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天的約會與水邊的實驗
《裏染系列》 · 青崎有吾 · 4萬 字
1 拖把洞識一切
翌日,從早上開始就接連發生了三件無法以常識來衡量的事情。
第一件,難得星期天不用去練習,是個可以自由支配時間的休假日,但自己不知爲何卻造訪了裏染的房間。
第二件,認爲肯定還在睡覺的房間主人已經起牀,而且還穿好了衣服,不用說已經下牀了,甚至還離開了房間,爽朗地拿着拖把站在活動室的前方。
“噢,是袴田妹啊。早上好。”
而且還被對方問候了。
“那個,是裏、裏染同學……對吧?是真的裏染同學嗎?”
“難道你從大一早就出現幻覺了麼。”
“爲什麼你會這麼早……啊,是因爲通宵了嗎,接下來就去睡覺了對吧?”
“剛起來不可能又回去睡吧,現在可是九點半啊。”
“哇,居然正常回答了……”
並且第三件是,
“雖然我不知道你來這裏幹嘛,但我等會要出去了。”
“……誒,不好意思,是我的耳朵有問題了嗎。你剛纔說要出去?”
“說了啊。你沒事吧。”
“要、要、要去哪裏?秋葉原嗎?”
“水族館,去調查事件。”
“事、事件……”
過大的衝擊讓柚乃頓感虛脫無力,依靠在百人一首研究會的房門上。裏染居然會主動地去解決事件。昨天的奇怪行爲果然並非心血來潮的嗎。在那之後,被趕出水族館後他也沒有停止行動。帶着新聞部的人到附近的咖啡店向他們打聽事件發生前的事情,規規矩矩地坐在羽取的車子裏回去的期間,他也沒有擺弄手機,只是一直沉默地思考。
順帶一說柚乃雖然從頭奉陪到尾,不過還是在比賽的最後階段趕了回去。風丘的戰績是:部長在個人戰中獲得了準優勝,團體戰雖然輸給了緋天但也擊敗了唐岸而獲得了第二名,可謂是相當滿意的結果,於是衆人就在車站前方的煎餅店大肆慶祝。佐川部長的“因爲前半個暑假期間大家都相當努力了,所以從明天起就休息兩天時間吧。”這番發言獲得疲勞不堪的部員們拍手和喝彩。哎,雖然自己早就在這種地方浪費了貴重連休的第一日就是了。
裏染停下了話頭,眺望着流逝而去的景色。柚乃也漸漸地理解了情況。
他把畫面轉過這邊作爲回答。閃爍的聽筒圖標表示着正在處於通話狀態。
“不是在清掃嗎?”
“誰會去做那種像是寡婦一樣的事啊。現場的拖把上沾着紙質纖維對吧。我是在驗證是不是真的可以沾上去。”
就算是正經的回答也不知他在說什麼。
過了一陣之後上面顯示出來的是昨天沒能回家的袴田家長男,柚乃哥哥的臉。
“噢,出現了麼?”
“嗯。”
既然這樣的話,應該是那個事件的某些方面引起他的興趣了。不會是鯊魚咬食了被害人的這種異常性吧。雖然不太清楚是否這樣,
裏染舉起了拖把,口中嘀咕了一句。本以爲剛纔他是在用拖把沾水清掃,但仔細一看卻有點奇怪。拖把的下面,混凝土的地面上,散落着幾張溼透的破紙。
“呀早上好,您辛苦了。”
“再見了,袴田妹。”
感覺這個男人從昨天開始就只會說這句話。
裏染把畫面往自己那邊挪動些許,對着攝像頭揮了揮手。
他揮着手往北門的方向走去。拖把仍然靠在牆壁上,紙張也以粘在地面上的狀態放置不管。在這方面旁若無人依然是一如既然的裏染風格。
唐突地說出的這句話並非對柚乃,而是對等待在北門前的男人說的。
“在星期天早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紅豆糯米飯……難道有什麼喜事嗎?”
“請你正經地回答。”
“是網絡通話吧。和誰呢?”
‘不過,詳細調查之後發現那是魚血。’
兩人繼續進行着普通的對話。只有被晾在了一邊的柚乃完全在狀況外。
‘爲什麼連柚乃都在……不,還是算了。那麼裏染君,把你發現到的事告訴我吧。’
他穿着和身形相當合稱的西裝,臉上掛着焦躁難耐的表情。是昨天接送了兩人的搜查一課的新人羽取。他的身旁停放着有所印象的車輛。
“是早餐嗎。”
“啊,這個我是知道啦。”
“噢噢,居然從裏染同學口中說出這樣的話……”
裏染在早上“我要去水族館,你讓車子開過來吧。”這樣聯絡了哥哥。對此哥哥當然不會答應吧,於是他就拿出了殺手鐧“我有所發現。”暗示事件很快就能得到解決。哥哥覺得既然這樣的話那就答應了,與此同時哥哥還“那麼我安排車子過去,你要把發現到的事告訴我。”提出了這個條件。由於裏染也能從哥哥那邊獲得情報,所以就“那等車子來了之後再聯絡。”表示了OK。然後就到了現在。大概就是這樣了吧。但他們爲何就不能普通地打電話呢。
“因爲正在駕駛中嘛,就忍耐一下好了。啊,謝謝你讓人過來迎接。”
“是你特意叫他來的嗎?”
“今天並不趕時間,不用開得像電車那麼快……”
響亮的聲音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變小聲了。可以看到他正不斷朝周圍東張西望,像是在躲着什麼人的樣子。
“生活方式纔是問題啊,還有居住的地方也是……”
‘稍微有點雜音,不過還算可以。’
“是找車過來的交換條件啊。我也想要獲得情報,所以正好。”
“唔……果然不按下去就不行嗎。”
“你要跟來也沒關係,不過可別妨礙到我。”
裏染敷衍地說着,操作起觸摸屏,手機傳出了某種電子音。
柚乃跑起來追上了裏染。他昨天的發言,今天的積極性,剛纔的實驗,不搞清楚這些事情裏的任何一件自己可是會睡不着覺的。本來今天早上會來拜訪也是出於想要得知他昨天行動的真意。即便走在他的身旁,也不見他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我纔沒有做過妨礙裏染同學的事吧。”
坐在車內,從制服裙中露出的雙腳感到涼颼颼的。今天車內的空調冷氣也讓裏染相當滿意。他果然還是和平常一樣。
‘各個角落都已經翻過一遍了,不過全無收穫。從更衣室裏檢驗不出雨宮的血液。’
“哎呀不過,確實是挺有意思的啊。真讓人感動。我從今以後就能昂首挺胸地喫雞排三明治了!”
唸叨着意義不明的話之後,他看着手錶嘟噥了一句“已經來了麼。”。
“你弄壞了空調吧。”
“姑且已經明白拖把曾經被帶入懸掛天橋內。不過問題是犯人把拖把按壓下去這件事……按壓下去……”
“我只是在房間裏平靜地生活而已。”
‘現在我在磯子署的搜查本部。要是被仙堂先生髮現我在和你通電話的話可是會被他殺掉的。趕緊一點!’
戴着耳機的哥哥把臉挨近畫面。
“請您安靜地駕駛。”
“哥哥,你在做什麼啊?”
“爲何、我要做、這種事……”
‘這是我該說的話啊。裏染君在哪……’
“……這話是什麼意思?”
“安穩駕駛就好。”
“那也不是什麼緊急的事吧大哥。星期天就應該悠閒自在地度過嘛。”
“是嗎?我覺得這食物中蘊含着能讓膽小的我也能獲勝三次的美好祝願啊。”
“你那邊是在用電腦嗎。真不懶耶,畫質也很鮮豔。”
“哥哥有難了。”
“我在這裏,大哥。
裏染邊和柚乃鬥嘴邊把垃圾裝入袋子裏,然後從口袋中取出了智能手機。
羽取像是很惱火似的用拇指指了指後座,自己也做上了駕駛席。柚乃邊與昨天一樣坐到後座上邊小聲對裏染問道。
“在這之前我希望可以先把你那邊的情況告訴我。更衣室怎麼樣了?還有,現場的紙和血呢?”
“魚?這樣啊,因爲是水族館嘛。”
“聯絡了你的哥哥之後,沒想到那麼簡單就能叫來了。”
“想用雞排在比賽裏獲勝的傢伙沒資格這麼說。”
看到這個房間的慘狀就一目瞭然。
感動轉瞬間被潑了冷水。不對,這種時候不該拘泥於理由吧。
“只是有點興趣罷了。我會全力以赴地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稍微用力壓下去就會沾附上去,反過來說不壓下去的話就沾不上去。壓下去的話下面的紙張就會變得破爛。只是明白了這些而已。”
他以認真的口氣總結了結果。話說回來說來昨天離去之際他曾經說過線索就是拖把……。
“那真是迫切呀。”
“不好意思。星期天一大早就把你叫過來。今天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這還挺有意思的。”
“所以我不就說那只是碰巧而已嘛。”
“你在做什麼呢?”
“誒?”
“雞0;膽小鬼1;,排(贏),三明治(三次)……啊,原來如此。”
‘啊啊是嗎。不過,採用了相當麻煩的聯絡方式啊。’
“這是怎麼回事,昨天你明明還太麻煩了啦早點讓我回去啦說着這些話的啊。報酬也已經拿到了對吧?”
‘能悠閒嗎!我可還在工作中啊。’
“真是老土的趣味呢。”
‘啊啊,終於出結果了。現場檢驗出的血液都是雨宮本人的。粘在拖把和靴底的紙質纖維也肯定和懸掛天橋上的書物相同。不過,只有粘在護欄外側的紙和男廁紙架上的衛生紙成分一致。這是你的功勞啊。更衣室那邊則是多處都出現了魯米諾反應。’
‘喂,裏染君?喂喂……能聽到嗎……咦,柚乃?”
羽取開口說話了,受到裏染指摘的他臉色又黑了起來。還想着他終於說出“爲何我要。”之外的話,但他還真是個可憐的男人。
“又要舊話重提嗎……。那本來就是裏染同學不對啦。”
“視頻通話。”
“因爲是朋友。”
“啊,請等一下,我也要去。”
“不管怎樣,這樣比起還在睡覺好得多了。而且也起得很早。很了不起喔!”
“男女更衣室都是如此麼。這樣啊……”
‘然後呢?把你發現的事也告訴我啊。’
“畢竟得觀看朝日電視臺播放的光之美少女纔行啊。”
“拜託你安全駕駛囉。啊,空調也能開大一點吧?”
“我喜歡喫這個。”
“這樣就能看到臉啊。能聽清楚這邊的聲音嗎?”
“那真是恭喜你了。”
“這樣子能夠解決什麼疑問嗎?”
裏染購買了烏龍茶和紅豆糯米飯糰,毫不在意讓米粒灑落在車內大口大口地喫起來。
“爲何我要做這種事……”
“雞是膽小鬼的意思。所以膽小鬼用雞排能夠獲勝三次。”
輕鬆愉快的裏染。焦躁的羽取。煩惱着該感到喫驚還是該感到安心的柚乃。三人三種心情如舊,車子展開第二日的出行。
心想着該不會又是那樣,但他果然又讓車子停到了便利店前面。
他將拖把靠在牆壁上,目光落在地面的紙張上。
“那個,爲什麼要和哥哥通話?”
以生硬的語氣說出的同情話沒能騙過刑警的耳朵。
‘那,你注意到的事情是?昨天你還說過拖把怎麼的。’
“啊,對對,拖把呀。還有水桶。既然沾着血液和紙質纖維,那個拖把和水桶就肯定被帶入過殺人現場吧?”
‘當然了。’
“於是我就在想爲何必須把那兩樣東西帶入進去。”
裏染把體重承託到車門那邊,時不時把智能手機畫面上哥哥的臉轉向柚乃,同時開始進行推理。
“被害人·雨宮茂在事件當日做出了明顯異於平常的行動。昨天我已經說過那是計劃殺人,以此爲依據的話,犯人應該是以虛假的約定或是利用其他的手段來把他叫到鯊魚水槽那裏的。這樣的話,犯人就是在懸掛天橋上等待雨宮到來,也有可能正相反,是雨宮在懸掛天橋上等待犯人到來。不管怎樣,兩人確實是在懸掛天橋上見面的。並且那裏成爲了殺人現場。這樣沒錯吧?”
‘……對。’
“那麼,爲了行兇而必不可少的道具就有兩個。那是犯人事前就準備好的道具,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菜刀和衛生紙對吧。’
“沒錯。菜刀就不用說了,就是爲了殺人而用的。而衛生紙則是爲了佈置不在場證明詭計,所以是絕對必要的。犯人把這兩樣東西帶進懸掛天橋內。所以才能夠行兇。”
‘嗯。這當然了。’
“那麼,是怎樣帶進去的呢?”
‘……唔?’
“如果只是帶入管理區域內的話,只要在前天把東西放在那個雜亂的架子角落上掩蓋起來就能簡單辦到的。可是要帶入懸掛天橋內的話又該如何呢?剛纔我也說過了,犯人應該是和被害人在懸掛天橋上見面的。而且鯊魚水槽周圍沒有任何東西,視野相當良好。沒有能夠隱藏東西的地方。如果拿着菜刀和衛生紙這種奇怪的工具接近的話,雨宮肯定會有所警戒的。那麼,該怎麼做呢?”
正中核心的指摘和挑戰性的話語總算讓哥哥恢復了刑警的敏銳目光。他垂下頭來,思考了一會之後,
‘……菜刀只要夾在褲子後面就能藏起來。衛生紙就強行塞入口袋中。’
“原來如此。菜刀也許是能夠用這種方式解決。不過衛生紙又怎樣呢?你回想一下,昨天在男廁發現的那個捲紙,要塞入口袋中就太厚了。”
‘誒……啊。’
“那個捲紙雖然比新品的厚度稍微少些許,不過即便如此也無法簡單地塞入口袋裏。假如就算可以強行塞入進去,也會因爲鼓起來而相當顯眼。很難認爲犯人會選擇這種方法。”
“你好,刑警先生。”
哥哥在電腦前伏下了身體。看來無論是誰和裏染談話都會感到不同尋常的疲累。
‘……那,爲何你連這麼細微的事都——’
“爲何能夠解開這麼細微的謎題嗎?就算是細微的事情,也足以成爲線索。比如說從現在的信息中還可以推測出帶入拖把的理由。”
“搞什麼嘛,真是的。”
“雖然還不能確定,但也能成爲一個指標。我之前由於其他的理由而懷疑飼養員,不過因此後來就將注意力轉換到飼養員之外了。於是我就拜託大哥你調查更衣室。要是沒有結果的話,拖把和水桶的推理就出錯了。若是有所收穫那就正中目標,並能將嫌疑人完全鎖定起來。”
“……啊。”
“回答得好。”
柚乃發出了聲音。這太過理所當然,也太過微不足道了,但她還是像如夢初醒一樣才發覺到。
“所以說,隱藏兇器只是單純的附帶用途,順勢而爲吧。”
——不對,等一下。那個時候他好像還更深入地追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哥哥這次完全沉默了。柚乃也試着思考。接近的犯人。橡膠手套,橡膠長靴,還有寫着<地板清掃用具>的水桶。清掃用的——。
“爲何必須要用清掃用的水桶?”
這番話沒能說到最後。裏染的右手捱了一記柚乃在乒乓球部學到的扣殺(沒有球拍),被打落的智能手機掉到了坐席下面。
“……看起來像清掃員。”
“好了,接下來就進入正題了。”
“如果是水桶的話,菜刀和衛生紙都能輕易放進去。把兩樣物品隱藏在裏面的話,就算接近被害人——或是被害人接近自己——都不需要擔心會被懷疑。可以大方地行動,也可以大方地阻擊對方。”
裏染把智能手機湊近柚乃以代替拍手。
“我沒摸吧。再說會弄掉都是你造成的吧!”
‘啊,這樣啊。確實是有可能……那爲何之前不告訴我啊!’
“怎麼了,壞掉了嗎?快支付修理費。”
“只是偶然拍到的吧。啊啊真受不了,智能手機智能手機……”
“……呵呵。”
“誒,剛纔還不是正題嗎?”
“昨天館長先生好像說過這樣的話。”
——水桶。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把兇器帶入進去的最有效方法。’
‘你好個頭,我是問你在幹什麼。’
“吵死了!裏染同學也是同罪。請你不要隨便亂拍。”
“管理區域的架子上還有很多同樣大小的備用水桶。而且放在用品櫃裏的水桶不但老舊而且底部還有裂縫。爲何不用其他的水桶,而是使用那種壞掉的東西呢?”
“請你再試着想象一下。假設犯人使用了另外的水桶。橡膠手套,橡膠長靴,以及普通的水桶。以這種狀態去見被害人。看起來會是怎樣呢?袴田妹,看起來會是怎樣?”
“推理?那傢伙的工作在昨天就已經結束了吧。還推理什麼。”
昨天他已經向館長確認過關於代勞清掃的情況了。沒錯,就是在發現衛生紙裝不入口袋裏之後。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沿着邏輯的道路推理到這個程度了。
“剛、剛買回來的智能手機……。你這傢伙究竟要弄壞我多少東西才滿意啊。”
“那就讓我來撿,請你老實地待著。”
爲了消除定時裝置的證據水桶又是不可缺少的。
‘這個我知道了,但那又怎樣……啊。’
柚乃和哥哥也很清楚青年刑警的心情。拖把和水桶。光是憑着這些線索,就把完全處於迷霧中的犯人形象特定出來了。
“沒錯。通常看起來就是這樣——你聽到了嗎大哥,犯人看起來像是個清掃員哦。”
“你理解了嗎。要是犯人要竭力扮裝成清掃員的話,還缺少了一樣東西吧。只有水桶是無法清掃的。——因爲沒有拖把呀。”
剛纔明明還“閉上嘴巴好好聽着。”地這麼說的,還想讓我說什麼呢。柚乃邊在心中發着牢騷邊思考起來。
‘我是應該斥責袴田,還是應該對你怒罵呢……。好吧,兩方都要麼。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駕駛席上的羽取驚歎起來,裏染再次冷淡地指責他。
‘…………’
‘原來如此,所以才把拖把也一起帶進去嗎!’
“那麼,請你試想一下。你是接下來就要去殺人的犯人。單手拿着的水桶中裝着兇器和佈置詭計的工具。爲了不留下指紋而戴上橡膠手套,還穿上了橡膠長靴。以這種狀態去見被害人。你覺得從一無所知的被害人眼中看來,那是怎樣的打扮?”
“手套和長靴,拖把和水桶。既然集齊了這麼多東西,看起來當然就是個清掃員了。若是忙於飼養海豚和表演,完全沒接觸過鯊魚水槽業務的雨宮,只要稍微解釋一下就能騙過他了吧。因爲在人手不足的丸美里,代勞擔任管理區域的清掃員是常有的事情嘛。”
“說起來刑警先生。搜索被替換的圓芯這件事怎樣了?”
‘爲何你要和袴田通話!在這種時候還優哉遊哉的!關係那麼好地玩網絡聊天!’
“請你看着前方駕駛。”
“誒,爲什麼?”
‘……噢,你不就說了嗎。爲了把兇器藏在水桶裏。’
就那麼討厭對着妹妹的臉嗎。聽到妹妹這麼說的哥哥滿臉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哥哥茫然自失似的說道。
“誒,你說怎樣……”
耳機被仙堂警部拿了下來,傳出交雜着噪音的怒罵聲。
‘……犯人是通常不會拿着水桶行走的人。’
‘咦,怎麼突然變暗了,沒事吧?喂,喂——’
‘我沒有把這種事告訴你的義務!’
‘啊,不是,那個,從剛纔起你的腳就因爲角度,那個……’
水桶有兩種。放置在架子上的水色水桶,以及收在用品櫃裏的,老舊的清掃用水桶——
‘………?’
“別笑!”
她沉默起來,以生硬的動作將畫面轉到到裏染的面前。他也發出了“啊”的一聲,身體僵住了。終端的另一頭傳出了男人的聲音。
‘這個……確實如此……’
“基於這些情況,讓我們先假設犯人就在飼養員中好了。那個人物已經策劃好了整套計劃。把爲了隱藏兇器,以及通過撒水來銷燬詭計的證據,因此水桶是必不可少這件事也好好考慮過了。犯人進入管理區域,在處於懸掛天橋視線死角的架子前面穿上了手套和長靴。還有拿上水桶。”
“啊,原來這樣……”
“沒錯。將水桶帶入進去的最大理由,就是爲了把水撒在現場——也就是說,是爲了讓融化的衛生紙在浸溼的懸掛天橋內不那麼顯眼。”
“這時候就輪到水桶出場了。”
車輛的速度減慢了。星期天的國道相當擁擠,車輛很難順暢地行使。現在還看不到高速公路的標示牌。裏染邊眺望着車窗外並列而立的小商店邊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剛纔說的水桶=隱藏場所的假設正確的話,犯人應該就會極力避免讓被害人起疑心吧。”
裏染毫不畏縮地提問道。仙堂用鼻子哼笑起來,
“剛纔還是前篇啊前篇,就像是黑劍士篇那樣。閉上嘴巴好好聽着。”(注:黑劍士出自輕小說《刀劍神域》)
“好厲害……!”
“如果選擇清掃用的水桶,那麼就算和拖把一起拿着也不會有違和感。不過如果是架子上的水桶,那就沒這種必要。因爲那與飼養們他們自己經常拿着行走的水桶是相同的。只要說自己是被拜託整備水槽,或是說要給下面的鈷麻雀喂餌,那就能解釋過去了。然而事實上犯人卻是選擇了清掃用的,而且還特意把拖把也拿上了。這是爲什麼呢?”
真是如同雜技般的推理。
‘那麼,這就是把水桶帶入進去的理由?……不對,等一下。難道水桶還有更重要的用途嗎。’
他最後說出了簡潔的結論,結束了話語。
“哥哥去死吧。拜託你去死吧。”
‘那該怎麼做纔好?’
‘仙、仙堂先生,您誤會了。我是在聽取裏染君的推理……’
裏染所到達的結論已經漸漸地顯露出來了。柚乃和哥哥都沉默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對駕駛席上的羽取大喝一聲讓他閉嘴,柚乃邊後悔着爲何離開了學校自己卻還穿着制服,邊把掉在腳邊的智能手機撿了起來。幸好沒有壞掉的樣子。通信還沒切斷,畫面上也正常顯示出混蛋哥哥的臉——
‘我不太懂你說的意思。更詳細地——不,在這之前,裏染君,可以把攝像頭移回你那邊嗎。’
“啊,好的。”
哥哥用手掌拍着桌子,畫面因爲顫動而有些許模糊。
“哎,這種說法不特定性還是很高罷了,此外還能想到好幾個不規則的變化。比如說也有可能犯人是飼養員中的某人,爲了假裝成是事務員做出的犯罪而故意使用拖把和清掃用的水桶。”
因爲裏染蹲到了柚乃的腳邊,所以這次是頭上捱了扣殺。不對,不該叫扣殺,而是普通的削擊。
雖然這個也是相當自然的解答,不過裏染卻轉過這邊露出笑容。是已經很久沒見到過的,空虛的笑容。
能裝入水桶裏的並不只有水。
在哥哥身旁顯示於畫面上的,是先前他說過“會被殺掉”而恐懼着的上司那張怒容。即便是一副因通宵而頭髮蓬亂疲憊不堪的樣子,但唯有那細長雙眼中的怒火絕不熄滅,緊盯着畫面另一頭的對方。
“視頻通話。”
看來哥哥也理解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因爲畫面偶爾會對着柚乃,所以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不可能是要讓她來說話就是了。
“爲何犯人要將拖把帶進去呢?就是爲了扮裝成清掃員。這個沒問題吧。可是請試想一下,爲何有必要扮裝成清掃員呢?”
“飼養員平日裏使用的是放在架子上的用品和同色的,水色的水桶。實際上代田橋所拿的水桶就是那樣的。爲了調餌和整備水槽而穿戴手套和長靴是相當普通的事。而且,代勞進行調餌·整備水槽在丸美里也是常有的事。不過那隻限於具備專業知識的飼養員才能做的。”
柚乃按住了太陽穴。撫摸着右手的裏染臉色變得蒼白,
‘哎呀,不過,真的很厲害啊。一口氣就把嫌疑人數量縮小了。’
‘這個嘛,既然是計劃犯罪的話任誰都會這麼做。’
她沒有自信地回答道。
裏染無視了驚訝的柚乃,把話題推進到他所言的‘正題’。
“沒錯。犯人就只能以清掃地板來解釋自己拿着水桶的理由。這樣就能推測犯人是除了清掃以外並不會進入管理區域的人。也就是說,犯人是除了飼養員之外的,事務方面的,或是打工的職員了。”
這次是沒有寫着<清掃用具>的水桶。就算這樣如果在普通的地方看起來也像是在清掃吧,可是,若是在那個地方——若是在水族館的管理區域的話,那種打扮就——
“……是飼養員對吧。”
‘拖把?’
“喂,別摸我的腳!”
“這樣啊。好吧,那個已經沒關係了。大概就是在事務室的垃圾箱裏找到的吧?”
‘爲何你會知道!’
發出了歇斯底里怒喊聲。
“推理啊,推理。好了,剛纔說到哪裏來着。發生的事情太多讓我都忘掉了。”
‘喂,別擅自推進話題。快停止通話……’
“啊,對了對了。是說到嫌疑人已經縮減到一個啊。”
朝電腦的鍵盤伸出手的警部因裏染這句話而完全停住了。身旁的哥哥也瞪大了眼睛。
‘……嫌疑人已經縮減到一個?’
“沒錯,換句話說就是已經明白犯人是誰了。”
‘等下里染君,這種事我也是初次聽到啊。’
“剛纔我就說過了吧,如果更衣室有收穫的話就能完全鎖定犯人。”
‘我、我纔不會覺得驚訝。’
仙堂的嘴角形狀上表露出了明顯的動搖。
‘若說是認定爲犯人的人物,我們這邊也已經有目標了。’
“如果是以找到的圓芯爲根據的話,我想應該就弄錯了。重要的是拖把和水桶。憑着這些就能知道犯人的身份。”
這番平淡的意見似乎越發觸怒警部的神經。對方握着拳頭,緊咬牙齒,最後像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然後挨近畫面。
‘……我知道了。先聽聽你的話吧。爲何能鎖定嫌疑人,把你的根據告訴我。’
“您要聽了嗎?這樣啊,那就……”
裏染這時候做出了有些奇妙的行動。他眺望着窗外,以電話另一頭的對方聽不到的聲音“時間剛好啊。”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他從柚乃手上接下了智能手機,接着再次對仙堂,
“知道了,那我現在就說吧。”
“是個玩世不恭的傢伙啊,吊兒郎當的。對吧大磯?”
“咦,你們是昨天的……在這裏做什麼呢?”
裏染像貓一樣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光聽到這些說明就全部明白了。
就算在高速公路上打電話也接受不到電波,這件事昨天就已經證實了。所以他在高速公路上使用網絡通話之前就調整好了時間——出發前那句“安穩駕駛就好了。”以及剛纔那句“時間正好啊。”都是爲了在觸及話題核心之前能夠自然切斷通話而準話好的。當然他自己想要得知的警察情報也順利地從對方口中套了出來。在決定以聯絡爲交換條件那瞬間他就打算要這麼做了吧。
“噢,不是直接被他叫去,而是由綾瀨小姐傳話的。就算沒有叫我本來也是打算去找他的。”
從意外的方向傳來的沙啞的叫聲。由於是玻璃並沒直達天花板的開放型水槽,所以職員可以從上部位置將頭探出來。在那裏的是穿着黃色襯衣的肌肉二人組。昨天被聚集到會議室的飼養員,代田橋和大磯。
“不,這不是在懷疑您。您嘛……那麼,大磯先生。”
“我們可不是來看魚的。”
“也就是說,這些推理雖然可以成爲一個指標,但這裏更重要的是另外一個理由。”
“這裏的服務就是在高速公路上會經常出現故障。”
他邊說着邊拼命忍耐着笑意。這次柚乃向着他的側腹砸下回旋攻擊。
“非常重要。因爲樂趣就在那裏啊。”
“那是……?”
“不過,這下正好了。剛好有想向代田橋先生請教的事。順便大磯先生也是。”
逮捕犯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犯人交談。好像相似但卻完全不同。他究竟想和犯人說些什麼呢。
“你、你、這是濫用暴力啊暴力……”
圖像變得混亂,聲音都聽不到……不對,是耳中聽到的雜音變大了。兩名刑警的臉容變成了馬賽克,說話聲也斷斷續續的,只能勉強聽到些許。
“可是因爲很難得嘛……啊,是鰩魚,好大喔!好像鯊魚一樣!”
“是被綠川醫師叫去的嗎?”
當來到有着黃色和黑色條紋的魚類,鐮魚水槽前方的時候,
冷靜地臉露微笑之後,裏染的視線轉向大磯。沉默地喂着餌的青年“是的”簡短地回答道。
“不,接着就會去新館那邊繼續喂餌。”
“這方面怎樣都沒所謂了。總而言之您就是接到綠川醫師‘去醫務室一趟’這番傳話。於是就作出了有別平時的行動。是這樣吧?”
“這是對色狼的正當防衛。既然有時間把腦筋用在這種事情上,那就請你更認真點去推理。”
“啊,等我一下啦裏染同學,難得來到這裏不如就好好觀賞一下吧。”
“犯人是事務員中的某人的可能性很大,現在要說的是推理出的結論,想知道詳細情況的話過會再問大哥就好了,簡單來說就是……”
正好是在車子進入高速公路後提升速度的同時發生問題的。
“不,這種事情……工作還是會正經地做的。”
“如果按照平時來說,喂完餌之後會去哪裏呢?是回去飼養員室嗎?”
“——獸醫,綠川光彥。”
水族館依然處於封鎖狀態。廣場上冷冷清清的,唯獨只有噴水池徒然地傾吐着水花。館入口附近停放着數臺報社的箱型車,攝影記者們正在準備進行轉播。
連接地開出放肆的玩笑之後,裏染再次對大磯,
“誰知道呢。”
“噢,是那個時間段的慣例工作。”
裏染慎重地確認道。代田橋邊喂餌邊搖了搖如岩石般的下巴。
“最初你就知道進入首都高速公路的時候通訊就會切斷的嗎。”
“只是說說罷了。”
“爲、爲什麼都是些觸手類的……”
“……剛纔你不就說了絕對確實之類的話嗎。”
輕易地就承認自己在說謊。跟先前的哥哥一樣,柚乃也想把臉埋在助手席的靠背上了。
接着通過了後臺工作區,朝着展示區域走去。從入口進去之後,巨大的水槽突然進入了視野中。雖然照明比開館的時候略顯暗淡,但柚乃的臉上卻一掃昨天的憤概綻放出光彩。
有些不太像裏染會提的問題。之前那個事件的時候,他從來沒親自提問過關於被害人性格的問題。
“稍微看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呢。裏染同學沒有什麼喜歡的魚類嗎?”
“交談的機會,這很重要嗎?”
“真是的,到底哪裏是認真的啊……等一下。”
“要是說出犯人的名字的話,那有被你的哥哥搶先一步的危險啊。我不在現場的話,就會失去和犯人交談的機會了。”
“……裏染同學,難道你是故意拍我的腳嗎?目的是調整時間?”
“您覺得他的爲人怎樣?雨宮先生是個玩世不恭的人嗎?”
代田橋好像很不愉快的樣子。
“噢,那傢伙挺堅強的,所以用不着擔心。……真的扔下你了喔。”
“這是我要說的話啊代田橋先生。封鎖狀況下竟然還在工作,真是讓人敬佩呢。”
“正如我剛纔所過的,犯人並非飼養員的推理只是作爲一個指標,我並沒有把核心告訴大哥他們,那是關於拖把的另一個推理。將這兩個推理與更衣室的檢查結果結合起來之後,現在的嫌疑人就只有一個了。”
“理所當然的,所有人都和平時那樣在工作。管它因發生殺人事件而封館,魚類和人的事情是沒關係的。”
“不,昨天的不算……啊,說起心情高漲的話,香織學姐呢?”
裏染避過他們的注意繞到後方,打開了通用口的門鎖進入了館內。這條路線似乎是哥哥告訴他的。
根據香織所說雨宮似乎是個相當輕浮的人,而且也聽說他不招代田橋喜歡。
“高漲得起來嗎。昨天也來過了吧。”
抬頭仰視兩人的裏染這麼說道,正在喂餌的他們停下了手。
“喔,說來您是研修生啊。”
代田橋將水桶提到水槽那邊,板着臭臉開始撒餌。像是魚肉似的混合餌吸引了數十條鐮魚從珊瑚的陰影處躍出,爭先恐後地吞食起來。大磯也同樣開始撒餌。
裏染快步在通道上行走着。對鰩魚依依不捨的柚乃邊“等我一下啦”地說着邊追了上去。她感覺可以理解昨天哥哥的心情了。
柚乃挨近裏染,駕駛席上的羽取也豎起了耳朵。裏染把黑色的瞳孔轉向這邊,回答了那個名字。
“喂,這種說法是怎麼回事,難道懷疑我嗎?”
“想向您請教一下關於被殺的雨宮先生的事情。您和他的年齡差不多啊。他是怎樣的男人呢?”
2 Cool Voice
“天知道。”
最初是如同進行演說般順暢地說着。可是就在終於迫近核心的時候發生了異狀。並非演說的內容,而是通信手段。
——他是故意的。柚乃直覺到如此。
她馬上就明白了理由。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像個任性的小孩似的。
“……噢,我也覺得差不多是這樣,但不是太清楚。因爲我半年前纔剛來的。”
“不,推理也是很認真的……確實是已經鎖定了一個人。”
“沒、沒關係吧?還是去探望一下爲好呢。”
“這裏是水族館喔?包場了耶?不會心情高漲嗎?”
兩人邊交談着邊進入了A棟。柚乃在沒有來客的水族館內相當享受。她獨自對岩礁水槽中的斜方鱊魚羣發出感動的聲音,又在特別展示區裏帶有自己名字的湯之花蟹(Gandalfus yunohana)深感興趣地觀察起來。(注:這種蟹的名字裏帶有柚乃這個發音)
擅自和對方道別之後,裏染切斷了通訊。接着稍微操作了一下,把智能手機放在了座位上。畫面上顯示着<連接斷開>幾個文字。
畢竟有人在眼前被鯊魚吞食了,會臥牀不起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想要請教的事?明明是個小鬼,學人家裝什麼偵探。”
柚乃沒料到他居然會這麼坦率。處於絕對優勢位置的裏染要是“你還沒請求我吧。”說出這樣的話,那肯定又會有一場爭執了吧。
“原來如此,嬉皮笑臉的樣子,所以纔會被鯊魚喫掉呢。”
“誒,是這樣的嗎。……真的嗎?”
代田橋發出粗暴的聲音,望向低下位置上的裏染。
“今天也來了嗎?我纔不管你是什麼顧問,到底想在封鎖中的館內搞些什麼……”
無情的傢伙對站在櫻花鱸的圓柱形水槽前的柚乃扔下這句話。
她突然發覺到。通話時剛好進入高速公路的時候切斷的。難道說通話期間發生的打鬧也被計算在內了嗎?雖然仙堂的出現只是偶然的,但在那之前——
每當這種時候裏染都會“趕快走啊”地提醒她趕路。這讓她想起以前和哥哥來的時候也曾經被這樣催促過。
“你問爲什麼……昨天因爲感染傳染病的海葵魚的事情,所以就碰巧去了醫務室啊。”
“而且,雖然我說已經鎖定了嫌疑人,但也沒有完全確定。還有幾件事要向對方確認清楚。”
‘喂、裏染……裏……染……喂……喂……’
大磯“你問是怎樣……”含混不清地回答着,身旁的代田橋插嘴說道。
“確實他作爲訓練員的本領很不錯,不過算不算是有熱情倒不好說……平時總是嬉皮笑臉的,偶爾也會讓人想揍他一頓。”
“咦,不好意思,電波不好啊。我們現在也正在過去,不如就在現場見面好了。那就這樣。”
裏染咳嗽了好幾次之後調整好了呼吸,在座位上坐定後說道。
“本來就是類似的種類吧,理所當然的。腹部有魚鰭的是鰩魚,魚鰭在身體側面的是鯊魚。”
“都說不是偵探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聽說您昨天是在鯊魚水槽旁邊的水槽喂餌對吧。從九點四十分過後到十點前。那是每天都要做的工作嗎?”
“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章魚和墨魚吧。還有海葵魚。”
“可是,爲什麼要在途中切斷通話呢?全部都告訴他們也沒關係吧。”
“扔下你嘍。”
“……那到底是誰呢?”
“究竟怎麼聯想起來的啊。今天她在家睡覺吧?昨天還說累死了的。”
“哇啊,好大啊……”
數百條魚類成羣結隊地組成一幅全景立體畫。因爲沒有觀賞者在場的緣故,總覺得悠然地暢遊着的魚兒們比起平時更要快活的樣子。並且柚乃還發覺到,也許他們算得上是包場了吧?
“……真是奸詐的策略家呢。”
“原來如此,那就會離開B棟吧。……不過,昨天喂完餌之後,您是去了綠川醫師那裏。爲什麼呢?”
“你、你知道得很清楚啊。……而且,我的個性是一板一眼的,和雨宮先生不太合得來。所以我說不了什麼。”
“好了,問完的話就快走吧。要約會給我到其他地方約去。”
代田橋這麼說道,往水槽內撒下最後一撮餌。
這不是約會,柚乃正想這麼否定的時候,兩人就已經退回到工作區深處了。
裏染和柚乃繼續往水族館深處邁進。時而在一臉兇相的巨蟹水槽,以及治癒的水母水槽(主要是柚乃的緣故)這些地方走走停停,隨之終於來到了B棟的通用口。進入通道之前往鯊魚水槽望去,就連照明都被關閉的漆黑背景中,掛着一個寫着<調整中>標示的巨大看板。
進入工作區之後,看到剛好從備用品倉庫出來的芝浦。他不明白兩人爲何會在這裏出現,似乎相當驚訝地皺起額上的皺紋。裏染連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從他身旁經過,往轉角的左邊拐去。這裏有扇標示<調餌室>的房門,但也被他無視了。
他邁着急速步伐所要前往的目標是<醫務室>的房門。
——獸醫·綠川光彥。
從十一個嫌疑人之中排除後剩下的最後一個,最重要的嫌疑人。
他就是犯人嗎。接下來裏染就要在這扇門的裏頭解開謎題了嗎。
追隨着裏染背影的柚乃如同昨天比賽時一樣情緒緊張起來。
幸好門鎖是打開的,敲門之後打開房門,裏面只有綠川一人。看到柚乃和裏染兩人的他也沒怎麼感到意外,只是“噢呀”地說了聲。
“你好像是昨天的……。有什麼事嗎。”
“嗯。想跟您稍微談一談。關於事件的,相當重要的事……”
裏染踏入房間,環視約莫三坪面積的空間,然後,
“不、不可行……”
——馬上就虛脫起來,依靠在牆壁上。
柚乃大失所望。
“誒,誒?裏染同學,你怎麼了?”
“沒用了。”
“什麼事?”
“正因如此纔要這樣啊。昨天從館長那裏聽說過你解決不在場證明的事情,哎呀,衛生紙的論點確實相當有意思呢。嘛,如果能仔細地檢視現場,我也有自信能夠解開這個謎題。”
“是的。那邊就有醫療用品。雖然不是給人類使用的設備就是了。”
“是這樣啊,說的也是呢。既然是水棲生物那就會有相對應的設備。既然有新館,那就不會把醫務室設置在這麼老舊的建築物裏。病歷保管室……對了,事件發生的時候您正在‘翻看以往的病歷’對吧。而且還對代田橋傳達‘到下面的醫務室來’。我全都理解了。”
“……說起船見先生,昨天他的行動有些奇怪啊。不過是你離去之後的事情了。”
“……你認爲犯人是個怎樣的人物?”
今天也隨意地穿着T恤坐在辦公桌前,面對着電腦的水原,以及在書架前方翻閱文件的船見。在複印機前面看上去與柚乃同齡女孩子,打工的學生仁科穂波,旁邊的副館長綾瀨則單手拿着冒熱氣的紙杯正在休息。
資料室是個裏面放着收納書物的架子以及若干個硬紙箱的單調房間,與下面的醫務室很相似——不對,應該說下面的醫務室反而更像是資料室。這裏窗戶都沒有,強烈的陽光從設置於房間深處的換氣扇縫隙中投射進來。津正站在牆邊,充滿興致地望着裏染和柚乃。
在搖晃着裏染肩膀的柚乃背後,醫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新館……新館那邊也有醫務室?”
“我沒有考慮到手套。混賬,昨天就應該要去確認了。情況既然這樣那就糟了,至今爲止的功夫都白費了。又回到了出發點。”
“當然了。自從新館落成之後就一直是保管庫了。你不妨隨便找個人問問。”
“至今也只是運氣不錯罷了。指針也已經偏移。啊啊不行,已經沒撤了。最近盡是些讓人厭煩的事。不是推理出錯就是空調被弄壞……”
“就是說?”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到底……到底是……”
裏染邊上樓梯邊說着悔恨的話。看來他觀望過醫務室之後發覺到什麼巨大的錯誤。
他也環視起室內,
“既然在約會就別來這裏,去觀賞水槽就好了。”
裏染對享受着吞雲吐霧的偷懶犯稍施一禮。
“你也是嫌疑人吧。”
“哎呀,這不是昨天的偵探君和助手小姐嗎。約會?”
“資料室就是根城麼。這城主還真夠挫的呀。”
“嗯,也是啊。”
“回到出發點,就是說嫌疑人還是十一個嗎?”
3 病弱的海豚娘
“爲、爲什麼是五·七·五?你怎麼啦裏染同學!裏染同學!”
“說來這個房間裏也根本沒有醫療用品。”
“關於雨宮先生的。可以給我說說他是怎樣的人嗎。”
“兩三個月之前,飼養員那邊曾提出要再飼養一頭海豚。對此事務方的船見先生和館長嚴厲地拒絕了,那時候就和雨宮先生髮生了激烈的口角。噢,我則是在根城裏避難,所以不太清楚詳情。”
柚乃拼命地支撐着再次想要和牆壁同化的裏染手臂。
“就算這方面是正確,也還是無法鎖定犯人……不對,既然這樣就只好依靠這個了吧……”
“可以說是相當事務性,不會想要過深地投入感情。小智香也老是這麼感嘆,說他有些地方讓人搞不懂。”
轉過拐角後又出現了樓梯。這條樓梯並沒有通往地下,只是連接着二樓。
“聽說他工作還是做的挺不錯。”
正打算要離開房間的時候,津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
聽到這番話後,裏染突然重振了精神。
他輕輕低下頭,帶着嚴肅的神色轉過身去。什麼都沒搞明白的柚乃也只好跟了上去。
“慢、慢着!”
“很抱歉,打擾您了。”
對於裏染的這種態度,綠川也並沒怎麼介意,“哪裏的話’這麼回應道。也許是對兩人失去興趣了吧,他以正經的表情面對着展開的文件,聲音也相當冷漠。
她直接套用了昨天部長曾給予自己的聲援。裏染“就算你叫我加油……”作出了與柚乃完全相同的回應。
要說裏染的話,他則是沉默地在房間裏觀察起來。黑色的瞳孔往左右轉動,撫着下巴,然後慢慢地提出話題。
“那,要確認的是?”
“按照邏輯來考慮,確實應該是這樣……這個房間從以前就一直被用作保管庫嗎?應該不是昨天急忙重新配置過的吧?”
出到走廊上之後,裏染朝着貨運口所在的深處方向走去。
綠川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今天他穿的襯衣正好與他的名字配套,是淺綠色的。
“不對,搞錯了。是我太愚蠢了。”
“不要這麼說了,別對過世的人說壞話啊。雨宮先生對飼養和訓練不都做得很不錯嗎。”
是因爲性格急躁嗎,還是說日常中就是這樣呢。水原不像大磯那樣說話吞吞吐吐,立刻就作出回答。
“因爲時勢的關係所以全館都被禁菸啊,讓我相當難受呢。”
“這個嘛……明顯是非常膽大妄爲啊。換作是我的話,就絕對不會在那種地方殺人。”
到達了二樓之後裏染也實際地舉起雙手錶示投降。雖然動作滑稽,但他的表情卻相當嚴肅。儘管昨天站在相同走廊上的時候他是那麼地有自信的。
他邊吐着白煙邊像是要表示整個B棟似的張開雙臂。
“是香菸吧。”
“就是這樣,要努力喔。裏染同學加油!”
“說是奇特但並不是指很張揚,意思是在飼養員中是獨特的類型。對於生物相當理智。”
休息只是藉口吧。聽香織說過,他是個偷懶的慣犯。
“犯人對雨宮懷有相當強烈的殺意吧。割了脖子扔去喂鯊魚,不這麼凌辱一番就難解心頭之恨。是個慎密而且大膽,兼具強烈的殺意和狂氣的犯人。我會說衛生紙相當有意思就是這個原因。雖說是順利地完成了,不過這種方法實在是相當天真。”
雖然工作做的不錯,但卻有些心懷鬼胎的男人。
“出入口都有攝像機,外面也有職員們在來回走動。雖然只要掌握了輪班表,就能知道什麼時間段水槽那邊會沒人,可是也不可能百分百安全的。然而犯人卻殺害了雨宮。也就是說——”
“有點事想確認一下。”
“這、這種狀況下還要算舊賬嗎……。不管怎樣,請你振作起來啦。”
帶着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裏染離開了煙鬼的根城。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這麼問。剛一打開門,水原就丟來了與代田橋和津同樣的問題。柚乃“都說不是了啦”以比之前更強的語氣否定,不過有沒有被接受則是另當別論。
“也不是全部都搞錯對吧?衛生紙的詭計應該是正確的纔是。”
“那,找我有什麼事嗎?”
“該不會是什麼地方受傷了嗎?”
“這個房間用作於病歷保管室。可以在這裏查看以往的熱帶魚紀錄。若有必要的話,我就帶你們去新館那邊的醫務室好了。”
“不行……不是這裏嗎,不行了……”
“雖然我不太清楚怎麼回事,難道這個房間讓你失望了嗎?”
“是的,大失所望了。……我本來還以爲,這裏就是您平時使用的醫務室,裏面會放置着各種醫療器具和私人物品,也許還會有深藍色的襯衣。”
綾瀨像是評判似地說道。對雨宮的評價大體上和代田橋差不多。
“是啊。”
“因爲我聽新聞部員們說他們被你送贈了糖果。我想應該是過口癮吧。而且,你還有經常會偷懶的惡習,而這間休息室裏也有換氣扇。既然這樣,不就是爲了偷偷吸菸嗎。”
“是關於事件的事嗎?沒問題,不過拜託長話短說。我現在正在休息。”
明明就是他自己請求長話短說的,津卻慌張地挽留裏染。
所以與其說這裏是醫務室不如說,
“……嘿,不愧是偵探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會有對雨宮先生懷有這種殺意的人物嗎?職員們之間難道有過什麼糾紛?愛恨情仇之類的。”
“什麼?自己的生活興趣嗎?”
“說理智的意思是?”
柚乃作出否定,津“是啦是啦”笑了起來,對裏染,
事務室裏有四個人。
津用嘴叼起一根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他從口袋裏取出香菸盒和幾顆糖果。把糖果遞給了兩人。包裝紙內裏寫着謎語,是種小孩子氣的葡萄味糖果。
“那個,犯人是不是綠川先生……”
“這樣也未免太沒意思了,再多談一會嘛。實際上我對事件也很有興趣,想要嘗試解決一下。”
“這是很有用的參考意見。謝謝。”
裏染在柚乃和綠川的注視中沉默起來,不久後“啊!”地驚叫起來。然後馬上對醫師,
“要是真的話就抱歉了。我基本上是專職動物類的。”
“有點事想向各位請教一下。”
“怎樣的人?……這個嘛,是個奇特的人吧。”
醫務室前方有張小型的辦公檯,房間深處的其餘空間全部都被收納文件的架子填埋了。完全沒有其他東西,辦公桌上也只是有着一個文件夾,紙架和鋼筆之類的物品罷了,是個似乎沒必要收拾整理的房間。朝架子望去,能看到文件夾的側面表示着<九八年·虎鯨>諸如此類的,各個時期的生物名稱。
“沒有。束手無策了。”
“所以說,我們不是在約會。”
“誰知道,有沒有呢。他和女人似乎是相當親近的樣子。不過,與其說是勾引女人,不如說更像是在玩耍。應該不會在這方面被懷恨吧。要說是哪方面的話,也許是工作上的。”
“已經確認過了。那就此告辭。”
“私人物品?襯衣?條件限制真大啊。這裏除了我穿着的這件之外就沒其他襯衣了。”
背後發出了聲音。資料室裏面的長髮男人——津正好在這時候走了進去。
“那線索也?”
裏染唐突地說道,津睜大了細小的眼睛。
就在這時候,
“噢噢,挽着手臂還真是恩愛呢。”
他似乎相當得意地點了點頭。
活動室的城主也是不能對人言的事就是了。
“我有耳聞過他喜好女色之類的話,不過各位女士又是怎麼看的呢?”
“啊,對了對了。綾瀨小姐的年齡相近,所以經常和他會發生爭吵。”
“纔沒發生爭吵啊。要一起去喫飯嗎?諸如此類的,曾經被他這麼開玩笑地搭話過罷了。”
“啊,我之前也曾經被他這麼問過一次……不過我拒絕了就是。”
穂波謹慎地舉起了手,這讓水原驚訝地仰起了身。
“連小穂波也是?真是的,那個人真是不分對象呀!”
“水原小姐,就說你這種說話方式——”
“啊,抱歉抱歉。不過,對呢,雨宮先生的本命果然還是小智香吧。”
“小智香……是說滝野智香嗎?”
“對對。果然由於同是海豚飼養員,看起來就是會有這種感覺吧。吶,船見先生也是這麼覺得吧?”
“誒?”
水原將目光轉向書架前的船見,他的後背突然抖了一下。
“什、什麼?雨宮先生的事?對、對啊,他和滝野小姐好像挺親密的。沒錯。”
語調快速而且大動作的樣子,確實正如津所說的那樣行爲可疑。裏染“顯而易見啊”,以只有柚乃能聽見的音量呢喃道。
不過,又發出了一件奇妙的事。
“不過既然是雨宮先生,那就說不準是不是認真的。綾瀨小姐也被他邀約過,大概是開玩笑的吧?
說出這番話的船見,簡直就像是想盡早將衆人的注意從自己身上移開似的,再次把話題拋回綾瀨那邊。
“誒?……啊,說、說得也是呢。”
她也和船見同樣說話含混起來。明明剛纔還對答如流的。而且話題的內容又兜了回去。
怎麼回事呢,柚乃感到奇怪。裏染好像也起了疑心,眯細了雙眼皮的眼睛直盯着綾瀨。她察覺到被看着,表情生硬地低下目光看着紙杯——
“本來應該在廁所的衛生紙消失到哪裏的謎題已經解決了。與事件沒有關係,只是船見爲了擦拭咖啡而拿去用而已。……不過,既然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那傢伙不是犯人,這番證言是完全不能採信就是了。”
“是怎麼知道的呢?”
關上門后里染挽起雙臂,與叫出來的兩人正面相對。船見的額頭滲出薄薄的汗水,綾瀨則扭着頭,像是絕不願意朝向這邊似的。
從柚乃的眼中看來,兩人明顯都很可疑。
收拾得相當整齊的事務室裏確實沒發現有毛巾。而且船見很顯然是一副隱瞞着什麼的樣子。
“本來應該裝在紙架上的衛生紙卻不在廁所裏。既然這樣,就只能是被誰拿到外面去了。”
“嗯,原來如此……”
“那是男廁裏放在什麼地方的衛生紙?”
“真的嗎?太好了,這下子可以去整備水槽了呀。”
這麼對牆邊的兩人說道。事務經理和副館長相互對望一眼,邊感到猶豫邊跟着柚乃兩人一起出到走廊外面。
“可以方便告知嗎。”
“看到了吧?啊,果然是這樣……船見先生,請您別逃跑。”
“爲何沒對警察說?昨天我提問的時候,都沒提起過啊。”
“那麼,在這個建築物內有可能會打翻飲料,並且爲了擦拭而必須到廁所拿衛生紙的人有誰呢?首先飼養員和打工的仁科除外。因爲他們就近的地方就有毛巾。因此剩下來就是Cool Voice的綠川,以及事務員的津和船見。”
漸漸地往後退的船見因這句話而身體僵住了。與此同時裏染輕推柚乃的背部。別讓他逃了,是這種意思吧。柚乃繞到船見的身旁,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袖。
“……咖、咖啡灑出來了。灑在和泉女士給的書類文件上。”
深元邊操作着咖啡機邊獨自發起牢騷。然後才總算發現了兩名外部人士,
“什麼地方……就是和平時那樣取下單間紙架上的啊。”
他先前碎碎念地說“真是走運”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是推測出來的。”
真不愧是裏染,真是精彩的推理。柚乃如同在仔細品味般點了點頭。
“那麼,首先說津吧,不過很難認爲那傢伙偷懶的資料室裏會有水分。即便是綠川,醫務室裏應該會有一兩條毛巾之類的,因此也要除外。剩下的就只有船見,那麼圓芯就應該被扔在事務室——我是這麼認爲的。”
“於是就質問對方嗎。”
他用幾不可聞的微弱聲音坦白道。
裏染重新確認道,他大力地不斷點頭。接着裏染就,
似乎感到疲累似地邊說着邊進來的是以平頭給人深刻印象的中年男人。鯊魚飼養員·深元。
“咦,你們是昨天的……在這裏幹嘛呢?水族館約會?”
船見依然是十一個嫌疑人中的一個。
不,這也不對。這次的情況是拿出衛生紙必須要有‘相應的理由’。假設犯人是綾瀨,要是將替換的衛生紙拿回自己的房間,若被發現的時候該怎麼解釋呢?儘管可以“我想要擦拭打翻的飲料”這麼作出解釋,但卻不能成爲女性進入男廁的理由。
“那麼,就是想說卻不能說麼。哼哼。”
船見的眉毛扭曲成懇求的形狀,抓住了裏染的雙肩。聽到了垃圾箱和圓芯這些單詞,柚乃想起了在行車中,裏染和仙堂的交談。
“就是這樣。”
“不、不、不是的。我這麼說是有理由的。”
不過,昨天他說過“雖然進的是男廁,但犯人也未必是男人”——
“雖然我的推理因事務室事變而崩潰,不過多虧於仙堂而得以確定爲事務室的垃圾箱。於是姑且還是去資料室看了看,確認裏面沒有水分之後就去事務室了。”
“船見先生,還有綾瀨小姐。可否請兩位借一步說話?”
“不,關於這點怎樣都好了。我不是偵探,而且也不是警察。所以您有看到什麼就告訴我吧。”
裏染最後對他說的是彷如捨棄對方般的話語。
“不、不是的。只是轉瞬間看到而已,我沒自信確定是不是真的看到,所以就沒說出來。”
看綾瀨的樣子已經感受不到年輕副館長的威嚴了。她驚慌失措地扶正眼鏡,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事件發生期間,一直在事務室的人就只有船見一個。而且剛纔他本人承認曾經去拿過衛生紙——
“不怎麼樣。”
“我真的沒幹過。我馬上就對警察老實相告。可以相信我吧。”
“爲、爲什麼這麼問……”
“……在看到津先生之前,還、還看到船見先生在門前經過,然後很快就回到了事務室……”
單刀直入的一句話,讓她變得啞口無言。
“船見先生,綾瀨小姐是這麼說的喔?這就怪了,您應該一直都在事務室纔對啊。”
裏染深感同意,像是虛脫般將後腦貼在牆壁上。
“可、可是裏染同學,昨天你不就說過了嗎。你說既然要處理衛生紙,廁所是最不會被懷疑……”
單方面地結束了提問,裏染把船見和綾瀨丟在原地,往飼養員室走去。
“無論是犯人還是其他什麼人做的,把衛生紙拿出去的話肯定會有相應的理由。最爲自然的考慮,就是爲了擦拭飲料之類的理由吧。”
“啊,是的。”
“說得也是,那本來就是爲了擦東西而製造的紙呢……我的意思是指擦拭飲料什麼的。”
即便他以滑稽的動作發出大笑,走廊上過於冰冷的氣氛也沒有回升。
談到找到圓芯的地方,當時他是“大概是在事務室的垃圾箱裏吧”這句話正中了紅心。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地點了。
“我是故意這麼說的。通常犯人可不會把丟着不管就好的東西特意拿回自己房間的。做出通常不會做的事,反而不會遭到懷疑。也許犯人就是這麼計算過。”
“結果手錶沒出問題。如果有防水加工的話就不用怕咖啡了嘛,館長也真是太吝嗇了。哈哈哈哈……哈……”
“綠川先生不是Cool Voice而是獸醫啊。咦,綾瀨小姐和水原小姐呢?明明這兩位也是事務員呀。”
“誰在這裏嗎?”
她對自己說出來的話覺得不好意思。
“當然了。那是分配給所有職員的電波手錶啊,時間是正確的。你看,綾瀨小姐也有戴着。”
“我、我覺得那不是值得一說的事,所以就沒提出來……你那時候剛說過不在場證明是沒意義的,還說廁所是相當重要什麼的,所以我覺得事到如今才說的話會受到懷疑的啊。”
“沒錯。不過沒想到居然把綾瀨也釣出來了。”
“那,如果是船見先生拿掉衛生紙,那又會怎樣呢?”
“相、相信我啊。染上咖啡的文件還在,垃圾箱裏應該還留有圓芯!”
“手錶的時間是準確的吧?”
綾瀨抬起頭來,立刻對他開口說道。
柚乃慣例地作出否定,裏染也添話說道。接着他又說,
“我回來了。哎呀,警察終於給予許可了。”
“綾瀨小姐。您昨天在館長室的時候,從房門的玻璃窗上看到什麼嗎?例如什麼人在走廊經過。”
“嗯、嗯。這個昨天也對刑警們說過了。就看到津先生從資料室回來……”
“總之那傢伙的證言如今沒有任何作用。還是醫務室的猜測落空造成沉重打擊……”
“於是我就折騰着想要擦拭,不過房間裏沒有毛巾和抹布,紙巾也剛好用完了。所以我就匆忙地跑去廁所,將衛生紙拿了回來。擦拭完之後津立刻就進來了。就、就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所以我和事件什麼關係都……這是真的!”
“這樣啊。感謝。”
確實船見和綾瀨的手腕上都戴着黃色錶帶的手錶。昨天香織也說過其他職員也戴着相同的東西。
“我還沒掌握到任何一個可以證明您不是犯人的證據耶。”
“不用在意,我們要走了。”
“誒……?不,我什麼都沒注意到。進去後很快就出來了。”
“女人應該不會去男廁拿衛生紙吧。”
這時候,柚乃兩人背後的房門被打開。
“如果這麼考慮下去,不就沒玩沒了嗎!”
“大、大概是正好十點鐘吧。咖啡灑出來的時候,手錶上也沾上了些許,當時我還心想會不會出問題而看了手錶,那個時候是十點一分左右。”
綾瀨只有在被船見搭話的時候纔會出現強烈的動搖情緒。她一瞬間目擊到船見去過廁所,對於他隱瞞着這件事而有所警戒吧。
回到一樓以後,裏染倚靠在調餌室的牆壁上。正如“一天最多隻能和三個人交談”這句誇張的話那樣,他一副累垮了的樣子,邊轉着腦袋揉着肩膀邊進行解說。
船見也許認爲自己仍然被懷疑吧,他又“不是這樣的!”大聲呼叫起來。
柚乃抓住的衣袖被略微拉開了些許。於是柚乃馬上扯了回來。問題人物狼狽地傾倒着身子,被逼站到了裏染面前。
“你最初就知道圓芯被丟在事務室的垃圾箱裏的吧?”
“所以說,對警察說的話會猜中只是運氣好罷了。”
“那麼,綾瀨小姐。您好像沒對警察說過這事吧?”
“啊啊,休息一會後馬上開始吧。把水放掉,也要清掃地下的過濾裝置,還有懸掛天橋的地板也要……啊,清掃用品櫃裏的用具被押收了來着。真是難辦了。水桶姑且不論,拖把可是上個月纔開始用的新品啊。”
裏染又擺出了‘束手無策’的姿勢。
“船見十點的時候去過廁所是事實吧。綾瀨也目擊到了。不過也可以認爲實際船見就是犯人,爲了替換衛生紙而故意做出那種行動。”
“都說不是了。”
“那麼船見先生,您是去了廁所對吧?是男廁嗎?”
“還記得去廁所的時間嗎?”
“啊,這樣……”
“……我是很想相信啊。”
“在那之前,還看到其他人吧?”
“從男廁拿來衛生紙,擦拭潑灑出來的咖啡,圓芯丟到事務室的垃圾箱裏對吧?”
船見加強了語氣,但對方還是冷淡地,
“船見先生,接下來是最後的問題。您去廁所的時候,周圍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這麼說的話,您用完了拿來的衛生紙,就把圓芯直接扔掉了。”
“誒?是、是啊。紙剩下的不多,所以全部都用來擦拭了。”
“呃……有什麼事?”
“其實醫務室裏沒有毛巾和紙巾對吧。”
身旁的房門突然打開了。
單手拿着脫下的圍裙,另一隻手拿着水色水桶,飼養員領班和泉的肥胖身體探了出來。
“哎呀,這不是昨天的兩位嗎?在這種地方約會?”
“不是的。……這句話我還要說多少次啊。”
柚乃厭煩地想要嘆氣——到了喉頭又咽了回去。
和泉拿着的圍裙上沾上了什麼紅黑色的東西。
“裏、裏染同學……那個,裏染同學……”
“啊?什麼啊……啊,是血。和泉女士,圍裙上沾着血啊。是雨宮先生的血嗎?”
“說得太直接了吧!”
“啊啊,咦?呀,應該不可能吧。讓我聞聞看。”
和泉也沒感到在意,滿不在乎地把手伸了出來。柚乃把臉湊近圍裙,聞到了腥臭味。
“……魚血?”
“對啊。昨天那些警察好像也同樣誤會了,既然是飼養生物的地方,會有這樣的血也並不奇怪吧?”
哈哈哈,和泉對此一笑置之。
香織將她稱作‘肝玉母’,確實她說話的音量大得簡直像是天不怕地不怕。從房門的縫隙朝調餌室看去,房間內架設着像是廚房裏會有的水管,隨處可見摺疊起來的圍裙和案板,裝着魚的泡沫箱,水桶和毛巾等等物品。
和泉回去室內一趟,把圍裙和水桶放下來之後,
“難得是星期日而且又沒有其他客人,去展示區那邊觀賞不就好了……我待會就要去愉快的地方了。”
“就說這不是約會……什麼,愉快的地方是指?”
“新館那邊有海豚的泳池……”
“是約會!仔細想想其實就是約會!”
“怎麼回事,你不是知道犯人了嗎?”
滝野叫喊道,吹響犬笛。
“誒。聽說是偵探,那肯定是在搜查還是什麼的吧。”
芝浦說得沒錯,不過沉迷於海豚中的柚乃卻不是那麼回事。
“我是不太信得過……”
白色的尖嘴海豚潛入水中,依然自在地在泳池周圍遊動着。然後在柚乃附近的水面露出頭來。目光相對。圓滾滾的美麗眼睛。
“你在幹嘛啊刑警先生,要是腦袋變蠢的話怎麼辦!”
不是滝野,而是和泉對此點了點頭。
在泳池中精氣充沛地躍起的是黑色的巨大尖嘴海豚,每當游到泳池邊的時候,滝野就會從水桶裏拋出魚。拍打海水的動作強而有力,眼睛略帶點白色,從遠處看去就像是逆戟鯨一樣。
“好像是在約會。”
“記得真清楚啊。那,你知道對面那頭海豚的名字嗎?”
“誒……還要去表演嗎?好像還在訓練着吧?”
和泉說道。而且據芝浦所說,提可是北海出身的野生海豚,而露菲是在水族館裏誕生的。
“太可愛了……!”
“是這樣沒錯。展示區裏的一位偶像被警察帶走了。所以得讓她去填補空缺。”
“是盧卡嗎?”
黑色和白色的海豚都非常聽話。雙方自由自在地戲水的模樣看起來相當快樂,突出的尖嘴相當可愛,並且更重要的是,
“公私分明地接觸對海豚們也比較輕鬆吧,他說過這樣的話。該怎麼說呢,就是總會保持距離地飼養吧。”
“對啊!”
“露菲!”
“你已經有夠蠢了吧。居然給我在中途掛斷電話。”
“繪畫……?雖然不太明白,但我可是很喜歡海豚吶。”
“信不過的人是你這小子。”
“沒有那麼古老啦。雖然與逆戟鯨相似的眼睛很有特徵。”
“他確實是有這樣的方面呢。”
繞到圓形大廳的內側之後,可以看到製作成階梯形的客席,以及中央位置的泳池。附近大概有停泊帆船的地方吧,好幾艘帆船以緩慢的速度划着波浪行使。
“好、好、好可愛……”
“來到這裏進行最終確認,就發現被擺了一道。不好意思,忘了今天早上我說的話吧。”
“我不是偵探也不是什麼男友,只是不怎麼喜歡海豚罷了。因爲以前在東京的某個街道差點被推銷繪畫。”
“說是在這裏出生和起名的,那就說見證了它的誕生吧。您以前是海豚訓練員?”
“在談以前的事?”
“啊,是船見先生和綾瀨小姐,他們坦白了吧。我先前質問過他們了。”
“這當然了,畢竟是國民級的作品嘛。”
“就是那個嘛,男友因爲女友的初吻被搶走而生氣啦。”
滝野也大大地同意。確實是個有些熱情過頭的飼養員。誰知道呢,裏染的語氣仍然那麼冷淡。
“狀態比平時要好。也許是因爲回到水槽而感到安心吧……那兩位是?剛纔在B棟也見過他們。”
芝浦注視着暢遊的露菲,以其游泳速度同樣緩慢的語速回答道。
“剛纔是想讓露菲打招呼吧?你在那裏稍微蹲下一會好嗎?”
“真是很遺憾,哎,對露菲來說這樣也好吧。她的性格懦弱,要表演的話就有些負擔過大了。”
“這孩子天生就沒什麼體力呀。皮膚也很脆弱,還小的時候血管是透明的,膚色看上去是粉紅的呢。”
“不,聊了點露菲的事……”
“什麼?你居然又搞這個……給我過來這邊。”
語氣強烈的回答。估計他們與其說是戀人,反而更像是喜歡惡作劇的哥哥和妹妹吧。不過,她臉紅的樣子並沒能逃過柚乃的眼睛。——看來她確實是喜歡他。
“這麼看來,無論哪一頭,要去表演還太早呢。”
“啊啊,所以名字才叫露菲麼。”(注:露菲是哆啦A夢劇場版《大雄的南海大冒險》裏登場的粉色海豚)
芝浦用指甲撓着禿頭,和泉和苦笑起來。
“噢噢,原來你知道?”
“……我雖然也不太喜歡生物,但與你交談之後海豚都能治癒我了。”
“混賬,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麼,並不是戀人吧?”
“哇……”
“提可和露菲都是芝浦先生取的名字喔。”
然後從訓練員手上得到了餌食,完成任務的露菲再次暢遊起來。邊體味着殘留在皮膚上的冰涼觸感,柚乃獨自陷入陶醉的狀態。
“糾纏什麼的,沒這回事……他只是戲弄後輩而已。經常被他耍得團團轉。”
就在氣氛變得尷尬的時候,滝野帶着提可過來這邊了。芝浦撓了撓頭,
“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嗎”
“滝野小姐,聽說你被雨宮先生糾纏,這事是真的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有、有什麼關係呢。雖然證言無法採用,但衛生紙的謎題已經解開了……說起衛生紙,哥哥,有從犯人使用的紙捲上搞明白什麼嗎?”
太、太、
“……對不起。”
“這孩子的母親已經過世了,本來是從千葉的水族館過來的海豚。從祖父輩的時代起就在飼養了,所以這孩子是飼養的第四代。江之島那邊曾經因爲生出第五代而造成了話題,不過第四代也是相當稀有的。”
突然被強壯的手臂捆住了頭部。他就這麼被束縛着,自大的口氣變成“好痛痛痛痛——”的呻吟聲。
“那是意外啊,意外。……不過結果還是好的。那番推理完全錯誤了。”
“訓練員倒說不上,應該是飼養專員吧。直到三年前滝野小姐來之前雨宮君一個人幹得相當辛苦,於是我就來幫忙了。……哎,現在又只剩下滝野小姐,所以我又回來幫忙了。”
“特別是滝野小姐有些方面太過熱情了。”
和泉前往的地方是表演秀的泳池後方,被牆壁隔開而從坐席位置看不到的環狀泳池。伴隨着犬笛的尖銳音色,兩頭海豚正來回暢遊着。
和泉朝芝浦走近。
新館的通道是描繪出和緩曲線的廣闊廳堂。並沒有定則的參觀路線,而是能在排列的水槽間自由觀賞的開放式構造。中央有着熱帶魚的寬廣水槽,以此呈現出色彩鮮豔的魚羣和珊瑚礁的南海風景。邊角的位置還有一個直逼鯊魚水槽的巨大亞力克玻璃箱,不過那裏也只是掛着<調整中>的標示牌,不見有生物的身影。
“對呀。來露菲,對這位小姐打個招呼。”
嗶嗶,笛子響起了短促的旋律。可是白色的海豚毫無反應,繼續悠然地暢遊。
海豚和裏染。極端相反的兩者。
“啊,那麼就是提可吧。”(注:出自動畫《七海的提可》裏登場的海豚)
不悅地看完之後,滝野突然閉口不語。身後的提可正在呼吸,頭上的氣孔噴出了白色的水花。
滝野以沙啞的聲調道歉。接着裏染就,
“?……好的。”
“看來很有精神呀。”
“不是,沒這樣的事。頂多就是突然嚇人一跳,很無聊的那種惡作劇……昨天也是找不到犬笛在哪裏,可能就是雨宮先生拿走的吧。要是找得到的話,我就不用受到懷疑了……”
柚乃感動得蹲在地上抖動起來,她身旁的裏染則對比鮮明地呢喃說道。
聽到數天前就嚮往的詞語,柚乃毫不感到害羞地撲了過去。身旁的裏染“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露出沒撤的表情。
“我們去了B棟,被兩名職員哀求了……”
這麼說完之後,芝浦對另一名訓練員露出笑容。
時隔一天——不對,還有包含視頻通話的兩小時吧,仙堂與哥哥正屹立在泳池邊。在兩人身後的是似乎拿着什麼資料的水原。
嗶,發出了響亮的聲音,露菲輕輕地在柚乃的臉龐上吻了上去。
“當然不是。”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水邊的裏染插口說道。老人的表情綻放出光彩。
被指定的位置是緊挨水邊的地方。柚乃邊注意着避免掉下水,按照她的吩咐坐了下來。
“腦袋聰明,不會說謊……這麼棒的朋友,哪裏都找不到啊。”
展示區的偶像。是指檸檬鯊吧。
前方還有一頭同樣的尖嘴海豚,不過相對於黑色的那頭則是遊得較爲安靜,體型也小了一圈。體表是白色的,光滑的皮膚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耀着光輝。這頭海豚的搭檔是老練的飼養員芝浦,當海豚偶爾露出水面,他就會溫柔地撫摸它的身體。
大概是介意周圍職員的目光吧,仙堂抓着裏染帶到泳池的邊端上。柚乃也終於從海豚的衝擊中恢復過來,追着兩人過去。哥哥則是悠哉地“剛纔的親吻看到了喔”這麼說着,似乎在爲電話那事而發泄怨氣。
裏染擺出今天第三次的‘束手無策’的姿勢。仙堂不悅地挽起雙臂,
半個夏日的部門活動與比賽的疲勞全都雲消霧散。面對着丸美的偶像,柚乃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興奮。裏染把手搭在頭上,“好熱……”滿臉憂鬱地嘀咕着,管他怎樣都好了。
他老會在些無謂的地方發揮出洞察力。
“那是雨宮君的優點啊。那種觀點是經常需要的。”
“偵探君,難道討厭海豚嗎?”
她並沒察覺到柚乃的疑惑,對着柚乃展露出笑容。
“哎呀……果然搭檔不是滝野小姐就不行啊。”
“滝野小姐,他是怎樣的人呢?工作態度之類的已經聽說過了。”
“真不愧是偵探!”
“是性騷擾嗎?”
“有些雨宮先生的事想要請教。”
裏染繼而插口說道。雖說是按照平時那樣工作着,生物和人類的事情毫無關係,各位飼養員還是表情憂鬱起來。
“難道這孩子就是露菲嗎?”
芝浦望着泳池裏的兩頭海豚說道。
“誒……嗯。商品名稱是喬伊斯紙質的‘尤利西斯’。關東圈內的店鋪裏大多都能買到。”
“菜刀呢?”
“兇器?這個也是出處不明。無法成爲什麼重要線索。”
“喂袴田,別把情報統統都說出來……你按着側腹幹什麼?”
“誒,啊,不是,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在夏日的陽光與清爽的水聲中,三人組持續進行沉悶的談話。柚乃再次眺望泳池的方向。提可和露菲時而翻動波浪,和泉和芝浦兩人圍站在水原拿來的面板旁邊。
——是正在進行表演秀的雨宮的照片。
乘坐在提可寬廣的背部上,在水上滑行的場面。黑色緊身衣的顏色彷如和海豚的肌膚融合在一起,纖瘦但卻緊繃的身體曲線相當優美。昨天香織曾經“具有芝浦的纖瘦與大磯的肌肉”這麼形容過他,這句話確實說的很對。他高舉着戴着黃色手錶的左手,朝着觀衆席展露爽朗的笑容。那張笑臉並非代田橋所說的‘心懷鬼胎’,而是看起來天真無邪,像孩子似的笑容。
“是急忙地趕做出來的,這樣子可以了吧。”
“嗯,做得很不錯呀!裝飾在哪裏好呢?”
“儘量放在展覽泳池中比較顯眼的地方……啊,不過被太多客人看到也不太好呀。”
“這時候引人注目也沒關係啦。要是雨宮先生的話……也得好好展示給提可和露菲看看呀。”
四人感慨地交談着。
玩世不恭的傢伙。性格不合。理智。喜歡玩女人,愛開玩笑,喜歡惡作劇。本領不錯,具有獨特的觀點,還有那張照片上的笑容。柚乃的心中終於可以理解雨宮的人物形象是怎樣的了。
——並不討人厭的男人。
可是,他卻招怨了這個水族館裏的某人,遭到殺身之禍。犯人帶有津斷言爲‘狂氣’的強烈殺意,把他推落到鯊魚水槽裏。在這些人之中的犯人今天也繼續做着以生物爲對象的工作。
那人到底是誰呢。嫌疑人的範圍仍然無法縮小。
“……那麼,開口部上方的漏水,是每五秒一滴沒錯吧?”
“嗯,取了平均值後就是這樣。”
“行了行了,按照約定只會告訴你一個情報而已。趕快回去吧。”
“來,進去吧!隨意使用好啦!已經得到許可了!”
“學校的泳池嗎?”
“啊啊,因爲昨天四點鐘就起來了。已經睡飽了所以沒事了囉。”
“四點起來……?”
裏染特別強調‘原’這個字眼。這時候千鶴的大和撫子風美貌扭曲起來。
“對。”
“是、是強行地獲得許可的嗎。對不起……”
“做好了。”
“有些事情要做。……啊,對了,把泳衣也帶過來。學校制定的那種。”
“啊,是的……。香織學姐纔是,不要緊嗎?你昨天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會跑進女廁又會偷拍女孩子大腿的死宅。”
“好的。……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裏染等人正在活動樓的北側,被樹木分割開的細小空地上等待着。還加入了一位新成員,對方正屈膝蹲在三人的中央,不知爲何正在做着木匠的活兒。鐵錘沉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你就來扮演屍體。拜託你了。”
“理由去到那邊之後再說明,總之你趕快換上。”
“你是專挑壞事來說的吧!”
沒有留給她詢問理由的時間,裏染已經快步走在青色的通道上。
說是完成了,但這件物品完全沒有裝飾價值,明顯是簡易製成的。
“泳池的使用許可證。到三點鐘爲止。過了時間之後就讓回交游泳部了。”
“泳池。”
“纔不是強行的嘛,是痛快地給予幫忙對吧,對不對?”
離開校舍,穿過前庭,走向建造在校門旁邊的泳池。
“……所以說別突然向我這位原副會長提出使用泳池的請求好嗎。我已經不是學生會成員了。”
原來他還有那是壞事的自覺嗎。
受到裏染的催促,梶原重新投入工作。對合葉的順滑和整體的強度作了最終檢查之後,他將那個物件遞了過來。
“不用了,我要回去活動室。你也自己坐電車回去吧。管你喫雞還是喫排喫完之後再來學校一趟。”
有種討厭的預感。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竟然讓她的態度突變。她用力地打開泳池的大門,往旁邊退了一步招呼柚乃等人進入。然後她輕咳一聲,
真是災難日。
“那個,已經穿好了……”
“請等一下,還差一點……噢噢,袴田同學,好久沒見了。”
“我知道啦我做!我做就好了吧!”
“……你把我想成是什麼人了。”
柚乃邊走着邊垂頭喪氣起來。
“噢,幫大忙了,原副會長。”
香織最先抬起了手。
“哎呀,裏染學長聯繫我了,正好有空就來了。”
對這番交談不感興趣的裏染“好,走吧”發出號令,衆人開始展開行動。香織拿起了傢俱店的大紙袋,剛纔收下的木造用具由早苗搬運。裏染則是兩手空空。
“爲什麼連早苗都在?”
“聯繫……?”
“你好。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喔、喔,當然會儘量幫忙了。不過這也太突然了,以後希望你顧慮一下喔。本來我的信條就是絕對不允許爲個人的方便而擅自使用學校的設施……”
“請你不要。絕對不要看……”
“很好,那麼,我們出去吧。你在這裏換上。”
向不久前來到這個房間而被自己臭罵一頓的人聯繫?不行,越來越讓人搞不懂了。
柚乃揭開掛在手臂上的游泳袋。
“這個房間該不會設置了攝像機吧?”
“……總覺得八橋學姐給人的感覺不同了呀。”
“不,你也要過來幫忙。我們需要人手。”
柚乃鸚鵡學舌地回了句話。實驗。這個門欄。還有,泳衣——
“實際嘗試一下衛生紙的不在場證明到底能有什麼效果的實驗。噢,就是討個安心吧。”
利落地穿好學校制定的泳衣,然後在上面套上制服。也不知是拿來幹什麼用的,就連毛巾和潛水鏡都帶了過來。柚乃來到外面,按照吩咐繞到了建築物的後面。
“啊啊,果然……”
他說的受關照,是指之前的體育館事件吧。梶原也牽涉進那個事件,在搜查和指證犯人的時候都在場。
抬起頭來看的柚乃之後,梶原爽朗地招呼道。由於演劇部和乒乓球部都會利用體育館,所以兩人經常都會碰面。
“哈?爲什麼我要幫忙?纔不要,我沒義務要做到這個地步。”
“沒事沒事,畢竟受過裏染的關照嘛。”
“特意換上泳衣,居然是扮演屍體……糟糕透頂了。”
“……裏染同學,你對八橋學姐做了什麼?”
討厭的預感實現了。
“這種程度的東西每次公演都會弄的,輕而易舉啦。”
相互糾纏的天然捲髮有些眼熟。是演劇部的部長梶原。
六月發生的體育館事件在風丘的學生之間留下了很大的的衝擊。品行端正,年級成績排名第三的她,由於承擔未能對殺人防範未然的責任,主動辭退了副會長的職位,這也是其中一個衝擊。
柚乃對明顯很不悅的原副會長作出道歉,而裏染則是毫無反省的樣子。他這麼說之後,千鶴很不愉快地移開視線。
“來了啊。喂,還沒好嗎?”
“真厲害呀,居然兩小時就造出來了。”
“再來?是可以,但爲什麼呢?”
“嗨柚乃。精神嗎?”
“確實是呢,肚子也餓了。要去喫些什麼嗎?……啊,炸雞排三明治之類的!”
裏染喫完了冰激凌,很辛苦似地站起了身。把木棍扔向垃圾箱。但似乎沒有命中。
“泳衣帶來了嗎。”
側目看着欲哭無淚地跟着衆人進去的千鶴,早苗如此細聲說道。柚乃也深感同意。
“好了趕快換上去吧沒時間了。換完之後就去活動樓後面。就這樣。”
“實驗……”
自行製作劇場工具的演劇部部長自傲地說道。香織也“謝謝你啦小梶”感謝道,他像是覺得害羞地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
“……於是,打算去哪裏?”
午後。按照吩咐再次來到活動室,發現已經有三個人到場了。裏染,香織,以及不知爲何在這裏的早苗。衆人正圍坐在餐桌旁和睦地喫着冰激凌。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做點試驗。”
“這纔不是最糟的。現在是夏天嘛,穿泳衣也沒關係吧。如果是冬天的話纔是最糟糕的。”
回過神來,發現裏染又被警部趕回去。裏染聳了聳肩,對和泉他們揮了揮手,離開了泳池。儘管柚乃仍然對海豚依依不捨,但還是並肩走到他的身旁,對此他只是“到喫午飯的時間了”說了這麼一句。
“錄音筆。”
——簡直就像是門欄的變化形態,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找適當的理由,和會長一起到職員室取得許可,找游泳部交涉……請你也考慮下我們的難處。”
“你說要做實驗,難道是……”
“實驗?誒,好像挺有趣的,能讓我看看嗎?”
把煩惱不已的柚乃置之不理,三人迅速地離開了房間。至少不能夠就這樣,她在房門關閉之前對裏染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對快活地揮着手的好人梶原露出虛脫的笑容,對他告別之後,柚乃提心吊膽地詢問裏染。
這位少女——八橋千鶴髮現裏染等人之後,就沉默地遞出了證件。裏面裝着的是一張紙。
明明是要去對方說明,但反而增加了新的疑問符號。去到那邊之後?究竟要去那裏呀。而且,
“泳、泳衣……?”
“錄音筆。”
“那、那麼,我就告辭了。弄髒的話可要打掃乾淨,到了三點就撤走喔。”
4 搞怪的大搜查線
房間裏的暑熱狀態仍然如舊,但比起昨天稍有些緩和。啓用了兩臺風扇,持續從房間的兩個方向吹來風流。不管哪臺都標記着新聞部的字樣。看來是香織帶來的活動室用品。
七十公分左右的細長木材兩端包裹着金屬的棒子。整體棒子的長度約莫八十公分。而且合葉安裝在其中一側的棒子上,在那裏與門扉接合起來。上下兩方設置了兩根六十公分左右的木材,並以尺寸略短的數根棒子支撐門扉。門扉最邊端的棒子是關閉的狀態,與長尺寸的棒子剛好接觸起來。
“最糟的基準太過分了……”
從這三個關鍵字導出了不願想象的結論。終於察覺到狀況的柚乃拼命哀求道。
“嗯。”
“啊,抱歉抱歉。”
無情地關閉了房門。被留下的柚乃獨自嘆息着,無奈地開始換起衣服。
“……不過,雖然按照要求做出來了,不過這東西有什麼用呢?”
“哎呀,我也不太清楚,是裏染拜託我做的。”
“喂,手停下來了啊。”
“所以我不就說了,根本不用擔心這傢伙。”
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正站在被格子狀的大門關閉的入口前方。美麗的長髮,以及和黑髮相互映照的雪白肌膚。還有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被迷惑住的溼潤瞳孔。
“誒?哎呀,我什麼都沒做喔?”
他故意似地搪塞過去。頭腦裏的疑問符號又增加了。
走上了不長的臺階,來到了泳池邊。這是除了上游泳課之外初次使用學校的泳池。泳道繩被收到了牆邊,上面沒有任何東西漂浮的水面看上去比實質的二十五米更要寬廣。和緩的波浪上反射着太陽的炫目光輝,讓人禁不住眯起眼睛。
水,陽光,氯氣的氣味,以及從附近運動場傳來的運動部喝彩聲,禪的鳴叫聲。
全身體驗着夏日的感覺。作爲八月的度假方式可謂是最棒的。——如果不將就只有自己穿着泳衣,接下來被逼扮演屍體來驗證殺人事件的不在場證明詭計這些狀況考慮進去的話就是了。
“小心別心臟麻痹喔”被裏染提了不吉利的忠告,柚乃脫掉制服露出泳衣姿態,然後謹慎地做起準備運動,再用冷水淋溼頭部。在這期間泳池邊的‘實驗’準備正在循序漸進地展開着。
香織從傢俱店的袋子裏取出小水桶,滴管,捲尺,圖釘盒,十二卷衛生紙等物品。種類當然就是哥哥所說的,喬伊斯製紙的‘尤利西斯’。是裏染通知對方買來的吧。梶原製造的簡易開口部被放在緊挨水邊的位置。就這樣放着會有些不穩,所以由早苗和千鶴在兩邊按住。
裏染獨自在陰涼的房頂下避難,用手擺弄着秒錶。柚乃用毛巾蓋住身前,朝着他走了過去。
“已經淋浴過了。”
“好,這就開始吧。”
“……無論是你們說的話還是在做的事都相當莫名其妙,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千鶴冷眼地說道。
“纔不是做可疑的事。袴田妹靠在那個門扉上,用水融化纏卷在那裏的衛生紙。只是如此罷了。”
“……有夠瘋狂的玩法呢。”
“這不是玩耍而是實驗。那傢伙接下來要當屍體。”
“居然是個戀屍狂,看來你沒救了。”
沒去理會疑惑漸漸加深的千鶴,裏染打了個響指。
“那麼,開始吧。犯人在懸掛天橋殺害了雨宮。並且撒下紙張,從開口部裝水上潑灑,接着用衛生紙佈置限時裝置。纏卷的紙帶需要多少長度,要化多少時間才能融化呢。就是要弄清這些。扮演屍體的是袴田柚乃同學。來,大家給與鼓掌。”
“謝、謝謝……”
柚乃對於裏染教師一樣的口氣而低下頭來。早苗和香織稀稀落落地鼓起掌來。
“是你叫我借的吧!總之,時間快到了趕快去清掃。”
香織目光閃耀地翻開紀錄了各類信息的筆記本,但馬上就滿臉遺憾地嘆息起來。裏染點了點頭,
再次嘆了口氣之後,柚乃以像是屍的樣子坐到地面上,背靠在門扉上。背靠了上去,門扉也依然沒動。
香織從泳池打水上來,用滴管吸取了少量,水會漸漸地滴下來,是以此來代替漏水吧。“準備OK”她對裏染豎起了大拇指。他拿起了秒錶,以電影監督般的發令聲宣告實驗開始。
“事件快要解決了?”
“沒錯,從五十九分之後可以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人有好幾個,可是到五十九分爲止一直有不在場證明的一個都沒有。而且,要想把時間縮得比八分鐘更短也是做得到的。”
千鶴正如她所說的那樣進來妨礙。她拿來裝着用具的水桶,放在柚乃等人的面前。身旁站着的是被迫拿着刷子的早苗。
咿呀。哇咿。啊嗚。唔啦。呀啦。唔啊啊。嗚嗚。噢噢。哇誒。噢哇。啊啊啊啊啊。
“只要安分地靠在門扉上就行了。”
“又說這些意義不明的話……”
“抱歉抱歉,因爲他說務必要說出來……。不過,沒什麼關係吧。又不是會羞於見人的體重吧。反而值得自豪喔!”
“可是,我和被害者——雨宮先生的體重完全不同呀。這樣無法導出正確的結果。”
全身被冰冷包圍,耳邊響起了水聲。久違地感受到不上不下的浮游感,手腳胡亂掙扎地作出抵抗。剎那間,視野中的太陽那圓圓的輪廓,在水中掙扎期間也一直映現在眼皮底下。
“……那不就沒意義了嗎。”
“只要搞清楚每一公斤需要幾公分的捲紙才能支撐住,要用幾秒鐘才能融化的話,往後就能計算出來。”
“吵死了閉嘴!殺了你!絞殺你!”
“柚乃,好可愛呀。身材真棒!”
“好,差不多就這樣吧。”
沒錯,結果還是無法縮小嫌疑人範圍。
“那,在九點五十九分有不在場證明的就不是犯人?太好了,範圍可以縮窄啦!呃……啊,不行!”
“泳池邊和水中都散落了融化的衛生紙殘骸呢。趕快去清理乾淨好嗎?”
“這個嘛,指標就是這樣的。……姑且算是往前邁進了。”
“不知道。要是再有點線索就好了。”
“啊,柚乃不可以亂動喔。得保持這個姿勢……”
結果柚乃以背面落水的次數合計十五次。泳池邊每次都會定期性地響起怪異的悲鳴聲。
香織用捲尺測量過衛生紙的長度後撕下,在門扉和欄杆的接點上捲了起來。最後釘上圖釘,對柚乃招了招手。
“就是嘛!真是太養眼了!”
“錄音。”
“又是指標嗎。明明今天早上就因此而搞錯了。”
用腳踩在池底將頭露出水面之後,香織就馬上問道。她邊喘着氣邊“不要緊”回答道。站在陰涼處的裏染單手拿着秒錶,冷靜地分析起來。
“……還要繼續嗎。”
“怎麼這樣……”
這下子全都聯繫起來了。裏染就是因此而聯繫早苗的。往在身旁按着開口部的摯友望去,只見她臉上掛着爲難的臉容,
“已經證明了詭計是可行的,融化紙張的時間也正如預想。最低限度線的八分鐘並非是絕對的,這種可能性很大,這能成爲一個指標。”
就只能討個安心,正如裏染說的那樣。他就開始實驗之前就知道只能得到這種程度的結果吧。
“不過,就是那個嘛,柚乃穿起泳衣,就像是阿部洋一的漫畫裏那樣。”
“……以每一公斤來推算,難道說裏染同學知道我的體重嗎?”
已經弄明白的是最低限度線。決不能斷言在這時間之前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不是犯人。
——不對,等一下。
心想着該不會吧,裏染非常理所當然地“知道啊”回答道。血氣一下子從臉上湧了出來。
柚乃就這麼沉入水中。已經不知道該對什麼嘆氣纔好了。
“理所當然的吧。就是你們弄髒的。”
漂游到泳池邊的柚乃從水中抬起濡溼的身體,“還有什麼非正常的情況嗎?”提出了這個問題。
還真的不是自誇呀,千鶴說。
“爲、爲爲、爲爲爲、爲、爲什麼、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這辦不到。不是我自誇,我是不會游泳的。”
“早苗苗苗苗!!!你啊啊啊啊!!!”
爲何要那麼嚴厲呢。以目光向香織詢問,不過她也是感到不解。
只是兩個字就讓她變得順從,千鶴拿着水桶奔了出去。“混蛋裏染……!”依稀聽到傳來這種悲痛的哀鳴聲。——果然是這樣,絕對發生過什麼事。
“按照正常來考慮的話,就會是這樣。”
“比如說,事前將要纏卷的紙略微沾溼。這樣就能將到落下的時間縮短几分鐘。犯人是個預謀犯,既然做好了各類準備,應該能夠自由地調整時間。”
不覺間發出如同哥哥之前那樣的悲鳴聲,她的後背朝着泳池掉落。
——八分鐘這個最低限度線也靠不住了。
翻開着用於紀錄數據的香織的記事本,裏染以心算計算出了結果。
“當然的吧,在取得平均值之前都要做下去。”
“裏、裏染同學,雖然我不太清楚情況,但我們去打掃吧。不可以都推給八橋學姐呀。”
“稍等一下。雨宮的體重是六十八公斤……最少需要的捲紙長度爲一米,到將之融化至斷裂爲止需要八分鐘,差不多就這樣吧。”
她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埋怨道。從頭髮滴落混有氯氣的冷水,讓她突然感到無比空虛。自己掉落泳池十五次的辛勞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會替人着想的早苗說道。她抱着刷子追在千鶴身後走了過去。受夠了裏染的不講理,柚乃也粗暴地扔下毛巾跟着早苗走去。
柚乃和香織彼此對望,
漂浮在水面上的柚乃虛脫地發着牢騷。在暑假活動中鍛煉出來的持久力也變得黯然失色。
“柚乃,沒事吧?”
香織擔憂地說道,就在裏染挽起雙臂的時候。
“……那是我們的工作嗎?”
“嗯,紙和屍體都順利掉入泳池啊。不過四十秒就太短了。紙還沒融化就先被體重壓斷了,分量太少了呀。下次再增加十公分吧。”
“太、太、太過分了……”
“呃,我該做什麼?”
這樣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明白。”
與此同時香織也看着手錶,開始滴下水滴。以和懸掛天橋上的漏水同樣的‘五秒一滴’的間隔。
“……現在才問好像晚了,不過有必要讓我來當屍體嗎?裏染同學來當不就好了。”
“……雖然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可以啊。讓我也來幫忙吧。”
啪嚓。
“那,開始佈置詭計,是在屍體掉落的八分鐘前嗎?十點……不對,掉落的時候是十點七分,所以應該是九點五十九分吧?”
“那麼,已經、搞清楚、什麼嗎。”
“噢,紙的分量增加得太多的話,往後就會更容易留下證據。”
“我又不是想看纔看的啊。”
“對。噢,跟預料中差不多。”
“意義是有的。”
“那麼,首先從三十公分開始嘗試吧。香織,有勞你了。”
“那傢伙沒關係的。就讓她乾點活吧。”
“辛苦你了袴田妹。待會請你喫冰棍好了。”
“在談論嚴肅的話題中打擾,不好意思。”
“誒,怎麼做?”
裏染對香織採用了意有所指的說法。旁邊完全狀況外的千鶴和早苗“怎麼回事?”“誰知道”相互聳了聳肩。
“問你的摯友啊。”
“……不過,反過來說,時間不會比八分鐘更短對吧?”
“不管怎麼說,姑且不論延長掉落的時間,縮短時間對犯人來說只會有壞處。很難這麼認爲。嗯,沒問題的,八分鐘的最低限度線可以信賴。嫌疑人仍然是十一個嗎……”
“這樣啊。”
柚乃把毛巾放在塑膠椅子上,朝有日照的地方踏出腳步。噢噢,早苗和香織呼叫起來。
“不過許可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就是說借用的人是你,責任人也是你。”
“真沒辦法呢就交給我吧!”
“別管我啦。還有,裏染同學不要一直盯着這邊。”
“咿呀!”
到了監督終於接受的時候,時針已經即將指向三點了。
由始至終都很腹黑的裏染說道。
“當然,可以想到很多情況。最有可能的,就是犯人爲求慎重而捲上了超過最低限度的紙。這樣的話,從詭計發動到屍體落下的時間就會更長了。那說不定是十分鐘,也有可能是十五分鐘。”
因爲除了靠在門上就無事可做了,於是柚乃發起牢騷。
之後也不斷地重複實驗。纏繞的衛生紙分量逐漸增加,終於達到合適的長度之後,接下來就爲了求得需要幾分鐘才能融化的正確數值而持續實驗下去。
突然,支撐身體的衛生紙斷裂。門扉朝外側敞開,柚乃也隨之倒了下去。
“一米要八分鐘?呃,就是撐穩屍體最低限度需要一米的衛生紙,直到融化至門扉打開爲止要八分鐘?”
從頭開到尾的千鶴所說的一句話就概況了當場的所有情況。
“……到底在搞什麼。”
“那麼,第一回。三十公分,準備,開始!”
他這麼說與其說是安慰柚乃,更像是爲了讓自己能夠接受。在柚乃用毛巾擦拭身體期間,他依然靠在陰涼處的牆壁上繼續嘟噥說着。
“算了。我們也來幫忙吧。”
“……等下。”
“不等。要回去的話請你自己回去。”
“站住。”
“還要說嗎。再這麼過分我就生氣了——”
回過頭來的柚乃突然僵住了。原因是映入視野中的裏染的瞳孔。
彷如會被吸收進去,猶如會被壓碎,映照不出光線的漆黑。
裏染動也不動地站着。然而,睜開的眼睛深處,唯有那雙瞳孔中溢滿的黑暗,靜靜地捲起了漩渦。
緊附在身體上的冰冷感突然消失無蹤。就連熾熱的太陽,蟬叫聲,運動部的喝彩聲,周圍的風景,全都驟然地遠去。感覺像是再次掉落到水中一樣。猶如身處沉澱的池底,柚乃被深沉的暗色迷惑住。
直至裏染邁出一步,從自己的身旁經過之前,這種奇妙的時間都在持續下去。這時候,夏日的暑熱和溼濡的泳衣觸感恢復過來。
“……裏染,同學?”
叫他卻沒有回答。他快步繞着泳池邊行走,朝着正開始進行清掃的原副會長接近。千鶴抬起頭,發覺迫近的裏染臉上的神情,發出困惑的聲音。
“幹、幹嘛……”
“八橋。你剛纔拿過水桶吧。”
“這個,是拿了呀。是你說要我清掃的啊。”
“是怎麼拿的?”
“哈?……你問怎麼拿,就是普通地拿起呀。”
千鶴握住水桶的把手,像是展示似地將手提了起來。裏染凝視地看完之後,將右手伸進水桶中。
“你、你幹什麼啊。”
仍然沒有回答,他把從水桶抽出的手擱在大約腰部附近的高度,在原地站立着。柚乃和香織也走了過來,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從指尖掉下的水滴。目光對着地面,定目凝視直徑約莫三公分的水滴痕跡。
不對,按照常識來思考妹妹會拜訪哥哥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吧。
“誒?嗯,當然沒事了。”
計劃自主地往前推進。既然是這樣的話……柚乃邊帶着殘留下來的疑惑,邊放回毛巾朝陰涼的地方走去。
臨走之前,聽到了裏染心懷確認地說出的話。
躺在牀上的裏染板起了臉。由於臺桌被四名少女佔領了,因此他被趕到了固定位置的牀上。人口密度上升而採取了打開窗戶的緊急措施,房間內的空氣舒爽起來。
少女臉露笑容抬起頭,
“請別對初次見面的人灌輸無憑無據的事情好嗎。小心我踢你喔。”
與制服同樣,那雙眼睛也像是在哪裏見過。
“不明白?不對,已經明白了。不會錯的。啊啊,我真是個笨蛋,居然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沒發覺……對了,對了,肯定沒錯的。”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做的嘛。”
從那片無光的場所中無法讀取到任何東西。
“……說是有意義,真的有意義嗎。”
咔嚓咔嚓,咔嚓。
裏染以並不怎麼驚訝的樣子說道。
出錯的拖把和水桶的推理,在謎題越發加深的水族館裏的偵查,以及剛纔始終在搞笑的氣氛中進行的實驗。
裏染經常會隱瞞核心。欺騙警察,欺騙嫌疑人,還會若無其事地對柚乃撒謊。雖然曾經問過他到底有多認真,可那時候卻被他隨便敷衍過去了。他在內心深處想些什麼,是沿着怎樣的道路前進的,柚乃對這些都完全搞不懂。
“呃……裏染同學?你沒事吧?”
“……呃,您是哪位?”
“嗯,確實外貌上是這樣沒錯,不過鏡華妹妹很懂禮貌,看起來很正經的樣子。”
“那個,你沒事吧?”
她用可怕的目光瞪着裏染。柚乃也邊享用着可爾必思邊在內心呢喃道。
“妹妹?這個女孩?裏染學長的?看不出來耶。”
“而且,這傢伙只是外表正經。性格是糟糕透頂的。”
例如,這個房間。他爲何要在學校的活動室裏生活呢——
在整體殘留着年幼的容姿上,只有那帶有成熟感的雙眼皮讓人感到印象深刻。
“做得好。”
“當然沒事。袴田妹,你先回去換衣服好了。我們來幫忙清掃。”
“哥哥大人才是,性格糟糕透頂。儘管是校內但竟然將三位女性帶入自己的房間,僅是兩個還不滿足還讓那麼活潑的女孩子陪侍在身邊,而且其中一位是那麼地,羞恥的……不對,雖然我是挺高興的,但總之這樣可不行。太沒道德了。該死的禽獸。”
“我叫裏染鏡華。請您多多關照。”
“……誒?”
““……誒?””
“爲什麼你的思考會那麼骯髒,纔不是這樣……唔?感覺牀單好像有點溼啊。”
柚乃邊凝視着天花板邊回想起來。那個時候。裏染的眼睛。圓睜的瞳孔。讓人聯想到深沉水底的黑暗。
少女終於作自我介紹。她面對柚乃臉露笑容傾着腦袋,紮起來的頭髮可愛地擺動起來。
“別兜圈子來罵我。”
“遵命。”
四個人,最後他這麼說了。這下子就剩下四個人。
“啊……也對。姑且算是那樣吧。啊,不過這裏面可是有各種內情的。”
——或者說,真的正如他所說的,事件正在邁進吧。
如果這指的是嫌疑人的數量,搜查就算是有了巨大的進展了吧。在一分鐘前“還是十一個”的嫌疑人,現在一口氣縮減了七個人。
打開房門的人物不是裏染,不是香織,不是早苗,不是梶原,也不是千鶴。
裏染鏡華。裏染天馬的妹妹。
“就是說,您也是認識他的對吧。……莫非這是因爲他的命令?”
逐一列舉出來讓人覺得挺傻的,她隨意地躺倒在牀上。彈簧輕輕回彈的感覺傳到上本身。也許還沒幹的頭髮會弄溼牀單,管它呢。
裏染在泳池那裏的舉動明顯很奇怪。之前的事件也是那樣。像是突然醒悟似地態度突變,然後就將事件解決。大概這次也是發現了什麼吧。他本人也“做得好”“讓我恍然大悟”如此對千鶴道謝。
暑假,星期日,而且沒有社團活動。明明是集合了這三項要素,名副其實的休假日,卻從早上就被裏染耍得團團轉。要說有什麼好事,就是能以包場的形式參觀水族館,還有看到可愛的海豚。就這些。反而壞事卻是一籮筐,首先是大腿被偷拍,被職員誤會是約會,下午扮演屍體掉入泳池十五次,被裏染看了穿泳衣的樣子,被早苗暴露了體重……。而且關鍵的推理落空,搜查陷入介於安定與不確定的無奈狀態。
他詢問了手持水桶的方式,但那種理所當然事能成爲線索嗎?
“鏡、鏡華妹妹,那是緋天學園的制服對吧?”
鏡華不斷朝柚乃和早苗的方向望去。如果告訴她直到剛纔他都和純和風的美少女在一起,說不定會讓她暈倒。
“是的,就是那個裏染同學。”
“啊,不用,我自己疊就好。……誒,你剛纔說哥哥大人?”
她爲了避免弄痛皮膚而慎重地脫着泳衣,不過太慢的話也有問題。泳池的清掃也該結束了吧。要是不趕快換好衣服的話,歸來的房主可能就會馬上打開房門了。
這時候,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接着“袴田妹,換好了嗎?”聽到裏染的聲音。柚乃慌張地把泳衣塞進包裏,請進,這麼回應道。門被打開,房主回來,碰見了站在正前方的少女。
“啊,不用,沒事的。不好意思……”
再次發出困惑的聲音。這次是二重奏。一道是柚乃發出的,另一道是對方發出的。
“我纔沒帶進來。是她們擅自過來的。”
“不會不會,沒這回事。我覺得很漂亮,啊,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呢?”
“那個,裏染同學,她是……”
“嗯,是國中部三年生的。正好結束部門活動回去。”
“搞什麼,原來你來了啊。”
不管怎樣柚乃也馬上匆忙地換起衣服。少女紅着臉,站在門口望着這邊。
沒錯,就像是這樣子——
“沒這回事啦,鏡華妹妹那麼可愛所以是允許的啦。”
——確實,也許與正經這個詞有點不同。
不會吧,剛這麼想着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沒有傳來敲門的聲響就發出轉動鑰匙的聲音,在下個瞬間房門就被大大打開。連制止和遮掩身體都來不及,柚乃與來訪者的視線相交。
然後她突然邁入房間把門關上。是爲了避免被人從外面看到以泳衣脫到一半的狀態僵住的柚乃吧。可以的話柚乃倒是希望她出去外面就是了。
“……怎麼回事,我不太明白。”
“嗯。作爲恍然大悟的謝禮。香織,野南,你們也來幫忙。”
不久后里染將臉轉向千鶴,簡短地開口說道。
5 第二個妹妹
由於不能在溼濡的泳衣上穿衣服,只好披着毛巾悄悄地穿過校舍。回到‘無法打開的房間’之後,柚乃馬上坐到牀上,發出嘆息。
眼看牀單被弄溼的事情將要暴露,柚乃驚慌地對鏡華拋出話題。
“……啊,不好。”
“裏染。是說裏染天馬嗎?住在這個房間裏的廢材人類。”
“啊,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柚乃的解釋沒能傳入少女的耳中。她把袋子扔在地板上,低垂着頭身體顫抖起來。能聽到傳來充滿怨念的詛咒聲。
“什、什麼嘛,結果還是來幫忙?”
“難道說,你是裏染同學的熟人……是嗎?”
“親人,不用在意。”
“……八橋。”
“用金錢買來的嗎?”
“到底您是什麼人?爲什麼在這個房間裏,做這樣,這樣刺激的……”
伴隨着微妙地偏離事實的附和,香織往玻璃杯倒入可爾必思遞給鏡華。對此她“謝謝您,那我不客氣了”果然很有禮貌地接下來了。接着她對裏染,
“是這樣啊,原來是朋友呢。哥哥大人平時受您關照了。對了那件泳衣,讓我來疊好嗎?”
不單知道他住在這裏還掌握了他的生態,果然是熟人吧。
可是——到底是發現了什麼呢。
“那、那個男人,單是有香織姐還不滿足,還讓那麼可愛的女性陪在身邊,還有學校的泳衣什麼的……啊,何等下流何等不可饒恕,真是鬼畜的所爲差勁透頂的人種……”
“我倒是覺得很相似耶。鏡華和天馬,眼睛是一模一樣的。”
感覺好像是白忙活了,越是這麼思考,就連起身的力氣都喪失了。雖然自己不是裏染,但也很想就這麼蓋上毯子睡覺。
望着搖盪的水桶裏的水面,裏染不斷地點頭。四位少女分別以不同的表情注視着他的樣子。千鶴皺着眉頭,早苗表情呆然,香織是習而爲常的樣子。要說柚乃的話,則是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有妹妹的這件事在最初和他見面的時候就聽說過了。“父親母親,一個妹妹”組成的家庭,居住在距離風丘大約一站距離的地方。不過,倒是不知道這位親妹妹會出入哥哥的住處。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他的態度突然轉變,從千鶴手上接下了水桶。千鶴以越發警戒的表情,
她撐起身,沐浴在風扇吹出的涼風下,將手搭在泳衣的肩紐上。由於待在池邊的時間比起在水中的時間長得多,本來就脆弱的肌膚被曬得赤紅,碰觸起來就感到刺痛。
尷尬的短暫沉默過後,柚乃對少女問道。對方“我纔要問呢”回答道。
“妹妹。”
少女用手指着柚乃剛脫下的泳衣。
“好累……”
少女的黑髮紮在左耳的旁邊,從肩膀垂落到胸前。秀髮上彆着音符形狀的髮飾,金屬的部分反射着陽光璀璨奪目。
環視房間,柚乃回過了神。現在不是在別人的牀上睡覺的時候。
這番交流是怎麼回事。這種狀況是什麼情況。不管怎樣,柚乃邊穿着衣服邊提問起來。
而是柚乃初次見面的人物——穿着水手服的嬌小少女。
衣袖和領口繡着赤色的線條,比起深藍色更接近黑色的制服。那是昨天才剛看到過的,緋天學園的制服。纖細的手臂似乎相當喫力地提着紙袋和便利店袋子。
“四個人——這下子,就剩下四個人了。”
早苗毫無顧慮地說道。誒,是嗎,香織說。
“在緋天上學啊。好厲害,頭腦真好。”
說完之後她自己就發覺到。既然是裏染的妹妹,頭腦好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會,沒什麼了不起的……。那樣的學校,只是紀律嚴格又死板而已。”
她用手撥弄着赤色的領口,“說起衣服”說着往身旁的柚乃靠近。
“是袴田柚乃學姐……對吧。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脫泳衣呢?聽說是哥哥大人的指示。”
“啊,這是,那個……”
“是兵乓球的訓練對吧。”
把飲料分發完的香織立刻伸出緩手。
“練習?穿泳衣練習嗎。前面是不是應該加上‘夜間’纔對呢。”
“現在是大白天啊。那是在逆流中揮動球拍,讓擊出的球產生猛烈迴旋的必殺練習法。是天馬想出來的對吧?”
“啊啊。以前網球王子裏的海堂前輩用過的吶。”
仍舊躺在牀上的裏染大力點頭承認。鏡華以懷疑的目光看着柚乃。
“……總覺得很可疑,不過算了。說起來柚乃學姐穿着泳衣,讓我想起阿部洋一的漫畫呢。”
接受了解釋之後,鏡華說出了與哥哥類似的話。不愧是兄妹。
“總而言之,袴田學姐和野南學姐請都要小心注意。哥哥大人真的非常任性又腹黑。因爲我一直都看在眼裏的。”
“要你多管閒事。還有別再用哥哥大人這個稱呼了,這種角色設定太挫了。”
“這、這纔不是什麼角色設定!”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怎麼樣都好。”
裏染撐起身來,爲自己倒了杯可爾必思。他從冰箱取出製冰器具,以習慣的手勢往玻璃杯倒了兩三顆冰塊。冰塊碰撞玻璃杯的聲音與風鈴的音色有點相似。
“要說壞話還是叫哥哥大人都允許你。我現在心情非常好。有種腦袋裏的沉積物被去除掉的感覺。”
風在夏日的暑熱中吹過。雨水的氣味飄蕩在兩人之間,讓剛纔遊過泳的身體又冷了起來。
“我先提醒一句,這可是生活費。不要花費在無謂的東西上。”
住在學校的活動室。明明家就在一站的距離,也有家人,不管是空調壞掉還是冰箱裏只剩下味增和果醬,都堅決不肯回家。重要的家人竟然會容許這種事,甚至還給生活費。
“袴田學姐?有什麼事嗎……啊,難道要把泳衣交給我?”
“我知道了,放心好了。畢竟資金還相當充裕嘛。”
“香織姐,再一起去玩吧。”
不知不覺間再次返回牀上的裏染“忘了”說着往牆壁滾了過去。
“呀,好幾年之前了啦。我們三人經常一起玩耍。對吧?”
不管怎樣,她說着走近了一步。
“那邊纔夠粗俗好嗎。”
“……於是,你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你可沒資格說這是沒節操的興趣吧。”
“鏡華妹妹還是那麼有趣呢。”
慢着。
機會來了。她心想。
這種事情明顯很奇怪。
裏染邊說着莫名其妙的話邊收下了紙袋。看起來他的心情比起去除腦袋沉積物的時候還要好得多。
鏡華頭上的音符髮飾閃耀着光芒,臉上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這麼說道。
接着鏡華從便利店袋子裏取出保鮮盒。
“袴田學姐原來不知道嗎?”
越發感受到妹妹寒氣逼人,就連裏染也畏縮起來。連香織也“真不愧是……”以帶有若干敬佩的樣子說道。
“因爲看您會出入那個房間甚至還玩起泳衣遊戲,讓我還以爲您早就從哥哥大人口中聽說過了。”
年幼的臉容上再次浮現懷疑之色。從兩人的對話推測,她似乎不知道里染的副業。“哥哥大人總是說些敷衍的話”鏡華髮着牢騷,將信封交了出來。
“因爲哥哥大人被父親大人斷絕了親子關係。”
兩人持續進行意義不明的會話,在旁邊聽着的柚乃和早苗“好累呀”“肚子餓了呀”邊說着邊打開果凍喫起來。
鏡華環視起依舊凌亂的房間,
“啊,當然,如果是不能說的事不說也沒關係。”
“……誒?”
“畢竟是住在這樣的地方,請你好好地過生活喔。母親大人也會很擔心的。東西沒有收拾整齊的空間會不會很難待下去啦,空調壞掉的話房間會不會變得像蒸籠一樣啦,冰箱裏會不會只有味增和果醬啦。”
不久後鏡華“果然無法與哥哥大人相互理解”作出這個結論,站起了身。
從袋口可以看到在現在的房間內也四處散落着的網購包裝盒。
調整好呼吸之後,柚乃繼續說道。
“啊,這件事也不知道是嗎。哥哥大人回不了家喔。不對,正確來說是不能回去。”
“那麼,既然事情辦完了那我就告辭了。……啊,對了,新曲快要出來了,完成後就再次有勞你了。”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
“說不上可不可以的,理由很單純。因爲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即便只是些許也好,她都很想知道老是隱藏真心的他身上的情況。
“哈,像哥哥大人這種粗俗的人種,可無法理解我的興趣有多麼崇高。”
“好好。”
妹妹臉露驚訝,柚乃倒是能理解這個意思。腦袋的沉積物是正確的。裏染果然在泳池發現了什麼決定性的東西。
“鏡華妹妹,等一下!”
“不,不是這樣的。”
樹葉在頭上沙沙作響。
“噢噢,太好了。”
“這是母親大人給的。好像是筑前煮。”
“光是看着這幅慘狀,就很難讓人覺得沒問題……還是那麼沒節操的興趣呢。”
單手拿着可爾必思的香織一副滿足的表情。
“不,這個也先不管……有點事想要請教一下。”
以前詢問裏染和香織的時候,“有各種內情啦”卻被對方用一句話打發了。各種內情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裏染的家庭究竟是怎樣的呢。
好像很意外的樣子,鏡華瞪大了眼。這種反應讓柚乃也很意外。
“那麼,是要交換郵件地址嗎?也對呢,比起泳衣來說還是得先加深彼此的認識才對。”
細小的人影回過頭,站住腳步。兩位少女在樹木的葉子形成網狀陰影的柏油路上相對而立。
“正常來說應該說是喉嚨的阻塞物吧。到底在說些什麼……”
“香織學姐,你從很早前就知道了吧。”
“不,不用了。我會在家裏洗的……”
被哥哥問道,鏡華喝了一口可爾必思——像是喝熱茶的時候那樣,用手掌託着玻璃杯——,拿起放在身旁的紙袋。
在四周尋找,依稀看到在校舍間行走的黑色身影。她忘掉了在泳池裏受到的疲勞,拼命追了上去。穿過前庭,來到通往正門的坂道附近,終於追到了聽得到叫喚的距離。
“呀,總覺得情報量好多啊……”
“啊……嗯,沒事的。到目前爲止。”
“可以告訴我嗎?”
最大的謎題就是這點。
“真的嗎……?”
“把這個,還有這個送過來。全都是給哥哥大人的。”
“嗯,嗯。其實我並不知道。還有,那可不是遊戲。”
“還有,這也是母親大人給的。是這個月的生活費。”
“這樣啊,抱歉抱歉。哎呀,黑貓配送局還有的商量但其他的就不行了啊。”
“我可以理解的喔。最近開始覺得向日葵醬還真不錯吶。”(向日葵醬指的是動漫《搖曳百合》裏的古谷向日葵)
分別向衆人告別之後,裏染天馬的妹妹就離開了房間。到底是有禮貌呢,還是假正經呢,直到最後都弄不明白。或者是雙方兼有吧。禮儀端正,卻又假正經。
“——你哥哥居住在活動室,這是爲什麼呢?”
柚乃假裝前往活動樓的洗手間,出到了外面。
看到最後遞過來的信封,裏染的表情綻放出最大等級的光輝。他幾近撲過去似地想要接下,可是鏡華馬上縮回了手。
“爲什麼?”
“雖然那確實是很美妙,不過在故事漸入主題的時候就與我所追求的的東西稍有偏離了呢。果然姬子千歌音那樣的風韻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注:姬子和千歌音出自動畫《神無月的巫女》)
這是早苗的感想。確實沒錯,透過短暫的拜訪感覺就能看出裏染家的背景。在緋天上學的妹妹,古老的家風,洞察力敏銳的母親。生活費看來也是從父母手上得到的。最後說的‘新曲’究竟是什麼呢。謎題還是很多——
“嗯,我等着囉~”
“袴田學姐野南學姐,後會有期。啊,袴田學姐,爲哥哥大人表示歉意,泳衣就讓我來洗吧?”
透過半透明的盒子可以看到竹筍和胡蘿蔔。無論是哥哥大人這種稱呼也好送來的菜色也好,裏染家似乎是個很古老的家系。那麼說來,他今早在車內喫的早餐也是紅豆飯。
她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