫做『密探』,對吧?」
路伊輕輕搖了搖頭。
「你指的類似鎖國狀態,是人們都不在意其他國家之類的嗎?還是嘉蕾國貫徹了儘可能自給自足來解決一切的方針呢?」
路伊眨了眨眼,先是盯着我看,並露出了微笑。
「呀啊!」
注意到我的失落感,路伊馬上單膝跪在地上,然後放柔眼神,露出了苦笑。
這並不是唸書有成,而是日本的漫畫實在太棒了。
「真的嗎?」
「把這些重要的信息都寫在地圖上不就好了?」
看紙本地圖的機會好像確實很少,最多隻有地理、歷史課會用到。
路伊眼中浮現了難受且悲切的光芒,使我的胸口一陣揪痛。
「這邊的空氣也很髒呢,而且明明有窗戶卻很暗。」
「這樣啊。」
「就是這個,烏魯斯周邊的地圖。」
當我沮喪地呆站着不動時,他動作自然地拉過了我的肩膀,並走向隔壁房間。
「原來如此……這樣就算沒有地圖,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嘛。」
我走到擺放在採光窗下方的長椅旁,單手一揮,拍掉灰塵。
「別的國家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如果是都城的圖嶺院當中收藏的地圖的話,記載的內容或許會比這個詳細……但內容可能不至於你所期待的程度。」
珍重的國家荒廢到幾乎令人懷疑是不是變成了其他國家的程度。明明就踏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卻又不是自己的國家。這種焦慮感跟揮之不去的悲傷,也隱現在他的側臉上。
我接收到了被鄭重地說出的話語的份量,同時也感到不解。
「你也過來這邊吧。」
「抱歉,只是有蟲子跑出來,沒事……!」
只不過書跟雜物都亂得像是被強盜入侵了一樣。
「該不會騎士們手上有跟這個不一樣的地圖?」
路伊沒等我把話說完,便用單手緊緊地圈住了我。哇……哇!
「重視自己國家的歷史……我這樣想是對的嗎?」
這時就想發揮爲了考高中而埋頭苦讀的成果了,畢竟我也得成爲頭腦派女子纔行。
我開始對自己感到煩躁,內心也掀起了一陣漣漪。
「打不贏,又或是已經確信勝利的時候,提出和議並衡量協調利害也是將官的職責。」
這樣說來,電影裏也出現過在失去統帥軍隊的指揮官的瞬間,戰況就陷入惡化,最後敗北的劇情。
「一般是不會只爲了義務就賭上性命吧。『帶着榮耀保護國家』,聽起來很帥氣喔。」
「擁有最古老的歷史這點,具有重大意義。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國……也就是不允許他國侵犯的國家,原本就規定了永久不可侵犯。」
「如果那位將軍被俘虜就糟糕了呢。」
「就是保存管理衆多書籍的建築物。」
他傲然地說着的模樣,總覺得既英勇又可愛。
路伊將視線從我身上別開,浮現了回溯記憶般的表情。
路伊在這裏暫時斷句,白色的雙眸自傲地閃耀着光輝。以拘謹的他來說,這是難得明顯帶有熱情且炯炯有神的表情。或許,這就是身爲守護國家的騎士所展現的驕傲吧。
「假設有個魯莽的國家強行把士兵送進來並引發了戰爭,只靠這個地圖不會很困擾嗎?開戰場所的地形、周邊城鎮的狀況等等,不是都該事先確認過嗎?」
「對。一旦失去了將官,戰爭的結果也就差不多確定了。」
「不,沒差多少。」
我漸漸搞懂了。肯定是因爲這裏是個封閉的國家,所以敵軍幾乎都不清楚正確的地形跟村莊城鎮的構造。不製作精密的地圖,或許也是一種戰略吧。
「嗯,我大概懂路伊你們珍惜自己國家的理由了。」
我一瞬間看儍了,之後才接着開口詢問:
但他非但沒有露出這種態度,反而默默地關心我。分明令人感到開心,卻也覺得心酸。
「嗯……」
因爲是突如其來的狀況,我忍不住驚嚇而發出了慘叫。而且我前幾天才被蟲子爬滿全身而已,就只有這個經驗我不想再次體會了。
路伊無論何時都很溫柔。一般來說,像這樣三番兩次引起冒失的騷動的話,都會很受不了地說:「別爲了一點小事就大驚小怪。」這樣吧。
隔壁房間看來像是書房兼寢室的樣子。
「嘉蕾國是處於類似鎖國的狀態嗎?」
我大概能夠理解「傳統」的意思,但這是根基?
「啊,是像圖書館那樣的地方嗎……嘉蕾國的地圖都是這樣嗎?」
「這……該說是標示已經簡化到極限了嗎……」
「也就是說,到頭來還是隻能拜託路伊確認嘛。」
去了隔壁房間的路伊伴隨着高聲的呼喚衝了過來。
「沒錯,因爲大部分國民幾乎都用不到地圖。」
「我找到地圖了,還有幾個可能用得上的物資。」
「這是不能只有在行動上有所協助的意思嗎?以頭腦派女子爲目標,感覺很辛苦啊。」
「……是有類似國際法的條文規定不可以發起戰爭這樣嗎?」
在我腦海中浮現的是跟三春叔叔一起看的戰爭電影中的一個場景。騎在馬上的將軍,發號着施令大喊:「步兵,前進!」
「停止戰爭,並締結契約嗎?」
「戰敗國降伏時的評估,是很重要的問題。戰爭費用的負擔、土地的讓渡、家畜或是人質的準備等等……揹負了衆多負面的遺產。」
我一邊點頭,一邊覺得有些焦急。怎麼辦,話題越來越難懂了,再繼續說下去可能就要超過我的腦袋的負荷了
「最後的決策還是會交給國王跟各院,以及環來決定。因爲身爲騎士的我們,並沒有與政策相關的決定權。」
「這樣啊。」
「環」是什麼呢?沒聽過的單詞。不過根據內容的脈絡推敲,大概是類似議院的機構吧。我暫時先這麼定義。
談話的內容完全脫軌了,總之我明白地圖會這麼簡樸的原因了。
路伊沒有表露出特別想找地圖的態度,是因爲他明白就算找到,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在日本長大的我,有着「地圖很可靠」的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而路伊肯定也是認爲如果我沒有親眼看到的話,是不會輕易放棄的吧。
啊,我想到一件有點在意的事情。
「那村莊跟城鎮的人口……戶籍是怎麼處理的呢?」
「這部分是由領主來管理。領主有義務要定期向負責國土的開發、整頓等事項的地樂環報告管轄地區的詳細資料。若是發現有問題,都城的考察團就會有所行動。」
「地樂環」?我就算有疑問,也沒有勇氣提出。
真的像是在上歷史或政治經濟的課程,讓我拼命地絞盡了腦汁。是不是就像日本的國土交通省之類的行政機關呢?目前就先這麼理解吧。
等到有多餘的時間和心力的時候再問個詳細就好。
「這樣啊,我懂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
路伊輕輕點了點頭之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我。
「怎麼了?」
我歪着頭問,而路伊一瞬間露出了猶豫的神色,隨後又浮現了平時的那這恭謹的微笑眼形漂亮的雙眸溫柔地瞇起,明明是很內斂的表情,看起來卻特別有魅力,令人心跳加快。
「你很聰明。」
「這還可以喫嗎?」
那幅和煦的陽光照射進教室的光景,不禁令人有些懷念。
我開心地湊上前盯着路伊的臉憔。
我頓時感到無法呼吸。不知道是否因爲提到神明之類的話題,路伊態度變得莫名恭敬。
每當休息的時候,我都在煩惱該從哪裏找到水跟食物,這樣看來暫時不用擔心了。
「那個……我並不是隨口說說的,但如果你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很自以爲是,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這是用穀物加工過的食品,是鄉下地方經常喫的東西。」
「對你的思慮及寬容獻上我的感謝。能聽見你這麼說,令我感到救贖。」
又或者是他覺得「外來者別擅自說這種話」,而感到不愉快了呢?
● ● ●
然而他隨即抬起頭,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謝謝你。」
「……」
雖然這樣很對不起屋主,但安心比愧疚感早一步湧上心頭。
路伊單手捂住了嘴,接着像是舉手投降般小聲說着。
「嗯,女孩子這種生物向來都是無敵的喔。」
「考試會出戰爭的問題,所以不讀也不行啊——」
我這麼呼喊後,他很明顯地退縮了。
我隱藏了真心話,做出了任性的表現,想讓這變成玩笑話。
「我知道了,我聽你的話。」
哇啊,路伊居然整張臉都表現出了難以接受的神情。
「要是你現在肯被我這句話給唬過去的話就好了呢……就先暫時保留吧!等到一切都恢復原狀,和平到來時,我們再一起來這裏吧。帶着一大堆道歉的禮物,爲我們擅自拿走食物的事情,向這個家的人賠罪。」
他露出了些許的動搖,視線稍微由下往上地看着我。都差點笑了出來。不過,同時也感到有點失落。
只目睹了「這裏好像有人生活過」的痕跡的我,與在嘉蕾國土生土長,親眼看着人們度日的模樣的路伊,想法及判斷上都有很明顯的差異。假設這裏是日本,而且是我住習慣的城鎮的話,我也會懷抱着不同於悔恨,卻又會壓迫着胸口的強烈情感吧。
「也是呢,以嘉蕾國的標準來看,我既不是公主也不是貴族嘛……這樣是路伊的地位比我高啊。直呼名諱真是太沒禮貌了,因此以後我就稱呼你爲『路伊大人』。啊,感覺很新鮮,好像還不錯呢。」
而且……
雖說是無可奈何的情況,可是我們做的事情仍跟偷竊沒兩樣。
「那麼,也已經黃昏了,動作得快一點纔行。來確認一下別的包裹內容吧。」
「總之就是這樣。所以這次我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懷感激地拿走吧。」
「……路伊,你的用詞又變得硬梆梆了!」
路伊粗略地瞥了密室整體一眼之後,蹲下身打開了放在角落的灰色包裹。我則是小力地拍掉了就堆棧在一旁的木箱上的灰塵,然後坐在上頭。
那是設置在書房兼寢室旁邊的儲藏室,我們在那裏的牆壁發現了一道隱藏的門。
真是個反應直接,而且生性認真的人啊。路伊的行爲舉止真的很可愛啊,我
這令我莫名感到恐懼,因爲這並不是符合自己身分的評價。
「那個……以神明眷屬之名,我原諒你這份罪。」
對重視自己是出生於神國的人搬出歐里恩這點,或許有些太輕率了。
「可是,這樣不合道理。」
保存期限沒問題嗎?要是在這裏食物中毒的話,因爲沒有治療方法,可能會攸關性命。
彷彿在用自己的手碰觸我所編織的話語一般。
讓人聯想到緊急避難用房間的隱藏的門裏頭,雖然不寬敞,但構造跟其他房間不同,似乎很堅固。
「路伊大人?」
「路伊大人也請來幫忙,我會負責打開這邊的包裹。」
「你不願意寬恕這一點嗎?我還是認爲得劃分好身分地位。」
「……你對我這麼態度恭敬的話,我會非常不知所措。」
他當然會比我更感到強烈的困窘。
——我不希望產生距離。
我跟路伊一起走到別的房間去。
「太好了,是我贏了吧。」
我微微一笑,並接着打開了下一個包裹。
「放心,沒有腐壞。」
我還能去上學嗎?同學們的笑聲在我的耳中響起。
我從木箱上跳下,來到了路伊的面前,湊近看着那對蒙上一層陰霾的月色雙眸。
路伊張大了眼,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我的嘴脣。
「一般來說,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不會對這類話題感興趣。」
剛纔的發言不小心讓他意識到了身分、立場這些事情,而他把我的存在列入了「高貴之人」的分類當中。
「……對,你贏了。」
「歐里恩跟席爾拜伊一定也會放我們一馬吧。」
被停下了動作的他長時間凝視着,多少令我感到了不自在。
我默默地看着確認包裹內容物的路伊。
路伊看向了我,微微一笑。
雖然路伊帶着憂傷卻又彷彿感到眩目的眼神令我困惑,我還是刻意發出了開朗的聲音,輕輕瞪視着他。
我希望能儘量減輕內心有許多糾葛的路伊的負擔,但是不是反而說了多餘的話呢?
加上路伊還是站在保護人民、取締犯罪的立場上的騎士。
當我表示要採取實際行動之後,路伊卻啞口無言了……用不着這麼驚訝吧。
「應該是,這裏也有乾糧跟可以保存的飲用水。」
「那麼,我也要對路伊說敬語喔。」
「還有其他可以拿走的東西嗎?」
「不行,明明我的年紀比較小。」
「路伊。」
「響。」
「所以這裏果然是爲了避難而建造的房間吧。」
我混雜着嘆息的獨自讓路伊愣了一下。
聽見我疑惑的聲音,路伊回過頭來。
我趕緊看了整間幽暗的狹小房內一圈。
儘管我明白他這個舉動的理由,但我畢竟不是愛爾,突然被人摸了嘴脣還是會感到害羞。我的身體稍微後退,以避免被察覺內心的動搖。
「——響。」
路伊點點頭,卻也露出了有些困惑且帶點彷徨的表情,別開了視線到四周的東西上。看見他那副模樣,我察覺了路伊的心境。
路伊打開的包裹裏面,裝了有着顏色像是營養棒的固態食物,那個的大小几乎跟三日斤的吐司差不多。
「咦?你這個誤會可大了!」
一股羞赧的心情頓時湧現。
——他大概是對這個家的屋主感到有罪惡感吧。
「太、太好了,有喝的東西真是讓人感動。」
這讓我感到五味雜陳。要不是身處這種狀況的話,我應該也不會積極地追問下去。
我結結巴巴地這麼解釋之後,路伊彷彿回過神般快速地眨了眨眼,並牽動了臉頰,垂下了眼。我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惹他不開心。
這讓他更加手足無措了。他的眼角是不是有點紅?因爲室內昏暗的關係,無法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