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運輪轉

包紮好傷口之後，我們小憩了一下。

然後從下午開始，就在森林中朝着烏魯斯村前進。

單調沒有變化的沉重景色，盡是蕭瑟且奄奄一息的色彩。

「——今天就到這邊吧。」

當一路上話很少的路伊提出這個建議，是在接近傍晚的時候。

「距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吧？」

「這附近樹木叢生，很適合躲過野獸的視線，而且——我想早點讓身體休息。」

「……對不起，你的傷口還在痛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因爲想在天亮前出發……我們必須在雷姆不會出沒的時間點，抵達烏魯斯纔行。」

路伊的目光停留在像是敞開了雙臂的巨樹上，手也跟着指去。

「就選那裏吧。那棵樹的樹幹夠粗壯，能讓我們藏身。」

「我問你，路伊，雷姆也會出現在烏魯斯村吧？既然如此，先讓一兩個變成雷姆的人恢復原狀，不是比較好嗎？」

「……不，要以王子殿下們爲優先。」

路伊頑固地不肯點頭。

我失望不已，雖然我就算撕裂了嘴，也不敢說自己是可以依靠的存在，然而路伊也從來不將我列入考慮，他目前就是將重心擺在讓能使用神劍的王子復活上。

失望接着逐漸轉變爲一股疏遠感。讓人們復原，阻止國家崩壞，揹負這些責任而來到此地的人，明明是我纔對。

「……要生火對吧？我去撿樹枝回來！」

「響，別一個人行動——」

「放心，我不會走太遠！」

這是抵達巨樹之下，從愛爾的背上下來之後的事情。

「響，別動！」

愛爾不安地低吼着，作勢想要跟着我走，但在我瞪了它一眼之後，便用力地甩了甩尾巴，落寞地坐回原處。

路伊稍微撇開了視線，好像有些困擾地微微一笑。

隱身在洞穴中無數的蟲。

這與遭受野獸襲擊時相比，在別層意義上更令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而超越了恐懼的厭惡感，也讓我的呼吸亂了節奏。

「路伊，救……！」

我抱住立刻來到了身旁的愛爾，尋求慰藉。蓬鬆毛皮的觸感，使我好不容易安下了心。

「路……」

我放聲尖叫，奮力揮動着手臂。在手臂、背部、肩膀、脖子、頭部、大腿、胸口……總之想盡辦法拍掉貼在身上攬動的蟲子。

火堆的火光搖曳，朦朧地照亮了逐漸暗下來的森林，映照着澄黃火焰的路伊的側臉，看上去彷彿就像硬是要避開我的視線。

幾乎是輕而易舉地讓蟲子們乾脆地逃開了，就像是懼怕着路伊噴吐出的體液似地。

——不對，這不是影子！

我知道不可以這麼負面思考，但是，卻有一股想要稍微抱怨路伊「好冷淡喔」的心情油然而生。單單一句話也好，我也希望他對我說聲「沒事吧？」。畢竟蟲子在全身上下攬動的感覺還殘留着，令我感到很不安。

「路伊。」

路伊小心翼翼地抱起遭受恐懼與惡寒侵襲，導致動作僵硬的我，讓我坐上了愛爾的背。

我硬是說服了感到困惑的路伊，決定一個人去尋找適合生火的枯枝。我想展現給他看，自己也有能夠幫上忙的地方。

路伊的聲音傳入了耳中，我的身體這時才脫離了僵直狀態。

「路伊，快漱口吧。」

我戰戰兢兢地探頭窺看之後，大喫了一驚。

路伊滿臉慌忙地衝了過來，但我現在根本是無法回應他的狀態。我拼生盡死地大力擺動着手腳，揮拍掉蟲子們。然而，就算蟲子暫時脫離之後，卻又像磁鐵一樣，再次緊貼而上。

我出聲呼喚，並輕輕抓住了路伊的袖子。他像是回應一般，對我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可是，那對漂亮的月色雙眸卻依舊低伏着，看他這副模樣讓我敢肯定絕對有問題。

好惡心……！

說不定那透明的水就是用來捕獲獵物的誘餌，而對於體積龐大的獵物，則就採取以多致勝的攻擊吧。

我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一步也動彈不得。

身子像蛇一樣彎曲着四處攀爬的黑色蟲子，以及色彩格外鮮豔亮麗的一羣小甲蟲，還有在我的耳旁響起了「嗡」的振翅聲。細小的昆蟲腳與觸角的觸感，令我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惡寒。不行，我真的不行了，精神就快要崩潰了！

寶特瓶當中還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水，是我們節省着儘量不喝所剩下的量。

偶爾還會從身體各處傳來彷彿被螞蟻咬了的刺痛感。

——等等，路伊呢！

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真的很噁心，我差點以爲自己要昏厥過去了……

不是野獸的腳步聲，更像是無數的振翅聲？

「得快點漱口才行！」

「這個樹洞是什麼啊？是人造的洞穴嗎？」

「拍、拍不掉！」

「我真的是太依籟人了……」

是清澈透明的水，上面也沒有灰塵漂浮。

從愛爾背上拿下行李後，我立刻向路伊遞出了寶特瓶。

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而路伊彷彿想避開跟我對話，一個閃身就從行李中拿出了新的長衣，披在我的肩膀上。

「路伊？」

路伊和愛爾像是一臉操心地看着孩子的冒失舉動的監護人，這樣的態度使我略感不滿，我是真的沒有打算要離開太遠嘛。

我將抱在手中的樹枝放在地上，伸出手掬起了一些樹洞裏的水。

我輕輕蹙起了眉頭，使勁晃動着長衣的下襬，踏出了步伐。

路伊再次將有着噁心顏色的體液含在嘴裏，繞到我的後方，朝着我的背後噴灑。

與血色有着些微差異的紫紅色體液，就這樣沾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像個蠢蛋一樣鬼叫。有蟲子跑進了衣服裏面，從脖子往下爬，又從袖子往更裏面鑽。

縱使我再怎麼莽撞，也明白不能擅自判斷就喝下肚。我隨性地揮揮手將水甩掉，起身離開了那顆有着樹洞的樹木。

我因爲過度驚慌失措而失焦了好幾層的視線中，出現了路伊的身影。

是蟲。

他就像在說着「沒關係」一樣，搖了搖頭，接着掃視過四周一眼，前去撿拾了枯枝。

然後他走到了愛爾的前方，開始尋找要移動的地點。

拍不掉，蟲，都是蟲！

隨後，蟲子們只留下了「唰唰唰」的爬地聲響，一隻也不剩，全都回到了洞穴裏去。

大約繞了十多分鐘之後，我們決定在別棵樹下露宿。

不祥的預感使我繃緊了全身，就在我正要回頭的同時，黑影覆上了我的背部。

我的身體被迅速被拉了過去，路伊「喀哩」地一口咬下了蟲子的身體，將體液含在嘴裏，接着就朝爬滿了我全身的蟲子們吐出。

「路伊？」

我已經無暇顧及自己的外表了，感覺噁心到幾乎快要失去意識。

「——？」

當我朝路伊他們所在的方向跨出一步時，背後突然傳來了「唰——」的一記奇怪聲響。

在這個世界，水顯得非常貴重。大地無一處不龜裂，泉水、小河也全都乾涸了，明明是陰天，卻也絲毫不見下雨的跡象。

就以路伊他們所在的巨樹作爲中心繞一圈，撿拾掉在地上的枯枝吧。也需要撿些落葉，不然尚未完全乾燥的枯枝很難生火。

那棵樹有着壺狀的樹幹，表皮則像是有數不盡的堅硬鱗片附着一般，粗糙不平。

愛爾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鼻子壓上了我的手，直盯着我看。接下來又緩慢地將臉朝向抱着枯枝回來的路伊，並眯起了一對圓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體液的刺鼻臭味飄散開來，同時，蟲子們宛如退潮般離開了我的身體。

路伊微微點頭，倒了一些水在自己的手上後漱了漱口，不知怎麼地，愛爾一直緊盯着他的動作看。

「——響！」

我想辦法整理了思緒。愛爾別有用意地上下晃動着鬍鬚，看着路伊，似乎是爲了傳達什麼樣的訊息給我。

而在樹幹最粗壯的部分，有一個幾乎可以給小孩子整個人躲進去的樹洞。

自己到底還想要加諸多少負擔在路伊身上呢？思及此，我感到胸口一縮，心情變得相當鬱悶。被當成幫不上忙的重擔，真是很令人難受。

由於長衣下也穿了好幾件同色系的衣服，所以對於脫去外衣這點並不感到抗拒。

「救救我！」

「討、討厭！」

「什……！」

「響！」

「……愛爾？」

路伊把留在嘴裏的體液往地上一吐之後，回看着還呆站在原地的我，指尖朝上地就像在示意着要我把上衣脫下。

對啊，他爲了救我，將疑似是老大的水藍色昆蟲的體液含進了嘴裏。

我原本有點擔心行李中的水若是喝完了，該在哪裏補充纔好，而這可說是個大發現。

畢竟被蟲子爬滿全身——

路伊彷彿在說着「不要緊」一般，微微一笑之後，輕柔地牽起了我的手臂，帶着我回到放行李的地方。

「那個……路伊，我太輕舉妄動了，對不起。」

「……看來應該沒有問題，既不混濁，聞起來也沒有怪味。」

正當我在尋找看似易燃的樹枝時，發現了一顆奇妙的樹木。

路伊露出不解的神情，一時間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將目光移向了我。不過，最後他還是沒有說上半句話。

機敏的愛爾應該是察覺到了接下來要做的行動，一口叼起了原本擺在樹根上的行李。啊，也對，換個地方比較好呢。

我身體僵硬地站着，呆愣地盯着路伊。

我陷入了自我厭惡當中，並感到無地自容。

擅自放話說要去找枯枝，卻引起了多餘的騷動，最後甚至還添了麻煩，我完全沒有半點可以責備路伊態度冷淡的權利。

「太好了，這說不定可以喝呢。」

我受不了了，我已經做好了乾脆脫掉全身衣服的覺悟。

我在從行李中取出一如往常單調的食物的路伊麪前直直坐下。

我臉色發青，動作相當迅速的蟲子們在我的身上放肆地四處爬動，沒有比如同刷子般細小的腳，撫弄着肌膚的觸感更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了。

他快速走過我身邊，迅速地利用枯枝生火。

我感到興奮期待，如果是在日本的話根本連想都不會想喝。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路伊的一舉一動。究竟是怎麼了呢？該不會是已經放棄了我的笨拙，才擺出了冷淡的態度吧。

「不要！走開！」

「唰——」地如波紋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無數只有着橢圓形軀體的小蟲子一口氣蜂擁而上，並聚集貼上了我的全身。

他抓了一隻比其他蟲子都還要大上一號的巨大昆蟲，這隻蟲子跟聚集在我身上的蟲子不同，形似蜜蜂，並且有着如寶石般的美麗水藍色軀體。不知道爲何，路伊居然把那大蟲送往了自己的嘴邊。

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羞愧於自己所發出的高亢尖叫聲是多麼可笑。

我的指尖還微微顫抖着，壓根就沒想到洞穴中潛藏了一大羣蟲子。

我順着他的指示趕緊解開腰帶，褪去了長衣。這時路伊像是要提醒我別碰到體液一般，手指換了個方向，指向了沾染在衣服表面上的紫紅色污潰，這當然了，我壓根也不想摸到。

可以看見樹洞下有大量的積水。

愛爾奇怪的舉止令我感到不太對勁，於是我走到了路伊身旁。

「問問路伊這能不能喝好了。」

有蟲子鑽進了頭髮中，無論我再怎麼拼命地想拍落，蟲子仍毫無動搖地附着在上面，成羣結隊地在我的皮膚上到處肆虐。

當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垂下頭的時候，愛爾突然用鼻頭小力地推了我的手臂一下。

「你看我這邊好嗎？」

我下定決心朝着他的臉頰伸出手之後，他露骨地快速避開了。

突然，我的腦中感覺到一陣劇痛，各種紛亂的思緒一口氣浮現上來，而每個都彷彿在主張着自己纔是正確解答一般，激烈地閃爍着。

路伊在漱口的時候，並非直接用嘴巴碰寶特瓶，而是先倒在手上。爲什麼要多此一舉？

水藍色昆蟲那刺鼻的體液味道在我鼻腔內甦醒。

爲了趕走聚集在我身上的蟲子們，路伊將體液含在口中之後噴吐出來……這麼說來，那時他噴灑的範圍只侷限在上衣而已，絕不讓我的皮膚沾染到。而在那之後，還用手指指示我立刻脫下那件外衣。

那刺鼻道幾乎都要令人流淚的味道，以及看似有毒的體液的顏色，讓其他的蟲子們一鬨而散。也就是說，那隻水藍色的昆蟲就如同驅使無數工蜂的女王蜂一般的存在吧。

說不定，被喚作女王的昆蟲的體液中，具有連同族也會退避三舍的劇毒——？

而路伊完全沒有開口半句話啊！

「路伊！」

心臟不舒服地跳動着，一股教人發麻的不安感在我體內奔竄，脖子上也漸漸傳來寒意。

就在我爲了消除不祥的想法，打算緊抓住路伊時，他很不自然地別過臉，輕柔地把我推了回去，這讓我心中頓時燃起了一把火。

「不要逃避！」

我粗魯地坐到路伊的腿上，用雙手捉住了他的臉頰。

路伊似乎沒有料想到我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手在背後支撐着，身體稍微往後退了一些。

「路伊，嘴巴張開一下。」

我強勢地這麼說了之後，路伊壓低了視線，露出苦笑。接着又彷彿埋怨我的行爲，輕柔地瞪着我。

「快點。」

就算我催促他，他也像在說「沒事」般輕輕地搖頭，想要矇混過去。他在身後綁成一束的淺色頭髮略顯凌亂，而一部分沒有綁好的髮絲，則是落在我包覆住了他的臉頰的手上。

啪嘰啪嘰地，火堆那細微爆裂的聲響，融進了靜謐的森林之中。

但是，就這麼不做任何治療，放着不管的話，最後毒素有可能會擴散到全身。最要命的是毒偏偏在嘴裏，這樣每當吞嚥口水時，毒素便會流進體內。

路伊浮現了困惑的表情之後，隨即抓住了死賴着的我的肩膀，想要我從他的腿上離開。再這麼下去的話就會被他用蠻力給推開，我像是要抱住他一樣，索性坐到了路伊的腰部上面，擺出了絕不移動的強勢態度。

苦澀且濃烈的昆蟲體液的味道，讓我的表情幾乎要皺成一團。

太陽穴開始傳來了陣陣痛楚。

他分明都再三告誡我不要擅自輕舉妄動了。

我想再一次說聲「對不起」，卻還是沒說出口，只是將額頭抵在路伊寬闊的胸膛上。我緊貼着路伊，而他則是徐緩地抬起了上半身，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背部。

我不懂咒語。

我拼命地搜尋着記憶，有沒有任何救助的線索呢？無論是什麼都好。

「對不起！」

路伊——

這個世界充滿了千奇百怪，據說魔法使跟魔術師是真的存在，那或許就連我也可以使用魔法吧，只是，我一句咒鼯也不曉得。

如果是這麼慘不忍睹的情況，那當然是沒辦法出聲說話了。

路伊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應動作，將手放在扭動着身子的我的肩膀上。他看起來極度不知所措，而我目前也是處於跟他差不多的混亂之中。

這個情況——跟在接受席爾拜伊的祝福時很類似。熱度成了一陣漩渦，帶來了像是打冷顫般的感覺。

神明應該具有純淨的氣息，所以，照理說好像是眷屬的我，可能也有辦法將這股神聖的氣分享給他人……我想相信這樣的推測。

「你不張嘴的話，我就要把手指強行伸進你的嘴裏羅。」

自己的身體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漸漸變得冰冷。我該怎麼辦？

路伊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而我也把自己身體當做鎮石，再次坐到了路伊的腹部上，他則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藥……沒有用嗎？」

我慌張地稍微拉了拉路伊的髮絲。可、可以了，快放開！

路伊對着大叫的我緩緩地搖頭，他仰看着我的月色瞳孔一如既往地溫柔，不見絲毫責備我的神色。

所以，他們說我是神明們的……眷屬。

甚至還任性地覺得「他很冷淡」而鬧彆扭，我真是個不知感恩的大笨蛋。

路伊含蓄地微微一笑後，搖了搖頭。可能是外用藥並不具解毒的功效吧。

我像是用力地撞上去般，將嘴脣貼上了路伊的。

有代替自己受傷的人在，犧牲奉獻己身並代爲承受痛苦的人，明明就在眼前。

既然我不知道任何咒語。

也不知道治療的術法。

「不會吧……」

我就以一介「神明眷屬」的身分，爲你獻上祝福。

愛爾俯視着感到詫異的路伊，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這並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

我生澀地讓彼此的嘴脣貼合，戰戰兢兢地拉過了路伊的頭。

「真是的，還不肯乖乖就範！」

——抱歉。

我想想……糟糕，當初到底是怎麼樣來着？我想不起來詳細的情形了。

「嗯嗯？」

要是他怎麼樣也不肯照做的話，我就真的把手指伸進去！

愛爾彷彿在出言恐嚇着「要是你敢動的話，我可是會真的咬下去」一樣，噙着路伊的手腕，露出了尖牙。

我蓄勢待發的神色令路伊有些慌亂，他的手比剛纔更加使勁，想盡辦法要將我推開。我雖然出手抵抗，但想當然是路伊的力氣比較大，我需要幫手。

當我闔上雙眼之後，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所擴散的黑暗之中。

「啊……」

我感到錯愕不已。我怎麼會安逸於不是身爲保護人的立場，而是滿足於受人守護呢？

「路伊——！」

我緊閉上雙眼，那溫柔地撫摸着背部的手掌觸感，反而令人感到心痛。

「怎麼辦……？」

他不強開嘴巴的話，沒辦法解毒啊！

要是被推開會很困擾，於是我將雙手繞到路伊的脖子後方，調整了姿勢。緊張感快速提升，現在我的心臟也像是要從喉嚨中蹦出去一樣。

不問就什麼都不懂，這個事實再度刺痛了我的胸口。

路伊擔憂的心情傳遞了過來。

「——！」

就連舌頭也染上深黑色，簡直就像已經壞死了一樣，唾液也帶了詭異的色彩，嘴脣內側的黏膜也都跟着剝落了。

也許是想得太多了，眉心間開始發疼了起來。就在我下意識地移動手指壓住額頭時，不經意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那是額頭上的石頭。

另一方面，我則是回溯着記憶，想起自己被歐里恩親吻時的情況，並盡了最大的努力依樣畫葫蘆。觸碰到嘴脣時，那意外是種很柔軟的觸感。

我該如何是好？歐里恩。

我眼前一黑，胸口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擴散了開來。

路伊的嘴裏宛如被火燒傷一樣，變得暗紅且潰爛。

話才說完，愛爾就發出了連我也不禁嚇到的低吼聲，威嚇着盡全力想要逃開的路伊。接着它迅速地改變了姿勢，在路伊的腋下旁邊躺下，張開口輕輕噙住了路伊的手臂。

我立刻大叫出聲。

身爲我的忠實護衛，愛爾靠了上來，並用額頭猛力地撞上了驚訝的路伊的胸口。

我在心中大喊着。溫柔地分開脣瓣並稍微勾纏起的舌頭，傳來了如電擊般的一陣酥麻感，並往下傳到喉嚨，通過體內深處，隨後便有股熱度擴散開來。

——這是神明們賜予力量的結晶。

下一秒，路伊顯而易見地僵硬了全身，一副搞不清處發生了什麼事而啞口無言的樣子。

突然，我想起了福君說過的話。忽略自己的無力，當現實不順自己想望的時候，就開始怪罪他人——他說得沒錯。

啊，我發覺了一件事。

接着前腳更是毫不留情地踩在路伊的手臂上，牢牢地固定住，避免他逃掉。

嗚哇，該怎麼辦纔好？到底是怎樣啊，歐里恩！與其說是呼吸困難，不如說是心跳加速到令人難受啊。

「對不起——」

——我還會害死路伊。

愛爾松嘴放開了路伊的手臂，擔心似地用頭蹭了蹭我的身體。

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呢？不知道能不能使用魔法？

我說不出話來，路伊卻還因此露出一臉擔憂的樣子，略顯躊躇地碰觸了我的肩膀，他那清澈的眼神讓我再次體認到了自己的僞善。訴說自己無能爲力，因而感到丟人現眼，因而感到自卑，卻沉浸於自己的這副模樣，接下來不就是打算博取同情嗎？

「……！」

「到底該怎麼做……」

既然如此——

當然，這只是爲了封住路伊的動作，並沒有真的咬下去。

我卻只顧着無謂地唱反調，從不認真去聽已經習慣旅途，且熟知危險事物的路伊的話。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做好覺悟之後，緩緩地伸出手揪了路伊那垂散在臉頰上的髮絲，一雙顯得有些訝異地回視着我的眼眸，非常美麗。

改變角度，然後……

見狀，路伊的臉色也顯得退縮。然而當坐在他腹部上的我，想要硬是要他張開嘴巴的時候，卻還是做出了不願配合的舉動。

「愛爾！」

我爲此感到放心，並打算抽離身體。

——透過祝福的治療，會不會成功呢？

他爲什麼不責備我呢？儘管出聲責罵我就是了。當我這麼想了之後，又察覺到奪走他的聲音的人正是自己，並因此嚐到瞭如同胸口被撕裂般的痛楚。

啊，不行，大概失敗了。當我在內心這麼嘆氣的瞬間，路伊的手臂繞到了我的背後。

接着，路伊突然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顫抖着。

路伊展露出焦急地別過臉，想盡了辦法要起身。如果只有我的體重，或許他輕而易舉就能起來，但我還有個強力幫手在。

我繃緊了身體，將手覆上了自己的嘴。這樣的傷，就算漱口也沒有意義吧。

肯定已經沒問題了。我可以感覺到傳遞過來而嚐到的那股讓人發麻的苦味和麻痹感，正漸漸消失。

怎麼辦？歐里恩。我應該是爲了幫助這個世界的人而來，卻非但沒有幫上忙……

可是，從別處卻傳來了一種意識忽然變得輕飄飄的感覺，口腔內被輕柔地摸索着，接着又加深，然後纏上。路伊在我們的雙脣還相貼着時，嚥下了一口唾液之後，隨即就貼上來吸吮，使我一時感到意識朦朧，總覺得就像是戀人之間的親吻一般，有種令人陶醉的感覺。

「愛爾，路伊都不肯聽我的話！」

「！」

「藥……愛爾，快拿藥來！」

都是我的錯，害得路伊替我承擔了自己輕率行動的後果。

真的沒有可以治療的方法了嗎？

「我真傻。」

但是，神明們確實賜予了我力量。

就在我用力咬住了嘴脣時，忽然有手指輕放在我的下巴，我的臉也跟着被抬起。那祥和的表情上，月色的雙眸微微眯起，彷彿在輕聲說道：「用不着自責。」

「張開。」

就在我恍惚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彷彿下定了決心般，頓時間將舌熱烈地交纏上。

在持續爭執了一段時間之後，似乎總算是認輸的路伊，累癱了似地全身無力。而我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將手指放到了路伊的嘴脣上，並將他的嘴撐了開來。

有沒有什麼辦法——

那雙結實的手臂完全圈住了我的身體，路伊輕吐了一口氣之後，巧妙地變換角度，加深了這個吻。

在我驚惶失措時，有一隻手湊上了我的下巴，並將嘴脣再次緊密地疊上，這觸感相當柔軟，就連溫熱的體溫都明確地傳了過來。在數次被沉醉地貪求後，與接受祝福時不同，那是另一種使人暈頭轉向的熱度，在體內奔走着。該如何描述纔好呢？這種充滿了矛盾的感覺很奇特，不確切卻又很溫柔、很激烈，而且令人難以呼吸。

——路伊！

我完全慌了手腳。等等，哇啊！

是說我該什麼時候換氣纔好啊？

全身的力氣突然間一併盡失，這樣我會窒息，各方面來說，我都會壞掉。

搞不好會死掉。當我放棄掙扎時，間接傳來一陣陣難以形容的衝擊。說是衝擊，又或者說更像是撞擊。

可以聽見「吼嚕嚕嚕」的一聲，愛爾帶有不悅的低吼。

路伊放鬆了手臂的力道，緩緩地移開了嘴脣。嗚哇，這該怎麼說……嗚哇哇。

總算能呼吸了。我在喘着氣的同時，也鬆了口氣，臉頰無法控制地帶上了緋紅色彩。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見路伊的眼睛周圍也微微泛紅，微啓的嘴脣性感到令人驚豔。

這是他平常絕對不會露出的魅惑表情，我的目光不禁被奪了過去。

好一段時間中，那雙宛如含有強烈渴望，帶着熱情的月色雙瞳，一直映照着我的身影。

這時，又再次傳來了「咚」地奇怪的撞擊聲。

是愛爾用頭去撞了路伊的背……

路伊眨了好幾次眼後，以緩慢的動作回過頭，茫然地盯着眼神兇惡的愛爾。

「吼嚕嚕嚕」地，愛爾皺起了鼻頭，發出了比起威脅更接近恐嚇的吼叫。

愛爾……你那個表情好可怕。

愛爾一邊故意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音踩踏地面，走到已經從失神狀態中恢復的我的身邊，穿過了路伊還託着我的下巴的手，把頭鑽進我們的間距中，然後，用額頭壓上了我的胸口，想讓我從路伊懷中抽離。

「愛爾……？」

路伊一副忽然回過神的模樣，動了一下身體，用面帶驚慌的表情，交互盯着我跟愛爾。

「路伊、愛爾，對不起，我居然自己悠哉地睡着了……那個，你們有好好喫東西嗎？」

「……」

「我可不只是想看地圖而已喔。」

「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全部準備好。」

準備好之後，我們就朝着烏魯斯村出發了。

「抱歉，路伊。」

「那個，我是睡了一整天嗎？」

「即使過了一天，你還是持續沉睡着。」

我藏住心中的動搖，力道微弱地拉了拉路伊的手臂。光看他一臉疲憊的模樣，很容易就能聯想到他幾乎沒有睡的事實。

宛如監護人的愛爾的尾巴一個彎曲，包住了我的身體，而我也打起精神窺探着路伊的一舉一動。

座落在村莊內的民家、店家、公共設施、田地，我想親眼見識這些支撐起人們生活基礎的景色，究竟與我的世界有多麼不同。爲了達成自己的使命，這是很重要的認知。

「唔……抱歉，我一直睡到剛剛嗎？」

「……什麼事？」

好像很不耐煩的愛爾一股作氣，蠻橫地讓視線飄移的我坐到背上，並巧妙推開了路伊。

路伊用雙手粗魯地撥起了自己的頭髮，淺色的髮絲從指縫間垂落，他那凝重的表情，令我感到有些懼怕。

「——響。」

路伊修長的手指默默地滑到喉嚨上，接着輕吐了一口氣。

我感激地靠在它的腹部上，並將臉埋進了鐵灰色的毛皮中。愛爾的毛在背部或是鬃毛的部位是有點粗硬，但在肚子附近的毛則是既蓬鬆又非常柔軟，是絕佳的觸感，就像是被羽絨被給包住了一般。

或許是一直被囚禁在深層睡眠中的關係，身體感覺有些發麻且沉重。

「照這個情況來看，抵達村莊的時間很有可能會比預計的還要晚。」

※　　※　　※

而愛爾也還是不願意讓除了我以外的人，騎坐在自己身上的樣子。

就在我驚惶失措的時候，路伊再次捂住雙眼，低下了頭。

聽見這略顯沙啞的嗓音，可以感覺到比起我的不安，路伊懷抱着更加深沉的恐懼。

而說到我，可能是因爲在沒有完全理解被賦予的「力量」的狀態下，受到使用了力量所產生的反彈，襲來陣陣就連要站起身都有點困難般的劇烈頭痛。

我恍神了一下子之後，又忽然想起許多事情，不禁慌了手腳。

我的道歉之中不只是對於睡過頭這件事，也包含了各種含意。那次昆蟲事件，雖說是爲了解毒，但沒有先經過同意就做出那種舉動，真是太不知廉恥了。

路伊滿懷着悔意，難受地低喃着。

很可能是因爲，在沒有弄清楚從歐里恩他們手中得到的力量的特徵以及使用方法的狀態下，就強制使用力量，導致產生了副作用，身體機能纔會一時混亂了吧。

「你感覺身體狀況如何？」

「我應該要守護你纔對。」

路伊幾乎是不想漏掉我的一絲舉動，拼命盯着我。

我愣住了，並花了一些時間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並膽怯地觀望着四周。

而走在一旁的路伊卻完全不看向這邊，在這樣的距離下，視線連一次都沒有對上，反而顯得很不自然。

路伊跟愛爾好像都會把自己的事情擱下，只一心顧着認真地看守。

一回想起來，我就無法保持冷靜。光是羞恥心作祟，就夠讓我昏過去了。

一整天白白浪費掉了，或許是因爲這樣，才讓路伊感覺煩躁到將表情都寫在臉上了吧。

路伊毫不反抗，他只是呆愣地看着我們。因爲愛爾的關係而移動到了有些距離的地方，當我的視線和他對上時，他就像是時間暫停了一般僵在原地。

然而，路伊卻處於一種我會沉睡一整天都是他的錯這般，被強烈自責感束縛的狀態，因此也比之前更加警戒着四周。

「這是我的錯。你會陷入沉睡，是因爲治好了在我體內擴散的昆蟲毒素吧。」

不是的。但我又想到這個回答很明顯就是假話，因此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

這也難怪身體會感到如此緊繃了，手腳的動作異常地緩慢且沉重。不過，精神卻覺得很舒暢，沒有不舒服。但這股暢快感，卻也再次刺痛了我的心。

不過，路伊似乎沒有把我當成異性看待，畢竟他連我的年紀都誤會了。

這樣我就根本不懂自己是爲了什麼而要來到這個世界。

相當平靜，卻又帶着強烈不安而傳出的聲音，使我的意識開始急速地從睡眠深層浮上。

我慢吞吞地坐起身，一邊揉着眼睛，便抬頭看向路伊湊上來察看的緊張神情。

聽我說，路伊。我會來到這個世界，並不是爲了要讓人守護。

我還沒有親眼目擊過雷姆……也就是化爲幽鬼的人們，所以就算再三強調很危險也沒有太大的實感。正因爲如此，讓我無法捨棄「儘可能讓更多雷姆恢復成人類」這個相反意見。

「路伊，你休息一下吧，我來負責看守。」

我孤注一擲試着對路伊施展了那個……對了，稱作「祝福」的力量，而且奇蹟似地成功了。之後隨即感到了劇烈的頭痛，接着一股強烈的睡意急遽襲上，所以不能說是與他無關。

我內心雖然感到焦慮，卻也只能撫摸着愛爾的毛皮而已。

「路伊……？」

居然大睡特睡到這種程度啊……我不禁對自己的貪睡感到傻眼。

「嗚——」地，愛爾也發出了悽傷的嗚叫，並急忙將鼻頭壓在我的肩膀上。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不行，這樣又害得只有路伊在看守了。我內心的某處如此警告着，但我卻還是無法抵抗睡魔的誘惑，意識就此沉進了黑暗之中。

陰天的早晨，我聽見了略帶顧忌地呼喊着自己名字的聲音，於是清醒了過來。

最後我再一次道歉，只見路伊摸着自己的喉嚨，眼神不解地看着我。

這個反應讓人有點受傷啊……

路伊一臉被人攻其不備的表情，凝視着我好一段時間，直到聽見愛爾不悅的低吼纔回神，並僵硬地輕壓着自己的嘴脣。

我拋開了各種內心糾葛，切換了情緒，輕輕瞪着路伊。

「我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向神明祈禱了……」

「那個，害時間浪費掉了……還有其他事情，我都感到很抱歉。」

路伊抬起頭，聲音沙啞地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瞭解力量」這一點，也是持續旅行時的一項功課呢。我記得歐里恩是鬥神，席爾拜伊則是掌管風與大氣的起源之神。

「能發出聲音嗎？」

「所以去那邊會很危險？」

縱使那是手無法觸摸到的氣氛或是味道，全部。我是如此地想用盡自己的五感，來認識這個世界的一切。

簡直像是在不知不覺間，一整天的時間都被偷走了一樣。

※　　※　　※

看着這片景象，彷彿連內心都會乾枯龜裂似地。不是皮膚，而是精神上感到一股寒意。

路伊似乎想試着露出苦笑，但中途還是作罷，並轉頭面向了側邊。

「其他還有什麼？」

「由我進入村莊取得地圖吧，可以請你跟聖獸一起在村莊前等着就好嗎？」

危急時刻應該會讓路伊坐上。儘管感到過意不去，但暫且也只有我坐在愛爾背上而已。

好不容易離開了毛骨悚然的森林，景色卻依舊沉悶，荒野無止盡地一直延續下去。

在那之後，路伊散發着強烈緊張的氛圍，看守着四周。

難以相信的是，不只是路伊，就連安分坐着的愛爾，也散發出滿懷擔憂的凝重氣息。

在穿越杳無人煙的荒地時，路伊口氣認真地說：「希望至少能在下午抵達，然後在日落前離開村落。」

我也對路伊感到過意不去。如果他是個有家室的人，這樣也很對不起他的妻子……我莫名感到消沉，那是一種自己也說不上來的奇妙情感。

愛爾屢次湊了上來，像在催促我「靠上來吧」，並用長尾巴拍了拍我的手臂。它那替我操心的感覺，使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那個，你的嘴巴，治好了嗎？」

然而，他卻叫我不要進去村莊，在別的地方等待，這太過分了。

因爲夜間會有雷姆出沒，所以絕對不能在村子裏頭過上一夜。

說不定，我得到的力量並不適合用來解毒。

「嗯。」

「你說想看地圖，對吧。」

不對，不是這樣！

我對自己多次扯後腿的疏忽大意感到羞愧，而在膝蓋上緊握雙拳的時候，我察覺到了路伊的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儘管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不過看起來應該是沒問題了。

難以置信。也就是說，今天並非是傍晚遭到那羣噁心的蟲子們襲擊的隔天，而是已經邁入第二天的意思？

就算問我還有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爲我想看各式各樣的事物。

疲勞感跟安心感同時間襲上，雖然是孤注一擲的賭注，不過有成功真是太好了。

「——響，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映入視線中的景像跟我睡着前幾乎沒有不一樣……這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路伊認真地觀察着睡到迷糊的我，隨後忽然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並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接着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疲勞，用單手揉壓着眉心。

我睡得像是死去了一樣嗎？

這讓我焦急得在手心不斷冒出手汗來。再怎麼說，睡上一整天實在太不成體統，也太缺乏緊張感了。

看着絲毫不肯緩和那嚴峻眼神的路伊，不知爲何，我無法脫口說出這句話。

聽到我的名字叫作「響」之後，席爾拜伊曾經解釋過這是個「與大氣爲友」的名字纔對，而神明們也都各自支配着不同的力量。

「——嗯，疼痛跟麻痹感都消失了。」

在只有愛爾跟路伊的腳步聲響起的清況下，我說話的語氣聽起來十分強硬。

在我逐漸感受到愛爾平緩且規律地跳動着的心跳時，它的溫暖也傳達到了我的全身上下，使我被濃濃的睡意誘惑着。

「無論我怎麼呼喚，你都沒有醒來……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此時，路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我想要的東西並非都是有形的物體。

我不禁垂頭喪氣。我有種出發前隱隱約約感受到的恐懼，果然猜中了的感覺。

強迫路伊發誓的內容，不準犧牲自己來拯救我這點，會不會被打破的擔憂正逐漸成真。

「路伊，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

我用力地深呼吸後，在愛爾的背上轉過身。愛爾行走的方式幾乎沒有起伏晃動，就算我改成橫坐的姿勢，也用不着擔心會摔下去。

「響，面對前方坐正比較……」

「事情要緊。」

他似乎察覺了對自己不利的氛圍，我瞅着想改變話題的路伊，語氣嚴厲地打斷了他。

「我要一起去村莊，只有這點我不會退讓。」

「響。」

儘管是迫於情勢，但路伊總算將臉朝向我這邊了，這點出乎意料地令我感到安心，雖然我現在大概是擺出一張臭臉來。

「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踏入危險之中！」

「——萬一有個差錯該怎麼辦？我至少還懂防身的技巧，但是你……」

「不行！我不想聽這些話。」

我確實不懂劍術，就連保護自己都有困難，一旦被指出這點，我就真的無法反駁了。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並非看輕你，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

路伊一下子又移開了視線，露出了帶着像是恐懼那般負面情緒的側臉。

「這點我也是一樣。」

我希望他能明白，只有自己待在安全地帶悠然自得的這件事，會令人痛苦得想哭。

「但我無法忍受，響——就算我的舌頭被燒爛，視力被奪走，我也都無所謂，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就——」

儘管感到毛骨悚然，我仍將視線落到了捂住自己嘴巴的東西上。一瞬間，這讓我聯想到福君設下的小猴椅子，手腳被綁住，聲音也被封死……不過這跟那些小猴子完全不同，是輪廓模糊，如樹枝般細瘦的手。不像是普通人類，反而像是幽靈的手——

絲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響。」

——不是言語，而是得用行動來表示。

我不會再次消失了，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感到安心呢？

「！」

我明明爲此感到很心動，身體卻紋風不動。冷漠的餐桌，依舊沒有對話的兩人，不管我在不在那裏都沒有變化，沒有任何變化！

詛咒命運、悲嘆、憎恨——更有思念着家人的哭聲。

「有好多石碑呢。」

所以我希望，路伊可以跟我共享相同的景色。

——……爸爸、媽媽？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會告訴你。」

他握住背在背上的巨劍劍柄，順手從劍鞘中拔起劍，並露出帶有悲壯決心的凝重雙眸。

「路伊！」

我想重新來過，現在應該就可以對兩人吐露真心話了……那些我一直說不出口的思念。

你是發自內心這麼說的吧，路伊。

「啊，那是石碑吧……國家剛開始荒廢的時候，魔術師們爲了阻止大地枯竭而施展了法術，這大概就是當時所留下的痕跡。」

我反覆注視着家人與路伊。

「身體受傷當然也會痛，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如果有可以幫得上忙……」

「……？」

我知道路伊在一瞬間止住了呼息。我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告訴總是被寂寞包圍的他。

看來的確實是石碑的樣子，像是花崗岩，帶有白點。只是刻在表面上的文字，因爲龜裂跟髒污的關係，而無法閱讀。

「——」

「……？路伊，對面好像有東西。」

『他不可能看見。』

我該選擇哪一邊？

我渾身打了一個冷顫，就連應該在我正後方的愛爾也不見了。

好像有個什麼東西用力貫穿了我的胸口，像是要張裂開似地。

我感到憤慨，緊咬住嘴脣幾乎都要出血時，我的視線忽然落到了擺放在餐桌上的料理。

路伊抿緊了嘴脣，狠狠地瞪着我看……他那不容分說的威嚴感非常可怕。在正常的地方碰面時，如果看見了這種眼神，我毫無疑問地是會尖叫出聲並且逃跑吧。

這麼做了之後，一定會有縱使感到困惑，還是肯回抱我的雙手，對吧？

但是，路伊。雖然這像是個孩子的哭訴，卻是我的真心話。

我從愛爾的背上下來，仔細地一個個確認。

那翻轉的銀刃令我止住了呼吸，宛如要將飛奔過來的我一刀兩斷似地，劍光一閃。

「你不明白，想要在這個國家存活下來，會是多麼地困難。」

該怎麼辦？

我握緊拳頭，抬起頭。

「我——想跟路伊在一起。」

「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那難道你認爲，當我看見你受傷的瞬間，是沒有任何感覺的嗎？」

這次換我無法忍受，並在中途打斷了路伊的話。

我拼命地定睛細看，沒有錯，是隔着餐桌面對面坐着的父母。

家人。

「路伊？」

「可是，路伊，我跟歐里恩他們約定好了，要讓大家恢復原狀。神明們犧牲自己，把我送到這個世界了，如果在這裏還要讓路伊犧牲，我就會懷疑這樣的我到底——算什麼呢？」

路伊剛纔提到了有關於魔術師的話題，而這該不會就是他們殘留下來的意念吧。

路伊很固執。而讓他變成這樣個性的人，是我嗎？我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纔好。

我改變了方向，跨步奔跑，往自己所選擇的那一方——他的方向前進。

——但是。

好奇怪，現在路伊的視線中——應該會映照出我纔對，可是他卻沒有任何反應。我的腦中回想起了在重界中相遇的情形；明明就在旁邊卻沒有察覺，並直接通過了我身邊。

——爲什麼？

稍微移動視線，就能看見一位孤獨的騎士，錯愕地佇立着的身影。路伊，他應該也在詭異的蜃景中，看見了某種景色吧。

「這個世界有許許多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希望路伊你可以告訴我。爲了不讓我失敗，也爲了讓我不再做出愚蠢的判斷而給你添麻煩，我想要見識各式各樣的東西，累積各種經驗，一步步學習。」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要選哪一邊，這種事情……」

耳邊突然間響起了某個人的聲音。在我回頭之前，後方伸出來的手搶先捂住了我的嘴。

愛爾忽然擔心地稍微轉過了頭。

「吝於使用他們給我的力量，最後害得只有路伊一個人受苦，這我絕對不允許。」

「——我沒辦法承受你可能再次沉睡。我只要能聽見你的聲音，就足夠了。」

「即使身體沒受傷，但我的心呢？路伊你只擔心着我的身體，那我的內心無論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嗎？」

「路伊你會代替我受傷，並且保護我。如此一來，我的身體雖然不會受到傷害，可是內心卻會變得非常痛苦。想着，爲什麼、爲什麼。，像被千刀萬剛一樣，真的很痛。」

周圍迴歸一片寧靜，我的眼角映入了愛爾用一副慌張的模樣，直衝過來的身影。

因爲我在這裏有使命，所以刻意不去想起的父母的身影，唐突地在我腦中甦醒了。當我屏住呼吸的那一瞬間，思念着所愛之人而哭泣的人型蜃景，阻擋在我眼前。

選擇其實是最愛的雙親所在的溫暖世界，還是選擇沒有救贖，充斥着絕望的扭曲世界？

褪色斑駁的地面上蹦出了一個黑色的物體。

路伊不是家人，而是不同世界的人。

我感到焦躁不安，因此只能用宛如孩童的拙劣詞彙，來表達內心的感受。

「！」

——……我可以回家了？

我爲了詢問理由而回過頭之後，卻倒抽了一口氣。

我一邊對驚慌失措的自己感到好笑，一邊打算朝佇立在隔了些距離之處的路伊喊出聲。

我感到茫然。因爲這個透明的蜃景……在搖晃不定的空間中，可以看見與這裏的景色相去甚遠的模糊影像重疊着，而那並非我所不熟知的光景。

自己的聲音摻雜了恐懼，路伊跟愛爾都不見了。我趕緊繞到了石碑並列的角落搜尋……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他們的身影只是被這些石碑遮住，所以一時看不到而已。

整個空間猛烈地晃動，漩渦最後捲起了我們的衣襬，流向了空中，煙消雲散。

這不可能，這是幻覺，這只不過是由我的願望所生成的幻象……我這麼想的同時，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這裏是有着施法痕跡的場所。也許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思念與力量的殘渣混合，造就了像重界之森一樣，二個世界聯繫着的狀態吧。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這個心願在我的身體裏迴響着。只要伸長手臂，毫不遲疑地跳進去的話，說不定就可以回到那裏了吧。

「我也是一樣。我想，路伊你擔心我的心情，應該和我感到難受的事情相同。」

接下來一段時間內，我們不發一語地前進着。一成不變到幾乎令人生厭的荒涼景色，加速了現在這股鬱悶感的擴大。

早知道就不要虛張聲勢、裝模作樣，對兩人吐出真心話就好了！即使父母最後選擇了分道揚鏢，卻也能使彼此之間的牽絆更加堅定吧。

「——還需要多想嗎？我不會逃避一，因爲我已經立下約定了。」

「但這也不代表就能只讓路伊受傷。」

路伊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了反對的神情。

這次我不會再選錯了。至今我所輕怱的各種事情，我都要正視並且接受這一切而前進。

我不願正視自己受傷害的事實，只是不斷地逃避而已。

爲什麼這裏會出現父母親的身影？我的手腳用力使勁，忍耐着不讓自己跌坐在地。

他的劍似乎擊毀了魔術師們殘留在這裏的所有僅存力量。

不對，被斬斷的是在我旁邊搖晃的「蜃景」。並非選擇了到剛纔一瞬間爲止，眼前那毫無疑問會打動內心的悲悽景象，路伊也選擇了這個寂寥且痛苦的現實！

路伊表態拒絕，並用凌厲的眼神看向了我。

我起了雞皮疙瘩，啜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而具有人型的詭異「蜃景」，就現身在石碑一旁。

然而，我們仍像這樣相遇，牽起了對方的手，命運也緊緊相繫着。

「——奇怪了，這塊石碑的表層刻意被削掉了，爲什麼？」

那雙手臂一把將我拽了過去並粗魯地抱住。

「爲什麼？」

就在我快要抵達前，原本僵直在原地的路伊突然有了動作。

路伊淡然地說明着，我猶豫了一會兒之後，要愛爾朝着那個方向前進。

但我失敗了。整整一天的沉睡使路伊感到惶恐不安，我明知他是個最害怕失去的人。

我趕緊揮開這雙手，而四周便響徹了悔恨的聲音。

「愛爾！」

桌上備好了三人份，爸爸，媽媽——還有我的份？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話，這個蜃景不就成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不行，這樣不可以。」

在我大喊瞬間，月色瞳孔總算捕捉到我了。巨劍從表情驚訝的他的手中，掉落併發出了一聲巨響。

路伊的月色雙眸中浮現了責備的神色，喪失了冷靜的氣息中，確實帶着「你懂什麼啊」這樣的訊息。

『這裏是我們賭上性命設下術法的地方。啊啊，然而我們的力量還不足吧，所以大地無法復原，國家也逐漸邁向了毀滅……』

淒厲的慘叫聲迸發，捲成一股漩渦，詛咒命運的聲音、悲嘆聲、咒罵聲……如濁水一般在這一帶旋繞。

「路伊，你相當後悔只有自己倖存下來，所以給人一種，你認爲自己遭受到苦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的感覺，就像是認爲自己隨時都可以赴死一樣。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就算路伊覺得自己的性命不重要，我卻覺得很重要，也很珍惜。即使路伊拋棄了自己的性命，我也絕對會把你的命給討回來。」

我無法好好組織自己的話語，全是因爲我從未說出傳達自己真心話的詞句。

「就算淨是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也不是隻由路伊自己一肩扛起。若是能由我們兩個人一起承擔，可以說出『雖然很辛苦，但是不要緊』這句話，這會是一件非常……」

唉，我說的話毫無章法，抓不到重點對吧。要坦率說出自己的想法，還真是困難。

「也就是說，雖然我什麼都不會，總是讓路伊感到焦慮，各方面來說都很那個……」

「那個」是指什麼啊！我都忍不住吐槽自己了。我說的內容真是有夠奇怪！

「我很慶幸可以遇見路伊，我想待在你的身邊，即使是在危險的地方……不如說，正因爲是危險場所，才更要待在你的身邊。然後，就讓我們一起受傷吧！擔心、被擔心，沒有兩個人的話是做不到的……不過，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要注意別受傷啦！」

我越是慌張，就越是在原地打轉。

不行嗎？我有種會被輕蔑「你想得太天真了」、「你什麼都不懂」的感覺。但是，這部分希望他能顧慮到年齡的差距，並且用寬大的心胸接納。

「我希望能跟你看見相同的景色，然後聽你說說各式各樣的事情……之類。」

要是可以在這個世界竭盡全力，我就能抬頭挺胸回到家人的身邊。我想要自豪地告訴他們，自己幫助了誰。

這麼做的話，也許父母就願意再次像以前一樣露出笑容了。

「呃……就像在不斷累積一起度過的時光的感覺——咦？」

當我的話說到一半時，不禁發出了可笑的聲音。

因爲路伊抱着我的雙臂加重了力道，讓我都墊起了腳尖。

他的心跳直接傳了過來，節奏非常快。

這是生命的聲音。我冷靜了下來，靜靜地側耳傾聽。

這是個無邊無際地崩毀的世界，可是，在我身邊卻有一位心跳聲聽起來如此清晰的人。

「——若是失去你，我會活不下去。」

「路伊？」

細小且微弱的光芒，似乎隨時都會被雲朵給遮蔽。但是，在我的眼中，這道光輝就代表了希望，而路伊一定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無論要用什麼東西來交換，我都會守護你。」

來，讓我們面對命運吧。

我的視線朝上望去，那是沉重冰冷的低矮天空。

我感到很開心，於是緊緊握住了路伊的手，而在四周徘徊的愛爾，則是將鼻尖頂上了我的另一隻手臂，對我撒嬌。

「啊，路伊——你看那邊。」

——還沒有毀壞，這個世界還沒有毀滅！

我有種天空也在祝福着大地、我的誓言，還有路伊的選擇般的感覺。

而從那裏，照射出了一道光芒。

繞在我背後的手臂微微顫抖着。

我撫摸着愛爾的頭，並再次盯着光線照射的天空。

也許是受到路伊的影響，我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路伊驚訝地拉開了我們身體的距離，將臉朝往光芒的方向。

纔剛開始而已。我注視着前方，緊緊握住了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