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返皇都席奧尼亞城

小型商用船順着海流，朝向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皇都席奧尼亞推進。或許是爲了答謝化解海賊船打劫騷動的恩情吧，克洛姆等三人被安排住進一間空間不算大的船室。託這項安排的福，一行人總算能悠閒自在地度過剩下沒幾天的海上行程。

在這當中，唯有菲芙妮斯獨自一人露出難以接受的神情。

克洛姆則是邊看着她的不滿表情邊思考該如何排解纔好。其實說穿了，就是關於露露召喚魔獸的特殊能力，搞不好連克洛姆施展的幻術也被菲芙妮斯不小心撞見了。總而言之,現在演變成十分傷腦筋的情勢。

倘若可以的話，克洛姆實在很希望能永遠保密。

假如說那是源自南方國家，名叫魔法的技能，是否就能取信於她呢？不，她八成不會相信吧……克洛姆面露苦澀神情。

會使用魔法這項技能的少數民族，只存在於南方史喀爾塔比亞聯合國之中的某個小國。但他們所使用的是操縱天氣變化的魔法，絕非能夠召喚出那種可怕怪物的駭人魔法。更何況幻術基本上是不存在於檯面上的術法。

在那之後，整艘商用船上至船長下至船員，全都頻頻追問克洛姆究竟是怎麼趕跑海賊。然而，克洛姆卻只是一再搬出「透過交涉勸退對方」的說詞敷衍了事。畢竟若想掩飾事實真相的話，也只能堅持這種說法。

只不過，仍然有人對隱瞞真相的克洛姆投射出帶刺的狐疑目光。不用說也知道，此人就是菲芙妮斯。

菲芙妮斯彷彿表達出「你究竟要到幾時才肯解釋給我聽？」的意思一般，始終緊跟在克洛姆背後。

相較之下，克洛姆則是佯裝出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心不在焉地持續翻閱隨身攜帶的書籍。露露更是表現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邊眺望着窗外風景邊啃黑麥麪包裹腹。

於是，終於按捺不住性子的菲芙妮斯，一把搶下克洛姆手中的書本。

「…………菲芙妮斯，怎麼了嗎？」

「你還敢問！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指什麼？」

他裝傻了，簡直故意到極點地擺出一副裝傻神情。但菲芙妮斯卻如同強調「你休想稱心如意」似地繼續追問。

「就是那頭怪物的事啦，露露叫出來的那隻豺犬，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克洛姆轉頭望向露露如此詢問：

「有出現過什麼怪物嗎？」

露露則是一邊大口咀嚼黑麥麪包，一邊做出回應。

「天曉得，露露並沒有看見唷。」

是一批與5年前克洛姆寄宿此地時所認識的傭人完全不同的新人馬。

「不是，這名少女是我妹妹，您無須在意。」

克洛姆則是等到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得知這個事實。於是暌違許久的兩人相談甚歡，最後等聊到一個段落之際，考夫曼便主動爲這場對談劃下句點。

這一天也同樣安排了下午與地質學家會談的行程，上午便忙着針對會談內容進行預習。預習結束，起身離開自己房間之際，剛好撞見了哥哥·達克特王子。

克洛姆毫不在意似乎還有話要說的菲芙妮斯，逕自繼續打理外出的準備工作。菲芙妮斯滿臉忐忑不安地觀察了克洛姆片刻之後，不知爲何竟像是臨時想起什麼急事一樣，突然轉身奪門而出。

其一是南邊原本的淺灘，藉由搬運大量石塊所形成的海濱地區。

0;克洛姆還真是喜歡黃色書刊呢。1;

「那就麻煩你囉，菲芙妮斯。」

首先就算突然前往謁見，他也不認爲自己能被守衛帶進皇宮。因此原本就打算拜託菲芙妮斯同行的克洛姆，不禁面露微笑說道：

「……這、這樣啊，還保持着以前的模樣嗎……那實在有點糟糕啊。」

看樣子，菲芙妮斯似乎幾乎從沒跟祖父聊過任何與政治扯上關係的話題。克洛姆等人就在菲芙妮斯的帶領之下,經由格蘭斯坦迪亞大道前往麥克昂家。

考夫曼眉頭深鎖,邊輕撫鬍鬚邊接着繼續說道：

更進一步來說，他期盼最好可以永遠都不必提起這些事情。各國之間若能保持友好關係，共同打造出一個不再有戰火肆虐的太平盛世，那就再好不過了。

但真要追根究柢的話，這一切全都是克洛姆以前做過的事。

克洛姆等人搭乘的小型商用船停泊於席奧尼亞南側的港口。這座港口是由搬運大量巨巖填平本爲淺灘的近海,再利用這些巨巖組成之無數人造島嶼建構而成的水上都市。由於同時被打造成兼具防衛據點的機能，因此在港口附近並不存在所謂的寬敞大道。區塊劃分相當嚴謹，各區塊的島嶼都是由1町2.5町0;約109公尺273公尺1;的小小長方形塊狀岩層層疊疊並排而成。

「說的也是,我也想跟闊別已久的考夫曼先生打聲招呼。」

尤絲蒂娜只不過是模仿克洛姆當初跟隨在軍師考夫曼·麥克昂身後，時常向人稱皇國七聖的專家們徵詢意見或討教技術，再自行下工夫吸收改良的作法罷了。

「嗯，看來即便深居山林，你的實力仍舊未見退步呢。」

聽見這段話的克洛姆手抵下顎，微眯雙眼說道：

考夫曼詫異地仔細觀察站在克洛姆背後那名啃着燕麥麪包的少女。

以及位處兩地之間,擁有充實都市機能的中央地區。

克洛姆等人一離開商用船，立刻改搭小船，吩咐船伕前往皇都中央地區。抬頭仰望，可看見四層樓高的石砌民宅住戶們，都將洗乾淨的衣物晾在戶外曬太陽。從小船探頭俯看水面,發現或許是海浪變得平穩的緣故，得以一眼看透澄澈的水底景緻。大概是首次目睹的新鮮光景吧，只見露露一手扶着小船船緣、一手抓着蘋果大快朵頤，同時興致勃勃地定睛追逐魚兒悠遊的蹤影。

但尤絲蒂娜公主既下令召集自己返回皇城，就代表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正在醞釀可能引爆大規模戰爭的危險性。戰火涵蓋範圍及規模愈大，露露存在的意義也會隨之變得愈加重要。一旦事態發展成最壞的情節，則不得不向菲芙妮斯坦承所有事情的時刻，大概也會跟着來臨吧。

『下次再會之時，我將成爲一名有能力撐起公主所高舉之理想旗幟的旗手。但屆時倘若公主所高舉的是一面染上塵埃、夾帶迷惘隨波逐流的旗幟，則請容我辭去爲您效勞的這份職務。』

穿越海濱地區，離開小船上陸之後，這次則是一鼓作氣轉變爲街景。以大街爲中心，隨處都可見到兩層樓高的石砌民宅。身爲主要幹道的格蘭斯坦迪亞大道，則是一條井然有序地鋪滿工整石板，筆直延伸至皇城的大道，四面八方都能聽見管絃樂器合奏的悠揚樂音。這並非某些商家僱用專人演奏的音樂，主要是源自格蘭斯坦迪亞推廣音樂的國家政策。這是先前的大戰終結之後,菲芙妮斯的祖父考夫曼向吉爾巴皇帝提出推廣音樂的諫言，纔在這幾年間一鼓作氣掀起這波愛樂熱潮。明明沒有舉辦祭典，大街小巷卻都充滿音樂聲，帶給人一種朝氣蓬勃的感覺。附帶一提，菲芙妮斯邊走邊發起牢騷，說考夫曼並未向身爲孫女的自己解釋，當時是基於何種因素纔開始推廣音樂。

也正因爲這樣，在那一日來臨之前，都絕不能讓其他人得知露露的真實身分，以及自己所揹負的命運。一旦出於興趣而獲知真相的話，這個祕密總有一天會導致菲芙妮斯本身受盡折磨。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種情形成真，克洛姆如此心想。

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相當明確。

「哦，克洛姆也察覺到了嗎？」

「不愧是師父！」

「或許遲早都會聽皇城人士提起，但我想克洛姆你應該先知悉此事比較妥當。單就結論而言，便是近期內將爆發戰禍的徵兆已現。」

這名少女就是露露，自己下意識地與她訂定契約。

於是三人便一同踏出麥克昂家。

菲芙妮斯一聽見他這麼說，頓時驚慌失措地猛眨雙眼。她會有此反應也不難理解。

她也不是未曾對模仿克洛姆作法一事感到懊惱，但卻也自然而然地覺得這是最有效率的學習方式。因此尤絲蒂娜強忍着悔恨之情，孜孜不倦地用功求學。不用說也知道，這一切都是基於想在日後見到克洛姆時，能在他面前爭一口氣的信念所致。

不經意目睹的事實,以及泉湧而出的好奇心。答案明明近在眼前卻硬生生喫了頓閉門羹的菲芙妮斯，感到很不服氣地抱着膝蓋鬧起彆扭。

「咦，克洛姆，這是怎麼了啊？」

「好久不見，考夫曼先生。」

考夫曼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此說道的考夫曼清清嗓子，換上正經八百的嚴肅神情,看樣子是打算切入正題了吧。察覺到這一點的克洛姆也彎腰就座，準備專心聽考夫曼講話。

「是的，先前沒能告知您此事，實在非常抱歉。只是話說考夫曼先生，那項計劃似乎推行得相當順利呢。」

「嗯……話又說回來。」

「是，真的非常感謝您在各方面的關照。」

但她內心卻冒出這個念頭，而坐在旁邊享用餅乾的露露似乎也浮現相同想法。

或許有朝一日，不得不告訴她事實真相的時候終會來臨。

「還沒，我纔剛抵達皇都，接下來纔要開始尋找住處。」

一行人穿越皇都中央大道，走進麥克昂家的宅邸。麥克昂家是一棟跟其他民房沒什麼差異的兩層樓高建築物。收拾整齊的庭院，據說是菲芙妮斯平常慣用的練劍場地。宅邸內部空間十分寬敞，對祖孫倆相依爲命的生活而言,甚至可以說有點寬敞過頭了。另外似乎還有好幾名同樣住在宅邸內工作的傭人，每個都和藹可親地向跟隨菲芙妮斯進屋的克洛姆及露露打招呼。

克洛姆像是企圖屏除這一閃而過的不安般，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三大地區相加起來才統稱爲皇都席奧尼亞。

「呃，這、話是這麼講沒錯啦……但……」

「……嗯。」

如果這個名叫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小國，往後註定將被捲入一場大規模戰爭之中的話，那就非得意識到露露的存在不可。

「很好、很好,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克洛姆有個小妹呢。」

一名與在他年幼時離世的小妹長得極其相似的少女。

基於上述緣故，克洛姆才故意模糊話題，並一邊安撫鬧彆扭的菲芙妮斯，一邊繼續這趟短暫的航海旅程。

「……總之能見到你平安歸來就好。克洛姆啊，你已決定好在皇都的棲身之處了嗎？」

「您這番說詞也不無道理啊。話雖如此，個人認爲只要日後找機會向陛下說明事實真相就好。無需急於一時，也不會造成問題就是了。」

「只有克洛姆你一個人實在令人擔心，我也要陪你同行。請你當作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吧。」

「哎呀，總而言之呢，相信長途跋涉的你們一定也都累了。今天就好好睡個覺休息一番吧。」

0;儘管如此，所謂國家的命運，大概還是會渴求人們的鮮血與淚水吧……1;

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皇都席奧尼亞大致具有三種不同面貌。

芳齡16歲的尤絲蒂娜平常就過着習慣窩在自己房間的生活。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肇因於5年前利基亞戰役終結之際，身爲部屬的克洛姆·賈瑞特對她說的那句話。

菲芙妮斯及露露也跟着坐下。

0;絕對是黃色書刊……1;

「總之得先去向爺爺請安纔行。」

住在皇宮的她比任何人都更早起牀，運用自學方式整理各國國際情勢、本國糧食自給率、人口變化、農作物收成量等情報數據，再進一步找出癥結點。另外又召集各種領域的有識之士，時而請教專家們的意見想法、時而與他們展開討論。

「5年前的宿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利基亞陷於糧食短缺的艱辛狀態。再加上原先佔利基亞全國糧食總生產量16%之多的福格羅地區遭到格蘭斯坦迪亞接管，該國不緊張也難。假使對方決定發動戰爭，我想大概會是衝着這幾點而來吧。」

「喔，原來是菲芙妮斯啊。我只是打算進城謁見尤絲蒂娜公主罷了。」

「是嗎、是嗎？那就用你以前住過的那間客房吧。現在仍原封不動地保持着你離開當時的模樣。」

因此，這一天便爲了消除旅途所累積的疲勞，而決定早早上牀就寢。

聽考夫曼這麼一說，克洛姆臉上頓時掠過一抹陰霾。

「你可再向陛下請教詳情。我因年紀老邁，如今連想進城謁見都無法如願啊。」

到了隔天，喫完早餐的克洛姆開始打理準備外出。此時，來到房間的菲芙妮斯見狀，忍不住面露詫異神情。

結果爲了不輸給克洛姆，尤絲蒂娜便開始過起天天嘔心瀝血努力學習的生活。她的奮鬥程度，甚至到了讓所有家臣都忍不住擔心起來的地步。

「妹妹是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哦哦，克洛姆。好久不見了。」

留着白鬍子的老人一見到克洛姆立刻笑逐顏開。

物資搬送及交通往來問題,大多都是交由沿着分佈於島嶼間聯通水路的小船負責解決。雖說只要跨越橋樑便可徒步自由往來於各區塊之間，但錯綜複雜的煉瓦橋，以及數不清的小巷道就宛如迷宮一般，對海濱地帶一無所知的人必會迷失方向。

「？」

尤絲蒂娜·格瑟克斯是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的第二公主。

而不想迷路的人，就一定得利用小船。

在菲芙妮斯的帶領下，克洛姆與露露爬上樓梯，來到宅邸二樓。菲芙妮斯的祖父考夫曼在二樓書房處理撰稿事務。

那雖不是希望他人多多指教應有的謙虛態度，考夫曼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他在櫻桃花林所邂逅的這位名叫露露的存在本身，纔是最關鍵的重點。

克洛姆與露露聯手，企圖打發掉菲芙妮斯的詰問。面對他們這番裝瘋賣傻的態度，菲芙妮斯忍不住「唔～～……」地鼓起臉頰。

假設可行的話，克洛姆希望能夠設法迴避這樣的未來成真,他就是有此想法才決定下山。

「尤絲蒂娜，你明明是個女人,又忙着讀書學習了嗎？」

「……對手是利基亞宗派國嗎？」

達克特一見到尤絲蒂娜，立即露出皺眉神情，同時輕輕嘆了口氣。

「可、可是克洛姆，要是你這樣突然前去謁見，尤絲蒂娜殿下八成也會大喫一驚啊。」

「啥？」

聽見克洛姆泰然自若地如此回答,菲芙妮斯立刻賞了他一記白眼。包含日前的事情在內，她似乎已對克洛姆及露露起了疑心。但因爲並非帶有惡意的疑心,唯獨這點還算大可放心就是了。

關於自己具備這項叫作幻術的特殊能力之事，以及露露擁有的衆多魔獸。但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該說盡在預料之中嗎？菲芙妮斯表達了不出所料的擔憂想法。儘管手足無措，她好像仍努力地思索着，有沒有其他可以阻止克洛姆得逞的方法。

「嗯，你是指推廣音樂一事嗎……儘管一開始，就連吉爾巴皇帝也都頻頻詢問究竟有何意圖，但我尚未透露理由。總而言之呢，我只用『行軍時帶音樂家隨行，不僅可激發鬥志，也有助維持士兵精神穩定』這段說詞帶過罷了。」

當時年僅11歲的尤絲蒂娜，其實對他那種態度感到相當火大。她體恤私兵的心意始終沒變，但要是區區一介私兵對自己展現出那種踞傲態度，將導致自己身爲皇室成員的威信大受影響。

「沒問題啦，用不着放在心上。召集我來的人不就是尤絲蒂娜公主嗎？」

在昨天才剛返抵皇都，都還沒進城報告此事的狀況下，要是克洛姆突然前往拜訪，公主八成也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吧。然而，克洛姆卻是一副相當堅持的樣子。因爲，其中還包含了想要稍微嚇嚇尤絲蒂娜公主的惡作劇心態。

克洛姆瞥了有此反應的菲芙妮斯一眼，在內心暗自向她道歉。

「老人家，請多指教。」

「哎唷，這位小姑娘是誰啊？難不成……克洛姆你結婚啦？」

此時，菲芙妮斯雖然沒有說出口——

尤絲蒂娜不由自主地移開目光。

儘管微微歪頭感到不解，克洛姆還是繼續忙他的外出準備工作。接着與打從一大早便大口咀嚼着蒸麪包的露露一同來到玄關門口，這才發現換上一襲正裝的菲芙妮斯已在門口等待他們。

其二爲整治自西方羣山流出的河流,設置數座大型儲水池的農耕地區。

「放心啦，不妥物品通通都藏好了。」

總有一天要揹負起國家興亡大任的達克特，眼中蘊含着如同烈火般的強大野心。他是一名充滿自信，彷彿甫經研磨的鋒利刀刃一般，散發着咄咄逼人氣息的皇太子。

然而，達克特身上卻帶有某種令尤絲蒂娜感到有點棘手的特質。

達克特身爲豪傑一事自是無庸置疑，不過僅限於亂世。要是讓他在太平盛世繼承皇位，他甚至有可能會搖身變成一名暴君，這便是尤絲蒂娜的見解。

不過身爲第二公主的尤絲蒂娜，當然無法對他表明自己的意見。縱使內心有何想法，也會被要求三緘其口，當個保持沉默的人。這就是身爲第二公主的立場。

達克特露出爽朗的笑容，對有苦難言的尤絲蒂娜如此說道：

「就算再怎麼用功學習，你又打算如何運用這些學問呢？」

被兄長這麼一問，身爲第二公主的自己首先必須承認錯誤，再向皇太子賠罪，這就是原本應有的對答形式。然而，年少善感及平日努力學習有所成果的尤絲蒂娜，卻下意識地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單就目前我國與鄰國的摩擦狀況，以及糧食短缺等等危機來看，亦可發現不久後的未來即將爆發戰爭的可能性。我認爲屆時身爲一國公主的我，必須好好充實，讓自己具備不落人後的行動能力纔行。因此……」

「因此你才用功學習嗎？」

達克特再次脫口而出的冰冷語氣，令她不由自主地噤聲。

見到尤絲蒂娜面露畏懼神情,達克特這才心滿意足地展現笑容。

「話雖如此，但你該不會打算趕赴前線應戰吧？」

面對達克特帶有壓迫性的笑容，尤絲蒂娜只能如同喃喃自語一般輕聲做出回應。

「…………如果有必要的話，這麼做也無妨……正如5年前那樣。」

面對如此回答的尤絲蒂娜．達克特彷彿再也壓抑不了似地放聲大笑。

「呵呵…………哈哈哈哈！你始終都是個調皮搗蛋的公主殿下呢。」

「有、有什麼好笑的啊？」

「沒什麼啦，我只是回想起5年前那場利基亞戰役。想起宣稱爲了慰問在沙場上奮勇作戰的士兵們而抵達前線的你，後來不是打聽到敵軍情報,就是針對敵營內部策動計謀，結果立下連武將都不禁汗顏的過人戰績一事罷了。」

那是發生在利基亞戰役末期的事。當時年僅11歲的尤絲蒂娜依照達克特吩咐,打着慰問士兵們的名義趕抵戰場。但她真正的目的，是爲了打破利基亞宗派國與格蘭斯坦迪亞皇國陷入膠着狀態的戰局。但區區11歲的小孩子自然不可能有辦法想到這種事情。

在背後煽風點火的不是別人，正是克洛姆·賈瑞特。

「怪了，是地質學家羅布嗎？但也來得太早了吧，我記得是跟他約下午碰面纔對啊……」

被帶進會客室的克洛姆,與菲芙妮斯一同坐在沙發椅上。可能是覺得皇宮內部裝潢十分稀奇，露露則是連坐都沒坐下，只顧一邊觀察傢俱，一邊大口咀嚼着傭人端出來的鬆餅。

「……沒什麼，只是覺得您有了很大的轉變呢。」

「請不要捉弄公主，規規矩矩地據實以告，好嗎？」

「是，殿下有什麼疑問嗎？」

她並不覺得換成自己就有辦法扭轉乾坤。但或許可以協助國家營造出人民不致捱餓、不致遭到其他國家侵略及踐踏的局勢。她認爲這纔是以統治者身分誕生的自己，所揹負的命運。

面對尤絲蒂娜遊刃有餘的舉止態度，克洛姆內心的惡作劇念頭頓時蠢蠢欲動。

「這個嘛，她呢……是在山林生活當中，與我互相填補孤獨、彼此分擔勞苦的存在。」

隔了很長一段空檔才轉頭面向尤絲蒂娜，意有所指地呵呵輕笑一聲。

「……這、纔不是！我只是因爲運動不足才稍微跑個步罷了。克洛姆你不是曾說過，只要藉由運動提升血液循環速度之後，就能活化腦部運作嗎？」

「有什麼事嗎？」

尤絲蒂娜搬出不加修飾的言詞，對大言不慚的克洛姆展開反擊。

身爲第二公主的尤絲蒂娜自然也不例外,總有一天將與某地貴族結爲連理，這是自幼就已經被決定好的事項。甚至還有可能遠嫁隔着邊境界線的鄰國。透過政治聯婚支持國家,正是繼承皇室血統之人應負的義務。尤絲蒂娜十分明確地理解到這一點。

見公主徹底掉進自己設下的圈套當中，克洛姆臉上浮現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尤絲蒂娜對兄長所說的事也有自覺。其實當哥哥的達克特也跟自己同樣爲民着想。而哥哥堪稱出色的地方，就在於他有辦法變得冷酷無情，他能做出棄卒保帥的選擇。就帝王學而言，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假如具備足以顛覆前述決定的知性、又能瞬間擬定因應策略，並毫不遲疑地付諸實行的話，那自然另當別論。但這並非人人都辦得到的事情。不可或缺的，是在必須割捨時，能夠毫不猶豫加以割捨的判斷力。這同時也是皇者理應具備的資質。

「嗯？那不然是誰？」

此時,坐在旁邊的菲芙妮斯立刻狠狠賞了克洛姆胳臂一記肘擊。

「又沒人在誇獎你好嗎？笨蛋，克洛姆你這大笨蛋。」

「唷，尤絲蒂娜公主，好久不見。」

回答的同時，尤絲蒂娜已拔腿衝出房間。匆忙到甚至忘記詢問克洛姆是在哪裏等待。

「哼，你還是一樣能言善道呢。不過尤絲蒂娜,在你心中留有一絲天真。那份天真對統治者而言會形成致命弱點，甚至有可能引發最糟糕的情勢，你該有所自覺纔對。」

尤絲蒂娜邊說邊低頭致意。達克特見狀也未再多說什麼，就此轉身離開現場。總算獲得解放的尤絲蒂娜大大地深呼吸幾口氣，但卻未能放鬆緊繃的心情。

沒錯，尤絲蒂娜總有一天必須下嫁給國內某個貴族世家。在受到羣山阻隔的廣大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境內，這是必然的安排。爲了與各地勢力強大的諸侯建立緊密的信賴關係，讓皇室公主下嫁諸侯是自古以來就有的傳統習俗。而各地貴族安排自家女兒嫁進皇室作爲回禮，也是由來已久的傳統作法。因此皇室自古以來便採行一夫多妻制。實際上第一公主已嫁給西方的某有力貴族。皇太子達克特也已娶了兩名妻子，連孩子都已經出生。

克洛姆面帶爽朗笑容，對神情狼狽的尤絲蒂娜點了點頭。

尤絲蒂娜眼中漾起憂鬱神色、輕輕咬着嘴脣。她像是試圖排解這股無處發泄的心情一般，想要走到戶外吹吹風轉換心情——就在這個時候，一名侍女來到尤絲蒂娜身邊稟報。

戰亂也會自國外延燒進來，有許多鄰近諸國都在打這個國家的主意。

然而，光是自己設法阻止好戰的達克特，並不等於就已經解決掉這個國家所面臨的問題。

「真是夠了，克洛姆的嘴巴還是跟以前一樣惡毒呢。」

「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許多事情害身爲公主的我傷透腦筋，因此我只不過是稍微運動一下而已，然後克洛姆就在我運動的時候抵達皇宮……換句話說，那個、我絕不是因爲你出現才跑步過來！」

沒錯，只見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第二公主尤絲蒂娜·格瑟克斯面露不悅表情佇立不動，然而當事人克洛姆卻是毫不在意……

而達克特話中所指，大概就是關於這件事情吧。

「咦？」

邊出聲回答邊輕輕壓低視線的她，大概是難掩湧上心頭的笑意吧，整個人十分開心地微微顫抖不止。克洛姆則是一邊心想「這小女孩真可愛」，一邊微眯雙眼注視着尤絲蒂娜這番稚氣未脫的反應。

「嗚喔！菲芙妮斯你幹什麼啊！」

『假設真的如此在意戰況，建議您可以慰問名義前往視察。而如果想要設法打破目前的兩國持久戰僵局，則請您找我接下來所說的這幾位人物出馬，擔任您此行的貼身保鏢。』

「啊、唔？克洛姆！呃，那個……」

「嗯？」

0;……這位小公主又獨自一人逞強了……1;

「……哦，明明闊別許久未見，居然劈頭就說我任性，你可真是膽大包天呢。」

「若她肚量小到會因這種小事而發脾氣，那我會馬上重返山林。」

就在克洛姆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第三者的聲音。

「都已經過了整整5年，我也不可能永遠都保持小孩子的模樣啊。」

「克洛姆，你怎麼了嗎？」

接下來的局勢便在轉瞬間風雲變色。尤絲蒂娜率領在市區進行表演的演員、被關進監牢的扒手、本國地質學家，以及克洛姆等人趕赴戰場。抵達前線後則安排軍師、傭兵與鐵匠等人擔任自己的貼身護衛。但護衛與慰問行程都只是表面理由，實際上是由克洛姆在背地裏透過軍師考夫曼之口陸續轉達作戰內容，並指示衆人展開更進一步的諜報行動。

「話說尤絲蒂娜公主，瞧您的呼吸似乎顯得有些急促，該不會是特地跑步趕來這裏吧？」

「是的，尤絲蒂娜公主。其實是有人前來求見。」

這是尤絲蒂娜的藉口。因爲她明白皇太子達克特一旦就此登上皇位，戰火連綿不斷的時代將隨之來臨。爲了化作遲早會繼承皇位的達克特之抑制力，自己非得成爲這樣的存在不可，否則這個國家將步上四面楚歌的悲慘未來。

「……是。」

「……克洛姆啊……那個……」

「您何出此言呢，想也知道我怎麼可能會騙公主殿下嘛。正如公主殿下所料，她只是我妹妹罷了。」

「但尤絲蒂娜啊，你總有一天會嫁進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內某個勢力強大的貴族世家。難道，你在夫家也打算運用你具備的知識學問大顯身手嗎？那樣一來,官僚們遲早會搬出『這豈不等於是在跟皇都席奧尼亞作對嗎？』的說詞開始起鬨，造成國家陷入動盪不安的情勢。聰明如你，應該十分清楚這一點纔對吧？」

「因、因爲我很擔心像這樣未經預約就突然造訪，會不會惹尤絲蒂娜殿下大發脾氣……」

同時也有着爲了追趕那道背影，如今纔會依舊這麼拚命的自覺。

因爲自古以來，格蘭斯坦迪亞皇國便因其地理位置的優越性，而被喻爲稱霸大陸全土的關鍵要衝。左右兩側邊界分別鄰接東邊的利基亞宗派國及西邊的拉託魯格國，就連海上交通路線都十分發達完善的格蘭斯坦迪亞領土，對於有意征服大陸全土的各國而言，可說是一個極其渴望佔有的國家。

心生此唸的克洛姆開始講起俏皮話。

「菲芙妮斯完全無須負任何責任吧。你都已經確實遵照任性公主的吩咐，將我帶來這裏了啊。」

「………………」

尤絲蒂娜聞言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正因如此，尤絲蒂娜才希望能助日後將登基爲皇的兄長大人一臂之力。」

也可以說，愈快將這個國家收歸己有的國家，就愈有機會掌握大陸霸權。正因爲這是一塊持續受到其他國家覬覦的土地，尤絲蒂娜纔會有此想法。認爲一旦遭到各國勢力入侵蹂躪，人民將會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悲慘景況。

「互相填補孤獨……彼此分擔勞苦……難道說，克洛姆，你的意思是指！」

看到突然插嘴參與這段對話的人物，菲芙妮斯頓時「呀」地驚呼一聲，並霍然起身。

目睹她這副姿態，克洛姆頓時難掩內心的千頭萬緒。即便只是坐回沙發椅上的一個小小動作，都充滿了賢淑婉約的公主氣質。5年的歲月，讓當初那位年幼的公主徹底化身成一名成熟的女性。

「啊，您誤會了，並不是羅布大人。」

面紅耳赤的尤絲蒂娜，宛如不知該如何形容兩人關係似地支吾其詞起來。露露則是一臉茫然地將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裏。

「我就把這句話當成讚美收下囉。」

同時不斷輕擺雙手，但卻又立刻正襟危坐地裝出一副平靜的神情。

「……你？」

「的確，您變得相當漂亮了。」

渾身爲之一震的尤絲蒂娜頓時轉移視線。

如果只看這個情形，會覺得尤絲蒂娜簡直只是個符合實際年齡的少女。但克洛姆卻察覺到在公主氣呼呼的表情當中，隱藏着某種緊繃的情緒。

聽見克洛姆這句誇獎，尤絲蒂娜突然驚慌失措起來——

「什、什、那、那那那就是，就是說，呃，那個，你們倆是那種……」

「嗯，知道了。我不會亂摸。」

「什……」

尤絲蒂娜倒抽一口氣，整個人瞬間爲之一愣。

「算了，尤絲蒂娜。你若想幫助哥哥，哥哥便感謝領受你這份心意。但要是你始終都這麼調皮，哥哥可是會很傷腦筋喔。」

「菲芙妮斯跟你一起來，這我還可以理解。畢竟是我拜託她去帶你回到皇宮的。但是……那名少女是誰啊？」

克洛姆的回答令尤絲蒂娜臉上浮現出大驚失色的僵硬神情。

「是，小妹知道了。」

「對方自稱克洛姆·賈瑞特。」

「菲芙妮斯，你怎麼啦？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尤絲蒂娜現在依然能夠鮮明地憶起當時的光景。

跟隨軍師考夫曼跑遍各地戰場長達數年之久的克洛姆，在那一年首度被任命爲陪伴尤絲蒂娜的指導老師。國家明明面臨存亡危機,自己卻只能束手無策地待在皇城乾着急。也不曉得是不是知道尤絲蒂娜內心的感受，克洛姆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

「……是的。」

「難、難道說克洛姆，你騙了我嗎？」

故意展現出彷彿剛剛並未講過什麼失禮字句的泰然態度。見克洛姆有此表現的尤絲蒂娜，則是邊嘆氣邊走到正對面的沙發椅前。

聽見菲芙妮斯出聲告誡，尤絲蒂娜也彷彿察覺到異狀似地大喫一驚。

而大概是山林居民的直覺起了作用吧,尤絲蒂娜投射出來的視線讓露露霍然回頭。

「……這、這樣啊……嘻嘻……」

「喂，露露啊,你可別隨便亂摸或搞壞傢俱喔。這裏頭擺的可都是一旦被你搞壞，就算我花一輩子也賠不完的高檔貨啊。」

不用說也知道，此時齊聚在尤絲蒂娜身邊的這羣人，正是日後衆人傳頌的『皇國七聖』。

「嗯？」

「這、這樣我會很爲難！畢竟我也得爲此事負責啊。」

「……是的，正如尤絲蒂娜公主所想那樣。」

露露純真的眼神，與尤絲蒂娜略帶困惑的目光產生交會。片刻過後，尤絲蒂娜彷彿認輸似地緩緩移開視線,轉而重新望向克洛姆。

過沒多久總算逐漸冷靜下來的尤絲蒂娜輕輕深呼吸一口氣,接着隨即注意到窩在會客室一角的少女。她所注視的不是別人,正是咔哩咔哩地啃着草莓果醬餅乾的露露。

克洛姆這番彷彿看透自己心思的發言，促使尤絲蒂娜立刻正式展開行動。

話纔剛講完,露露隨即試圖伸手觸摸表面有着幾何學圖案的陶壺。附帶一提，坐在克洛姆身旁的菲芙妮斯，大概是因爲心情緊張的緣故吧，從進城到現在始終不發一語。

「什麼？」

尤絲蒂娜一邊辯解，一邊緊抿嘴脣坐回沙發椅上。

「什麼？咦，可是克洛姆你……丨.」

克洛姆瞬間瞄了露露一眼……

內心雖然有此想法，卻無法對達克特表明一切的尤絲蒂娜，只能壓低目光緊抿嘴脣。

「我是有說過沒錯。」

只見克洛姆露出一抹討人厭的奸笑。

「咦，怎麼回事？難不成尤絲蒂娜公主產生其他方面的聯想了嗎？」

尤絲蒂娜雖然瞬間瞠目結舌，卻仍立刻回過神來——

「並、並沒有！我纔沒胡思亂想！」

「原來您剛剛胡思亂想了啊……？」

「啊、唔、唔……」

不知所措的公主。內在似乎沒啥改變呢，克洛姆面帶莞爾神情觀看着她的反應。此時，菲芙妮斯再度施展肘擊轟向克洛姆胳臂的同一個部位。

「哇啊！菲芙妮斯，你又給我……」

「那還用說，克洛姆爲何對尤絲蒂娜殿下這麼沒禮貌呢？」

克洛姆伸手輕輕按摩捱了兩次肘擊的胳臂。

「大概是民族意識偏低的緣故吧，我們山林居民並沒有什麼所謂國家的概念啊。」

此時，尤絲蒂娜彷彿重新調整心情似地清了清嗓子。

「……那就代表我必須稍微讓你意識到這點纔行囉。」

「您的意思是說……」

克洛姆的反問促使尤絲蒂娜換上正經八百的嚴肅表情。

「克洛姆，你應該有去過福格羅港，對吧？」

「是的，我們在那邊短暫停留了一天左右的時間。」

「——你有何感想？」

克洛姆流利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作爲最北方的港都而欣欣向榮，同時又享有最大城寨盛名的福格羅港，帶給人一種都市面積人口比率偏高的印象。而且，我發現其中又以在馬路上討生活的人，以及無家可歸的人口居多。」

「——如果我的見解無誤，那羣海賊其實是利基亞海軍。」

「什、什麼？嗯，這是我首度聽說……但我有聽說昨天抵達皇城的拉託魯格特使與駐外大使利金森提出了遭遇海賊襲擊的報告。該不會克洛姆也是同一艘船的乘客吧？」

尤絲蒂娜會這麼憤怒也是理所當然。因此克洛姆並沒有否定她的反應，而是接着繼續說道:

「原來如此，統一大陸及應許的肥沃樂土是吧……」

「該怎麼做纔好？要怎麼辦才能防止格蘭斯坦迪亞遭到戰火侵襲呢？」

「應該可以說，利基亞宗派國早已開始着手進行侵略格蘭斯坦迪亞的準備工作了吧。」

「等等，這也太扯了吧。做出海賊行徑的明明就是利基亞海軍不是嗎？」

「是的。最起碼應該是可以避免戰爭爆發纔對。」

「我懂了，如此一來就不會眼睜睜看着對方得逞……」

與克洛姆抑劍交擊過的義賈與道格拉斯兩人，就算大膽認定他們倆具有類似的高階官位亦無不可。實難想像，淪爲海賊的退伍軍人會知道克洛姆及考夫曼的相關情報。

「相信尤絲蒂娜公主也知悉，由福格羅港通往皇都席奧尼亞的紅海航線上有海賊出沒一事，對吧？」

這是個最基本的疑問，她需要可以證實海賊就是利基亞海軍的鐵證。

「這一連串負面連鎖效應的終點，將會是……大國之間的戰爭吧。」

「兄長大人及父皇大人畢竟是揹負皇家興亡大任的人,他們都對涅雷西亞大陸的傳說深信不疑。」

「大概就是持續擴張軍備吧？」

尤絲蒂娜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流傳於涅雷西亞大陸的一則傳說——據傳統一這座大陸的人,將能獲得神祇所賜予的廣大肥沃土地。環繞涅雷西亞大陸四方的海洋，一年到頭始終波濤洶湧，即便到了航海技術發達的現今，仍然無人能成功橫渡這片汪洋並平安歸來。從來沒人見過在涅雷西亞大陸外面，究竟存在着什麼樣的新世界。唯獨衆神聲稱在洶湧海浪的另一側，有一片廣大的肥沃大地。而只有統一這片大陸的人,纔有資格獲得那片新天地。

「我可以理解克洛姆的說法，但爲何那羣海賊會是利基亞海軍呢？」

只是他也有自覺。自己想歸想，卻仍乖僻地不肯開口加以讚揚。

得知這項事實的尤絲蒂娜十分驚訝地睜大雙眼。

「第一點正如方纔尤絲蒂娜公主所說,就是難民數量持續增加的現象。難民數量逐步攀升所代表的意義，就是利基亞陷入無法提供足夠糧食給國民享用的狀況。那麼究竟會是什麼狀況,導致利基亞這種大國竟無法滿足國民的糧食需求呢？」

「那你所謂利基亞不會枯等數年，又是什麼意思？」

「沒錯。一旦市區遭到暴徒肆虐，就必須派遣軍隊前來鎮壓。而只要挪用軍力對付暴徒．便等於對利基亞自曝弱點。利基亞必會利用這項弱點趁機揮軍進攻格蘭斯坦迪亞,引發一連串顯而易見的負面連鎖效應。」

「就不知兄長大人及父皇大人對此事有何想法……」

克洛姆彷彿替這場談話分段似地輕輕吐了口氣，再次定睛凝視尤絲蒂娜的雙眼。

「……我猜……利基亞宗派國恐怕不會枯等數年才展開行動吧？」

面對尤絲蒂娜提出的意見，克洛姆手抵下顎,雙眼凝視着半空中。

「那、那就好……」

「答案很簡單，就是營造挑起戰爭的藉口。」

受傷、生病及捱餓，這幾點都是戰場上的兵家常事。然而面對年幼公主殿下的問候，所有士兵全都笑容滿面地做出回應。衆人都產生了「爲了這名少女，就算喫再多苦頭也要忍耐下去」的念頭，她就是身懷這樣一股鼓勵他人的力量。而這就是她悲天憫人的心懷，克洛姆也認爲她這樣的人格特色很值得珍惜。

「最後福格羅港將會陷入人口爆炸的窘境，屆時市區治安也勢必隨之惡化。」

「……可是……」

領悟到事態嚴重的尤絲蒂娜不禁無言以對。

奇妙的是，在不同國家的不同神話當中，都存在着這個說法。各國神學家曾數次針對此一描述進行議論，歷史學家則積極試圖揪出各神話之間的差異。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這篇由最遠古時期流傳下來的神話，早已化作這個世上所有人共同擁有的遠大夢想。

「沒錯，克洛姆看見的那些人，就是自利基亞宗派國湧入的無家可歸難民。」

「……那麼……那麼……豈不是隻剩下開戰這條路可以走嗎？」

克洛姆簡單打發掉菲芙妮斯的追問，重新轉頭面向尤絲蒂娜。

「此事當真？」

看着眼前的她，克洛姆不經意地回想起5年前趕抵戰場的年幼公主殿下，對士兵們所說出的第一句話。

尤絲蒂娜開始顯得有點混亂的樣子，不過聰明伶俐的她立刻理解狀況。

她那種堪稱爛好人的反應，逗得克洛姆不禁莞爾一笑。

「那你的意思是說，不能討伐肆虐紅海海域的海賊囉？」

「假設格蘭斯坦迪亞軍發兵討伐海賊好了。但對方其實並非海賊,而是利基亞海軍。一旦格蘭斯坦迪亞軍挾優勢兵力擊潰海賊團，利基亞宗派國將會針對這次不當的軍事行動採取報復手段。」

「遭受兇猛旱災侵襲的利基亞境內居民，全都面臨糧食短缺的問題。而日常生活苦不堪言的國民雖在這數年當中發動過好幾次武裝起義，結果卻全都在轉瞬之間就趨於平息。」

「或許的確很難相信吧。但由對方知悉我這個區區小卒的全名一事來看，我猜他們至少都是身分地位高到與作戰司令部脫不了關係的重要人物。」

「嗯，如今文武高官們也正爲了商量討伐海賊一事舉行會議。」

「我的想法是利基亞正在等候出手時機。同時，我也認爲利基亞宗派國與格蘭斯坦迪亞皇國極有可能在未來數年之內再度爆發戰爭。」

尤絲蒂娜二話不說便立刻開口回答。

「我不敢保證絕對有效，但並非全無可能。」

「絕不能爲了發起戰爭而害廣大民衆陷於貧困生活之中。必須終結父母販賣子女的行徑，也不能讓掠奪、殺戳及憎恨的負面連鎖持續發酵。」

「不僅如此，我也已經能夠明確想像到，暴徒們在福格羅港四處爲非作歹的光景了。」

「呃……換句話說……就代表……」

「這是個難題啊，要是明年及後年的難民數量持續增加下去……」

「什麼？」

克洛姆對臉上浮現難以置信之驚愕表情的尤絲蒂娜點了點頭。

在聆聽詳情之前，先開口對克洛姆等三人表達關心之意。

「是的。利基亞宗派國是頭一個明確建立海戰概念，將軍隊組織劃分成陸軍及海軍的國家。因此，有能力指揮海戰的幹部重要性非常高。只要逮捕那批海軍幹部作爲俘虜，便能以交換俘虜爲條件，與利基亞宗派國進行一場雙邊會談。」

「一點也沒錯。但利基亞八成會堅稱他們對海賊一事毫不知情吧，最後剩下的就只有格蘭斯坦迪亞軍擊潰利基亞海軍的不爭事實。」

面對這個可以聯想到的最糟結論，尤絲蒂娜重重地點了點頭。

尤絲蒂娜自不待言，就連坐在身旁的菲芙妮斯，也因克洛姆這句話而露出驚愕神情。

「您怎麼了嗎？」

『衆人都沒受傷吧？有沒有生病？有沒有餓着呢？』

也難怪尤絲蒂娜會微微側頭露出不解神情。雖說是假借海賊名義的機密行動，但大概也很難將其行徑與戰爭聯想在一起吧。

「什……什麼？」

面對克洛姆的詢問，尤絲蒂娜用力點了點頭。

尤絲蒂娜聞言才放心似地伸手輕按胸口鬆了口氣。克洛姆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尤絲蒂娜聽，尤絲蒂娜不發一語地從頭聽到最後,臉上隨即浮現嚴肅神情。

「是可以這麼說沒錯。」

「知道克洛姆的名字？」

「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啊。福格羅港與皇都席奧尼亞之間的航線並不是只歸格蘭斯坦迪亞所有，就算被其他國家搬出『快點搞定那批海賊啦，那是你們的領海沒錯吧？』這種論調強力抨擊，我國也無從抱怨。」

「是的，他們曉得我在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期間，曾經擔任過考夫曼先生助理的事蹟。隨處可見的一般士兵不可能得知這件事情，因此我猜與作戰司令部關係密切的他們，搞不好是千夫長階級以上的人士。」

「應該說是……用字遣詞嗎？總之，他們是採用利基亞海軍的軍事用語發號施令。他們外表雖佯裝成海賊的模樣，可是根深蒂固的軍事用語沒那麼容易說忘就忘。包含這些跡象在內，便可斷言目前盤踞紅海海域的海賊，無疑是利基亞派出的先遣部隊。起初我原本以爲只是一羣退伍軍人在戰爭結束後，因爲失業而淪爲海賊展開掠奪行動。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們是現役軍人。」

只見尤絲蒂娜緊握的雙拳開始微微顫抖。

「公主的意思是說，王子及皇帝兩人渴望與利基亞決一死戰……是嗎？」

「嗯，算是吧。」

「錯了，菲芙妮斯。假使我沒看走眼的話，那羣人鐵定是現役的利基亞海軍。」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明明就只是普通海賊……」

「答對了，我們可以大膽認定，利基亞挪用了大部分的國庫預算擴充軍備。如果這項決策持續數年之久，那豈不就表示利基亞早在5年前的利基亞戰役結束之後，便已開始着手進行下一場戰爭的準備工作了嗎？」

「只要把駐留在紅海的利基亞海軍幹部，全抓起來當成俘虜就好。」

聚精會神地聆聽克洛姆說詞的尤絲蒂娜，不知爲何竟突然無精打采地低下頭去。

克洛姆這番話令尤絲蒂娜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緊接着提出另一個疑問。

連坐在身旁的菲芙妮斯也瞠目結舌地開口說道：

「就是在尤絲蒂娜公主眼前的這三人。」

「或許是受到上述理由影響吧，這幾年來由利基亞輾轉流入福格羅地區的難民數量呈現急速成長趨勢。福格羅港則似乎因爲承認宗教自由，而被貧困的利基亞人視作天堂。話雖如此，單靠福格羅地區，根本無法餵飽這羣數量龐大的難民。當然啦，就算格蘭斯坦迪亞公開宣佈願意接收難民，結果仍舊不會有所改變。」

尤絲蒂娜緩緩對如此回答的克洛姆點了點頭。

單純糧食短缺所引發的暴動、犯罪，最後甚至可能發展爲武裝起義。如此的治安情況，大概在不久後便會來臨。

尤絲蒂娜毫不掩飾內心情感，使勁緊握雙拳。

「嗯，託殿下的福。雖然有些輕微擦傷，但也就僅止於此罷了。」

「嗯,將整座涅雷西亞大陸統一成一個國家，橫渡外海，更進一步擴大領土版圖，這正是住在這座大陸之人的夙願。因此若能再次與利基亞交戰的話，父皇大人及兄長大人應該都會欣然果敢地提劍出征吧。但這樣做是不對的！」

「話雖如此，但也並非沒有辦法可以避免兩國正式開戰。」

「…………我的天啊……」

克洛姆對啞口無言的尤絲蒂娜點了點頭。

「利基亞宗派國是個將大部分國庫預算投注于軍事領域的國家，要鎮壓暴徒或民衆武裝暴動當然易如反掌。」

這句話促使尤絲蒂娜霍然抬起頭來。

「那，你們三位都沒受傷吧？」

尤絲蒂娜的兄長·達克特王子，以及現任皇帝吉爾巴·格瑟克斯。倘若這兩人期望與利基亞宗派國開戰，那事態就會變得另當別論了。

「真的嗎？」

克洛姆則是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邊輕抓頭髮邊嘆了口氣之後，接着這樣說道：

「果然是那樣嗎……」

「那麼,拯救商船免遭海賊魔手的三人組……」

「我想尤絲蒂娜公主或許還不曉得，我們自福格羅港啓程往皇都席奧尼亞的途中,曾遭到海賊襲擊的事情吧……」

「挑起戰爭？」

面對語重心長地如此說道的尤絲蒂娜，克洛姆依然露出心不在焉的眼神望着她，隨後故意脫口講出一句任誰都會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字句。

「……俘虜？」

「你爲何這麼認爲？」

「可是……他們爲何要這樣做？」

「——尤絲蒂娜公主果然天真啊。」

「你？」

面對克洛姆這番直言不諱的語氣，尤絲蒂娜頓時起身。

「克洛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要是你不解釋清楚，我將以侮辱皇室的罪名懲罰你！」

「天真就是天真，尤絲蒂娜公主所說的話只是理想論。整個世界絕不可能按照您的理想而產生轉變啊。」

克洛姆毫不客氣的這段發言，令尤絲蒂娜瞬間氣得滿臉通紅，就此微微顫抖地佇立不動。而在一旁觀看的菲芙妮斯則是臉色蒼白，搞不清楚狀況的露露則是靜靜地觀注事態發展。

就在克洛姆心想尤絲蒂娜大概會火冒三丈地狠狠賞自己一記耳光之際，卻突然聽見在出人意表的方向響起一陣笑聲。

所有人均轉眼望向傳出那陣笑聲的方向，也就是會客室的門口。只見忍不住發出竊笑聲的第一王子達克特·格瑟克斯佇立於門口。

「哎呀，抱歉，我並不是有意偷聽。只是當我不經意地開門之時，裏面剛好開始上演爭吵戲碼，於是我便聽得入神了。」

達克特一邊講出壞心眼的臺詞，一邊舉步走進會客室。

「尤絲蒂娜，這下子你明白我所講的話了吧。你的想法純屬理想主義，或許的確也有人願意追隨那樣的理想吧。可是,現實早已擺在你的眼前。當面對那樣的現實之際，理想主義根本不堪一擊，追隨者也會產生放棄的念頭。現實另有依循現實的理想，而能合乎現實情況的理想之人，方能掌握『皇者』稱號。不切實際的夢想只會造成國家陷入混亂,你也差不多該明確理解到這一點纔是。」

達克特像是打發年紀差距不小的尤絲蒂娜一樣諄諄告誡。但身爲當事人的尤絲蒂娜卻依舊面紅耳赤，嘴脣緊抿成一條線並緊緊握着拳頭不放。

克洛姆則是一邊凝視兄妹倆的對話，一邊覺得很受不了地抓了抓頭。

「那個——……我話還沒說完耶。」

面對算準絕妙時機開口如此說道的克洛姆，兩名皇室成員當場爲之一愣。

達克特甚至彷彿氣勢全消似地睜大雙眼，回了他一句「啥，你說什麼？」的傻眼回答。克洛姆則邊確認邊接着說道：

「王子，請問我可以繼續方纔所提『尤絲蒂娜公主太過天真』的這個話題嗎？」

「呃，嗯,當然可以。」

無視於目瞪口呆的達克特，克洛姆再次張口。

「是，那在下便不客氣了。尤絲蒂娜公主所提倡的天真幼稚理想，正如方纔達克特王子所言，是個追隨者總有一天會轉身離去的夢想。在不久的將來，原先追逐這個夢想的人們大概都會依序宣告放棄吧。至此，我想請教尤絲蒂娜公主一個閊題。」

「還真伶牙利齒呢。這下子愈來愈有趣了。但克洛姆，想必你應該十分清楚纔對，現實沒那麼簡單。你有辦法奉陪我這嬌縱小妹的任性想法到幾時呢？」

大殿位於皇城中心。舉凡外交、政務等各種重要事項均是在此地拍板定案，可說是整個國家的中樞執政機關。而格蘭斯坦迪亞皇國現任統治者——吉爾巴·格瑟克斯則坐鎮於大殿寶座之上。現年45歲的吉爾巴皇帝,臉上佈滿了與其實際年齡極不相襯的深邃皺紋。他那張皺褶面容及一頭斑駁白髮，是由旁人難以想像的千辛萬苦刻劃而成，但卻感受不到任何一絲老態龍鍾的衰弱跡象。其眼神如今仍蘊含着野心勃勃的青年光輝，同時醞釀出一股彷彿超脫生老病死般的泰然氣息。身穿繡有細緻刺繡圖紋的華服、肩披象徵威嚴與權力的鮮紅斗篷，頭戴唯獨王者方有資格佩戴的黃金寶冠。

原本面容和藹慈祥的吉爾巴皇帝,神情忽然在轉眼之間丕變。

「這並不會造成生命危險,只是暫時性的症狀罷了。大概是因她從沒謁見過皇帝之類的大人物，才遭到現場氣氛所震懾了。」

「這個嘛，在下從無登基爲皇的經驗，因此不得而知。」

「哎唷，尤絲蒂娜公主，這下子變成3個人囉。啊，另外，我家小妹露露會一直跟着我，所以姑且可算成4個人吧？」

「不愧是個精通異民族文化的智者啊。我明白了，這便立刻派人展開調查。話又說回來……」

況且若非如此也會很傷腦筋……當克洛姆暗自這樣心想之時，只見吉爾巴皇帝若有所思地豎肘拄着王位扶手，側目斜視他們兩人。他的眼神絕非只夾帶着敵意等容易應付的情緒。

在場所有人大概都無法理解，吉爾巴皇帝與自己之間這段對話的含義吧。

「但就算知道敵軍藏身位置，我方人馬大概也難以混入利基亞人之中吧。」

面對宛如瞧不起人似地撂下這句話的達克特，克洛姆刻不容緩地做出回應。

「哦，可是我們連對方據點位在何處都一無所知呢。」

「尤絲蒂娜公主，只要您一天不捨棄這份理想，您就絕不會孤軍奮戰。只要公主持續提倡這極其天真，且有可能遭人恥笑的理想，爲了使公主的夢想成真，我願賭上一切全力以赴。」

「你不要緊吧？總覺得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耶？」

尤絲蒂娜宛如瞞着在場衆人似地輕輕抽了抽鼻子，隨即重新轉身面向克洛姆等人。

克洛姆卻是完全不爲所動，只以明確語氣如此回應。

連菲芙妮斯擔心的詢問都無法回答，露露整個人神智不清地橫躺在沙發椅上。

「首先，必須查明對手的戰力。」

「不敢當。」

他究竟是從哪個段落開始聆聽我們的對談啊？——心生疑慮的克洛姆，一邊感受到一股淡淡寒意襲身，一邊目送轉身離開會客室的那道背影遠去。

「咦，爲什麼尤絲蒂娜公主看似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呢？」

但他旋即換回一如往常的銳利眼神，接着轉身背對尤絲蒂娜說道：

因爲,他目睹方纔即便在皇室成員面前，始終不改其盛氣凌人態度的克洛姆，竟屈膝向尤絲蒂娜下跪，並深深地垂低頸項。

一走進會客室，尤絲蒂娜及菲芙妮斯同時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算了，沒關係。想不到那麼奉行現實主義的克洛姆，竟會決定奉陪尤絲蒂娜的癡人說夢，感覺還挺有趣的嘛。」

「縱使您再怎麼勢單力薄,目前包含尤絲蒂娜公主在內，已有兩名試圖實現這個理想的人馬囉。」

接着她那雙大眼睛迅速地泛出晶瑩淚光。

「那麼克洛姆啊。假設如你所言，紅海海賊團是利基亞海軍的話，你會作何打算？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麼方法？」

「克洛姆，你來得好。日前挺身對抗海賊的功績，我已自旁邊這位拉託魯格特使璜巽先生口中獲知。辛苦你了。」

克洛姆刻不容緩地繼續追問。尤絲蒂娜不偏不倚地凝視着他的雙眼，態度果決堅毅地繼續說道：

「………好吧，我明白了。看在你面對我亦不折服的膽識份上，這次我便放你一馬。你可以退下了。」

「…………小子，你想誆騙我嗎？」

取而代之的是克洛姆邊關注露露的狀況邊做出回應。

「……什麼問題？」

而被這股壓力鎖定的露露,當場悚然呆立不動地睜大雙眼。目光中浮現出以往的她從未曾感受過的恐懼色彩，嬌小身體微微顫抖不止。最後連站都站不穩的露露，差點當場跪倒在地。克洛姆見狀立刻趕到她身邊攙扶着她，同時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答吉爾巴皇帝的問題。

「爭執？是針對什麼事情起了爭執呢？」

語畢，克洛姆起身自列席於上位的衆武官之間穿越而過，來到高掛於牆上的格蘭斯坦迪亞皇國地圖前面。

首先，克洛姆非常不擅應付這種一板一眼的場所。一羣人只會紙上談兵，沒完沒了地講說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行，最後卻是連半個解決方案都討論不出來。而且明明一事無成，衆人卻又特別愛營造出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即便在這種場合提出好方案,勢必得再大費周章一番，才能擬定出更好的配套措施。總之克洛姆就是最討厭這種沒意義的舉動。

「克洛姆先生，日前承蒙您出手相救一命，實在感激不盡。」

簡單打過招呼後，就此將視線轉移至皇帝身上。

在頃刻之間，便對克洛姆釋出一股足令在場所有人均心生畏懼的強大壓力。

心服口服的武官直接就座，吉爾巴皇帝則接着繼續說道：

克洛姆目不轉睛地筆直凝視着尤絲蒂娜的雙眼。

克洛姆指着地圖進行詳細說明。

「若少了現實主義者的幫助，根本無從實現所謂的癡人說夢啊。」

尤絲蒂娜十分驚訝地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哪、哪有快要哭出來！笨蛋，克洛姆你這大笨蛋！」

「哈——哈哈哈哈！難道你這小子想說，身爲皇帝的我也有所畏懼嗎？」

面對她這番透露出有一定程度把握的質疑，克洛姆並未自露露身上移開目光，而是含糊其詞地出聲回答。

「倘若有需要的話，那便捨近求遠吧。如果這樣做，就能完成建立理想國度這個目標的話！」

他一如此說道，現場氣氛頓時緩和幾分。此時，一名身穿拉託魯格國服裝，坐在來賓席的男子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向克洛姆鞠躬致意。

「縱使有可能捨近求遠,您依舊懷有絕不放棄的覺悟嗎？」

此時，原先臉色鐵青地坐在克洛姆身旁的菲芙妮斯，也同樣當場屈膝下跪。

「我們遇襲的地點剛好就在紅海的這個位置附近。而當時海賊團決定逃亡之際，則是往北北西的這個方位撤退。」

「啊，你好。」

「既是如此，那無論我的妹妹到底是誰，都請皇上切勿追究。我的妹妹純粹只是爲了見見世面而下山，目的就這麼單純。並不是會對王道霸業造成阻礙的人物。」

他露出像要斬殺所有人般的銳利眼光，搭配不留任何一絲破綻的呼吸節奏。

「……克洛姆。」

「騎士之所以爲騎士的理由，是爲了守護萬民。屬下因年紀資歷尚淺，能夠辦到的事情並不多。但若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我菲芙妮斯·麥克昂，願爲協助公主殿下接近理想，傾盡全心全意追隨到底。」

進殿謁見完皇帝之後，克洛姆等人再次回到會客室。

坐在寶座上的吉爾巴皇帝，開口對內心雖然排斥，表面上仍裝出一副嚴肅模樣的克洛姆說道：

「……原、原來如此。」

達克特面露遊刃有餘的笑容，然而他的眼神卻毫無半絲笑意。他對準克洛姆投射出一道彷彿貫徹己見一般，冷酷到極點的高壓目光。

無視於神情憔悴的兩人，克洛姆忙着照顧露露。不同於另外兩人，露露宛如罹患傳染病一般面無血色。

克洛姆聞言抬起頭來，毫不拖泥帶水地開始表達意見。

「這位少女是我妹妹，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在這方位上較適合作爲據點的地方，大概就是相當於艾盧克火山山麓一帶的這片複雜岸壁附近。由此看來，便能推測出對方是將據點設在這一帶的某處，因此請立刻派人展開調查。若不知敵方戰力多寡，我方即便想討伐也無能爲力。」

「克洛姆啊，你帶來的那隻生物是什麼玩意兒？」

此時有一名武官起身發言。

「這點無須擔心，借過一下。」

就是這樣簡短的一句話。此話一出，滿朝文武百官、菲芙妮斯、尤絲蒂娜公主、璜巽特使，甚至連達克特王子均被籠罩在一股難以喘息的緊張氣氛之中。整座大殿頓時充斥着一股彷彿無人能在這波強大壓力面前發言的嚴肅氣息。

「我還以爲心臟要從嘴裏跳出來了呢。」

而彷彿要打破這片沉默一般，近衛兵高聲宣佈「尤絲蒂娜公主殿下駕到！」，於是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數集中至來者身上。

「那就儘管放手去做吧。另外，也記得要到吉爾巴皇帝面前露個臉喔。目前文武百官正在大殿上爭執不休，麻煩你設法處理一下吧。」

聽見這個答案的達克特發出嘹亮笑聲。

「看樣子我的理想是個講起來會很難爲情的夢想，但我會持續宣揚！儘管先前渾然不知這是個被他人聽見會覺得丟臉的理想，但我還是會不停講述下去！」

「皇者無所懼！正因不怕任何人，纔有資格成爲皇者！」

吉爾巴皇帝彷彿強忍着殺意似地開口說道。克洛姆卻是一臉若無其事地低頭行禮並轉身離去，一旁的尤絲蒂娜如同代替克洛姆表達出內心感受似地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聽見尤絲蒂娜如此宣言，兄長達克特臉上浮現出瞬間的詫異表情。

「……只要她持續堅持這個理想，我就會力挺到底。」

「這位是宣誓效忠尤絲蒂娜的克洛姆·賈瑞特，這則關於利基亞海軍的情報正是由他所帶來的。」

「當然，我絕不會輕易捨棄這個理想。有民纔有國,我從未曾把國民視爲一般草民。打造一個不讓萬民捱餓受苦的國家，我十分清楚這纔是上天賦予皇室成員的使命,而這也纔是皇室成員當爲之事。」

只見話鋒轉到她身上的尤絲蒂娜雙眼漾着一絲淡淡淚光，表情卻依然堅毅地瞪視着克洛姆，充滿絕不退讓的意志。

聽見尤絲蒂娜語氣明確地如此宣言，兄長達克特宛如表達「真受不了」的意思似地用鼻子哼出一口氣，同時輕輕聳了聳肩。誰知達克特竟在下一瞬間愕然睜大雙眼。

「克洛姆啊，那名少女不是你的妹妹嗎？」

克洛姆輕描淡寫地邊回答邊低頭致意，吉爾巴皇帝接着繼續說道：

聽克洛姆語氣平淡地如此說明，尤絲蒂娜露出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雙手扠腰開口提問。

「縱使真的誆騙，也不會發生吉爾巴皇帝懼怕之事，請您儘管放心。」

面對如此做出回應的克洛姆，吉爾巴皇帝皺起眉頭側目斜視。

衆多文武官員則並列於皇者面前。然而提案決議卻觸礁，在場所有人全都面露相同的苦澀表情，任由視線四處遊移。造成現場陷入一片沉默的不是其他原因，正是方纔抵達大殿的王子達克特脫口告知的海賊廬山真面目。在還認定對手只是一般海賊之時，衆人全都齊聲高喊『理當討伐海賊！』。不過，在獲知海賊實際上是利基亞海軍的那一瞬間，整座大殿便倏然轉變成目前這種凝重的沉悶氣氛。

尤絲蒂娜以毫不遲疑的明確口氣，回答了這個問題。

克洛姆這句話使現場彷彿結凍似地陷入一片沉默。換算成實際時間可能連一秒鐘也不到，但這一秒鐘卻夾帶着感覺極其漫長的可怕沉默。

出聲道謝之人,正是日前與克洛姆等人搭乘同一艘商用船的特使璜巽。克洛姆則只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樣可怕的父皇大人，我連看都沒看過。」

最終則是由吉爾巴皇帝的笑聲打破了這股沉默氣息。

然而，克洛姆臉上卻未浮現半絲動搖神色。

「即便如此，您仍有繼續堅持這個理想的覺悟嗎？」

由尤絲蒂娜公主帶頭，克洛姆、露露及菲芙妮斯等人緊跟在後，一同現身議決大殿。文官們一見到克洛姆等人出現，瞬間面露皺眉神情。因爲他們對於來路不明之人公然踏入國家中樞機關一事感到莫名其妙，而達克特像是打發這批文官一般……

「就是你們剛剛談論到的海賊騷動啦。」

「只要計算對方船艦總數即可。利基亞海軍船艦分成三大類,大型帆船收容人數爲400人、中型划槳式甲板船則爲80人、缺少甲板的划槳式葉形船僅20人。也就是說只要看清對方船艦數量，軍力總數自然水落石出。」

「……恐怕正如尤絲蒂娜公主所推測的那樣。」

宛如就是在等待這句話的克洛姆，刻不容緩地定睛直視吉爾巴皇帝的雙眼。

克洛姆邊說邊抬頭觀看尤絲蒂娜的臉龐，她連忙轉身背對克洛姆。或許是不想讓人見到自己臉上所浮現的神情吧,尤絲蒂娜以手捂口、默然低頭不語。

「這點無須擔心，用某種方法便能輕易看透對方戰力。」

「那麼，父皇大人說的那句話又是怎麼回事？」

若不明白她詰問之事的內容，那他就不配稱作克洛姆。

『那隻生物是什麼玩意兒？』

她追問的重點，就是吉爾巴皇帝對克洛姆所說這句話的真正含義究竟爲何。

而在克洛姆身旁,則見菲芙妮斯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她回想起日前在船上目睹魔獸一事，其實並不難想像。但透過方纔吉爾巴皇帝的神情，她大概也感受到此事已由原本令人興致勃勃的疑問，轉變成一個不該觸及的禁忌話題。

只不過，尤絲蒂娜公主也有相同的感受。就連她，八成也被初次目睹父親散發出的氣勢所震懾而心生顫慄。然而，跟菲芙妮斯不同的地方，在於尤絲蒂娜是吉爾巴皇帝的女兒，同時貴爲公主殿下。她大概認爲，弄清楚父皇吉爾巴所表現的那種態度究竟有何意義，是身爲皇室成員的自己應盡之義務。

縱使那是不該觸及的禁忌，她仍懷着非查明真相不可的意志。

因此，克洛姆才一邊凝視着露露的側臉，一邊陷入沉思。

他思索着，這件事情真的應該在這個時候講給她聽嗎……

「……尤絲蒂娜公主。」

「……嗯。」

「向您解釋露露之事的時機，總有一天必將來臨。不過，那會是發生對您而言堪稱最不利情況的時候。因此，現在懇請您不要再繼續追問下去。」

「……父皇大人曉得那名少女的廬山真面目嗎？」

「……恐怕是的。」

「我不該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嗎？」

面對尤絲蒂娜毫不讓步的追問，克洛姆輕輕搖了搖頭。

「不，反倒是您遲早都非得了解不可,但不可以是現在。重點在於什麼時候知悉真相，現在明瞭的話，對公主而言只會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

聽完克洛姆這番話,尤絲蒂娜再也找不到適合反駁的字眼似地緊珉嘴脣。然而臉上卻明顯浮現似乎非常不服氣的嚴肅表情。察覺公主神色有異的菲芙妮斯頓時不知所措。

克洛姆也不是三歲小孩，他當然聽得出菲芙妮斯想要表達的意思。

「但是，那鐵定是對露露感到嫉妒啊！還有討厭被瞞着之類的，完全是墜入情網的少女嘛！」

「菲芙妮斯，你自己也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個人認爲你就算有談過一、兩次戀愛的經驗也不足爲奇。怎麼樣，你起碼有交過男朋友了吧？」

「單憑一己之力所能辦到的事情相當有限。而只有腦袋不靈光的人，纔會想勉強自己獨力完成所有事情。我希望你是個不會做傻事的聰明人。」

相信菲芙妮斯應該有注意到那名幕後黑手纔對。

更要緊的是，開開心心地講起這些無謂話題的菲芙妮斯，散發出一股符合其實際年齡的少女氣息，這可說是最令克洛姆感到安心的事實。雖說是基於國家需要，但太過年輕便受封騎士稱號，對她而言想必是個重擔。儘管如此，她仍持續表現出堅強的模樣。可是，這項事實卻也令克洛姆內心略感不安。

似乎摸不透問題含義的菲芙妮斯，一臉茫然地微微歪頭。

「……這樣啊。」

「雖然有看到……但這是我的問題，是麥克昂家及我的問題。所以，我一定會靠自己的力量設法解決。」

好吧，所謂『與衆不同的存在』=『戀愛』的短淺思考模式，的確是符合她這種年紀的風格，所以也沒辦法責怪她就是了。總之，克洛姆爲了穩妥地結束掉這個話題，遂伸手輕輕搭住菲芙妮斯的肩膀。

面對沉默不語的克洛姆，菲芙妮斯像是驚慌失措似地連忙用力揮手。

「菲芙妮斯你因爲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或許難以想像。但尤絲蒂娜公主對我抱持的情感，其實比較接近所謂弟弟妹妹不想輸給哥哥的那種好勝情感。」

話一講完，尤絲蒂娜隨即轉身步出會客室。

即便身處逆境，菲芙妮斯仍然絕不退縮地喫立於現場。既沒有辯解、也沒有告狀，只是接受現狀，同時試圖跨越障礙。不過繃得太緊的東西容易斷折,心靈亦是如此。也正因爲這樣，克洛姆纔對着她的背影開口說道：

只見菲芙妮斯表現出有些迷惘的態度，緩緩開口說道：

只見菲芙妮斯大概是再也掩飾不住內心情緒了吧，一口氣變得相當興奮。

「但假如發現獨自一人解決不了問題的話，要記得告訴我喔。」

「嗯，什麼事呢？」

「喔，原來在菲芙妮斯心中，最後是迎向不幸的結局啊……」

菲芙妮斯雙手緊握成拳頭狀，兩眼閃閃發亮。

「吶，克洛姆。」

「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我覺得這樣胡亂猜測似乎也不太好，但該怎麼講呢我只是有點好奇，尤絲蒂娜公主對克洛姆究竟有何看法……」

「但是，討厭的事就是討厭嘛！」

縱使菲芙妮斯活着回到城裏，對方當然早已想好脫罪之詞。

「…………」

克洛姆揹着身體狀況還不見起色的露露，與菲芙妮斯一同踏上回麥克昂家的歸途。

忍不住垂頭喪氣。

而且，菲芙妮斯腦海中的妄想又開始膨脹。非得儘快結束掉這場鬧劇不可，克洛姆內心湧現一絲焦躁之情。

「沒關係，你不必再多作解釋了。嗯，我當然清楚得很。尤絲蒂娜公主也還不明白現在那股焦躁情緒就是戀愛的感覺，對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啦，公主殿下成天都窩在城裏用功學習，可見一定比克洛姆更不諳談情說愛之類的話題。嘻嘻嘻，這麼說來，現今那股情緒會在哪個階段昇華爲戀愛情感，就是今後值得關注的焦點囉。哎呀，事情變得愈來愈引人入勝囉！」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那纔是最迷人的地方好不好！這是一段公主與部下的禁斷戀情耶！是一篇兩個人因身分地位緣故，而無法結爲連理的悲戀故事耶！」

「這種要求也太強人所難了吧,即便是我也會有一、兩項祕密啊。」

菲芙妮斯並未趁入宮時呈報那件事實。縱使她想報告,克洛姆也打算出面加以制止。

克洛姆就這麼邊更新想法邊邁步前行，最後抵達麥克昂家，佇立在玄關入口處。

菲芙妮斯只是默然不語地佇立於門口。

尤絲蒂娜的視線宛如始終不肯自克洛姆身上移開一般，默默瞪視了他一段時間。但最後大概是再也按捺不住性子了吧，她以細若蚊鳴的音量輕輕嘀咕着說道：

「是、是喔。」

「很遺憾，我想並不是那種能讓菲芙妮斯樂在其中的關係喔。」

「很難想像，對吧？但5年前在她身旁煽風點火的人確實是我，因此她才爲了讓我說出一聲『我認輸』,而拚命努力學習吧。但那終究不是愛情，至少現階段絕不會是。」

看來，她好像無論如何都希望克洛姆能跟公主成爲情侶的樣子。

「…………你爲什麼可以講出那麼沒有夢想的話。」

「唔唔！你爲什麼還這樣刻意再三強調啊？」

「這這這這、我我我我我我，怎、怎麼可能！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克、克洛姆你太不知羞恥了！怎、怎麼可以對女孩子提出這種問題啊！」

「我嗎？」

「什麼？」

不妙，克洛姆如此心想。原本打算輕描淡寫地帶過，想不到她居然緊咬不放。

「啊，沒有啦,那個……其實，倒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樣，那個……該怎麼說呢……」

「……老天啊。」

「什麼事？」

宮中之人拿錢給事先安排妥當的山林居民，企圖殺害菲芙妮斯的計謀。

「我有這東西相伴，因此沒那個必要。」

「這我當然明白！明白歸明白……」

「但至於那究竟是不是男女情愫……我敢斷言絕對不是！」

在撂下這句話的尤絲蒂娜身上，已見不到方纔爲止那種貴爲公主的高雅氣息。她彷彿妙齡少女傾吐苦悶心情一樣緊握雙拳。

今天一整天已經被搞到精神耗弱的菲芙妮斯，可能是緊繃的神經隨着步出皇城而徹底放鬆了吧，整個人變得比往常更加多嘴。

「………至少……現階段？」

「我再斷言一次吧，那絕非男女之間的愛情！」

那是一陣小到幾乎快聽不見的微弱嘀咕聲。菲芙妮斯稍稍轉頭望向克洛姆，臉上露出強顏歡笑的神情。

當話鋒一指向菲芙妮斯，她瞬間變得滿臉通紅。

被拋下的克洛姆一臉茫然，菲芙妮斯則是手扶額頭——

她開始講起例如哪間店的海鮮料理很美味啦、那間雜貨店偶爾會賣瑕疵品啦……等等微不足道的閒話。只是由於克洛姆的精神也跟她一樣疲憊不堪，因此，這些閒話家常的發言聽起來格外舒適順耳。

首先，對方是個企圖敗那種奸詐圈套陷害15歲少女的混帳東西。

「首先，光就常識面來看就知道，我倆身分地位相差太過懸殊。因此，八成不會對那樣的對象產生談情說愛的聯想。」

「話又說回來，菲芙妮斯你只顧着關心別人的事，那你自己又如何？」

「換句話說，尤絲蒂娜公主是否對我懷有異性好感，這就是你想問我的問題，對吧？」

「所以,克洛姆不必擔心啦。請你好好遵照諾言效忠尤絲蒂娜公主，我可不能扯你的後腿啊。」

「……菲芙妮斯，你聽我說。」

儘管被滔滔不絕地表態的菲芙妮斯嚇了一跳，但她那種分外青澀的反應還是令克洛姆頓時感到有點沮喪。向來一直當成妹妹看待的菲芙妮斯，到了這種適婚年齡居然還沒談過半次戀愛。要是換成一般人，就算早已交到男朋友也不奇怪。

「換句話說，公主跟克洛姆接下來也有可能發展成情侶關係囉！不，你用不着回答也沒關係，我的直覺告訴我演變成這種狀態的可能性非常高。不對，實際上就算猜測愛苗早已開始滋長也不足爲奇。畢竟，我從沒見過尤絲蒂娜公主表現出那麼真情流露的樣子呢。」

方纔你還不是卯起來丟出妄想炸彈轟炸我……克洛姆內心雖這麼想，卻沒說出口。

確實，尤絲蒂娜面對克洛姆時總會表現出感情用事的一面，她絕不會把對待克洛姆的態度用在其他皇室成員或宮城裏的人們身上。就這層意義而言，克洛姆確實也稱得上是與衆不同的存在，但菲芙妮斯的想像卻是錯得離譜。

「………頗難想像呢。」

「我現在沒閒工夫管那種事情啦！我還揹負着騎士應盡的任務啊！」

如此看來，目前格蘭斯坦迪亞可說是反映出一種既醜惡又扭曲的國家體制。交代小孩子與大人處理相同難度的事務，然而當結果對大人不利之時，便轉頭責罵都是小孩子壞了大事。在這種環境下受封成爲騎士的少女，對克洛姆露出了既僵硬又笨拙的笑容。

要是沒搞好，說不定比說服皇宮裏的官僚還要喫力。

也是啦，15歲大概就是最愛談論他人戀愛話題的年紀吧，克洛姆如此心想。但關於此事也只能說她真的有點想太多了。

滿臉通紅地猛揮雙手的菲芙妮斯,看起來似乎十分開心的樣子。

「……那個啊，是關於尤絲蒂娜公主的事啦。」

菲芙妮斯小聲嘀咕着回答。

因爲一旦報告上去，菲芙妮斯反而有可能遭到懲罰。

「喔，公主殿下怎麼了嗎？」

「呀——！不——沒沒沒、完全沒這回事，好嗎？」

「哇喔——！果然不出我所料啊！」

「我討厭克洛姆有事瞞着我！」

克洛姆則依舊忙着動手替露露擦拭冷汗，或是喂她喝水。

尤絲蒂娜「唔唔唔」地任由擠不出適當字句的焦躁心情，在臉上化成苦澀表情。

「克洛姆你應該更慎重一點選用字句纔對。如此一來，尤絲蒂娜公主絕對會重新愛上你的……」

「纔不是不幸的結局！是悲戀啦！」

克洛姆這番話促使菲芙妮斯再次微微轉頭——

「菲芙妮斯，今天在大殿上的那羣文武百官之中，有見到那個設計陷害你的傢伙嗎？」

只是她若有朝一日帶交往對象回家的話，站在如同兄長般立場的自己，終究還是得扁那傢伙一頓纔行吧。而且是用盡全力！

要用合乎邏輯的說詞勸諫被妄想衝昏頭的少女，難度實在有點高。

無法理解尤絲蒂娜話中含義的克洛姆抬起頭來，只見她像個普通少女似地面帶不悅表情俯瞰着克洛姆。

伸手握住門把的菲芙妮斯彷彿全身凝結似地就此停止動作，低頭默然不語。

菲芙妮斯的情緒瞬間一落千丈。

尤其菲芙妮斯雖具備騎士稱號，卻還尚未成年。因此發言可信度自然會被打折扣。恐怕佈下陷阱算計菲芙妮斯之人，是連同這一點也考慮在內,才擬出那項作戰方案吧。

在前往迎接克洛姆的任務過程中所設下的圈套。

此時克洛姆突然出聲詢問菲芙妮斯。

「……我討厭這種情形。」

「我說菲芙妮斯啊。你要知道，尤絲蒂娜公主或許確實抱持着嫉妒心，但我猜那八成是類似獨佔欲的念頭。」

「什麼？可、可是尤絲蒂娜公主方纔的態度鐵定有問題啊！」

妄想徹底失控的菲芙妮斯令克洛姆不禁感到頭痛萬分。縱使心裏有股『也沒辦法，誰教她進入青春期了』，幾乎快要放棄抵抗的念頭，但克洛姆還是爲了堵住菲芙妮斯那張嘴而展開反擊。

語畢,克洛姆輕輕拍打掛在腰際的書籍。菲芙妮斯見狀也露出一抹淡淡的，卻比方纔來得更爲柔和的微笑作爲回應。

「……我看到了。」

此時，菲芙妮斯突然改變話題，轉眼望向克洛姆。

「不不，就跟你說……」

當天晚上。

克洛姆早早便喂身體不適的露露喫完晚餐，隨後直接扶她上牀睡覺。接着克洛姆爲了調查資料，而前往考夫曼的書房找了幾本藏書，再回到自己的寢室。

卻見露露屏住呼吸，低頭佇立於昏暗無光的寢室當中。

「露露,你怎麼啦？」

月光灑落在抬起頭來的露露臉頰上，她的臉上露出似乎夾帶一抹恐懼的茫然神情。

「……克洛姆，你在那邊嗎？」

「嗯，我在這裏。」

「你哪都不會去嗎？克洛姆會陪伴在露露身邊嗎？」

「當然，我會永遠陪伴着你。」

露露跑到克洛姆面前，以她那幾乎快要消失般的纖瘦雙臂抱住克洛姆的身體。

「克洛姆，那個人類是什麼東西？」

克洛姆很容易便聯想到她這句話所指的對象究竟是誰。

「你是指吉爾巴皇帝嗎？」

聽克洛姆回問，露露輕輕點了點頭。

「在那個男子背後,有個非常不得了的東西。那……那並非這個世界的產物。」

那時，露露的雙眼大概看見了人類肉眼看不見的事物吧。

那是一種理應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

「克洛姆，那究竟是什麼呢？」

克洛姆凝視着露露水汪汪的雙眼,只簡短說出一句話。

「那是精靈神·席翁的形影。」

「那就是恐懼，是人在感受到危險之時會產生的『心情』。」

「……精靈……神？」

月光照亮兩人身影,兩人紋風不動地置身於停滯的空氣底下。

「自從降臨到這個世界以來，露露首度體驗到自己會死的感覺。克洛姆，這陣顫抖是怎麼回事？在我心中不停打轉的這股漩渦又是什麼？」

懷着全世界唯有他們倆人知情的祕密。

露露將臉埋入輕輕點了點頭的克洛姆胸口。

「……原來，這就是恐懼啊。身爲虛空的我，竟也像人類一樣感到恐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