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章 亡國騎士

《F 黎明的少女與終焉的騎士》 · 糸森環 · 3.2萬 字

一片幽暗中,我像是漂浮在水面一般,空氣纏繞在身上。

忽然,我感到呼吸困難,因此抬起了頭之後,緩慢地睜開雙眼。

「咕嚕——」地,近在身旁的野獸傳來了撒嬌聲,我似乎是在有着鐵灰色皮毛的愛爾的背上昏厥過去了。起初,我的眼中只映照得出一片黑暗,但周遭的全貌逐漸變得清晰。

映入我眼簾中的景色——是被繪上了一片詭譎的幽暗,且缺乏生氣的荒廢世界,而且還籠罩着與天界相異的沉沉濃霧。

「……這裏是……哪裏?」

自己毫無緊張感且呆傻的聲音,毫不留痕跡地被幽暗給吞噬而去。

「愛爾,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對於映照在眼中的詭異世界,我緊張到不禁朝着不會說話的野獸提出了詢問。愛爾稍微回過了頭,形似獅子的鼻子抽動了一下之後,好像散發出了因爲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騎坐在它背上的我,而感到困擾的氣息。

「難道說,這裏就是艾普利爾?」

我的自言自語一句接着一句落入黑暗之中。若不這麼做,我就會感到非常不安。

即使無法對談,我仍慶幸還好有愛爾陪在身邊。如果是我獨自被留在這麼不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會因爲恐懼而發狂。

愛爾也許是受到了周遭不祥的氣氛所刺激,它像是在警戒,時不時發出細碎的低吼聲,坐立難安地扭動着身軀。而且彷彿想盡早離開這個地方似地,回過頭好幾次,搖動着觸感有點刺硬的鬃毛。看來,因爲跟身爲主人的歐里恩分離的關係,愛爾也感到很不安的樣子。

畢竟同行的我不但無法依靠,真要說起來,反而還是個絆腳石,也難怪它會擔憂了。

不過,看樣子愛爾是隻聰明且忠誠的野獸,所以在接收到我的指示之前,都沒有打算擅自行動。眼下還是相信野獸的直覺,儘快離開比較好,我這麼判斷後,說着「走吧」,並輕拍了愛爾的背當作是信號。愛爾流露出一副明顯鬆了口氣的樣子之後,聽從了我的命令。

至於要往哪個方向前進,就交給似乎能夠察覺危險的愛爾來判斷,我則專心觀察着四周。應該沒有錯,這裏大概就是艾普利爾的世界。

「歐里恩……他趕在被銀色鐵籠困住之前,讓我降到了地面上啊……」

和席爾拜伊一樣,歐里恩也被認定違背了衆神之間訂下的誓約。到底會有多麼駭人的處罰在等着他們呢?無論我再怎麼央求,歐里恩都不願意告訴我。那難道是代表着,將會有殘酷到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懲罰在等着呢?

體認到交付給自己的責任的重要性,我繃緊了全身。

兩位神明犧牲了自己,賜予我力量,我希望能盡力回應他們的期待。

我跟愛爾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座雜樹林。雖然有像是月亮的混濁灰色物體高懸在天上,卻只能投射出微弱得令人感到哀慼的光芒,讓我無法窺視到森林深處。

——我根本不知道會這麼危險!

再這樣下去,他終究會敵不過野獸的力量,被擊倒在地吧。

就在我明確感受到了危機的瞬間,那羣黑影一口氣縮短了距離,來到愛爾的身旁並行。

醜惡爭鬥的咆哮聲在背後響起。

那是之前曾在森林中看過的男子,他正在與兇狠地吼叫着的野獸對戰。

察覺到這點之後,我深深感到佩服。愛爾真是厲害!

「太安靜了……」

再說了,假如沒辦法弄清楚目前的所在位置,是處於艾普利爾的哪裏,也沒辦法推斷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前進。不安與謎題不斷增加,就在我幾乎再次受挫般感到頭疼時,愛爾突然表現出了警戒的態度,並壓低了身體。這是要衝刺的姿勢,我趕忙抓組愛爾的鬃毛。

「愛爾,快逃!」

我不自覺地吐出了這句低喃。幾乎難以拯救的崩壞世界,四散生長的樹木枝幹細瘦且乾癟不已,從樹枝上無力地垂下的樹葉,看起來也早已乾枯。

但是,如果我的直覺沒錯的話……

男子回過神並倏地站起身,像是反射動作一樣採取了行動。

所以,我要賭一把。

說不定,這是歐里恩他們給予的祝福之力發揮了作用。

一個個鑲嵌在夜空中的星辰,也彷彿瀕臨死亡般,只能散發出微弱的光輝,甚至得要定睛注視,纔好不容易能勉強辨認出附近的景色。

愛爾震動着喉嚨發出低吼聲,那叫聲就像是在說着「纔沒有多餘心力去分神注意!」一般急迫。

仔細一瞧,發現野獸似乎也有受傷,而他看起來則是疲憊不堪。周圍有數不清的野獸屍體倒在地上難道是他獨自一人將這麼大量的野獸打倒的嗎?

「等一下,愛爾,在前面。」

那是一種具有四肢,我從未見過的生物。長長的脖子所接連的是醜陋野獸的面容,是擁有四隻腳的魔物。它的血盆大口張裂到如兔耳般垂下的耳朵旁邊,就像是在朝笑着我們。

當男子跳上了我的後方的瞬間,似乎理解了目前情況的野獸,也焦急地逼近上來。

總算追上來的魔物們,彷彿是被吸引般朝着愛爾的方向——也就是有巨獸在等待着的方向——逐漸接近。

「該怎麼辦……!」

唰——唰——地踢開乾枯野草的複數聲響,從我們後方緊追而來。

……這也許辦不到啊,歐里恩。

但是……啊,現在確實又從別的地方傳來了彷彿是野獸臨死前的叫聲。

「其他地方也都荒蕪了嗎?」

不可能有這種事,這片土地上應該只有幽鬼存在而已。

愛爾靜靜地奔馳,直到再也聽不見魔物的叫聲,直到我再也看不見雜樹林爲止。

愛爾對於這個亂來的命令表現出一臉相當不情願的模樣。但是,它知道我不肯退讓的固執之後,便死心般地轉過了身。

「有血腥味。」

「而且,幽鬼是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東西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開始感到恐慌,愛爾回過了頭,像是要幫我提振勇氣一般,輕聲低吼。

我知道那個人。我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有誰在嗎?」

我的手掌、額頭跟背後都流下了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汗水,也傳來了魔物們紊亂的呼息。我們束手無策,只能背對着它們逃跑。要是被抓到就沒戲唱了,這跟遊戲不同,無法重來。

我緊張不已,同時看向了被綁在後方行李上的劍。

在昏暗中確認了彷彿巨巖聳立的黑色野獸的形影,是過了不久之後的事情。那隻野獸發出了幾乎要震動空氣的激昂吼叫聲,跟不知道是什麼的別的東西爭鬥着。愛爾減緩了奔跑的速度,無聲無息地靠近,以免被不停咆哮的巨大野獸發現。

愛爾在我大叫的同時做出一個跳躍,氣勢十足地落下並站在野獸跟他之間。

「愛爾,你好棒!」

我要求愛爾邁步前進的方向,是比我們剛纔所處的位置再更往右的地方。

「——去聲音傳來的地方吧。」

「跑!」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它像是在大地上滑動般地奔馳着。就算是在幽暗中,它的夜視能力也很好的樣子,蹬在地上的腳步絲毫不亂。同時也似乎是要擾亂追在背後的魔物們,而不斷往左右反覆跳躍着改變方向。魔物們的夜視能力大概也不差,但是卻不像愛爾一樣擁有高度智能,而被不規律的方向變換給玩弄在手掌心中。多虧了如此,愛爾跟魔物們之間的距離漸漸拉大,我好幾次回過頭,探察着追趕在後的魔物的氣息。

兇猛的野獸改變了方向,一邊吐着粗暴的呼息,一邊高高舉起了長手臂,對於這乍看之下單純的攻擊,男子的身體已經無法做出抵擋的態勢。

「……現在可不是退縮的時候啊。」

——先前的魔物們追上來了!

——是人類!

樹木的墳場。這樣荒唐的詞句浮現在我腦中。

依照歐里恩的說明,總之用這把劍斬殺幽鬼大概就行了……但最重要的使劍方法我也不懂,這應該跟殺魚不同吧。

「世界……荒蕪了。」

就在因爲我無法具體想像而歪頭困惑的這時候——

愛爾縱使揹着我跟男子,絲毫不見速度減慢地快速奔馳着,並遠離了魔物們。

在抵達了遠離雜樹林的窪地深處時,愛爾才終於停下了腳步。

「愛爾,你聽見剛纔的聲音了嗎?」

「快坐上來!」

佇立在左前方的乾瘦樹木的旁邊,有黑色的影子在蠢蠢欲動。

而愛爾真不愧是歐里恩的坐騎,即使處於這麼急迫的狀況下,似乎也能正確理解自己的任務。明明速度快到讓我的頭髮一致在頭部的高位處呈現水平向後飄動,卻不像騎馬時一樣,幾乎不會感到顛簸。

「原來是要讓野獸們互鬥啊!」

淒厲得幾乎會使樹木震動的野獸咆哮聲從前方傳來,距離很近。

好不容易平安逃離了危險的魔物羣居然還要特意回頭,這隻會被當成是自殺行爲吧,而且愛爾一直持續跑到這裏的辛勞也都會全部化爲烏有。

空氣很沉重。不論是天空、樹木,還是大地,宛如都對蔓延在全世界的絕望以及死亡的氣息感到恐懼般,保持着沉默。沒有帶來清涼的風,只有愛爾悄然急速前進的腳步聲響起,除此之外皆是鴉雀無聲。

※  ※  ※

「愛爾。」

愛爾在急躁的野獸轉身之前變換方向,加速衝了出去。但是,它又突然停下了腳步,絲毫不敢大意地擺出了備戰的姿態。

我的情緒瞬間跌落到谷底,認爲這是我無法承擔的龐大工程。

「抓好!」

緊張感加劇的同時,心臟也開始傳來了猛烈的跳動。浮現在黑暗中的金色圓型光芒,那東西如同螢火蟲一般閃爍着。那不是幽鬼,大概是野狗或狼羣這類的動物。

我忍不住呼喚着愛爾。雖然已經將魔物們拋在覺得應該已經不會再追上的遠處了,但愛爾仍然沒有降下速度。

愛爾靈巧地一個閃身,繞到揮起強韌的長手臂的野獸身後。坐在我後方的男子一時無法跟上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姿勢略有不穩,差點要從愛爾的背上摔落。

愛爾一直線地穿過這片令人呼吸困難的不祥幽暗。

因爲揹着我這個多餘的包袱,愛爾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態。魔物們各個都飢餓無比,絕不讓獵物……絕不讓我們逃掉的凌人氣勢深切地傳達到肌膚上。

我凝神細看,窺視着牽制了兇暴野獸的另一個身影的動作。

居然會是這麼灰暗的世界。不管再怎麼想,我都不認爲自己有足以讓這個荒蕪的世界恢復正常的力量。

聽見我小聲的呼喚後,聰敏的野獸像是理解般地急速奔馳了出去。我拼命地緊緊抓着愛爾的鬃毛,避免自己被甩到地上。我在途中發現身體如果維持着坐直的姿勢,會正面直接遭受到空氣阻力,於是我壓着上半身往前傾倒,只稍微拾起頭以便確認周遭的狀況。

男子那宛如封住了月光一樣的金色雙眸,錯愕地瞪大着。

「愛爾,我們去救那個人吧。」

——我真的能拯救這個世界嗎?

「等等。」

我驚覺地挺直了背,視線在四方遊走。有東西在!

從前方的樹木空隙間出現的,是擁有混濁的金色眼眸的一羣魔物,後方則是負傷的殘暴野獸。愛爾毫不猶豫地轉身,不知道爲何衝向了有巨獸在等着的那個方向。

揮着劍躲避野獸接二連三攻擊的男子,最後還是無法回擋下野獸的力氣,神情痛苦地踉嗆了一腳,單膝便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沒錯,我曾經聽過那聲魔物不自然的臨死慘叫。

我不經意說出了真心話。說真的,我對艾普利爾的知識幾乎等於零。

——要被攻擊了。

不知道是不是它自暴自棄了,抑或該說是對我感到氣憤呢……不,可能是失望吧。跟剛纔明顯不同,它用着有點粗暴的方式奔跑着。

揚起了就像是金屬摩擦般刺耳的威嚇叫聲之後,魔物們從愛爾的身後追了上來。

魔物們似乎也認爲,與其追着無論怎麼看都很敏捷的愛爾,不如瞄準形似熊的負傷野獸纔是上策;另一方面,對於巨獸來說,比起難以解決掉的我們,反而對湧現殺意的殘忍魔物們表現出了劇烈的反應。

愛爾擺出了像是要飛撲到獵物身上的動作,揹着我直接壓低了身軀。

愛爾更加快了奔跑的速度,當避開了尋找空隙,就想向我們飛撲上來而急速靠近的影子時,那邪惡的姿態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裏。那並不是普通的野狗。

沒有發出半聲吼叫,愛爾擺好了隨時都能衝出去的姿勢。怎麼辦,我是不是該拿好劍來應對危險?

當我們已經到了再也看不見雜木林的一片空地時,我察覺到相異於魔物們的另一股氣息。至於爲什麼我能發現那股氣息,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勉強在這一側土地上生根的樹木數量似乎比較多,而愛爾靈巧地通過了樹木之間,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馳。

聽從我的指令的愛爾雖然沒有停下腳步,卻發出了有些埋怨的低吼聲。那肯定是想對我抱怨,「爲什麼要特地做出這種掉頭回到危險場所的事」吧。

「愛爾?」

我一再深呼吸,並替自己鼓舞打氣。若是現在就舉手投降的話,不就不明白兩位神明是爲了什麼而打破誓約了嗎?我不想做出會讓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並賜給我力量的他們感到失望的事情。要放棄,也得等到真的已經毫無法子的時候。

回頭一看,可以發現在樹木之間,有幾道黑影零零落落地從旁橫跨過來。

聽見我制止的聲音,愛爾明顯表露出了不解的態度。看見它沒有停下腳步,微弱地晃動着鬃毛持續奔跑的模樣,我猜想,愛爾大概是認爲應該要再更拉大距離纔行吧。

「不過,可以的話,還真想再多知道一些關於這個世界的資訊呢……」

「啊,在那裏!」

話又說回來,幽鬼到底長什麼樣子?……會是史萊姆狀嗎?

而襲擊他的巨大野獸,果真也具有在我的世界裏所不存在的詭異四肢,那長相貌似熊,粗大的手腳則是像蜘蛛一樣長。它像是要儲蓄力量般地將身體重壓在地上,一口氣跳起後展開攻擊的模樣,實在讓人感到毛骨悚然。雖然野獸的動作本身並不靈敏,但是爲了打倒他而揮下的手臂,還是有着令大氣發出了低沉的聲響般,僅僅一擊就能擊碎樹木的威力。

鐵鏽般的濃濃血腥味,想必揹着我奔跑的愛爾也注意到了吧。

在投射出微弱亮光的濁色月亮之下,閃爍並描繪出圓弧的巨劍,那銳利的劍端現在像是訴說着揮劍之人的體力般,看起來岌岌可危。

※  ※  ※

對於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野獸和男子都嚇了一跳,彷彿事先串通好了一般,一起停下了動作。

待在樹葉盡數凋零的粗壯老樹旁,因爲樹枝垂下的高度剛剛好,只要坐在樹根上,應該就能避開魔物們的視線。

我在心中盤算着把這裏當成休息場所,於是就從愛爾的背上跳下。

「愛爾,謝謝你,辛苦了。」

我慰勞般地摸了摸愛爾的頭,本來擔心它會不會還在生氣,不過愛爾眯起了圓滾滾的雙眼,讓喉嚨發出嗚叫聲後,用如獅子般的鼻頭磨蹭了我的肩膀。

它似乎明白我是爲了幫助男子才掉頭回去,看來對我的信賴也稍微恢復了些。

「你也快下來吧。」

我撫摸着愛爾的耳朵,對一臉困惑的男子說道。

他用那月色般的雙眸看着我,並依照我所說的,將腳踏上了地面。

「坐下吧。」

我把綁在愛爾背上的行李取下後,在老樹的樹根上坐下,接着對呆站在原地的男子招了招手。而愛爾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我的身旁躺下。

它彷彿在當我的貼身保鏢般,說實話,愛爾也有着如魔物般的兇惡面孔,可是一旦親近了之後,卻會不可思議地覺得它很可愛。

「坐這邊。」

我用手在乾燥的地面上拍了幾下,男子一臉呆愣地走了過來,以抱着劍的姿勢坐下。嗯,這個人果然也很高大,先撇開歐里恩不談,在我見過的人類中,他的體格最是強健。只是,他比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還更加遍體鱗傷。

「我來幫你包紮喔。」

我認爲彼此之間語言不通,所以沒有等他回答,就將手伸向了放在手邊的包包裏。

「——你……是誰?」

「咦?」

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是愛爾說話了。

這不可能。我停下了將包包拿過來的動作,將臉轉向男子。

——他爲什麼聽得懂我說的話?

「對、對了,我來幫你包紮吧。」

此外還有裝着麪包的袋子、小包物品、皮製的水壺……等等,各式各樣的東西。說真的,無法理解其用途的東西佔去了大半。如果問他的話,他會知道嗎?

但如果只有這道食物的話感覺又稍嫌不足,於是我們把類似葡萄乾的食物當成了配菜。

但是要推開還在哭泣的人,這種冷酷的事情我辦不到,於是只能手足無措地忍耐着,放任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到後來,我已經逐漸分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心跳猛烈加速,還是男子的身體在顫抖了。我心亂如麻,就連意識也像是要變得紊亂不清了。

他用沙啞的聲音呢喃着,像是懷疑我的存在是不是幻覺,卻又想相信我的存在,而感到苦惱不堪一般,露出了帶着十分苦悶的表情。

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我還是放棄強迫愛爾繼續喝水,該將寶特瓶遞給了男子。我對一臉困惑地歪着頭的這個人笑了笑,催促着他喝水,而他有禮地道謝了之後,便接過寶特瓶。這段時間我再次檢查了行囊的內容物,除了我的包包之外,歐里恩還打包了另一件行囊給我。這個,應該是換洗衣物吧。不知爲何還有大尺寸的衣服放在裏面,準備周到得讓我不禁感到佩服,歐里恩是否已經預想到這個狀況了呢?

「那、那個……」

「……如果這件衣服的大小能合身就好了。」

他也感到不可思議般地眨了眨眼。

「怎麼了?」

我試着將這個布包和換洗衣物,以及像是毛巾的布巾遞給了男子。

「那、那個,你真的聽得懂我說的話?」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優先以包紮傷口爲重。

男子注意到了爪子咯哩咯哩地使勁削颳着地面,似乎不開心地讓喉頭髮出了低吼聲的愛爾之後,驚醒般地抬起頭。

不如說,我才需要注意措詞吧。怎麼看都是他比我年長,他幾歲呢?雖然給人一種老成的氣質,一旦笑起來卻又覺得相當年輕。

男子鬆開了一直緊握着劍的手,宛如尋求依靠般緊抱住我,力道大到我幾乎無法呼吸。他的哀傷一陣陣地滲透進來,但是,這個人肯定比我所感受到的還要更加痛苦。

之前明明就無法溝通啊!

我匍匐着悄悄地湊近痛苦地皺着眉的他的身旁。

我閉着眼,小聲地說着。我目前處於一種實在是無法抬起頭的心境。

我們用火烤了烤歐里恩所準備的一種像是麪包,又薄又硬的食物後,那東西彷彿年糕般地膨脹,份量也跟着大增。

「我名叫路伊·馬貝爾。」

而且我也想給甩開了魔物的功臣愛爾喝水。

……其實我不太敢喫葡萄乾跟柿餅,所以我只配了一顆之後就只喫着麪包,剩下的則都分給了愛爾,它好像很喜歡這個食物。

而是愛爾解救了開始頭昏眼花的我。

「那個,如果你能用像剮才那樣平常的態度的話,我會比較開心……」

「這可是很難入手的貴重藥草。」

「愛爾,不可以威嚇人喔。」

「你是誰?」

他似乎在提防着我啊,總讓人感到有些失落。

他突然換了表情,口吻也一改正經地詢問着。

據說大量抹在傷口上就能止血。男子告訴我,這藥效非常強,即使是重傷,也只需要幾天就會痊癒。

「呃,那你叫什麼名字呢?」

喫完樸素的一餐之後,我們圍在火推旁,享受着這片刻的平和。

結束了傷口的處理之後,我順便給他換了件衣服。他原本身穿的衣服已經破爛到令人看不下去,甚至還因爲沾滿了血而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我說不出話來,因爲我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狂亂的眼神。

「我活着喔,我人就在這裏。」

男子回過神後,舉止慌張地放開了我。他的體溫輕柔地遠離了我,令人感到有些寂寞。

他像是警戒着一般繃緊了身體,我希望讓他感到安心,於是緩慢地碰觸了他緊握住劍的大手,卻讓他驚嚇地顫抖了一下,還是無法鬆懈下來。

啊,果然是藥啊。

他躊躇不決,但仍是打開了小布包,隨後便露出了喫驚的神色。

「……可以嗎?」

「那個……我們之前見過一次面吧。」

我這麼指責之後,愛爾像是不滿地別過了頭。唉……

「啊,太好了。」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並再看回了他的雙眼。

我倒抽了一口氣。他那強壯的高大身軀,就像是被繡上了粗糙刺繡的手帕,有着多道傷痕。舊傷、新傷,這個人的身心都受到了太多幾乎無法消去的傷害。我在內心了浮現這個想法,心情自然也就變得沉重了。

「你是……這個國家的最後一個人嗎?」

原因就在於他的態度變得莫名敬重。

「總之你就用吧。」

男子難以置信般遊移着視線,但仍舊緩慢地點了點頭。

「……你——」

他愣愣地盯着臉色一下發白、一下泛紅,舉止奇怪的我。

「我不是幻影,我跟你一樣是人類喔。」

他露出一臉古怪的神色陷入了沉默。在這個世界的人聽來,肯定是個很稀奇的名字吧。

「我叫響,三島響。」

男子率性地用指尖拭去淚水,露出了淡淡的苦笑,但愛爾的目光還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那個……」

「沒事了。你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很難受吧。」

「啊,那個……抱歉。」

我不在乎地回答了之後,他用有點不可置信,難以形容的表情看向我。

男子坐在隔了些距離的地方面對着我,露出了想問的事情有如山一般高的嚴肅表情,而我也是想了解對於這個世界來說,無數件必須知道的事情。

寶特瓶裏已經補充好了水。我打開瓶蓋,將自己的手伸到愛爾的面前,慢慢地將水倒在手上。愛爾先是試探般地抬頭看了我一眼之後,便緩緩地舔着水喝。

在我因爲這難以理解的情況而差點陷入混亂時,自己被歐耳恩親吻的記憶突然甦醒過來。該不會是因爲那個吻的關係,才變得有辦法溝通吧。

糟糕,總覺得就連我也都要哭出來了。從他身上傳來的悲傷,是那樣地教人感到難受。

但是,總覺得比第一次見面時還更令人退縮。

他還記得嗎?

男子不改畢恭畢敬的態度,面帶着探詢般的眼神,平靜地問道。

我慌張地跪站起身,並將手伸向了他那被淚水沾溼的臉頰。

「咦?愛爾?」

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是外傷用的嗎……?用這個吧。」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快要溺水的人緊抓着,男子默默地繼續哭泣。他用臉頰磨蹭着我的頭,好幾次都像是要確認觸感般,撫摸着我的肩膀及背部……雖然我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被人這麼到處觸碰,很難爲情啊!

「啊——在華茲之森的時候。」

華茲?雖然是沒聽說過的詞,不過現在先忽略吧。

那就像是輕輕一碰便會陷入孤獨之中的悲痛,於是我緊緊握住了男子的手。

在這之後,我們升起了一小簇火堆。老實說,我已經感到十分飢餓了,最後一次喫飯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我並不清楚時間已經過了多久。

我制止了想婉拒的男子,將代替繃帶的布條纏繞在傷口上。

而他再一次用了低沉穩重的聲音,問了我相同的問題。聽起來真是舒服的嗓音,我如此做出了奇妙的讚歎。

愛爾拖着我,移到了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的地方之後,總算開口鬆開了我的衣角。

男子的眼眸看起來像是發出了撞擊聲一般產生了變化,彷彿乾涸的泉再次重獲滋潤,並湧現出水一般——強烈的情感宣泄而上,他的表情一變,輕聲低吟着。起先他身體細微地顫抖,但大概是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丟臉,而面向了旁邊。

那是一雙受了傷、染了血的溫暖大手。

將一小撮深綠色的粉末放到葉子上,並加水混合後,就跟溶化的太白粉一樣變得黏稠,份量也增加了。也許是因爲吸收了水分,藥草味濃得刺鼻,讓我不禁皺起了臉。

只喝了幾口之後,愛爾便表現出「已經夠了」的小動作。不再多喝點水沒關係嗎?又或者,它是在跟我客氣吧。

從可以窺見深沉孤獨的雙眼深處燃起了渴望的光芒,帶着幾乎要將自己燃燒殆盡,被強烈飢渴不斷折磨着的光輝。我覺得這對雙眼彷彿在訴說着,他是獨自一個人從何等苦難中熬了過來。

「不要哭,求求你,別哭了。」

我一邊注意着愛爾,一邊確認包包裏的內容物。歐里恩說過,必需品都備好了,可是到底有什麼東西呢?

體溫高得令我懷疑是否發燒了。我成了一個緊靠在那結實胸膛上的姿勢,分明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我卻還是莫名感到了一陣悸動。

我很猶豫到底該說些什麼,他才肯相信我。這個人一路與魔物對戰,不斷累積殘酷經驗的同時,也落寞地眺望着原本是人類的幽鬼們吧。這次,就輪到我接下這份任務了。

「居然受了這麼多傷……」

看着他咬牙忍住悲傷而哭泣的模樣,讓我的胸口都覺得快要被擊垮了一般。

「不要緊。」

突然,我從身後被拉了一把,轉頭一看,只見愛爾咬住了我的衣角,拼命地想將我拉到它的旁邊。

「這是苻瓏的粉末吧?」

他的視線落到了布包及衣服上,露出了顧慮的表情。

——這個人,真的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啊。

「方便請教您的大名嗎?」

男子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恐懼與苦惱的表情。忽然間,透明的水珠覆蓋在月色的瞳孔上,淚水一滴接着一滴地,從褐色的臉頰旁滑落。他再一次緊咬住嘴脣,低吟出聲。

忠誠的護衛好像看男子不順眼的樣子,帶有明顯威嚇的感覺狠瞪了他一眼,便撒嬌般地用鼻子蹭着我的膝蓋。傷腦筋,雖然很可愛,不過這也……

當我這麼問的時候,他像是被什麼打到了一般,猛然挺直了背杆。

「嗯,反正我也不太清楚使用方法。」

我壓着心跳加快的胸口,展露出笑容,雖然,表情看起來可能有些僵硬就是了。

這名爲苻瓏的粉末狀藥草,似乎是要浸泡過足夠的水之後再使用。由於手邊沒有適合用來調合的容器,只好拿了眼前看起來足夠堅固的落葉來用。

從這個用類似樹葉的布巾包起來的東西,傳來了類似中藥的味道。這搞不好是藥呢。

「你……不,請問您到底是誰?」

男子換好衣服之後,露出了一臉清爽的表情,看起來也比較冷靜了。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內心應該也覺得穿着滿是血的衣服很不舒服吧。

「雖然有些冒犯,但因爲聽起來是相當稀奇的名字……請問您出身自哪裏?」

「不告訴你。」

我故意撇開視線這麼回答之後,他……路伊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不願意對我用一般的口氣跟態度的話,我就不說話了。」

抱歉,但要是再這麼持續拘謹的狀態下去,我精神上的壓力會很大。

——想和路伊打破隔閡。

這個想法忽然在內心浮現。

「但您可是……身分高貴的公主吧?」

路伊逡巡地飄移着視線,並環抱住自己的單腳。

「公主?」

出乎意料的字詞使我大喫一驚,他到底是怎麼樣把我看成一位公主了?

該不會是他的視力很差吧?我如此懷疑之後,便恍然大悟。

「……難道是因爲這身打扮嗎?」

我急忙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在天界換上的這套衣服,的確是華美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而至於爲什麼至今我都沒去在意這個部分,答案則是很簡單。

因爲比起我,歐里恩與席爾拜伊他們身穿的衣物是更加華麗,還搭配了許多裝飾品,甚至到了走路時都會發出聲音的程度。

我再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模樣,發覺在這即將滅亡的艾普利爾界之中,看上去或許真的是非常奢華。

耳朵上掛着砂黃色的精緻耳飾,還配帶着由小寶石所串成的墜鏈。

此外,還有花紋複雜的手環,是雕成鏤空的造型,而這上頭也是鑲着寶石,就連外行人的眼光都看得出應該相當昂貴。我現在才感到坐立難安,這如果拿去賣,不曉得價值多少?

尤其是衣服,這是使用了輕柔的上等布料,跟日本和服一樣是以腰帶固定布料的款式,穿起來很舒服,而且重量很輕,所以不會在意寬長的袖擺。

我拿給路伊的男裝跟我的衣服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只在於他沒有袖擺的部分而已。

我的目的是要讓世界恢復正常,進而使化成幽鬼的人們恢復原狀。

「這到城鎮就能買得到了吧。」

「我知道了,我會盡量不接近危險場所。」

「你的國家沒事嗎?」

「沒有身分階級?」

僅管買到了地圖可能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我想確定詳細內容是描寫到什麼樣的程度。

「路伊,你有帶地圖之類的東西嗎?如果有世界地圖可以看是最好。」

「畢竟百聞不如一見嘛。」

該不會這個世界,真的有身穿着禮服的公主、王子及貴族存在吧?

「難道說,你們沒有跟他國有交流往來嗎?」

我不懂「歐德」這個單位的概念,真傷腦筋。

「聽好羅,我沒有任何身分。」

「……好,好嚇人。」

我沉浸在思考中,所以慢了一拍纔回答。我記得席爾拜伊確實有說過,這裏跟我的世界是相爲表裏的關係,所以應該會互相影響。艾普利爾遭逢了旱災,相反地,我的世界則是水脈大亂,導致了水災來襲。

我思索着該不該撒謊,如果這麼做了,肯定會傷害到這個人的心,但若是說了實話,恐怕又會被制止。

路伊的肩膀輕微地顫抖着。

「我看起來像是公主嗎?這個誤會可大了。」

「怎麼都是我在說話,也讓我聽聽你的情況吧。」

「世界地圖?」

當然不明白,因爲我是生長在和平的日本嘛。我飄移了視線,在內心碎念着。

啊,我好像漸漸摸清楚路伊的個性了。平時心胸寬大又溫柔,可是一到了緊要關頭,就會頑固得令人頭疼,跟三春叔叔是同類型的人。相反地,我的行爲舉止還算是認真,但實際上卻是大而化之且容易受到影響,也很三心二意。

「不過,總之先從這個國家開始。嗯,如果是國家的地圖就有嘛……那麼,有詳細記載所有市鎮村莊的地圖嗎?」

我無法打從心底發誓,然而不這麼說,我猜路伊的眼神會一直嚴厲地直盯着我。

「咦……?沒事,好像只有水災比較嚴重。」

「請老實回答我,你要前往村莊嗎?」

「嗯。」

「所謂的詳細記載……是指到哪種程度?」

「我既不是公主,也不是村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生。」

「路伊。」

我含糊地回答,並想矇混過去,但路伊卻用刀劍般銳利的眼光,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雖然,我剛剛說的「好嚇人」,指的是路伊就是。

「聽好了,雷姆會襲擊人類,一旦落敗,你也會化成雷姆。而且大部分的魔法、劍術都對雷姆不管用。」

「——你啊……」

「什麼意思?」

路伊的眼神中擺明露出猜忌的目光,如此充滿矛盾的一番話,要別人相信才難吧。

簡單來說,這個世界就有如中世紀的外國……不,比中世紀還更要有奇幻色彩也說不定,因爲不但有騎士及貴族,更實際存在了宮庭魔術師和魔法使。

「國家的地圖當然是有,但我可沒聽說過世界的地圖這種東西。」

路伊還無法整頓好我所說的話,不如說,他似乎無法信服這過度杜撰的內容,也絲毫不打算隱藏他的困惑。就算如此,我仍煩人地用視線催促着,他只好面露不甘的表情,娓娓道來。而路伊竟然是一位騎士!

「一個人去?」

「公主……不,響。」

「那個,走路的話要花多久時間?」

「您的意思是指平民嗎?但您的裝扮不是應該比較接近王公貴族嗎?」

「有標示方位,也有比例尺標記,道路的話……如果也記有大條道路等內容的比較好。另外,能夠看出一個城鎮的規模有多大的話更好,如果有住宅地圖,當然就更棒了。」

照這樣看來,似乎也不能期待有正確的戶籍資料了。

我微微一笑後,道出了急忙想好的說詞。不能照實全盤托出,況且,如果告訴他,我的出身地是跨越了次元,一個叫做日本的異鄉土地,還遇見了兩位神明,進而來到了這個世界之類,應該會直接被當成腦袋有問題的人吧。

「爲什麼?」

儘管說謊令我感到有些罪惡感,但現在也別無他法,只好視而不見了。

路伊臉上浮現了苦澀的笑容。月色的瞳孔有着彷彿將黑暗完全吸收般的黯淡。

被他莫名具有魄力的眼神注視着,我不禁退縮了。啊,這個表情讓我感受到了跟三春叔叔相同的氛圍,說明白點……就是說教時的臭臉。

「沒有……?」

「另外,在我的國家中,不在乎身分的上下關係,說是幾乎沒有階級存在也不爲過。」

路伊會突然不知所措,是因爲我輕輕地瞪了他一眼。誰教他的口氣依舊正經八百的呢。

但另一方面,他則是詳盡地告訴了我關於世界情況的資訊。

但是,我可以擅自帶路伊走嗎?歐里恩的話語在我腦中甦醒,普通的劍無法斬斷雷姆,縱使成功斬斷了,也會連同魂魄一起被消滅——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我不在了,路伊又會成了孤單一人?

我大概被定位成一個會問奇怪問題的女孩了。

「我們失去了多采多姿的四季,天候變得狂暴洶湧。僅僅三年,就只是這麼短暫的歲月當中,世界的時間卻整個停止了。彷彿像在作惡夢——至今,我仍不敢相信。」

「起初,大家以爲只是每隔幾年必定擴散的流行病提早發生了而已。對於流行病的蔓延,各個國家都已經預料並擬定好對策了,因此沒有人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嚴重。」

路伊揮去了憂愁,一臉訝異。我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嗎?眼前沒有能夠確認位置的地圖的話,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一個方向前進。

「真的打算要去嗎?」

路伊痛徹心扉地發出的嗓音,嚇得我無法動彈。

「抱歉,我沒見過有記載得如此詳盡資訊的地圖。」

「可是,您看上去實在不像是隨處可見的村姑……呃……」

路伊下意識地用手指撥開了垂落到臉頰上的髮絲,眺望着彼方。

「真的是什麼都不明白。」

我閉着嘴,噤聲不語。在我們對視了一段時間後,路伊沒轍般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有種被人賞了一巴掌的感覺。是啊,現在只剩下這個人存活在葵弩嘉蕾新國中。

「其他的國家又是如何呢?」

他的回答反而讓我大喫一驚。這麼說來,艾普利爾的居民並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呈現什麼樣的形狀,也不知道大陸陸地是延續到何方羅?

「打算要去村莊嗎?」

「我想想……朝西南方走大約一百歐德後,應該是有一座村莊。」

這感覺並不是單憑個人的情感,就能達成的事情……

「你可以跟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嗎?」

嗯,很好。

「然而,原本只是感到有輕微倦怠感的患者們,突然間都喪失了自我,並且開始暴動,後來就連身體也逐漸變形。在轉眼之間,這個怪病便從家人傳給了鄰居,從城鎮傳染到了另一座城鎮去。」

「你……似乎並不明白,前往村莊的這個行爲是有多麼危險。」

「如果是想了解這個國家的話,想聽多少我都願意說。」

斬釘截鐵的否定話語,似乎讓路伊顯得有些思緒混亂。

「不,我們有進行貿易,但爲什麼一定要有世界的地圖呢?」

在法聖六七〇一年的冬天……也就正好是三年前,宣告了黑暗的宴會即將開始。

「這之間大概過了多久的時間……?」

從對話的前因後果看來,雷姆應該是對幽鬼們的稱呼。

「但還是有地圖吧,你知道要在哪裏才能買得到地圖嗎?」

——啊啊,這真是一個爛到不行的謊話!

雖然猶豫但我還是這麼問了,接着路伊淡淡地吐出了悲愁的嘆息。

若是在日本,這種程度的地圖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吧。但是,聽路伊所說的話,在日本認爲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看來到了這裏似乎成了幾乎是不合乎常理的難題。

這壯烈的內容令我無言以對。福君真的只是爲了帶來憎恨跟絕望,而設下了如此無情的命運嗎?這讓我有點在意。

——我、我都見過神了,區區魔法使纔不會讓我感到驚訝呢!

「聽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但不親自走這一趟就沒有意義了。」

「有相當多害怕這威脅而打算逃亡他國的人,然而卻連逃去的國家也迎來了滅亡的危機。而這並非單純怪病的證據在於,即使藉助了屈指可數的魔術師及魔法使們的特殊能力,仍是無法取回和平安穩的日子。從未想過會目睹人類的歷史被畫上休止符的瞬間,我們的悲嘆沒有傳達給上天,就連半點奇蹟也未曾……」

我試着附帶了一句,因爲我來這趟的目的是爲了偵察世界。

說到頭來,這個世界……是個跟地球一樣呈現球狀的星球嗎?

我瞪了他一眼之後,路伊念出了似乎不好發音的名字。

「——必須要整整兩天,不……以女性的行走速度來說,可能需要三天吧。」

路伊覺得錯愕,神情也更加懷疑了。

「你知道這個國家僅存的人只剩下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執意要親自前去送死嗎?」

「大概不到兩個月吧。當王族們注意到這是一件必須儘快解決的重大要事時,早就爲時已晚了。我們無計可施,而人們一個接着一個變成幽鬼,城鎮也趨向毀滅。被稱作『威者之眼』的這個國家……以葵弩嘉蕾新國爲中心,『終焉』擴散了出去。」

「因爲我必須遊走過各個國家。」

我將我的故鄉塑造成一個位於極度遙遠的封閉小國,雖然因爲一些內情而不方便透露國名——實際上是完全想不到恰當的假名——總之,奉了我國尊貴人士的命令,前來偵察因天地異變爲契機,而開始崩毀的世界的情況。原本有隨從同行,可是不小心在半路中走散了,正獨自一人苦惱着。

我在腦中估算着距離,徒步需要兩天,若是騎着愛爾的話,大概一天就能抵達了吧。

路伊可能是在警戒着我,所以不願多說關於他自己的訊息。我感到一絲落寞,但這是騙人的自己所種下的果。

「應該是恐怖纔對吧。因爲路上不但有魔物,更有雷姆在等着。」

「距離這裏最近的城鎮是……?」

「這個嘛……可以的話,我是想去啦……」

這個國家沒有諺語嗎?

火堆傳出了一聲「啪哩」的響聲。黑暗之中,搖曳的緋紅火焰,使我們落在地面的影子跟着扭曲。

我將視線移到路伊反射了火焰光輝的臉龐上。他鼻樑及眼角的陰影十分清楚,散發出令人不禁着迷的凜然氣息。而他回看着我的眼眸中,也吸收了火焰的色彩,染上了暗紅色。我心想,那果真是一雙很美麗的眼睛。

「無論如何,我都非得前去各個城鎮及國家不可。」

「爲什麼?」

「我有苦衷。」

我對於缺乏字彙的自己感到相當氣憤。這種回答,就算不是路伊也沒辦法接受吧。

我拼了命地苦思,在腦中搜尋着詞句,結果路伊卻浮現了自嘲的微笑。

「我是個不值得你侰賴的人嗎?」

「……並不是這樣。」

「你從剛纔開始都沒有透露過半句真話,但是,從你的言談中卻也沒有感受到惡意。我向你詢問緣由的行爲,是不被允許的嗎?」

我真的很苦惱,但若是說出了真相,肯定反而會導致路伊不信任我。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直到愛爾輕輕打了一個小呵欠,路伊才別開視線,並深深地嘆了口氣。

「似乎讓你感到困擾了,請忘了我提的問題吧。」

糟糕,我一定傷害到他了。罪惡感也陣陣湧上心頭。

「路伊,這個國家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路伊露出了一臉詫異的表情。

「有沒有能夠安頓下來的地方呢?」

歐里恩對於我在重界中拯救了路伊一事而感到欣喜,所以,不管怎麼樣,我都想保護身爲這個國家最後倖存者的他。況且,除了這份使命感以外,也包含了對於在森林中,自己曾經想棄他於不顧一事的補償心理……其實我根本沒有資格接受毆裏恩的感謝。

「你不能死,所以你要儘可能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要去哪裏?」

「當時我想,這就是所謂的瘋狂吧。要死的話我想死在血泊之中,希望能以人類的身分死去。而就在只渴望着這點的我面前——你出現了。」

——到底該如何是好?

「可是,我……我真的不是神。」

從主觀、客觀這兩方面來看,我的相貌都相當平凡,就只有衣服比較華美而已,並沒有半點像歐里恩他們那樣神聖的氣勢。

「路伊。」

「那麼,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路伊像是罪人一樣雙膝落下跪地,並遮住了自己的臉龐。

「你要我一個人活下去,然後呢?」

我無法告訴他真相,然而我也說不出像是爲了路伊着想的謊言,因此陷入了兩難。

這麼說來……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路伊用不惜一死的目光看着我,那是認真得嚇人且專注的眼神,彷彿連眨眼也忘了。

「那是因爲我有非得這麼做的理由。」

「不,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問題。不過,對我而言,你的存在就成了救贖。就算你否認這點,但在我的眼中,就宛如將奇蹟具象化了,非常清晰可見。你那比射入黑暗中的一絲光芒還更加耀眼,奇蹟般的身影——卻又是如此殘忍。」

而愛爾警戒着瞪向似乎做不出判斷的路伊,但愛爾的神情……以人類的態度來描違的話,那就像是在說着「你有什麼意見嗎?」一般,有點擺架子的感覺。

我頭一次體會到,人的體溫竟然會讓人感到如此悲傷。

神石?聞言,在我的腦中就轉換成了「親戚」一詞。(※注:神石和親戚日文發音相同。)

路伊歪曲着嘴角笑了,彷彿像是在說,根本不可能有安全的地方。

路伊遲疑着,並將視線飄移到了我的額頭附近。

路伊一臉很是緊張地詢問着。

我用雙臂圈住了路伊垂下的頭,並緊緊抱住了他。

——就跟他待在一起吧。

我趕緊追了上去,並抓住路伊的手臂。

「拜託了,請不要丟下我。」

路伊露出了不知道該不該順應着點頭的神色,他將困惑的視線投向了愛爾。

被健壯的身軀給壓制着,讓我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但與此同時,那寄宿着痛切情感的溫熱體溫,也滲進了我的四肢百骸裏。

「你能體會嗎?無論朋友,無論家人還是所愛之人,一切全都從這雙手中零落!在沒有任何人存在的世界中,只有自己流連徘徊的這份苦痛,你能體會嗎?」

「——如此殘忍。」

「我不會死,所以路伊你也要好好活下去纔行。」

「我會待在路伊的身邊。」

「但我並不是神……」

這個表情,就跟在森林中第一次碰面時一模一樣。

將佇立在黑暗邊緣的人一把推下,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隨着宛如悲痛喊叫的懇求,路伊回抱住茫然的我。以力道來看,與其說是被緊緊抱住,反而教人覺得更像是觸碰到了他那近乎崩潰的內心。

「既然要推開我,又爲何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縱使感到十分無力,爲了自己,也爲了路伊,我即刻否認了。

剛好在額頭的正中央有一塊堅硬的異物,那就像是有石頭埋了進去一樣的觸感。

「路伊,你可以從行囊中拿走你喜歡的東西,把你認爲活下去所必需的物品拿走吧。」

因爲路伊那略帶着敬畏的表情而感到動搖,我戰戰兢兢地朝着自己的額頭伸出了手。

使勁壓抑着的低沉嗓音,即使如此也足以猛烈地擊破黑暗。

「但你卻像這樣再次現身了,就在我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候,你十分鮮明地現身,並向我伸出了手。然後對我說,『活下去』、『別死』。」

「然後你突然消失了。我強迫說服自己,這果然只是場因瘋狂而產生的美夢。但……」

「別擔心。也許會花上一段時間,不過你一定能再見到其他人,國家也會一點一滴地慢慢邁向復興。」

雖然路伊停下了腳步,但無論我怎麼催求,他都不願意將臉轉過來。全身使勁地緊繃着,就像是在表示強烈的拒絕。

那是一道帶有責備,又彷彿拋卻了一切的僵硬嗓音,令我無言以對。

那看起來好似擔憂着,隱藏了悲痛的月色雙眸捉住了我。

我用雙手抓住了路伊的衣袖。

「——是神嗎?」

我的背部觸碰到了堅硬的地面。路伊像是緊抓着依靠般,抱住了不知所措的我的肩頭。僅僅一瞬間對上了我的視線,然後在耳畔輕語。

「若是瘋了就不會感到痛苦了,若是死了就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好幾次都想刺穿自己的胸口,然而每次都在下手前回過神,想着假如還有人活着的話……這份不可能的希望使我苦惱不已。分明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看不見有奇蹟,我卻仍懷抱着膚淺的希望,令人幾乎感到絕望的希望,催促着我活下去!」

真是的,根本是無限循環嘛,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是個字彙如此不足的人,與他人接觸後才頭一次意識到這點。

「你怎麼會覺得我是神?我不可能是神啊。」

「那你又是如何?要我別死的你呢?你這不是打算自己躍人危險之中嗎?」

「——什麼事?」

若是再次變回孤獨一人,路伊很可能就會失去自己到底是爲何而活的理由了吧。

這時絕對不可以拒絕他。我仰望看着懸掛在夜空中的黯淡月亮,如此確信着。

愛爾也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頭,並且在距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擺出了待機的姿勢。

「那是什麼……?」

整整一分鐘左右都瀰漫着一股凝重的靜默。

我煩惱着該如何躲避他的追問,結果還是想不出任何方法,只好選擇放棄。

路伊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他那拋開理智,情緒化的言語,一字一句動搖並壓迫着我。

我就像被地面拉着傾倒一般,眼看路伊的身體從面前倒下。

「你救了我兩次。第一次是在華茲之森中,那時我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了,心想——與其被雷姆吞噬靈魂,倒不如被野獸殺死還比較好。失去了是唯一的夥伴,也同是希望所在的朋友,我早已沒有了該守護的人和執著的對象。」

「路伊,別說這種話。」

「你難道不知道關於你自己身上的事情嗎?」

「如果要丟我獨自一人的話,就請殺了我,賜給我安息吧。」

我輕輕伸出手,握住了路伊。

光是要說出這句話,就費盡了我一番工夫。

「絕對沒有這回事。」

「我並不是想討取物品。」

像是要遮去我迷網的話語,路伊搖了搖頭。他單手扶着額,僵硬地轉過身面對我。

「我當下難以置信。我把你的存在當作是場夢境,你只不過是我扭曲的願望所產生的幻影而已。連我都忍不住取笑自己了,真虧還能作這麼美好的夢,畢竟我最渴求的,就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

仔細想想,路伊的推測整體而言並沒有錯,這的確是因爲神的祝福而浮現的石頭。

路伊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以不安的小動作,無力地握住了我疊在他手上的指頭。

「你——」

路伊麪露出明顯帶着懷疑的表情。

誰都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我從未接觸過如此哀愴的激情,那一聲深沉的悲嘆,幾乎都要反映出兇殘。

有如爲了愛戀而苦惱一般,寄宿着激動的瘋狂眼神。

路伊垂下了眼。我猶豫了一陣子後,再次在他的身旁坐下,抬頭看他滿布悲愴的側臉。

「我有苦衷,這很難解釋。但我可以發誓絕對不會傷害你,就這點希望你務必相信。」

「我的額頭上有什麼東西嗎?」

「果然有東西嗎?……該不會讓人覺得噁心?」

「你要我獨自一人活下去?你是想叫我再次獨自一人忍受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嗎?只讓我見識到奇蹟的外觀之後,又要將我拋下了嗎?真是如此,那又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要對我伸出手?既然不需要我——不如干脆讓我斷氣,這樣更能使我解脫!」

我忽然聯想到,那位唯一的夥伴,是指被福君的繼承人見死不救的那個人嗎?

我一時止住了呼息。畢竟,平常可不太會有被認真地這樣問着的經驗。

路伊誇張地揮揮手,着急得像在說會遭到天譴一樣。

「你居然說出瞭如此殘忍的話。」

「非常抱歉,我並不是魔法使,沒辦法再做更多解釋。不過,我曾聽說精通術式的魔法使,會在肉體上出現代表力量結晶的神石。但是……浮現在額頭上的就……」

對了,當席爾拜伊的吻落在額頭上時,我確實突然感到了一陣發熱。

「對不起,我並沒有要丟下你的打算。」

「那是神石吧,至少可以確定並不是魔石。」

啊……這麼說來,我都忘了。

路伊口氣焦慮地否定了我的話,他宛如竭盡了全力,想用理智壓下一股湧上的激動。

「那是……」

顫抖的氣息落下,交融進了幽暗裏。

「但是……」

「嗯、嗯,我知道了……我不會丟下你。」

……我相信席爾拜伊,我雖然相信他!但我畢竟還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孩子啊,一想到自己的臉上有着令人忍不住想別開目光的危險物體,還是會感到不安嘛。

路伊突然站起身,背對着驚訝的我,直接以不穩的腳步跨出了步伐。

「什麼?」

由於稍微遠離了火堆的關係,路伊的身體輪廓稍微摻雜了黑暗,變得曖昧不清,讓人有種悲傷的餘波在搖擺晃動着的錯覺。

「……我可以問一下嗎?」

殘忍……?

路伊的背微微地顫抖着,事實上他並沒有流淚,卻讓人覺得他的內心正在哭泣。

「你劃破黑暗出現的身影,看上去就比任何東西都還要來得像是奇蹟,彷彿就是神明所應許的奇蹟。」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

路伊像是要壓誇我一般,用雙手圈住了我的腰。也許是受到他強烈悲嘆的影響,我發覺自己的身體微微地顫抖着。

這雙絲毫不打算放開我的強健手臂,以寬大修長的手,順着肩膀及背部的線條描繪着,那是一種隱含着熱情的溫柔觸感。

他在近乎錯亂的意識中拼了命地不斷確認此時此刻是否爲現實,而他不肯放手的原因,則是害怕在那一瞬間,我就會不見蹤影。

「路伊,已經不要緊了,你不用感到不安。」

就算他早已變得癲狂也不奇怪。在這個廣闊的世界中孤獨一人,只有自己殘存着的這件事,是多麼令人感到恐懼與絕望啊。無論怎麼忍耐再忍耐,都不會有所回報的孤寂日子,路伊都咬緊牙關撐了過去,身心俱創地活下來了。

「——你真的願意陪伴在我身邊?」

「嗯。」

路伊的眼中仍有着深深的不信任感,可以窺見如冰一般冷冽的孤獨。

那與我時而會感受到的寂寞或思念,可是不同程度,也是不同類型的心情。

在摩肩接踵的人羣中,聽見了他人的笑聲時,有時反而會感到孤獨。那是明明四周就充斥着繽紛的色彩,卻不禁認爲只有自己的存在是個異端般難受的瞬間。

不管周遭有再多的人,一旦感覺自己是一個人時,那就是真正的孤獨。

——但是……

即使只是一句話,也許只要一出聲,或許就會有人願意回過頭來……仍存有這樣渺小的希望。就算心意不通,就算可能導致無法消解寂寞也沒關係。舉例來說,就算不是親朋好友,在問路的時候,陌生人也會願意替自己解答吧,而短暫的對話,就在此時成立了。

但是,路伊甚至就連這點也無從索求,因爲狀況打從本源開始就不同了。

沒有任何人在。就算想問路也得不到回答,就算打招呼,也不會有回過頭來的笑容,嘈雜聲、腳步聲、笑聲,什麼都——沒有。

光是想像,就教人覺得背脊一陣發涼。究竟還有誰會呼喚他的名字呢?還有誰會擔心他的安危,等待他的歸來呢?

無論行走到何處,傳進耳中的都只有自己的腳步聲,早上、中午及夜晚,都是如此。

對於身爲騎士的他而雷,我應當是弱小又不可靠的存在。然而,他的精神已經被逼迫到了極限,疲憊得幾乎無法不像這樣尋求救贖。

假如不是這麼無能爲力的我,而是感覺很強大的歐里恩,一定更能解除路伊的負擔,替他的心靈帶來解脫吧。想到這點,我就感到悲傷不已。

「啊,對不起。」

我很清楚,求人「不要拋下我」,是件多麼難熬且悲慘的事情。雙親不願對上視線的身影,模糊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我答應您發誓……呃,我發誓。」

相信或是不相信,一切都交由路伊來判斷。

雖然就此時此刻而言還這麼想是太輕率了,但這宛如騎士宣誓般的話語,還是讓我感到心頭一熱。不如說,這並非虛構,路伊確實是一位真正的騎士呢。

「沒錯,不是有一句話叫『走爲上策』嘛。」

「你……我在想……簡單來說,你完全就是受害者,不是嗎?」

——……不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我在想啊……」

「……快速逃跑?」

對路伊而言,這場邂逅有可能成爲左右他命運的轉捩點吧。不只會影響價值觀,我覺得這在他的眼中看起來,會是一件從根本改寫精神層面的驚人事件。

「無法保護自己的人,是沒辦法保護他人的喔。」

真該先學過劍道的啊……不過,就連作夢也沒料想到居然會碰上這種狀況,所以也無可奈何就是。

我向路伊詳細說明了自己是名爲「日本」的異世界國家的居民,還有被召喚來這個艾普利爾世界的理由、與席爾拜伊及歐里恩的會面,以及跟福君的對話內容等等,一直到現在爲止的事情原委。

不過,在我這麼提案之前,路伊彷彿獻上祈禱般輕聲低喃:

「……不對。」

也許愛爾出乎意料地怕生。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響。」

這句話大概是對路伊起了作用,他緊抿住了嘴。就算露出這種表情也不行!

「唔嗯?」

這時,我才赫然發現自己還坐在路伊的身上。

路伊一臉始料未及的表情看向我。

但總有一天,我會好好告訴他。

愛爾似乎是很舒服地從喉頭髮出了聲音,但緊瞪着路伊的圓滾雙眼,卻還是明顯散發着帶有敵意的光芒。思……該說是可愛,還是頑固呢……

「第二點,禁止使用敬語!」

——也就是說,我的出現帶給了路伊非比尋常的影響……?

「第三點,你要指導我使劍。」

「或許你無法相信我接下來所說的話——」

但就算如此,應該也很難說我是在說謊,並全面否定這些內容。

雖然聽起來是不情不願的答覆,不過算了。

「不將全部都告訴我也沒關係,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要緊,我只求有你待在身邊——」

儘管覺得比喻太極端了,但這是關係到他的自尊,也是最不想聽見的話吧。

想敷衍了事可是很不成熟的表現喔。

路伊抬起了視線,他的雙手依舊環着我的腰部,並直接翻過了身。這次換他仰躺在堅硬的地面上,並讓我坐在他鍛鏈得結實的腹部上。

「受害者?」

「你願意陪着我嗎?雖然跟我在一起會很危險,因爲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願望。可是,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我不確定自己一個人能否辦得到,所以,你肯幫忙的話,我真的會很開心。」

「路伊,我們回去火堆旁吧。」

其中一個理由,首先就是眼前愛爾的存在。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跟存在於這個世界中的一般野獸相比,愛爾果然有什麼特殊之處吧。

「要遵守什麼事?」

如果我站在路伊的立場,只要眼前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存在,肯定就十分感激了。

路伊啞口無言,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一臉就像是「再怎麼說這也太魯莽了」這般,盡全力否定的表情……這個反應未免也太失禮了吧。

我猛然產生了一股想將這件實情告訴路伊的衝動,就連自己犯下的過錯都無法好好承擔的我,真是個軟弱的人類。這讓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我吐露出了嚴肅的嗓音。至今壓根就沒想過要去思考的自己,令我感到一絲害怕。這個世界中,有太多無法用「不懂」二字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若要說他在事情快講完時,幾乎已經是失神狀態也不爲過。

但卻對坐起上半身的路伊發出了威嚇聲,這表露無遺的競爭心態,是我的錯覺嗎……?

我把橫躺在地上的愛爾的腹部當成枕頭倚靠,但如果一直維持放鬆的姿勢,有可能話說到一半就睡着了。爲了保持意識清醒,我坐起了身,不小心打了個小呵欠。

我一邊安撫着不知爲何心情不好的愛爾,一邊對路伊招手。他面有難色地瞥了愛爾一眼後,就順從地照着我的話做。

因爲,我能呼喚路伊的名,他也可以確認到我的存在。

明天找個地方洗頭吧,然後再用梳子梳整一番。

只不過,我們就是相遇了。

因爲太擔心他會不會不肯相信我而感到不安,還稍微緊繃了身體,結果路伊顧慮着丟出來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是這樣嗎?……總覺得不太對。

「……不是這樣的,路伊。」

至於理由,就是因爲我會感到渾身不自在,畢竟分明是我的年紀比較小。

「然後就要我獨自一人活下去嗎?別開玩笑了。這是要我成爲一個對你見死不救,恬不知恥地活下去的卑鄙男人嗎?你是認真的要我成爲一個比畜生還不如的人嗎?」

「那個……可是,你別做出因爲保護我而死的這種事情喔。」

「如果想跟我一起的話,就必須遵守幾件事情,你能發誓嗎?」

察覺了即將熄滅的火堆,我們趕緊添了些枯枝,接着我再一次注視了路伊的臉龐。就全都告訴他吧,既然要與他一起行動,我就想得到他的信賴。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受傷。」

「你能遵守這三點嗎?那個……向你的劍、性命,以及神明起誓。」

忽然,竄入內心深處的自己的聲音,讓我感到愕然。這與自己無力與否.並沒有關係。

「我將不惜生命。」

「什麼?」

而路伊所表達的也就正是這點。

「首先,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禁止自我犧牲。」

路伊閉上了嘴,露出受傷的表情。所謂的騎士,任務就是挺身保護偉大的人吧。警告負責這項職務的人不準守護我,聽起來或許就像是否定了他的存在,於是我趕緊補充道:

路伊頓時間提高了警覺,他似乎料想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當我因爲疲勞的關係而開始昏昏欲睡時,總算回神的路伊,有所顧忌地出聲向我搭話。

至少在森林中,猶豫着要不要對路伊出聲時的我並非受害者。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我是希望路伊可以像守護我一樣,也保護自己。我們誰都不能犧牲,當陷入險境時,就要兩個人一起快速逃跑。」

宛如神明,看起來就像是奇蹟的具象化。這所指的意思,我終於懂了。

「對不起。」

就是因爲知道他是認真說出這番話,所以反而困擾啊。

等路伊在腦中整理好剛纔的內容之前,我只能靜默地等待着。

起初,路伊麪露難以形容的詭異表情,但在提到了福君的部分時他表情一變,待說到席爾拜伊他們的事情時,更是顯得驚愕無比。

從未感受過的恐懼感一口氣膨脹了起來,有時候只是一個小小的契機,命運就有可能改變。那麼,經歷瞭如此明確的相遇之後,我跟路伊的未來將會變得如何?

※  ※  ※

「沒關係,現在說吧。」

像是要貫穿心臟一般,能夠窺見堅強的意志以及孤獨的月色雙眸,那無與倫比的美麗令我屏息。

「啊,抱歉。明天再說好了,你累了吧。」

或許全盤托出的話,心情也會比較輕鬆,可是,我不希望當時自己稍微躊躇了該不該救路伊的事實被他知道,這種自私的想法就連我自己都感到討厭。

路伊的表情變得凝重,感覺還帶了點埋怨。不過,他的視線似乎馬上就要別開,所以我爲了阻止,並輕輕晃了晃手指。

「路伊。」

「那麼,這是要我眼睜睜地看着你死去嗎?」

「我有必須要學會用劍的理由。」

我緊握住了和路伊交握的手指。

接着,他將自己的手指交握住我的雙手,並稍微朝他的方向拉去。

到最後,他露出了一臉目瞪口呆的神情。

路伊氣憤地說着,並別開了視線。

我急忙開口,不願讓路伊繼續說下去。

我俯視着想反駁的路伊,故意這麼說:

爲了讓似乎感到寂寞的愛爾安心下來,我細心地撫摸着它的鐵灰色長毛。

我急忙從路伊結實的腹部下來之後,愛爾隨即欣喜地磨蹭着我。

本來,他應該不是個會做出這般懇求的人才對。

我小心翼翼地輕撫着路伊的淺色髮絲,大概是因爲剛纔沾染了野獸的黏稠血液,頭髮上有許多地方都打結了,那種結塊的觸感,更是揪緊了我的心。

「聽好羅,如果有餘力而跑來保護我是沒關係,但千萬不能爲了保護我而捨命。」

這也是從三春叔叔那邊聽來的現學現賣。正確來說,應該是「不珍惜自己的人,沒資格說別人!」。當我提醒他煙抽太多的時候,就會反過來被指責喫了太多巧克力……不過這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就是。

好好仔細梳洗過後,應該是會非常柔順又美麗吧。

「愛爾,沒事喔。」

「我會獻上我的劍,賭上我的命來守護你。只要——你是如此想望的話。」

除了一點……我說不出自己曾將路伊的性命放到天秤上衡量這件事。

就在我微微一笑時,我的長衣下襬忽然被扯了扯,只見被排擠在外的愛爾,用一副鬧着彆扭的模樣看着我。

下定決心之後,我張口道:

而另一個理由,則是浮現在我額頭上的石頭。路伊說那是神石,儘管還不確定蘊含着何種力量,但確實是十分珍貴的東西這點不容置喙。

「你都不會怨恨嗎?」

「怨恨什麼?」

「怨恨神明所產生的奇人。不,應該說,怨恨導致這場大災難的國民。」

我歪了頭。要怨恨這個國家的人們?

「爲什麼?國民並沒有對我做了什麼啊……?」

「響。」

「福君、神明們,以及國民,也都不是想要引發爭戰,只是有些什麼讓他們漸漸分歧了而已。當然,用殘酷的手段破壞了國家的福君不可原諒,但聽了歐里恩他們說的話之後,我覺得不能就此斷言他絕對是個壞人,所以就更不知道該如何憎恨、怨懟他了……」

該怨恨誰、怨懟何事,我無法明確地畫出一道界線來。

那是所謂的「惡其意,不惡其人」來着嗎?

不過,我認爲會雙手染上罪孽的就是人類,若是沒有人類,也不會有罪孽的產生。這麼說,果然還是該怨懟人類嗎?然而,這樣就能忽視至今爲止的一切原委嗎?各種疑問以及困惑混雜在一起,讓現在的我無法找出正確答案。

「總之,現在比起思考要怪罪於誰,拯救國民纔是先決事項。」

歐里恩他們也說過,不然連我的國家也會面臨嚴重的事態。

路伊不知道爲什麼用着彷彿看見奇人異物般的眼神看向我。

「……我說錯了嗎?還是我太單純了?」

我害羞又慌張地這麼問了之後,路伊發出爽朗的笑聲。那是既直率又好看的笑容……

「……路伊。」

「啊,抱歉。」

路伊嘴上雖然道着歉,卻很明顯地就還在笑。這讓我不禁生起了悶氣。

「我並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覺得你真是一位內心純潔的孩子。」

居然說我是孩子!

我還是先確認這點,畢竟知不知道事實,在心理準備上會有差。

「那我看起來像是幾歲?」

路伊指着平緩的斜坡這麼說着。

「路伊,你曾經跟擁有智能的強大魔物對戰過嗎?」

在五官深邃且端正的路伊眼中看來,日本人的長相大概是看不出年齡吧。可是,剛纔那番不敢肯定的說法也太傷人了。

「女神?」

路伊在低着頭的我的面前蹲下身。

路伊稍微別過身,一直笑了很久。我雖然很高興見到他變得有精神了,雖然是很高興沒錯,但是……!

「大軍……?」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生氣,我一直以爲你是女神的化身。」

「像你這樣的人,不能被牽連進我們醜惡的紛爭之中,這纔是比任何事情都還要深重的罪過。」

——但是,謝謝你,路伊。

我原本只是打算賭氣裝睡,但不知不覺間似乎陷入了沉睡之中。

魔獸、魔術師再加上召喚士,我不禁感到頭昏眼花,這真是來到了一個不得了的世界。

「咦?」

路伊的話令我大受打擊,那聽起來那就像是在安撫小孩子的情緒一樣。一般來說,是不會對我這樣年紀的女性說出「純潔的孩子」這種話吧。

我嘴上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內心則補充了「只是跟這邊的野獸不太一樣」這一句。

這接在覺得我年幼的真心話之後,聽起來就非常假啊!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有,好幾次。」

路伊這份無論是多麼超現實的事情都願意接受的體貼,讓我覺得很溫暖。

不知道是不是路伊回想起了與魔物對峙的過往記憶,他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不,雷姆不會在白天出現。雷姆日落而出,日出而息。該注意的是魔物和飢餓的野獸,不管是野獸還是魔獸,不分晝夜都會攻擊我們。」

「非人者是什麼意思?我像是妖怪嗎?」

「散發出的氣息不同,魔物身上總會纏繞着一股不尋常的氛圍。」

「沒有喔,那是被當成憑空想像出來的生物。」

在路伊心中,可信度的有無或許只是個小問題而已吧。如果我所說的話全是捏造,即使他注意到了這點,大概也會正經八百地同意吧。

「……這片土地上充滿了令人不禁別開視線的醜惡事物,但既然已經基於與衆神們的契約前進,這恐怕將是無可避免的光景——但我一定會守護你。直到終有一天,你平安回到了所愛之人等待的國度爲止,我都會獻上決不改變的赤膽忠心。當作是一介騎士的證明,注入代替了水的義理之血,手持代替了風的光輝之劍,燃燒代替了火的忠勇火炬,獻上代替了大地的不滅精神。直至我身迴歸塵土之日,絕不違背這份誓言。」

是虛是實並不重要,最優先的事項是,絕不懷疑並且遵從那個人的話語。

「現在這世界如此荒蕪,所以很容易看見吧。而且,至今使魔獸服從的召喚士及魔術師們,都一同化爲雷姆了。中途被切斷契約的魔物們,都是會感到仿徨失措。」

大概是我不禁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一邊跟我對話着,一邊除去露宿痕跡的路伊,用穩重且真摯的眼神,注視着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我。

是他昨天提到走路需要兩天的那座村莊吧。

我不禁大喫一驚,原本還以爲年紀會再更大一點,因爲他無論是氣質或是言行舉止都很沉着冷靜,身體也相當結實。不過一旦露出笑容,看起來反而會覺得更加年輕。

像是聽見了到目前爲止最感到震驚的事情,路伊失禮的訝異表現,讓我感到更加鬱悶。

「距離最近的是一個叫『烏魯斯』的村莊。」

「呃……十二三歲左右吧?」

「我會保護你的,請相信我。」

我更加用力瞪視了表情莫名生硬,並且不自然地沉默不語的路伊。

路伊甩掉沾在手上的煤灰,眯眼微笑着。

「別擔心,無論出現什麼魔物,我都必定會守護着你。」

「抱歉,我絕對沒有看輕你的意思。」

因爲傳來了愛爾不滿的低吼聲,路伊立刻鬆開全身僵硬的我,露出了一抹苦笑。

路伊真的是一位騎士呢。在逐漸迷濛的意識中,我暗自讚歎着。

「嗯,謝謝你。」

「像你這樣年幼的人,我實在不想讓你目睹這個世界的污穢。」

我低吟了聲,竟然有這麼多需要警戒的生物啊。

路伊處理着火堆的餘燼,同時向我解說明,而我則是在打包行李。

我倚靠在湊身過來的愛爾身上,皺起眉頭陷入了沉思。

「魔獸的出現也包含了人爲的情況,跟野獸不同,有可能是由知曉術法的人所召喚。」

「我並不是被牽連,而是依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裏。」

「二十六歲,怎麼了?」

突然間,路伊用低沉的嗓音這麼說着。我思考着這句道歉的含義,並瞄了他一眼,發現在路伊的臉上已經失去了笑容。

我雖然相信他,但因爲路伊感覺就會在緊要關頭時犧牲自我,這讓我感到憂心。我不希望他爲了保護我而讓自己的性命暴露在危險當中。偏偏就只有這點,無論再怎麼立下約定,都有會被背叛的預感。

話雖如此,這時強求路伊以生命安全爲第一的話,我也可以預見他要不就是會感到困惑,要不就是誤會自己的存在意義遭到否定而感到難過。

我暫且先這麼回答了之後,路伊露出了自制的微笑。他是個成熟又強大,相當英勇的騎士,卻似乎又帶了禁慾的氣質,反而令人感到心跳加速。

他剛纔提到的忠誠,就是像這樣毫不保留地犧牲奉獻嗎?

「十五!」

※  ※  ※

也就是說,實際上他將我看得更加年幼。當事人大概是認爲自己是經過一番考量,才做出的臨機應變,反倒卻是更自掘墳墓了。

「我要睡了!」

我的腦袋中充滿了問號。

我的聲音居然能這麼陰沉。原來如此,他會一直毫不抗拒地抱住我或撫摸我,也就是因爲我不被當成異性看待的意思……糟糕,我真的覺得不想活了!

路伊好像整晚都沒睡替我守夜,直到早上我被愛爾喚醒爲止,火堆的火焰都沒有熄滅。

「——抱歉。」

那是我看起來像十歲左右的意思嗎?……有點快活不下去的感覺。

所謂的大軍大概是由多少人所構成呢?一千人以上嗎?需要有這麼多人對戰才能勢均力敵的話,那魔物豈不是非常強大了。

赤膽忠心……對於生長在和平的日本,又只是個普通國中生的我來說,這非但是個聽不習慣的詞彙,還聽人一臉正經地這麼說,真的會感到非常不知所措!

我將頭埋進愛爾的腹部,賭氣睡下。和我同一國的愛爾對着慌張的路伊冷哼了一聲,接着捲起了長尾巴,宛如擁抱自己孩子般,包住了我。

「算了,沒差啦……」

就是這樣才更令人火大啊!

「那是在魔物中位居上位的傢伙,尤其是人型的魔物,那並非是單打獨鬥就能打倒的對手,至少需要率領集結了包含魔術師在內的精銳大軍,才足以對抗。」

這真是個難題。我一邊苦惱着,一邊撫摸着愛爾的頭。

我狠狠地瞪着一副驚惶失措地碎念着的路伊。

不過能讓騎士對着自己宣誓,其實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吧。

而且還賭上性命什麼……

「我說錯了嗎?」

路伊似乎會在當危險迫近時,就算要以自己的肉身爲盾,也會遵守保護我的誓言。

說真的,我沒有能正確分辨這兩者的自信,雖然在道片雜樹林中救出路伊的時候,我是把比較像怪物的那方判定爲「魔物」。

路伊忽然優雅地彎下腰,並單膝跪地,他拉過我的左手,輕柔地抵上自己的額頭。

「響。」

路伊是察覺了我可能懷疑他是否把我當成孩子對待,纔回答了十三歲左右。

路途中還是有可能會與人型的魔物不期而遇吧。

「這……要怎麼分辨普通的野獸跟魔獸呢?」

喫過跟昨晚一樣樸素的早餐之後,我們離開了老樹旁。雖然我很想洗臉,也想洗澡,不過看着四周的斷垣殘壁,這麼奢侈的願望我實在說不出口。

對於突如其來的提問,路伊稍微歪了頭並眨了眨眼。

「響……?」

當天晚上絲毫不必擔心會有野獸襲擊。

「我還想說你雖然年幼,卻是個相當聰慧的孩子……不,考慮到你既然是非人者這點,這也不無道理……呃,不要瞪我。」

……這樣啊。

「另外,魔獸跟幻獸又是不同領域中的存在,而幻魔及妖魔更是分成了不同世界。」

「我一點都不在意喔!雖然我好歹也已經十五歲了!」

「……嗯……」

算了,反正連愛爾都把我當成小孩子對待就是。

「所以,你的世界沒有魔獸存在嗎?」

「魔獸跟野獸有哪裏不同?」

我打起精神,輕輕地瞪了一臉不解的路伊。

那是一句宛如代爲說出神明的心情一般,帶有悔恨的苦澀話語。可是,這一瞬間我卻真的感到很不滿了。

路伊似乎是總算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表情略帶緊張,戰戰兢兢地詢問。

也許在你的內心深處,並不相信我跟諸神見過面這種離譜的事情,但你卻沒有顯露出一絲懷疑的神色,並顧慮着我的心情吧。

「路伊,你幾歲?」

「野獸是神所創造的生命,魔獸則是墮落之王所創造。你的世界應該也有野獸吧。」

我心情消沉了下來,並無力地倒在愛爾的腹部上。沒救了,振作不起來了,反正我就是個矮子,也沒有女人味。

「魔獸也是有分等級跟地位,有很強韌的魔獸,也有弱小的魔獸,其中也存在着具有高度智能的魔物。」

「有雷姆出沒很危險吧。」

「魔獸很常見嗎?」

「嗯……」

忽然間,我慶幸自己遇見的是像路伊這般溫柔的人。

「差不多該出發了嗎?」

我這麼問,路伊依舊面帶着沉穩的眼神頷首。

※  ※  ※

我們離開了做爲露宿場所的老木附近,斜眼注視着往左側遠方延伸而去的山丘,朝着城鎮的方向在荒野中前進。

只有幾隻像是烏鴉一樣的黑鳥發出刺耳的鳴叫聲,在遙遠的空中來回飛翔,除此之外就不見任何動態的存在。而那彷彿骨骸般的詭異細樹,則是不規則地零星佇立着。

地面乾涸得徹底,像石板地一樣有着無數龜裂的痕跡,有時候冷風吹過,還會掀起一陣低矮的沙塵模糊了視線。

天空的顏色是宛如被水泥灌注而成一般的黯淡,這個世界真的到處都給人冰凍住的印象。目前明明就沒有遭遇危險,不安卻不停地在內心騷動着。

我將視線從沉重的天空上移開,看向走在旁邊的路伊的側臉。

「路伊,你會不會累?想休息時就說一聲喔。」

「——嗯,這用不着擔心。響,要是太過探身出來的話,小心會從聖獸身上摔下來。」

路伊垂下眼,有點不太好意思地回答。

其實,就在要出發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爭執。

起因於愛爾。

爲了多少縮短一些行進時間,我原本是打算讓路伊也坐到愛爾身上。

豈料,愛爾極度厭惡讓除了我以外的人,騎坐在它的身上。

起初我過意不去地以爲,是因爲兩人都坐上去的話會重量超載,但原因似乎並非如此。

救出遭受到野獸襲擊的路伊時,因爲再怎麼說都是緊急狀況,所以愛爾纔會乖乖地讓他坐上,但內心其實是相當不甘願的樣子。

無論我怎麼哄它,怎麼拜託它,愛爾始終表露出強硬的拒絕態度,像在說「我不要!」一般,低吼並晃動着毛皮。當我一而在再而三地央求它時,愛爾的心情也變得不開心了。

當我轉頭的瞬間,它就會用長尾巴輕輕拍打我的手臂,或是露出埋怨的眼神,到最後甚至直接別過臉,不肯回應我了。

「不要強迫它比較好。」路伊用寬大的心態這麼說着,不與要脾氣的愛爾計較。

路伊用膽顫心驚的視線看向我。這時責備路伊也沒意義,我也要展現成熟的一面纔行。

「如果是砷劍,我就不認爲任何人都能妄自使用。」

「……有機會再問問歐里恩好了。」

「王室繼承了神明之血,因此能使用始祖王遺留下來的神劍的人,只有王室子孫。」

聰明的愛爾應該聽得懂人話,聽見我向它徵詢意見後,便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路伊,隨後便像是在說「不可能」一樣,否定地搖了搖頭,那鐵灰色的鬃毛也像是起了小波浪般搖擺。

「因爲始祖王沒有王妃。據傳,始祖王宣稱『國即吾妃』。」

「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但有可能是以前的記憶成了枷鎖,所以雷姆具有會執著於生長的土地,或者是留有強烈意念之處的特性。」

愛爾並非只是單純怕生,而是自尊心相當高的樣子。

「原來王室有神劍啊?」

「葵弩……這不是變成了女性的名字了嗎?」

應該是顧慮到情緒正在低空飛行中的愛爾,路伊用冷靜的口吻建議我還是騎到它身上。

原來如此啊——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該不會是有很多情人,甚至還有後宮之類的吧……」

「沒事!」

「那把劍我也能使用嗎?」

根據路伊的說法,它既然是侍奉神明的高貴聖獸,那不願讓他人乘坐也是情有可原。

「響,那個……」

這不就與表明了自己是和國家結婚的那位,英國王朝伊莉莎白女王有些相似嘛!

「等等,也就是說……」

「而這個誓言也延續到了現在,成爲一種習俗,所以代代的國王都沒有迎娶王妃。」

「王室中也有供奉着神劍。」

「有繼承人、後盾或是領土的問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嘛。有時可能還無法自由選擇情人吧,這種時候,權力這種東西就很麻煩呢。」

歐里恩以前叫做這個名字啊?而且是說,國名也不一樣呢。

如果他有戀人……或是妻子的話,那個人現在應該也變成幽鬼——雷姆了吧。我不希望因爲這樣輕率的詢問,而讓他感到悲傷。

「我問你,路伊,這個國家難不成是一夫多妻制吧?」

「什麼?一直都是嗎?」

而路伊一臉認真地闡違着自己的見解,好讓我能接受。首先,是我們之間的體力以及體格的差距。再者,若是連不熟悉艾普利爾的我都徒步行走的話,肯定會多花更多時間,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路伊表示自己早已習慣旅行,徒步對他來說並不辛苦,更重要的是,當我徒步的時候,如果正面遭受了野獸或魔物的襲擊,就會變得非常危險。

「那麼,每一位過往都是單身嗎?」

「響?」

重點是,用「大部分」來描述就不對了,這就跟「有少數人不滿足於只有一位妻子」沒兩樣,真是太荒唐了!

「響?」

路伊不知怎麼地,用嚴肅的口吻詢問。

雖然這樣不太莊敬,但我感到非常興奮,認識的人被當成神話從他人口中傳述,真的是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無論是哪一個國家,有權者身邊總是會圍繞着衆多女性,而實際上在過去的歷史中,這也並不稀奇。雖然,就我個人而言當然是堅決反對。

「我慣於用劍,所以我在想,比起你,是否交由我來使用比較恰當……」

「這樣啊。那麼,要是能先前去城堡讓國王恢復原貌的話……」

我猜不透路伊的用意,於是反問他,結果路伊一瞬將視線落下,露出了猶豫的神情。

路伊稍微倒抽了一口氣之後,假裝是在警戒着四周的情況,並想借此逃避我的問題。

「關於神劍的事情……我可以繼續講下去了嗎?」

歐里恩,你真帥氣啊!

路伊雖然沒有了當拒絕,但只要察覺到有關這方面話題的跡象時,便會巧妙地迴避掉。

真是如此的話,那這個國家就不是採世襲制羅嗦?我感到意外地看了回去,只見似乎察覺我想要問什麼問題的路伊頓時愣了一下,接着視線就不禁飄移。

「爲了獻身祭神。起初,大家害怕國家的衰退是來自神明的制裁,於是家臣中也出現了不少提出這種毫無根據的可笑理論的人,認爲這是由於國王違背了神的旨意,將國家導向了歪道所致。也因此國王犧牲了自己,希望以自身性命換得消災解厄。」

「是啊。」

換句話說,這就會變成有身分的人會迎娶複數女性爲妻的意思嘛。

這方面的知識在歷史課本上……當然不是,我主要都是從漫畫跟電影中得知。日本的娛樂消遙出乎意料地深奧,可不能小看呢。

「但是,王室的人不也都變成幽鬼了嗎……?」

哇啊,真不敢相信。這種反應就代表了肯定是那麼回事啊!

到這時我的脾氣也上來了,就跟愛爾一樣,忍不住露出了埋怨的眼神看向路伊。

我疑惑般地低喃後,隨即就理解了。因爲是身爲神明的歐里恩所借給我的劍,所以就該稱之爲神劍吧。

結果,當我以爲了增強體力爲由,打算也徒步前進時,愛爾大受打擊,露出了受傷的神情。就算我向它搭話,它也是頑固地不肯移動半步,拼了命地蜷曲着身體。

能夠使用神劍的人就會增加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吧?

「——我國國王早已駕崩了。不,應該說是自刎。」

這與政治腐敗並無關聯。

「因爲王的伴侶就是國家。」

始祖之王……是指歐里恩!

路伊麪露苦悶的神色。

還真想不到會在這裏發現歷史上的相似點。

等等,始祖之王既然是歐里恩,那麼他不就是制定了這不可原諒的法案的本人嗎?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應該很猙獰,有一種「哇啊……可怕的終於要來了」的感覺。

我打算設法套出他的話,並這麼喃喃自語了之後,路伊露出了十分動搖的神情,露出了一副「完蛋了……」一般,非常後悔的表情。

它可能其實也不想讓我坐在身上吧,但基於是歐里恩的命令也沒辦法,只好放棄反抗。

「果然?」

「是的,始祖王爲了讓人們能擊退出沒的魔物,授予了各國國王神劍。」

……發生了這樣的騷動之後,最後還是成了只有我騎在愛爾背上的狀態,而無論是愛爾還是我,心情還是沒有很好。

……歐里恩,你到底是哪種人?

「……王室?」

嗯?可是他明明又說了如果能迎娶我做妻子就好了,這類的發言。

我感到驚訝。這麼說來,王室的人只要也使用神劍的話,就能讓雷姆恢復成人了。

「自刎?」

「……咦?」

路伊則是表現得很成熟,他不再提起這件已經暫時解決的事情,並提出了別的話題。

「響——我想知道,這把劍就是鬥神賜與的嗎?」

他的說詞令人在意,彷彿是有前例存在一般的口吻。

我想想,對了,是有關神劍的事情吧。

「但是你放心,大部分的平民都還是堅守一妻。」

明明我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危急情況,纔會希望你教導我防身術和劍術啊。

「幽鬼……雷姆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嗎?」

「果然不行嗎……」

「所以說,響,可以的話,我希望在開始遊走各個城鎮前,能先一路前往王都。」

其竇我也很想問問路伊的價值觀跟他的情形,但還是作罷了。

他誤會了,我可沒有潔癖到會因爲嫌棄骯髒的大人們的種種內情,而耍脾氣呢。

「神劍……?」

說到王室,就是國王、王妃……跟帶有皮草的豪華服裝及王冠。此外還有什麼呢?我替自己貧乏的想像力感到悲哀。

……這種不自然的態度讓我明白了。

「那位偉大的賢王尊名爲——揆札·賈連德。爲表睿智及榮耀的燈火永不熄滅,人們便將始祖王的尊名沿用成了國名。」

總覺得這回答有種重點被敷衍了過去的不自然感。

路伊,我覺得你這毫無疑問是火上添油的發言。

「雖然這是被當成神話流傳下來的故事——當世界從一片渾沌中覺醒的開天闢地之時,統治了整片大地的始祖之王乃是神明。而葵弩嘉蕾新國則被認爲是始祖之王所建立的最古老之國。」

「能不能呢……?歐里恩倒是沒有提醒我這點。路伊,你想使用這把劍嗎?」

「也因此,國名就從始祖王的尊名改爲女性的名字了。含意是,就如同結婚相愛的男女一般,將自己的命運與國家緊緊相系。」

路伊散發出了好像訴說着想改話題的真切氛圍,也許是我的聲音自然地壓低的關係,再加上自己也不知爲何像是在瞪着理應毫無關連的他的樣子。

我表現出懂事的態度這麼回答了之後,路伊瞪大了雙眼,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

「呃,什麼意思?」

「既然是神劍的話,我可以當作這把劍能夠拯救人們吧。」

「在我的國家當中也有神劍,而那只有繼承了純正的王室血統之人才能使用。」

看見了我感慨萬分的模樣,路伊輕輕地笑了。

路伊一臉深思熟慮地這麼說,並瞥了我一眼。

「當然,可能還是有自由奔放的國王啦……路伊,你認爲呢?以前的國王,或者是路伊你自己,該不會是能心平氣和接受這種事情的人吧?」

「愛爾,你說呢?」

「喔。」

「不,沒什麼。」

「……歐里恩,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吐出實情。」

察覺氣氛變得險惡的路伊,似乎發現自己投下一顆爆彈的事實,並想要儘快轉回話題。

縱使國王犧牲了性命,但因爲降臨到這國家的災厄,是與神明們的意志背道而馳的,所以事態也不可能好轉。

就結果來說,這不就失去了身爲國家指標的領導者,甚至引發更多混亂與紛爭了嗎?

「在王位空了出來的狀態下,我們束手無策,於是國家就此滅亡。」

路伊回顧過去的雙眸遙望着遠方,臉上帶着充滿看破一切與痛苦交織的哀慼神色。

「目前嘉蕾國所供奉的神劍有兩把,本來應該有三把,但其中一把在國王獻身祭神時,一同陪葬了。現在手上握有神劍的人是——第二王子葛理佛亞·迪克洛卜殿下,以及第七王子薩札帝葛·索達威爾納斯殿下。」

「葛理……?」

「我想先去救助這兩位殿下。」

「嗯、嗯,我知道了。」

當我急忙點頭後,路伊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並像鬆了一口氣般,露出微笑。

「對了,我有一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

「繼承了王室血統的人就能使用神劍,對吧。但是,路伊你剛纔只提到了第二王子跟第七王子,應該還有其他王子不是嗎?」

我在意的是,爲什麼只限定於第二與第七王子這點。

當然,王室的譜系也並非一定相通,因此也有可能是我想錯了。不過,至少該有第一王子、第四王子,說不定也有公主的存在吧。

「先王膝下有十位子女,但能使用神劍的僅限於那兩位殿下。只有繼承了比較純正神明血統的子孫才能碰觸神劍,而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也只有那兩位殿下而已。」

總覺得漸漸朝向有火藥味的話題發展而去了。

在君主制國家當中,無論是有血緣關係的人之間展開繼承權的爭奪戰,還是想坐上高位的家臣遭到暗殺之類,總是會捲入這種圍繞在謀權奪位下,而不得安寧的爭鬥中呢……這是三春叔叔以前在看晚上九點播放的西洋片時,脫口而出的話。

不過,反正政治上錯綜複雜的事情不會與我扯上關係,這時候就算做出各種穿鑿附會的推測也沒有意義。

「你說的王城,就是往這個方向走嗎?」

王城所指的應該就是首都吧。

嗯、嗯嗯?我心中滿是困惑。

「神殿中大多都常備有緊急用的法具。其中,我記得應該有能進行空間轉移的物品,如果還能使用的話,我們就不用繼續危險的長途旅行,並可以直接抵達王城——金夏。」

「啊,抱歉,我忘記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一隻黑色的飛鳥宛如劃破了水泥色的黯淡天空,並展翅翱翔而去。

「沒錯,我們先去烏魯斯村調度必需的物資,之後再南下前往神殿所在的拉萬鎮。」

路伊一時回過神來,並重新看了坐在愛爾背上的我,而我則是稍微低下了眼瞼。

我拼命讓腦袋運轉,不希望被隔閡地當成任何事情都得反問,只會替路伊添麻煩的人。

我想想,法具,也就是奇幻世界中,可以達到魔法使魔杖功用的道具吧,而空間轉移則大概跟瞬間移動是同樣的意思。

對不起。我在心中默默道歉。

我的胸口感到些許躁動。我想出聲呼喊他,卻又打消了念頭。

「呃,路伊?」

如果神殿中可能會有這麼便利的道具,那確實是會想走一趟到那叫做拉萬的城鎮去。

「爲什麼要去王城,還必須先繞道去神殿呢?」

啊,也對,路伊肯定是有空間轉移的經驗。我爲此感到放心,如此一來,就不用擔心會有什麼問題了吧。

因爲我對艾普利爾一無所知,因此即使只是隨意提到的話題也都會令我不解,不反問的話就會聽不懂。每當我覺得困惑時,路伊一定也感受到了同等程度的焦急,便會像剛纔一樣,使他再度體認到自己是和異世界之人同行的事實。

「因爲烏魯斯村中沒有神殿,而到拉萬的路途大約是七天,不,可能還會再多花上幾天的時間吧。」

「雖然我有試過好幾次空間轉移的經驗,但不曉得現在還有沒有法具剩下。」

這份落寞究竟是爲了什麼呢?我即使想破了頭,也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看見了,在路伊眼中一瞬閃逝而過的悲傷以及失望的情緒波動。

「拉萬……?」

我忽然將視線移向了路伊的側臉,但他一副忘記身旁有我存在的樣子,凝重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頭。

路伊用獨自般的口吻自言自語着並陷入了沉思,因此我只好趕緊呼喊了他的名字,以便引起他的注意,不然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而拉萬鎮就位於我們現在前往的烏魯斯村的南方。

小孩子那種「什麼」、「爲什麼」的問題攻勢剛開始都還好,但是到後來,大人們也會逐漸感到厭煩對吧。

不過,身爲普通人的我也有辦法使用法具嗎?舉例來說,可能必須要詠唱特殊咒語吧?而我完全不懂半句咒語,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的。我在心中不斷反覆說着。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