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過多的嫌疑人與過少的線索

1 狂亂家族實紀

房門敲了兩次，三次都沒有回應，柚乃用複製鑰匙打開了門鎖。拉動房門的手臂上包覆着夏季外套的長袖子。

氣溫與初秋差不多。天空上漂浮着稀疏的雲彩，遮擋了太陽的威猛。八月六日的上午猶如昨天的氣溫是虛假般舒適宜人。

活動室內也恢復了舒適的溫度。順帶一說房主的生活節奏也打回原形，還能聽到從毛毯下傳出的寢息聲。用電熱水瓶的熱水泡了兩人份的咖啡，將帶來的麪包袋打開之後，聽到聲響的他醒了過來。

“……現在幾點。”

“十一點。”

“十一點……。那，你在大清早搞些什麼。”

“準備做早餐。還有，十一點已經不早了。都快中午了。只有味增和果醬，喫果醬三明治好嗎？”

“我不想早上就喫甜膩的東西啊。”

“那就塗上味增。”

“沒其他選擇麼……”

慢吞吞地從牀上爬出來，裏染坐到了餐桌前。他小口地喝着咖啡，臉上還是犯困的樣子。腦袋後面翹起了幾條睡亂的頭髮。

將只是在麪包上夾着草莓果醬的簡易早餐裝在碟子上遞了過去，裏染邊發着牢騷邊喫了起來，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誒，說來你幹嘛來這裏？就爲了做早餐？”

“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的呢。……那麼，是爲什麼。”

“這個……”

語塞了。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昨天就這麼中途解散了，有些沒能問到的事情，該怎麼說好呢。”

“沒能問到的事？”

“從記事本上，能像之前的事件那樣發現什麼嗎？”

“真是個吵鬧的傢伙啊。”

“這是今天早上送來的驗屍報告。”

“斷什麼啊？神剃？鄉村路？革神語？”（注：後面三個詞的原文都包含‘かん’，與斷絕親子關係‘勘當’這個詞的開頭相同。）

聽到傳來開門的聲音，裏染這麼說道。

“說的也是呢。這邊的是遺留物嗎？笛子好像有兩個啊。”

“纔沒戰啦。我玩不了需要操作技術的遊戲。因爲反射神經不好。”

所以她從最初就沒有因對方明顯違反校規而向學校舉報的想法，提出委託偵探業務的時候，她也無意識地避開提出以對方居住在活動室這個最大的弱點作爲交易籌碼。

裏染抬起頭來，警部把還沒涼的咖啡全部喝光，慢慢將手伸到胸前。

門打開之後，發現香織的身後還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毫不在意被面包塞住喉嚨的裏染，他“打擾了”丟下這句話，脫下鞋子走了進來。

“那，所爲何事？”

爲什麼會這樣呢？昨天從鏡華口中聽說了情況的柚乃想要追問清楚。但卻無法如願。原因是當時風勢增強，天空烏雲密佈。想說下起雨來就不好了，於是她就急匆匆地走下了坂道。（儘管如此，她也沒忘記臉上帶笑地與對方交換郵件地址）。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輕快的敲門聲。

2 前所未見的屍體

移開視線，將注意力轉向裝在袋子裏的遺留物。是完全溼透破爛的記事本和鋼筆，至今已經看過多次的電波手錶。還有兩個繫着帶子的笛子。

“打算去新聞部之前順路過來這裏，碰巧在校舍前面遇到的。”

“噢噢這樣啊！明白！終於能和這個灼熱地獄說再見了！”

【勘當】①指因犯下罪過而承受處罰。 ②指受到責備。譴責。③指斷絕主從·親子·弟子的關係。（查閱自廣辭苑）

他移開了視線，再次喝了口咖啡。與昨天不同，回答得很不乾脆。

那個時候裏染也許是想要反駁柚乃說的話吧。他是對於柚乃以認定自己只是任性地離家出走爲前提來談話而怒火中燒吧。

咚、咚咚咚咚，這種獨特的節奏是香織到來的信號。

他再次不快地回答道，

“已經明確的是掉落水槽之前就已經斃命，還有死因是脖子上受的傷。不過除此之外則不明。撕裂傷太多了。”

柚乃想起昨天滝野說過的話。她說大概是雨宮拿走的，這種猜測被說中了。

“這邊的一半是在鯊魚胃裏找到的上半身。有些部位意外地留有原形。這邊的是留在水槽中的下半身。”

就算你用這種說法也絲毫安撫不了別人。越來越覺得不舒服的柚乃像是尋求安息場所似地和香織抱在一起。

“體諒下倉町的辛勞啊……那麼刑警先生，事情就只有這些？”

警部不由分說地把照片展開，裏染髮出哀叫但還是把目光落在照片上。香織也從背後偷看，可是很快臉色就發青起來。仙堂像是安撫她似地，

雖然連買包都買了帶來這裏，但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取而代之地則是問了另一件在意的事。

柚乃說，仙堂補充說明。

確實據天氣預報所說，從下午起就會恢復盛夏的溫度。

“這裏比起之前還要凌亂吧？收拾一下啊。”

神剃（かんなぎ）是武梨繪里在一迅社發行的月刊《ic RE》上連載的漫畫作品。副標題是“Crazy Shrine Maidens”，單行本已發行至8卷。電視動畫於2008年10月開始播放。在2009年一月號的《ic RE》雜誌上，公佈因作者身體狀況不佳而無限期休載的消息。於2011年8月恢復連載。

“噢，這樣啊。傷腦筋呢。算了，事務室裏真的沒有毛巾和抹布之類的，可以用來擦東西的物品嗎？”

“啊啊，當然了。不過記事本是在褲袋裏的啦。”

“非常討厭。洞察力果然夠敏銳。”

還是別問吧。柚乃低下頭，對着自己的茶杯吹了口氣。熱氣被吹散，黑色的水面擴散出波紋。這種事情很難直接對本人開口問的。

“唔，噢，發覺是發覺了，不過後面又陷入死衚衕……”

幸好他本人對於接受十萬元生活費完全沒有介意，不過她還是想要向對方道個歉。懷着這種想法的柚乃連續兩天都從早上就拜訪裏染，

“校舍前……發生什麼事件嗎？”

（注：（日語：アラタ カンガタリ革神語），是一部日本奇幻漫畫風格的少年漫畫，作者爲渡瀨悠宇，從小學館《週刊少年Sunday》2008年44號開始連載。

仙堂進行解說。柚乃看到的手臂，當然是歸入‘胃裏’的那一組。至於留下原形的是什麼，她已經不想再知道了。

仙堂不快地回答道。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裏。第一次是體育館的事件結束之後的翌日。當時他是與哥哥一起拜訪的，作爲對解決事件的酬謝，關於這個居住場所他是“饒了你吧”如此放任不管了。

“……誒，這個也是在鯊魚胃裏找到的啊。”

“兩個笛子像是飾品一樣掛在頭上，本來是放在衣服內側的吧。聽說在胃裏纏在一起。”

“是用於調教的犬笛——其中一個是滝野智香的東西吧。”

要說感到驚訝的話當然會驚訝，要說當然的話也是理所當然的理由。當初聽他說有家卻不歸的時候，柚乃本人說不定在心裏的某處，就已經對這個理由有所察覺了。

船見說過的“事務室裏沒有可以擦拭的東西”這番證言已經得到證實。仙堂臉上帶着無法理解的表情，把照片疊放到桌子上。

皮膚是發白的，與昨天在面板圖片上看到過的健康肌膚完全不同。恰好配合手腕粗細的手錶指針停在十點七分的位置。

回到活動室之後，看到香織和早苗也準備回去了。柚乃即將回到自家的時候就下起了雨，雨勢雖然很快就減弱，不過卻一直下到深夜才停。

柚乃擅自認爲他肯定是沒得到父母同意而繼續出言責備，裏染像是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然後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聽到柚乃“我會付錢的”這個提議，他纔沒有說下去。

“只要說是去追加採訪就沒關係啦。”

“畢竟聽聞有個擅自住在學校裏的笨蛋啊。”

“已經收拾好了。只是東西比較多而已。”

“啊，就是……”

——裏染同學，你被父親斷絕了父子關係，這件事是真的嗎。這樣。

“再去找個地方避暑不就好了嘛。”

“不行。墨水都融化了根本看不清文字。”

“啊啊……嗯，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柚乃在被褥中度過了最後的休假日。對自己感到自我厭惡。

“來，這是屍體的照片和發現的遺留物。既然想看就讓你看吧。”

初次聽聞的裏染像是感到膩煩地俯下頭。

“快看！睜大眼睛看清楚！”

“對啊天馬，去水族館吧。這次也讓我跟過去吧。”

拿出了照片疊和數個乙烯樹脂袋。

裏染堅持己見，接着對仙堂，

警部看起來比起昨天更要疲勞的樣子。眼睛下面浮現黑眼圈，與頭髮的顏色相當合稱的灰色西裝也滿是皺褶。柚乃重新泡了咖啡遞了過去，“謝謝”他這麼說着接了下來，連聲音都好像氣若游絲的。

進來吧，裏染應聲之後，外面的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因爲沒有可以住的地方，所以纔會在活動室落腳。

“纔不要，從鯊魚的肚子拿出來的屍體什麼的……嗚哇，嗚哇，嗚哇……”

這是在現今社會幾乎不會聽到的詞語。被斷絕關係。裏染被父親斷絕了父子關係。而且以“正確來說是不想回去”這句話來推測，他本人也是希望斷絕關係的。雖然似乎與其他家人仍然保持着關係，但父親與兒子是完全訣別的——看來就是這樣。

“你是要去新聞部吧。”

——這是掉落水槽的時間。

“當然了，事件發生不久就全都調查過了。”

看着他苦着臉進行說明的樣子，看來哥哥他們的搜查停滯不前。

“不想看。”

《鄉村路》（日語：カントリーロード）爲日本女性聲優本名陽子在1995年發表的個人生涯第一張音樂單曲作品，爲同年吉卜力工作室動畫《側耳傾聽》的片尾曲）

“不過比起這個，解決事件纔是最優先的。畢竟你好像有了什麼想法，聽聽你的意見也不會有損失吧。”

拜這場雨所賜今天早上非常清涼，不過突然下起的驟雨使得柚乃再次全身溼透，同時還讓她留下了對疑問的芥蒂。以及思考的時間。

還有就是“依靠父母”這句話。柚乃指責他說這種狀況太不徹底。確實是很不徹底，不過從父親對兒子斷絕親子關係，母親和妹妹卻沒有遵從這點來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對裏染來說被別人接近家族的核心，被觸碰到不想被觸碰的地方，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吧。

上面顯示的是沾滿鮮血的手臂。

“你的父母並不同意你住在這裏吧？”當柚乃這麼問他的時候，回答的人不是裏染而是香織。而且她的回答是“通常來說是不會同意的吧。”這樣的普遍看法。

“斷？”

其中一個的帶子是紅色的。

不去理會兩人的這番交談，香織“柚乃~”地叫着把臉埋到她的胸前。柚乃撫着她的頭，由於害怕而只看了最先頭的一張照片。

——咦，明明不是星期天天馬竟然在中午前起來了！這不科學！

“……誒，特意拿過來嗎。真是意外啊。還以爲我肯定被討厭了。”

“是這樣啊。很好。謝謝了。”

“空調那件事已經聯繫保土谷署的白戶先生了，聽說三點左右就會和業者一起過來。”

是仙堂警部。

可是，如今回想起來，之前那番對話——六月末的體育館事件發生期間，在柚乃初次依靠裏染幫忙時所說過的對話中有些許不協調的地方。

“昨天你好像在泳池發覺到什麼的樣子。”

“那麼說來我也有些想問的事情。B棟工作區域內的所有房間都調查過了嗎？”

“就是啊。來，裏染同學，快來整理！”

“糟透了……”

“男性也別看爲好吧，這種東西。”

“啊啊，是說這個啊。”

反而是就他明明不顧親人的反對離家生活但卻還要依賴親人的生活態度，而提出讓他自己賺取自立的生活費這種條件來讓他答應。

“……水族館。水族館的事情。搜查情況怎樣了？”（注：同上註釋，話說文字梗好煩……）

“是相當悽慘的屍體。女性還是別看爲好。”

“斷、斷……”

“現在也不怎麼熱就是了。”

“事務室？噢，確實是沒有。事務方的房間都是簡易的構造，沒有任何飼養員會使用的東西。”

“從中午起就會回升到三十度以上。”

“你是遊戲世代的孩子所以沒關係吧。不是經常和殭屍之類的戰鬥麼？”

“噢，不是每次都那麼順利的呢。”

裏染皺起眉頭，結束了對照片和遺留物的確認。仙堂探出身子，

“怎樣，有明白到什麼嗎？”

“沒有，只是覺得噁心而已。”

這種回答實在是老實過頭了。

“你對於滝野的犬笛怎麼想？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天知道。究竟是如滝野所說，是雨宮本人偷走的呢，還是說是犯人偷走的，爲了讓滝野和事件扯上關係，而故意放在屍體身上的呢？很難說哪邊纔對。”

“……沒用嗎。”

仙堂與剛纔的柚乃同樣對咖啡大大地嘆了口氣。

“唉，我也沒抱太大的期待就是了。”

“真是遺憾呀。我們倒是在往前邁進了。”

“別說得好像我們完全沒有進展一樣！”

“有進展嗎？”

“袴田現在正在搜查本部做着實驗。衛生紙的……”

“那個實驗，最低限度線是八分鐘。”

呼呼，仙堂對着咖啡吹氣。

“調查過了麼。”

“在泳池調查的。……不過，即使是有所進展，依然是看不到終點呢。”

搜查正在進展。縮減了嫌疑人。然而後來就陷入了死衚衕，摸不清犯人的身份。

裏染用手托腮撐在桌面上，

“刑警先生也來觀看海豚表演麼。還真閒呢。”

正好臨近表演秀開始的時間，表演泳池周邊的坐席上陸續有觀衆到來。繞到後方的環狀泳池後，再次見到了正在游泳的提可。芝浦與昨天同樣站在泳池邊，但不知爲何津也站在牆邊。

“啊？什麼？”

“有點大陣仗過頭了。難道沒什麼可以休息的地方嗎。”

“好、好、好可愛……”

哇啊！

“那麼，現在爲各位介紹我的搭檔吧——提可！”

殺人和事故同時發生之後的初次恢復營業。應該沒什麼客人會來吧。雖然是這麼預測，然而客人的數量反而相當多，入口大排長龍，想在停車場上找個空位都難於登天。由於不能進入B棟，所以A棟比起平時人流量更大。

大磯像是要鼓勵滝野一樣瞬間握住她的手，接着馬上就放開了。由於門扉的位置而讓周圍成了視線的死角，所以除了柚乃等人，其他人是絕對看不到他們那番交流的。

初次見到提可的香織作出了與柚乃大同小異的反應，同時啪嚓啪嚓地拍起照片。氣溫剛開始提升起來，裏染也“好熱……”說出與昨天同樣的話。

“噢，畢竟要是發生什麼狀況的話周圍還有我們在。”

“要不是因爲調查事件也來不了這裏呢。”

橫濱丸美水族館。

“都說不是這樣的。”

“——那麼接下來讓我們嘗試挑戰有些難度的技巧。我也是初次在各位面前展示的。拜託各位爲我和提可給予鼓勵！”

柚乃已成習慣地作出否定之後，

“沒事沒事。那，要加油喔……咦，津先生，你在這裏呀？快去幹活啦。”

一個小時後。他正隔着亞力克玻璃與海蛇大眼瞪小眼。

昨天還在整備中的空水槽前方，現在已經聚集了不劣於鯊魚水槽的人潮。水槽被從天花板處射入的自然光照射，可愛的白色尖嘴海豚——露菲在水中擺盪着。似乎是昨天從泳池那邊轉移過來的。有時如招手似地擺動魚鰭贏得喝彩，又有時候會毫不理會攝像鏡頭往遠處遊走，引來觀衆的笑聲。

“呀，偵探先生。今天也過來嗎。”

建造在橫濱港邊端位置上的小規模水族館。看點不多，經營困苦，旅遊指南圖上連丸美的丸字都看不到。可是隻要去過一次，就會在市民們的回憶中根深蒂固。就是這樣的水族館。

“怎麼就這樣……你不會覺得驚訝嗎？大磯先生本人都說自己性格一板一眼，完全看不出來會這樣呀。”

滝野對搭檔吹起犬笛，自己也跳入了水中。觀衆們注視着這一瞬間。提可潛到了泳池外圍的水面，游到了滝野身旁的位置，像是要從下方將她撈起一樣深潛下去——

提可讓滝野乘在背上，接着以迅猛的速度遊動起來。

邊叫喊着身爲新聞部成員不應該說的話，香織不斷地按着快門。裏染“那麼說來，原作中也產下了嬰孩啊，不過那是逆戟鯨就是了”，腦袋中想着這些相當無謂的事情。不過夾在這兩人中間的柚乃雖然還不至於完全聽不進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也是沉迷於訓練員和海豚的表演中。

背後傳來如每天都會在家中聽到般的熟悉聲音。哥哥和仙堂正站在那裏眺望着舞臺。

是站在門旁的短髮研修生·大磯，而且回答他的滝野，臉上與昨天同樣染上了些許羞紅。

揚聲器中流瀉出輕快的音樂，當滝野在舞臺上出現，觀衆們立刻就以掌聲歡迎。身處熱烈歡聲中的柚乃等人好不容易找到最末尾的空位，在那裏坐了下來。

“可能是誤以爲會閉館，本地的住民打了很多通電話過來。說是務必要重新開放。於是就對警方表示只好從今天恢復營業……”

爲了讓雨宮和滝野協力進行的表演秀能只靠後輩一個獨自演出成功，所有職員們都出動幫忙。香織似乎非常興奮，

“絕對要登在新聞上！請您要加油！”

“對不起芝浦先生。今天也要勞煩您幫忙了。”

“要、要、要去！”

“你們兩個，快點過來啊！要開始了囉！”

“盛況空前啊。”

“噢，這樣啊。那麼說來她們兩個也是年齡相近啊。”

3 展覽時間前的節目

齊聚而來的本地居民到底是看到新聞而因爲好奇前來的呢，還是因爲別的理由呢。

“嗯，謝謝。各位還真的一起過來啊……”

“待會要表演嗎？”

“待會要舉行表演秀，今天還要去看嗎？”

配合着充滿節奏感的BGM，提可不斷地展示各種技巧。猶如在水面上行走般連續跳躍，潛入水中之後跳躍至四米的高度。用嘴巴頂起投入泳池中的皮球，再用尾鰭踢回舞臺上。偶爾展示的仰泳以及可愛的叫聲完全迷住了觀衆們。滝野也以大動作的身體姿勢，用孩子也能聽懂的說法解說海豚的生態。

芝麻浦揚了揚下巴示意那道標着<控室>的房門。身穿紅色緊身衣的滝野剛好從門內走了出來。

那是面板的畫像中雨宮所施展的相同技巧。

和泉拍動起粗大的手掌，引發全場觀衆給予了熱烈的掌聲。滝野舉起覆着赤色緊身衣的手臂，展露出滿臉笑容。

這時候，表演泳池被今天最大的歡呼聲包圍。

從仙堂口中聽說這事的柚乃等人（主要是香織）變得再也坐不住，以協助搜查爲由將裏染拉了起來，半強逼地塞入警部的車裏，終於再次來到丸美水族館。

邊追在職員們身後行走着，他從口中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隨着這番話，這次提可在緊挨觀衆席的水面上翻了個筋斗。比得上鯊魚的巨大身軀描繪出圓形，在落水的同時濺起了大量的水花。最前排的中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們相互看着對方溼透的樣子歡快地笑着。

“搜查可不是在……”

“我可以回去嗎……噢。”

打開通往正面泳池的門扉那瞬間，柚乃看到了“加油”“嗯”這樣的交談情景。

“嗯，你們也來看吧。說是這樣，當然我是不會出場的。出場的人是……”

“是的。得讓雨宮先生看到我靠得住的地方纔行，而且……不是我一個，是和提可兩個。”

杯中已經沒有蒸汽冒出。

“於是，爲什麼又來這裏？”

“看到觀衆席了嗎？客滿喔。大家都來支持你。就好好努力吧。”

“你纔是，說是要查案其實是來玩的。……聽說是以此代替雨宮的追悼式，我就過來看看。”

和泉也拍了拍胸膛。並且，研修生的大磯和打工的仁科穂波也從旁邊的樓梯下來，“音響沒有問題”如此簡短報告道。水原從柚乃等人的身後出現，對着滝野豎起了拇指。

“我可不是偵探。恭喜恢復營業。”

表演泳池是個周圍被觀衆席包圍着的半圓形，水面在距離地面約莫一米高的位置，透過亞力克玻璃還能窺視到水中的景象。在這個半圓的中心位置架設了舞臺。周圍被設計成波浪形狀的牆面塗着海洋的色彩，與背後廣闊的真正海洋以及天空共同創造出帶有統一感的青色世界。

她這麼說着握住滝野的手作出承諾。

製作成階梯狀的座位被大約三百名來館客人填滿。

“……好的。”

“……裏染同學。剛纔你看到了嗎？”

滝野望着正悠然地暢遊的提可，儘管應該聽不到她說的話，可黑色的尖嘴海豚還是嘰地叫了一聲。

“已經按照吩咐裝飾在舞臺上了。”

“不容輕視 超乎預想 的丸美……”

——B棟仍然被封鎖着，不過從今天起會恢復正常營業。

雖然說是座位但也只是延伸出來的塑料長板，客人們都各自隨意在座位上落座。有與柚乃同年齡的高中生和並肩而坐的情侶，還有手拿小冊子和睦地交談的老夫婦。最爲引人注目的還是拖家帶口的客人。三歲左右的小男孩發現座位後方的小賣鋪，“我想喫爆米花！”對父母撒嬌，還有小寶寶在母親的手臂上突然大哭起來。也有獨自在邊端的坐位上架起相機的水族館狂熱男子。在泳池周圍看到了和泉和芝浦的身影。也許是擔當發生狀況時候的支援工作吧。

“有什麼關係嘛，這裏那麼涼快。”

滝野點了點頭，也對提可“走吧”用犬笛吹了一聲，往正面的表演泳池走去。觀衆席上已經傳出多重交疊起來的歡鬧聲。

“哇啊好厲害！好厲害呀！不用寫什麼報道啦，兩面全都要放上照片！”

“……是這樣嗎。”

裏染邊看着大磯邊說道。當他看到提可進入表演泳池之後，就臉無表情地回到了室內。

頂棚只覆蓋到觀衆席上方，日照投射在泳池的水面上。正如天氣預報那樣，氣溫已經上升至盛夏的溫度。

對和泉的提議大聲回應的，是至今仍然癡迷海豚的柚乃。香織也因能夠實現前些天沒能達成的海豚秀採訪而緊張了起來。

“我倒覺得他不像本人所說的那麼一板一眼。”

裏染將視線從水槽移向四周。通道上人流混雜。小學生的嬉鬧聲，幼兒的哭泣聲，歐巴桑集團扯高嗓子的交談聲，中學生的歡笑聲。各種雜音相互混合，讓人聯想到深海的氣氛變成了淺灘上的海水浴場。

有兩個人擠過人羣，朝這邊打招呼。是今天也穿着黃色襯衣的和泉和館長西之洲。

“提可是四年前來到水族館的尖嘴海豚！是個好奇心旺盛，體型龐大，非常活潑的孩子喔！”

“誒，在哪裏？管道里？啊，真的在裏面，好可愛！”

他這麼說着，表情鬱悶地將剩餘的咖啡喝光。

當表演秀來到中盤的時候，她如此宣言道。站在舞臺旁的和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許那是和預定不同的行動。

說完開場白之後，她吹起了尖銳的笛聲。提可馬上從水中出現，以連續的跳躍作爲對觀衆的問候。孩子們的歡叫聲一下子高漲起來。

香織突然小聲念起如廣告詞一樣的川柳。

“大磯先生和滝野小姐剛纔手牽手……瀧野小姐真正的戀人是大磯先生喔。”

“水族館真是個奇妙的地方。”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噢，是偵探君你們啊。今天是左擁右抱嗎。”

“柚乃快看，是韌魚啊韌魚！”

他縱覽着新館大廳裏的盛況。被逼於處理事件讓他的臉容比兩天前更要憔悴，鬍子也沒梳理整齊，但臉上的表情卻相當自豪。

“真正一板一眼的人可不會對別人說自己是‘一板一眼’。”

“沒事沒事，這種程度的事……先不說這個，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最後館長看着手錶確認時間，“差不多到時間了啊”低聲說道。

滝野的聲音響徹全場。她的耳朵上戴着麥克風，腰上掛着裝有餌食的小盒子。水桶和黃色的皮球放置在舞臺邊上，對面的位置立着一個掛着畫架的面板。

走在展示海貝標本的新館通道上，西之洲說起了情況。

“還真吵啊。喂，找個地方休息。”

“本來是打算再過一陣子才恢復營業的。”

“各位！非常感謝您們於本日光臨橫濱丸美水族館！”

“事情變得麻煩了啊。嫌疑人太多了。……還有就是線索太少了。”

“看完表演就會回去啦。”

早就架起相機做好戰鬥準備的香織對他們呼叫道。和泉和西之洲，津他們也正要繞到正面的表演場地。裏染也沿着牆邊的陰涼處慢慢地行走起來。

“你又是這樣……”

是昨天見過的雨宮照片。看來最後還是裝飾在最顯眼的地方。

“照片裝飾在那裏。”

往裏染所指的舞臺面板上看了一眼，仙堂皺起了眉頭。

“難以理解呀。”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過，畢竟這裏的一切都是以生物爲中心的呀。”

兩人說着意義不明的對話。柚乃和哥哥相互對看了一眼，轉過了頭。只有香織毫不在意周遭的氣氛，持續按着快門。存儲器的容量還夠嗎？

提可將搭檔送回舞臺，得到餌食後再次潛入水中。完美地展示出高難度技巧的滝野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略微喘息。照片上雨宮的笑容猶如對這樣的後輩“還差得遠呢”開玩笑似的說道。

柚乃突然有種想法——很像某個人。

緊繃的美麗身體。從容的笑容。心懷鬼胎般的性格。最近曾與這樣的少女對戰過。

“……總覺得雨宮先生和忍切學姐有些相似。”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那傢伙的名字啊。”

柚乃細聲地說完之後，裏染馬上給予了回應。會說“這種時候”，證明他也相當樂在其中吧。

“不過，我覺得有點相似啊。像是從容不迫的態度方面。”

“從容啊……那傢伙還是老樣子麼。”

“老樣子？”

“我是指女王氣場。”

“啊……嗯，有點……”

也許是兼作休息時間，滝野讓提可隨意遊動，並開始介紹海豚們所擁有的語言。柚乃邊聽着介紹邊對裏染講述練習比賽的事情。

特意從京都趕回來，對部長提出挑戰。受到後輩的崇拜，擁有猶如鬼神般的實力，還有以如展示自己一樣計算比賽時間，以這樣的態度故意惹火佐川部長。

“真是個渣滓呢。”

“這、這倒不至於……裏染同學，你有資格這麼說人家嗎。”

提可再次在舞臺展露跳躍技巧，沐浴於喝彩聲中。背後的哥哥也以悠閒的聲音“噢噢！”喊叫起來。內心還留有芥蒂的柚乃也給予了掌聲。

不過對此毫不在意的裏染則是“三個……不對，只剩下兩個了”說着，離開坐位奔跑出去。

他在如暴雨般的鼓掌聲中冷靜思考着。視線一直線地盯住雨宮的照片。哥哥對他這幅樣子感到疑惑，香織也將眼睛離開取景窗，“怎麼啦？”說了這麼一句。

“好，那就在五點半集合吧。刑警先生，麻煩讓全部人都集合過來。啊，順便也聯繫新聞部的成員……”

“等、等一下里染同學！”

被哥哥問道，他回過頭來。

“那個，裏染同學？這樣太顯眼了，總之先坐下……”

——睜開的眼睛深處的漆黑瞳孔。

“……裏染，同學？”

“那個，請你等一下。”

裏染離開表演泳池，橫穿過新館的大廳，向着A棟的方向走去。珊瑚礁和熱帶魚，海馬，還有露菲的白色身姿，不斷在視野中流逝而過。由於大部分來館客都前去觀看海豚表演，館內因此再次恢復寂靜的蒼藍色深海氣氛。柚乃等人在灰色的光芒中奔跑着。裏染不斷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什麼的樣子。

“五點。”

“………………”

“我有個不情之請。”

“知道了啊。”

“誒？”

“這樣啊……原來如此，所以就是說……不對，證據哪裏都……不，等下，等下啊……”

裏染的表情非常滿意。

“你和忍切學姐很熟悉的樣子。你們是什麼關係呢？”

就在這時候。

柚乃他們也完全搞不懂。

“拖把。”

“那麼，我會房間一趟。畢竟還有安裝空調的工事嘛。大哥，再幫我叫那位叫羽取的人過來行嗎？”

“請求？”

“慢、慢着。爲什麼你會知道犯人的身份？”

柚乃的努力白費了，這聲大叫讓客人們都轉過頭來看着這邊。滝野也被嚇到，和泉和館長他們都僵住了。正在表演頂球的提可也接失了拋來的皮球。

柚乃和香織也慌張地追在他身後。刑警們也“那傢伙在搞什麼鬼！”隨着警部這聲怒罵而跟了過去。

返回入口附近的時候，他發現了目標人物，停住腳步。先前在泳池展現出意外一面的青年，今天也是和代田橋一起提着水桶走在大水槽前方。

“是拖把！”

“不，這是真的。至今的所有假設，都是以事實爲基礎。不會有錯的。”

“制服……？”

以大水槽裏的魚類們作爲背景，仙堂如此問道。

“真、真、真的嗎？該不會又在撒謊吧？”

試着提出與兩天前同樣的問題，不過他沒有回答，無視柚乃繼續擺弄智能手機。逃避話題的技巧太差勁了。

“……有什麼事？”

“……等一下。”

“……剛纔的握手有什麼意義嗎？”

裏染的纖細手掌和比其大兩圈的粗大手掌握在一起。

“當然了，沒看到他臉紅了嗎，這下子他就會變成人蔘了。”

“等下、等下、等下喔……”

“……很感謝你。工作請你努力加油。代我向你女朋友問好。”

該不會是前戀人之類的吧……。

由於坐在最後排的位置，所以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注目。滝野也沒有留意這邊，繼續與提可表演下去。不過就只有身旁的柚乃看得到。

警部吼叫起來，飛快地迫近裏染。

“這樣感覺就像是已經知道犯人身份一樣，該不會真的是……”

撥開仙堂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裏染像是散步般悠然地行走起來，朝着入口走去。

無視代田橋發的牢騷，裏染只是跟大磯搭話。明明體力差還要這樣跑，他現在像是快倒下似的用手按住胸口。被追了上來的柚乃“要不要緊？”這麼問道，他伸出了手掌。大概意思是說不用擔心吧。

“是拖把啊大哥。拖把和水桶，還有好幾個線索……然後就是古典的邏輯問題了。”

“誒？”

握完手之後，他馬上就把柚乃兩人趕了回去。大磯害羞得連耳朵都紅透，代田橋“真是莫名其妙”說着嘴巴彎成‘へ’字的形狀，往通道深處離去。

“說笑啦，不要緊。是有意義的。有很重大的意義。”

“啊？你們今天又來了？嘖，盡是會添麻煩……”

突然的大叫過後，換來的是尷尬的沉默。

“我都說知道了你就冷靜下來吧。總之，我要回去房間了。也得穿上制服纔行。”

“別說廢話！到底是誰殺的！”

“啊？”

“大磯先生！”

臉上那被淡淡的水槽光芒照射着的微笑充滿了神祕感。

“沒錯。看過剛纔的表演就明白了吧？不這樣的話就沒有看頭了。”

“天馬？喂喂，天馬？”

裏染站起身。

“裏染君，怎麼了？”

這次是柚乃把手伸出。

也就是說，

“嗯。——請你和我握手。”

“還有幾件事要拜託的，噢，這找吾妻先生就行了吧。待會和他商量下好了……呃，這裏的閉館時間是幾點來着？香織，你知道嗎？”

裏染這麼說道，將朝着柚乃的手轉向大磯身前。大磯雖然一副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但還是伸出了沒拿水桶的那隻手。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