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純白花瞳—Re：Paradigm Shift—

「第一個問題在於，我們完全不知道小穗穗目前所在的位置。」

我們決定找出穗實後，重大的問題迎面而來。

爲了防範其他研究員前來，門已經上鎖。爲了交換彼此意見，我、美陽小姐、阿升、姐姐四人坐在摺疊椅上圍成圓圈。

背靠着椅背，美陽小姐伸出沒骨折的那隻手輕撫下巴。

「橘子箭，你還記得穗實離開時往哪邊去嗎？」

「沒有，我當時馬上就昏過去了，完全沒記憶。不過，我記得她飛的速度很快……應該不會是躲在都市內的某處。」

「照這樣來說，小穗應該躲在雲朵上囉。」

雖然姐姐的這句話彷彿帶着幾分童心，但表情的銳利程度比平常添增兩成。

聽了敬愛前輩的話，美陽小姐低吟一聲後接着往下說：

「應該不會。就算小穗穗有飛行能力，也不太可能長時間滯留在空中。很可能正在某處歇腳。」

「……阿橙。」

阿升的指頭輕敲着手邊的涅斯提，緩緩地開口：

「有沒有一些線索啊？穗實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在想，會不會她就飛到那地方去了？」

「……穗實想去的地方。」

思考開始運轉。在這一星期又多一些的時間內，曾令穗實展現興趣的事物非常多。譬如說在豐穰祭上，充滿了好奇心的視線可說是毫無分別地掃過一切事物。若要我清楚指出，範圍太廣了不知從何下手。剩下的線索是言行吧——最近她所說的話，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

突然間，思考在腦袋的一角綻放火花。那時候在小路上。

穗實在離開前留下一聲「對不起」。現在我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對不起，我是殘留體——一定是因爲，她知道我由於姐姐遭遇的事件：心中對殘留體抱持着恨意，纔會這麼說。說完穗實便飛向高空。如果這行動代表着，她覺得無法和我在一起——

如果說，遠離我——遠離都市的場所，就是穗實的目的地。

「純白花瞳。」

伴隨着明確自信的一句話，讓大家的視線匯聚在我身上。

「對了，阿橙，最後你問的那個是啥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但話一說出口卻是有夠丟臉的小聲。

更糟的是——我死盯着地面說：

「……咦？」

不過，正因爲現在事態緊急——我不想矇混過去。

「美陽小姐，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穗實應該會打算儘可能遠離這裏。不過，一旦出了都市，四周都是海，也沒有陸地——如果要找可以落腳休息，而且穗實也知道，並且離這邊距離夠遠的場所……我想應該就是純白花瞳了。」

美陽小姐搖晃包在白色繃帶內的手腕。

「最後問的……你說哪個？」

「滿臉通紅，聲音還越來越小，你這樣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吧？」

很適合寂靜的景色。不過我現在——要打破這氣氛。

「研究所的邊緣地區不是有一個小碼頭？你如果要潛水艇我拿不出來，不過小艇之類的交通工具，我有辦法準備。可以送阿橙直達純白花瞳。」

調律師負責把守武裝研究員的生命線——驅動槍。

「是喔。算了，都可以啦。找到機會再告訴我吧。」

聽見調查室過去的晚輩尋求意見，姐姐柔和微笑。

美陽小姐和阿升之間似乎達成了共識。雖然我不太懂，不過我也不打算插嘴。他們馬上就會對我說明，我也不想隨便打斷討論。

阿升踏響腳跟示意。腳——前往純白花瞳的交通工具？

「沒問題。如果要一雙腳，我有門路。」

「……其實阿升你也覺得很尷尬？」

「這反應還真符合你的個性。……啊，對了。」

辛苦啦。我一面說，一面心懷敬佩地注視着眼前浮在海面上的船體。這是剛纔靠着兩名男生的蠻力從附近的倉庫拖出來的玩意。沒有屋頂的小艇——阿升曰：這已經是舊式的船了，但陳舊的船身外觀讓我感覺到一股踏實感。

久違了的輕鬆對話，反倒有種新鮮感。……雖然他選這話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也許這件事並沒有必要特別宣言。

我對着阿升深深地低下頭，同時查覺到眼前的同僚抽了一口氣。

「那時候，在醫務室我講了一些蠢話，是我錯了。雖然我說什麼反正不會死，還是讓大家擔心了。依賴着再生能力，我根本沒想過該怎麼作戰。」

「原來如此。有可能。」

「所以……一直以來，用那種亂來的方式戰鬥讓你擔心，我很抱歉！」

「那當然。速度一流質量至上是我八王寺升的服務理念。」

「萬一小穗穗還在都市內，我們會監控研究所內的通訊網，必要時纔不會晚一步出手。如果取得了什麼情報，我會再聯絡你。」

爲了要活着和重視的人一起走下去，我第一次覺得不想死。

「嗯。交給我吧。」

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調律師的手指雖然纖細，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皮膚十分粗硬。我拔出我的夥伴，黑色的驅動槍，將它輕放在至今爲止託付了無數次的掌心上。

「哦！原諒你！」

「我認爲有跑一趟的價值。不管事實如何，萬一小穗還在都市內部，就憑我們的人數，要找遍整個城鎮太難了。如果她人不在純白花瞳，到時候我們再佔領觀測所，請人幫我們找出小穗的行蹤吧。」

阿升的聲音伴隨着波浪聲傳進耳中。

「明白了。」「瞭解。」

「……我戰鬥時根本就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當初我的行爲多麼糟蹋這一位好友的心血。

美陽小姐和姐姐立刻站起身。我突然有個疑問：

「然後，可以請春前輩跟着我一起行動嗎？」

我使了個眼神代替疑問。阿升嘿嘿地笑，擦過鼻頭。

「這個嘛……其實也不是這樣啦。」

美陽小姐得到姐姐的附議，點頭做總結：

室長一拍雙手，環視兩位晚輩和一位前輩的臉。

一直以來，我扣下扳機時，從未正視眼前的死亡。

一邊因承受寒冬的海風而顫抖，我大聲反問。無論潛水或浮上海面時，潛水都市整體都包覆在阻擋水壓的阻隔牆之下，只有這個碼頭例外。此處的阻隔牆開了一個可供船舶出入的「洞口」，刺骨的寒風就是從該處吹入碼頭。不過也是因爲這裏太冷了而沒半個人在這兒，也許我們真該感謝這天氣。

「這還用說。平常打打鬧鬧的對象突然搭不上話了，很不好受啊。找不到機會和你說明白，你又一天到晚和穗實親熱，一點機會都沒有。」

做好覺悟迎接死亡的經驗不下一次兩次。但是，我從未對死亡抱持恐懼。死了也無所謂，只要是爲了姐姐——我曾經抱持着這樣的想法。

「驅動槍借我一下。我馬上就搞定。在出發前我再幫你看一次。」

我突然想到，其實這幅景緻一直都在我身邊。這鏗鏘作響的整備聲也陪伴了我好一段時間。聽着那單調的旋律：心情不知爲何越來越沉靜，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很冷也是事實，我抱着肩膀。隔了層阻礙，同事的聲音聽來有些模糊。

「要問有沒有關連，是有關連沒錯。但是沒有直接的關連。」

阿升隨口應聲，手摸着帶到此處的涅斯提。他的反應與平常沒有兩樣——但我仍然感到幾分尷尬的生硬。大概阿升也正努力不去在意那件事。一定是爲了不要讓我爲此迷惘吧。

「拜託你了。」

「老實說，那時候我也說過頭了。……不好意思啦，阿橙。」

元頂尖武裝研究員不疾不徐地陳遊她的想法。不愧是「舞姬」。十分可靠——後半那段

「你們要去哪？」

「這音效還滿像的……」

「但是，我現在很確定我不想死。」

視線自然地和阿升對上。我們終於能對着彼此露出一臉賊笑。

「好呀！。我沒問題。」

這代表行動就此開始。

在特別派遣調查室與兩人道別之後，我和阿升按照計劃，步行前往這座大規模研究所的偏僻角落。途中每當看見白色制服的衣角，我們便躲進通道的轉角處，宛若間諜一般偷偷摸摸地一路來到碼頭。

收集情報嗎。……啊，對了。

阿升坐在水上摩托車的甲板上，將隨身攜帶的工具箱擱在身邊，涅斯提則跟着跳上甲板停在工具箱旁。阿升輕哼一聲，將驅動槍放在膝上的整備平板上，像演奏樂器一般熟練地操作手邊的工具。

「不清不楚的。這是哪招？像古早時候的猜謎節日一樣？先來個，正確答案就是——噔噔噔噔～～故意賣關子製造氣氛？」

曖昧不明的回答。雖不中亦不遠矣——我的想法是這樣。

「小艇……用船渡海嗎。嗯，好主意，就這麼辦。」

阿升的回答就這麼簡潔。

「目前都市已自深海浮上海面，本都市『鶺鴒』沒有手段能靠近純白花瞳。況且那座塔的頂部高過海面，小穗穗理應可以從空中降落在那裏。她若要藏身，沒有地點更加適合。……春前輩怎麼看？」

「與其說是整備，其實也只是最基本的調律（維修）啦。如果要更進一步調整或保養，我的功力還差很遠。還是玩玩驅動槍比較適合我的個性。」

話雖然說得簡單，但實際上還滿恐怖的。

「呼。輕鬆多了。終於能和阿橙正常相處了。」

也爲了不糟蹋調律師——糟蹋阿升灌注在驅動槍上頭的心血。

經過一段沉默的思考，美陽小姐點頭肯定我的想法。

「這可是我的珍藏。就我所知，性能最高的淚晶能量匣。能量消費效率可是舊型的兩倍。用阿橙的花雨來計算，最多可以射十二發。」

調整結束——阿升自小艇純白的船身中採出半張臉。

「我是說，你最後不是拜託大姐頭嗎？調查那個紅頭髮的《長羽型》。我在想，你是不是想要儘可能多收集有關穗實的情報？」

「拖着這條手臂和你一起去，萬一出事，恐怕只會成爲你的累贅。」

「水上摩托車，整備完成。」

美陽小姐豪爽地一口答應。我也直接說出我的請求。

「……那個，阿升。」

我緩緩地左右搖頭否定。有一位願意爲了矯正我的過錯而發怒的友人是多麼貴重的事，我終於再次親身體驗到。……雖然這話講出來實在太害羞了，我並不打算告訴他。

畢竟我是調律師嘛——他添上這簡短的一句話，話語雖短，話中充滿了自負。

「——抱歉！」

「搜尋地點就這麼決定了。接下來就是，要怎麼前往塔頂。」

「好，這樣一來大致上的行動方針就決定了。」

「……呃——」

「分頭進行吧。橘子箭和小八一起到碼頭。移動時的注意點就由小八作說明。另外，這時間點殘留體驅逐作戰已經差不多要進入準備階段，注意途中不要撞見其他職員。萬一被攔下來耽擱了，會出麻煩。」

突然，阿升板着一張臉，對我伸出手，揚起下巴催促我。

是有啦。

一如往常的一人加一機。這同樣也是我所熟悉的景象。

我緩緩抬起頭，阿升豪爽的笑容早已經在等着我。他嘿嘿的笑聲像極了頑皮的少年。那是我眼熟的——但是最近無緣見着的，死黨的笑容。

「……我們……之前不是吵了一架……？」

阿升一邊說，一邊打開腰包東翻西找，最後他得意洋洋地掏出了——淚晶能量匣。不過似乎不是常見的種類。外表塗裝特別美觀，阿升拿着它的動作似乎也比平常更加小心謹慎。

「我也不是在賣關子啦。其實我也不太確定——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我也不想散佈錯誤的情報，等到真相大白了我會再告訴阿升你的。」

音效云云的就先別管了。

「原來阿升你除了驅動槍之外，連船的整備都懂喔。」

「動作還是一樣很快耶。」

「關於情報中，負責領導殘留體的那個紅頭髮的《長羽型》——我記得好像叫墮天使？關於她的目擊情報，可以請你查出更詳細的情報嗎？」

阿升的自言自語爲旋律畫下休止符。阿升猛力跳離了水上摩托車，涅斯提也模仿他跟着跳下了甲板，阿升連忙接住它。好險。

「……搞定。」

「……我纔沒有在親熱……應該吧……」

阿升輕聲說，浮現一絲尷尬神情的臉轉向天空。我也追尋着同事的視線，望向透明阻隔牆的另一端，夜空中無數羣星毫無保留地閃爍。

「哦？你有求於我還真稀奇。沒問題，儘管說吧。」

「十、十二……？」

我不由得爲之啞然無語。平常的能量匣頂多六發就到極限了。就連美陽小姐手上都沒有這麼高等的裝備。這個，價格大概貴到會嚇死人。

不過阿升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只是胡亂搔着他的褐發。

「這該怎麼講……我不希望阿橙你送命，說穿了也只是爲了我自己心裏舒服啦。阿橙慣用的超近身戰術對驅動槍的消耗可不是鬧着玩的。我只出一張嘴叫你要注意，好像也不太對啦。」

說完，阿升向我遞出了安裝好高級能量匣的驅動槍。

「就當作餞行吧。現在這狀況下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疏忽會要命。我會盡我所能支援你。所以——你可別死了。」

「……嗯。」

不過只是短短一句話，卻沉重到無法比擬。過去的我恐怕不會接受這種說法。但是，只要手拿驅動槍，這應該是我早就要做好的覺悟。

不過，對我來說，反正死亡的覺悟是隨身攜帶的。

我慎重地接過超高性能的能量匣。

「我保證。我會善用驅動槍，發揮它的一切，活下來。」

「這纔對。這纔像阿橙的作風。」

這什麼意思啦。吐槽完，我不由得笑出聲音。話雖如此，阿升似乎也正忍着笑，氣氛完全嚴肅不起來。而且還有點害羞。

不過，這樣纔像我們的作風——應該吧？

「好啦，差不多了。」

出發吧。阿升才說完，小艇轟然作響。刺耳的引擎聲像是在抗議我們讓它等了太久。這該不會是故障了吧？……看來並不是。

不知何時，阿升已經啓動了小艇的引擎。

「阿橙，我想也不用多作解釋了，你就搭這傢伙去純白花瞳吧。」

這傢伙——阿升輕拍小艇純白的船身。我說出心中的疑惑：

「不過，我沒駕駛過水上摩托車喔？」

「我才覺得抱歉。那時沒有立刻追上你。」

「我出生的地方就是這裏。我終於找到了，我的家——迷路女生的家。還有這麼漂亮的花壇，嗯，這裏真的很漂亮，對吧？」

打從她轉身面向我開始，穗實的眼淚從來沒停過。她一面流着眼淚一面笑。雖然舉止和平常沒有兩樣，說起話來口氣也毫無異常，但滑過臉頰的淚水卻從未止住。就算她能忍下哽咽，努力按捺顫抖的肩膀，只要看那兩行淚水就一目暸然。

「……好難過……我好難過，我不要這樣……！」

……這算笑容嗎？

少女——穗實轉身面向我，雙腕併攏在身後。

「沒問題啦。純白花瞳的座標我已經輸入摩托車的操縱面板了，不會迷路，你只要穩穩抓着把手，油門踩下去就對了。」

我又踏出了一步。發出了窸窣的，踏過花叢的聲響。同時也讓少女的肩膀爲之猛然一顫。我再靠近一步。少女的顫抖也越來越劇烈。我又往前一步——

那是她日常生活中時常流露的神情。

對於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混亂，無法接受事實而自己殘害自己。突然有一天失去了可以回的家似的喪失感囚禁着自己，但是又無法依靠任何人，只能孤零零地暗自落淚——和昔日傷害了姐姐的我，真的好像啊。

穗實臉上綻放開朗的笑容。燦爛而無垢，開朗而……這怎麼可能嘛。

「……真壯觀。」

穗實連忙擺着手。我深吸了一口氣。

彷彿很開心似地，穗實露出了一如往常充滿朝氣的微笑。

損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回以苦笑，踏上水上摩托車的船緣。像是滑進船身機械內部似地坐穩了身子，引擎的震動隨之直接傳上身體。右肩已經不再疼痛——早在前來此處的路上，再生已經完成。

這片純白花田的美麗，讓我忘卻了後悔。

小艇在海面上飛快奔馳。順暢且迅速……不過，橫過海面時噴濺的水花襲向我的頭髮、臉、和衣物，迅速地奪走我的體溫。當目的地出現在視野中，我早已經止不住顫抖的上下顎彼此打架。早知道就穿件雨衣來……

深冬時節的海上冷到無法言喻。

穗實哽咽地嘶吼。

「……穗實。」

「不是這樣。……是我不好，抱歉。」

受到穗實拯救之前的我——和眼前淚流不止的少女，兩者的身影彼此重合。

「不對，你在哭。穗實，你流淚不是因爲難過嗎？因爲穗實根本不想待在這裏——因爲不想待在這裏纔在哭，不是嗎？」

「那爲什麼你眼淚一直掉？」

——穗實的眼淚沒停過。

「……聽你這樣講我反而開始不安了，這是爲什麼？」

少女的長髮隨着她激烈搖頭而飛舞，但否定的字眼卻在立刻被無法忍受的哽咽吞沒。聲音顫抖不已，話語寸步難行，穗實她——

「嗚……纔沒有！你亂講！我纔不可愛！」

「……對不起。」

我再度縮短與穗實之間的距離。穗實畏縮地低下頭。看見她低垂的睫毛正不停地顫抖，我察覺到穗實其實連笑容都是裝出來的。

「穗實很可愛！」

我認爲，我也該盡我的全力，喊出我的心聲。

「……我，我很難過。」

我再度轉頭面向阿升，他臉上的笑容分毫不變。

「不會啦。……不過，沒想到橙矢居然會來這裏找我。」

月光下的白花們的確是甜美且姣好——但是。

穗實根本不是一如往常。

「穗實。和我一起，回家吧。」

淚色光芒的映照下——一縷緋紅長髮浮現在夜色之中。那人擁有一頭幻想氣氛的長髮，

「……找到了。」

「個性開朗又有精神，溫柔的個性也很可愛！對什麼東西都有興趣，豈止一點點天然，根本就超級天然這一點也很可愛！全——部，全部都很可愛！」

「原來真正的天空，這麼漂亮。」

就像這樣隨口回應，之後。

我現在正親身體驗何謂渾然忘我。

並未意識到眼眶中浮起的水光，穗實微笑着。

「……聽我說，」

「和橙矢相遇的我，爲什麼不是一個普通的女生！」

「我沒在哭哦？」

即使如此，穗實還是穗實。只是個女生。

「穗實很可愛！超可愛的！就算是殘留體一樣很可愛！」

「天空……」

「月亮、星星、雲……還有這片海。世界上的一切，看起來都好漂亮。」

再清楚不過的否定，出自一臉笑容的穗實。

爲了讓這句話傳進穗實的心中。

裸露在外的感情，在臉頰上灑下不知歇止的豪雨。

「快去快回吧，阿橙。」

背對着我，一心只是仰望着天空。

「但是，那是因爲我是殘留體——因爲我本來就什麼都不懂，對不對？」

「就說了我沒有在哭嘛。」

她的悲傷，她的痛苦、煎熬、痛楚，清晰迴盪在我的胸口。

在這片花田的中央，我發現了更加美麗的事物。與因反射月光而燦然的無數白花不同，它主動向四周灑落光芒——令我爲之屏息的，透明淚色的光芒。

連綿不絕的白花原野躍入眼簾。塔頂上，純白色的花朵爭相綻放。純白花瞳一詞的由來——雖然花朵的模樣各有不同，但共同之處在於，所有的花都呈現純白一色。

我嚇了一跳耶。穗實說着，故作輕鬆地歪着頭。

這聲音乘風來到耳畔，是在我踏出第三步的下一瞬間。

音量拉到頂點的大喊聲，猛然晃動少女的肩膀，抬起了她的臉。

她話鋒一轉，緩緩垂下雙手。

朝着夜空，穗實伸展雙臂。像是要擁抱散落在整片夜空中的繁星一般，但夜空寬廣無限，不可能收入她的懷裏。

我讓船減速停下，停泊在露出海面的塔頂旁，才踏出前往塔頂的第一步，後悔的心情隨即一掃而空，不復記憶。

彷彿白喉嚨深處擠出的真心話，如雨點般灑落。

「不用擔心啦。阿橙一定沒問題的。雖然這話沒根據，反正就是沒問題。」

「那時穗實從濁龍手中保護了我，我卻什麼也作不到。我很抱歉。我明明知道穗實那時有多痛苦，但我一句話也答不上來——我真的很抱歉。」

「我去去就回，阿升。」

「我……我………我——」

「……不，不是這樣，我、我……」

對一個初學者來說，你的說明會不會太簡略了些？

「嗚——橙、橙矢！」

「一直沒機會和你好好道謝——謝謝你，撿到了我。帶我去很多地方，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陽陽小姐、阿升、小翼、還有春姐姐。要是沒有遇見橙矢，我就沒機會認識大家了。」

她的一聲細語，像是爲了不讓我說下去。

淚晶之羽自緋紅長髮之間長長伸出，那人任憑長羽與海風嬉戲。

她的語氣全部都是過去式。我察覺到了，但就算如此——

「……沒這回事。」

「嗯？不行啦。」

「我不要這個羽毛，我不想要這個羽毛。我不要這樣……如果事實是這樣，我根本不想要知道自己是誰！我寧願什麼都不知道，永遠，永遠永遠和橙矢在一起！我……我不想要——不想要變成橙矢最討厭的殘留體！」

「啊，這件事橙矢不用道歉啦。」

我看不下去了。

我牢牢握着把手，憑感覺踩下油門。

「這裏就是……純白花瞳。」

「嗯？我沒關係啦。健康是我最大的優點，我纔不會輸給感冒呢。要是下雨了，躲到塔裏面其實也很溫暖喔。」

美麗、漂亮、驚人等感想甚至無從浮現腦海……在這片壓倒性的景象面前，我只能啞然無語。

就算我費盡脣舌，穗實身爲殘留體的事實也不會改變。也許她是與我完全不同的生命。

「穗實，你真的這麼想？」

穗實狠狠地瞪着我。不過，我對她露出了可以說是肆無己i憚的一抹微笑。

穗實的臉上笑容已不再。

「回家吧，穗實。美陽小姐、阿升、翼都在等你。姐姐說要請你好好喫一頓大餐。而且待在這種地方會感冒的。」

喊吧！——把這份感情傳達給穗實，讓她明白。

橙矢——她輕喚我的名字。我應了一聲。

她邊說邊撫着自己的羽毛，神情淡然已極。

我的雙眼緊抓着穗實的視線，絕不放開。

「錯了錯了。真的很可愛！豔麗柔軟的長髮、飽滿的臉頰、圓滾滾的大眼睛、身高不算高但是身材很棒，總之就是很可愛！」

稍稍停頓，我緩緩搖頭。

「……我、我一點也不可愛啦！」

傳給她吧——我不停放聲大喊。

——真的好像。我想着。

「真的啊！」

「對不起，我一聲不吭就跑掉了。」

穗實滿臉通紅朝着我步步進逼。然而我不會停下來的。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看見穗實的睡臉，我就覺得心跳加速。決定要在一起生活時：心臟跳得更快！在特查的調查時心跳同樣靜不下來！在豐穰祭上牽着手，腦袋熱到都快要沸騰了！」

「哇……哇哇哇！等一下，橙矢你等一下！」

穗實伸出雙手要搗住我的嘴，我輕易躲過——大叫：

「穗實世界第一可愛！是不是殘留體根本不重要！反正穗實就是很可愛！」

「我，我知道了啦！我知道了啦！別再講了，不要再講了！」

柔軟的觸感環上我的身軀。她的雙手繞到我的背後，緊緊地束縛住我。緋紅髮絲輕搔我的下巴。我覺得有點癢而扭動身子。

「穗實……真的很可愛喔。」

我輕撫穗實的頭。緋紅的小腦袋瓜輕輕一點。又一次，緊接着點頭好幾次。在原本溼透而冰冷的制服的胸口，溼潤的溫暖逐漸擴散。

「……橙矢。」

穗實抱着我，頭仍然低着。但由於我們正緊貼着彼此，聲音聽起來反而十分清楚。

「我是殘留體喔。」

「我知道啊。不過，穗實很可愛，這樣就夠了。」

「橙矢不是討厭殘留體？」

「以前是。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明白了，我真正憎恨的，其實是當時無法守護姐姐的自己，不是殘留體。殘留體只是一個契機。你誤會了。」

「我……我……」

穗實抬起臉。在至近距離處四目相對。櫻色雙脣紡出心聲：

「我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當然可以。不只你想，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如果穗實你願意的話，我很高興。」

說完，我試着對她一笑。只見穗實不只耳朵，連脖子都泛起了紅潮——她再一次把臉壓上我的胸口，又馬上抬起臉來，全神貫注凝視着我。

在研究所。淚晶竊賊選擇的逃亡方向直接通往殘留體的居所，純白花瞳。

穗實抓住了那隻纖白的手掌。

「要動了喔，抓緊一點！」

右、右、左、上、下、前進、後退、後退、迴旋、左、右、下——只爲了閃避的空中舞蹈，連呼吸的餘地都沒有。就連只負責被抱着的我，都爲了飛行時的慣性與速度而想吐，但穗實絲毫不放緩速度，迎風飛行。緊咬着下脣，只注視着前方的側臉——雖然現在場合不對，我只感覺到美麗。

「別這樣。」

這已經不是眼熟不眼熟的問題。這傢伙……這《長羽型》就是——

像是想用視線鑿穿我似地凝視着我——最後穗實陶醉地輕聲道：

我全身爲之僵硬。但並不是因爲《長羽型》突然出現在眼前。

如此一來——一切不就都解釋得通了？

墮天使衝出灼熱花雨的包圍，更加逼近。等一下，爲什麼。爲什麼還活着。照理來說，花雨應該把她連同淚晶之羽一同吞噬了——！

我還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我已用眼神表達「沒問題」——就在下一個瞬間。

「有一件事想問你。穗實你還在都市的時候，在來到這裏之前，有沒有領導……帶着殘留體在都市裏逛街？」

聽見這句話，墮天使只是無法理解似地歪過頭。臉上並未浮現疑惑的神情。不帶感情的雙眸這回終於轉向我。宛若一瞥路旁的石子似的……不對。真要打比方的話，就像是獵食者注視獵物時的眼神——什麼？

就像是母親前來迎接迷路的孩子回家。然而，面對這溫暖的歡迎——

「……橙矢，真的有夠天然。」

穗實一臉不可思議地歪過頭。與她臉上的困惑相反，我腦海中縈繞不去的疑問正逐漸消散。于都市各處遭到目擊的紅髮少女。墮天使。準備太過周全的奇襲作戰。這麼一來……一個疑問就此解開。

維持着彼此相擁的姿勢，我低頭注視穗實的臉。

「穗實，我問你喔。」

我連忙把伸手摸向槍套，拔出驅動槍並在同一時間扣下扳機。自瞄準正下方的槍口，灼熱的白熱軌跡直線延伸，白光同時照亮了墮天使及夜空。

「……再、生？」

「我想和橙矢在一起。就算我是殘留體，不是人類，我也想以人的身分待在橙矢的身邊——所以，對不起。」

定睛一看。墮天使燒傷而扭曲的臉頰，在轉眼之間就恢復成潔淨的白瓷色。

「——穗實！下面！」

強烈的壓力擠壓胸膛。飄浮感包圍全身。純白的花田、漆黑的大海在轉眼之間越離越遠。風聲宛若爆炸聲一般震盪着鼓膜。呼氣聲縈繞在耳畔。穗實緊摟着我的雙腕交叉在我的胸口前——描述至此，我終於明白現在的狀況。

穗實正抱着我在空中飛行。

「……我想要，和橙矢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百雷——再放百雷。

「……穗實，穗實！——振作一點！」

緋紅長髮。巨大的淚色羽毛。這些情報我在事前早已得知。

警告奏效。穗實在空中利落翻轉，紫光刺穿我們身旁的空間。宛若枝糈一般分岔的無數銳利雷光自我們身旁疾馳而過，迸裂在遙遠的夜空中，傳來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千鈞一髮。

「——啊！」

在雷擊的轟隆聲與飛行時的風聲的包圍中，我察覺到墮天使的視線。不帶一絲感情的雙眸，我清楚感覺到在那視線之下，自己的身體隨之顫抖。宛若明鏡一般的雙瞳，反射着紫電的光芒而幻化其色彩——

「——嗚！嗚嗚——！」

「這個嘛，這個我已經不在乎了耶。」

最後，在都市各處發生的——淚晶竊案有何意義？

少女突然更加使力握住我的手腕——我也反握住穗實的手。

急遽的加速度襲擊全身。柔軟的觸感壓在我臉頰上，但我沒空放在心上。急速回旋的理由正是出現在視野角落的小黑點。在正下方遠處。黑點越來越大，那正是舞動着長羽的墮天使。

《長羽型》藉由她巨大的羽毛一飛沖天。

——果然被我料中了嗎。

一道光芒穿透遮掩視線的煙塵，也映出了來者的身影。雙腳與雙手。纖細的頸項與一頭長髮——以及一根閃爍着淚色光芒的長羽。

穗實微微睜開雙眼。一臉震驚注視着我們即將撞擊的海面。

——那個……其實，我在等我媽媽。

我苦笑。穗實的表情宛若融化了似地柔和……，哈哈，這種幸福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而且，無論何時——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成真。

墮天使高舉單手，淚色之羽隨之發光。這動作不到兩秒便在她身旁創造出無數的「羽毛」。思考昇華——創造理想物質的力量。她在每一枚羽毛上附加了紫電的光輝。以那壓倒性的光量準備發動攻勢。

「……啊。」

正中紅心。我很確定，命中了——但事與願違。

不妙。我本能地察覺。

「————」

「穗實，被打中了嗎！？」

先打破沉默的，是被我擋在身後的穗實。她向前一步，帶着愕然的神情，顫抖的雙脣開闔，吐出一個詞：

原來如此，這傢伙——《長羽型》墮天使，就是穗實的母親。

似曾相識的貫手筆直刺向我的胸口——

那看起來就像是喜好玩弄人類的殘虐神情。

「嗚……」

「花花公子！」

「你就是……墮天使……！」

墮天使率先打破靜止的平衡。任憑海風拂動雨衣的下襬。相貌與穗實並無二致的《長羽型》——朝着穗實緩緩伸出了手。

百雷疾馳。

墮天使已經來到不遠處，數根帶電的羽毛飄浮在她身邊。

煙塵終究落定。出現在該處的……是一位少女。

突然間，奇妙的麻癢感爬上後頸。近似於毛骨悚然的感覺……

一切都連成一線。假設雨衣人正是《長羽型》，她事先搶奪都市各處的淚晶，是爲了讓都市過襲後陷入機能麻痹狀態。假設當時淚晶竊賊前往純白花瞳並非爲了逃走，而是因爲奇襲作戰的準備已完成，只是要回到自己的住處。

但是，我再怎麼也料想不到——墮天使的相貌秀麗、五官端正，彷彿人偶一般，而且身上正套着一件遮蓋全身的雨衣。

穗實的身子猛然搖晃。少女的表情因痛楚而扭曲。循着她滲淚的雙眼的視線看過去——遭受電擊而僵硬的左肩已遠遠超越了觸電紅腫的程度，化爲黑色的焦炭。

「——」

我一直以來爲此百思不解。失去記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記憶的穗實，爲什麼會認爲「我在等我媽媽」。現在我明白了，那是記憶的殘渣，穗實遺忘了當初身爲殘留體的職責，只剩下記憶的殘渣。如果說，當初對她下達潛伏于都市的殘留體領導者——在穗實的記憶中被轉化成母親的形象的話。

「嗯……？沒有喔。我飛到天上之後就一直線來到這裏了。」

像是穿梭在紫電之羽的隙縫之間，穗實接連不斷迴旋飛行。

我再度撫過穗實的頭髮，像是溫柔地慰勞她的辛酸。緋紅長髮的少女好像鬧起了彆拗，卻又掩不住喜色，她別過臉，嘟起嘴脣輕語：

「我不能和媽媽一起走。」

「這、這就太過分了吧……」

「——可惡！」

不過——這絕對不是結束。

「嗯，那就這麼決定囉。永遠在一起。」

「嗯——嗚嗯！」

「……對不起。」

「……媽媽……？」

擁有一頭紅髮，相貌與穗實毫無二致的《長羽型》靜佇於此，她那扭曲的單羽朝天伸展。

穗實緩緩地左右搖頭。微笑的神情似乎喜悅中帶着寂寞。

不可能。然而內心否定的聲音被腦袋中冷靜的部分否定：這是事實。

突如其來的風壓橫掃花田，我舉手遮擋臉部防止煙塵傷眼。但這是個錯誤的選擇。當我再度睜開眼睛，墮天使已在須臾之間逼近到不能更近。

數道雷擊接連奏響轟聲。我已經無法把它們當成聲音。聽覺幾乎已經麻痹。伸手壓着就要裂開的鼓膜，我往下方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

景色加速了。

真的好想就這樣一直下去——雖然心情上是這樣。

領導殘留體的《長羽型》——墮天使果然不是穗實。

也許——這正是雙方關係轉變爲敵對的決定性瞬間。

我連忙擋到穗實面前。下一個瞬間——「某物」墜落在正前方的花田。轟然巨響伴隨煙塵一同炸開。腳底下傳來一陣搖晃，爆炸中心吹出的暴風挾帶着漫天飛舞的純白花瓣。

——我疏忽了。這傢伙是《長羽型》，而殘留體的特徵就是「再生」能力。即使身受攝氏兩千度的烈焰包圍也絲毫不爲所動，理由就在於她壓倒性的再生能力。

冰涼的觸感握住我的手掌。穗實抬頭短暫地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

不過，當另一道雷擊直接落在她背上，她再也無法拍動羽毛。

最美麗的事物——最爲虛幻且脆弱。

沉默在一瞬之間斷絕。墮天使揮舞長羽往後一跳，純白的花瓣隨之恣意飛舞。在無數花瓣飄落的空隙間，兩名《長羽型》的視線彼此交錯。

即使身受自由落體的定律所支配，我仍不放棄呼喚穗實。就像當初在迴廊，她不停呼喚着我的名字，把因思考昇華失控而昏迷的我從那片泥沼中拉回現實世界的岸邊——

我之所以能明白她或許是這個意思，原因在於墮天使的表情。工整至極的五官依然面無表情。但她的雙瞳之中沒有任何一點敵意。

——和我一起來。

少女深深地低頭。

一聲低吟之後，她的頭顱垂下，四肢失去力量。羽毛也不再舞動。——會墜落！？

在學校。她展現了超越常人的肉體能力，赤手空拳刺穿我的腹部。

釋放出眩目光量的淚色火花一瞬間覆蓋少女的肩膀。光芒瞬間消散，不忍卒睹的傷口重新再生爲白皙的細緻肌膚。穗實露出一個堅定的微笑，隨即斂起表情，舞動長羽，再度加速——

「我……我沒事！」

「——爲什麼！？」

「橙矢……要開始囉？」

「你不就是……那時候的淚晶竊賊！？」

痙攣的長羽重新躍動，穗實勉強維持了滑翔的高度。波浪拂過臉頰。受到紫電的影響，穗實全身依舊不自然地僵硬。拍打長羽朝向唯一的陸地——塔頂持續滑翔，最後我們一頭栽進純白的花田。

理所當然地，我也摔到一旁。不過我無所謂，穗實的狀況比較緊急——

熟悉的寒意爬上後腦。我直覺地仰望天空。雷光尚未全數消失的夜空之中，某一個黑點。墮天使正朝着此處垂直落下——那又怎樣。

誰會讓你繼續對穗實爲所欲爲——

「消失吧！」

扣下驅動槍的扳機，白光的洪流填滿了我的視野。朝着正上方射出的花雨徹底吞沒墮天使的身影。

面對壓倒性的熱量，《長羽型》她——

「……！？」

她在白光散去的同一時間衝到了我面前。伸出雙手掐住了我的喉嚨。我不由得咳出一口氣。好難受……沒辦法，呼吸……眼前事物逐漸轉爲黑色……即使如此……

我雙手緊握驅動槍，指向墮天使。

「那就……嚐嚐，這招吧？」

只要在這個距離施展花雨——再怎麼樣強悍應該都無法復原纔對。

對着雙眼微微圓睜的墮天使，我逞強挑起半邊嘴角。

純白的光之洪流衝出槍口。零距離的光熱花雨。足以眩目的光量覆蓋了墮天使，但她卻像是在模仿我似地改變了表情。

我毛骨悚然——在下一個瞬間，尖叫衝出我的喉嚨。

「咕……啊啊啊啊！」

百雷刺穿我的全身。無數的羽毛迸射光芒，光亮甚至壓過了純白的花雨。感覺真的就像是全身上下遭到火烤一般。意識被拖向黑暗的深淵——在那之前，我咬緊了牙根。

「可……惡……！」

我絕對不會鬆開扳機。同時在腦海中描繪「再生」。

槍還有能量——我還能再生！

光芒四散。自槍口射出的火花凝聚爲一點。思維之間的衝突產生令人爲之眩目的龐大熱量，最終化爲點點灑落的光之雨。

安心的下一個瞬間——我失去了意識。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定是——穗實深藏心底的感情吧。

——別擔心——

死，很可怕。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一定會救你。等我一下，穗實。」

隨後，再生的光芒壓過閃亮的花雨。

我和墮天使之間的再生能力有一道令人絕望的鴻溝。那是無可抹滅的事實。就算我的花雨在火力上足以與她抗衡，但在白光與紫電交鋒時，我的身體被燒盡幾次都不奇怪。但是我卻仍然活着。對，就好像是——

「……我才……不會死……！」

等等。等一下。如果沒有淚晶——反過來說，只要有淚晶就能再生？

穗實痛哭着。燙傷皮膚也無所謂，悔恨迫使我將她的頭顱緊緊擁入懷中。

「那然這樣，那就不要笑了！藏起自己的心情，勉強裝出笑容一點意義也沒有啊！我喜歡的是穗實平常的笑容啊！」

纖細而柔軟的指尖，推着就要鬆開扳機的手指回到原位。

因爲，這片純白世界的某處傳出了聲音，的的確確抵達了我的心中。

「好燙……！」

灼燒、灼燒、灼燒、灼燒、灼燒、消滅。

「嗯！」

「穗實。我——」

光與雷碰撞的餘波，將世界染成一片白色。

「……穗實？」

穗實的長髮、眼睛、臉頰、嘴脣、胸脯、手腕、腳、氣味、動作、笑容、嘟嘴的表情、哭泣的表情、眼淚、聲音、她的堅強、她的脆弱——令人憐愛的她。

一直以來，我依靠頭顱內的淚晶實行過無數次的肉體再生。

穗實的眼神變了。神色落寞地斂起了笑容，一滴淚珠滑過臉頰。

「……我……還想……在一起……？」

「………橙、矢？」

「……嗯？」

憑藉着痛覺，我牽動手指，拼盡全力再度用力地扣下扳機。幾乎足以燒穿眼底的光束再一次直線奔馳。墮天使也再一次，不，已經算不出是第幾次，陷身於灼熱之中——

幾近潰散的肉體領受甘霖。少女的殘渣灰燼重新取回色彩——由灰轉白，由白轉紅，紅色化爲血色，血液轉化爲肌肉，肌肉轉化爲骨骼。步調雖然緩慢，但光雨確確實實地重塑着人的形體。而光之雨落盡之時——

已經沒有淚晶了。耗盡再生能力的羽毛已經遭到花雨和雷擊吞噬消失。穗實不可能讓自己的身體再生。就算我想救她，沒有淚晶我也——沒辦法——再生——？

「……再、生？」

「……咦？」

「穗實，我求求你！」

回想——快點回想起來啊！

圓睜的大眼睛：心中疑惑時歪着頭的習慣、宛若身體裝了彈簧似地跳起，轉頭環視世上最美的花田，止不住眨眼的神情。

「……穗實！！」

「別說話了！」

思考昇華——光芒傾注於穗實。

她已經連微笑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明白到這件事，放聲大叫。

就連一直緊抱着我的穗實——

「…………橙、矢？」

只要還感覺到痛楚——我就還活着！

「——」

「橙矢你……來找我……我……真的、很高興……」

也逃不過烈焰的侵襲。

也許是沒辦法搖頭了，否定只表現在搖晃的視線上。

柔和的波浪聲傳到耳畔。強勁的海風吹過腳邊，將純白的花瓣捲入空中，漫天飛舞。滿天星空之下，純白的光灑落在四周。

「你說……我很可愛……我真的……很高興……」

——我喜歡你。

「……嗚，啊。」

……原來是這樣。

我緊握着驅動槍，槍口指向瀕死的少女。

「……橙矢。」

「……橙矢……」

當光芒落盡，我已經找不到墮天使的身影。

「別擔心。橙矢一定，一定沒問題的。」

「……啊。……啊……」

就像是有人挺身守護了我，爲我負擔了缺少的再生能力。

穗實稍稍睜開了眼睛。她的身體可說是已經什麼也不剩。

我反射性地抽離手掌。觸碰的瞬間，掌心傳出滋的一聲。在刺鼻的噁心臭味之中，我抱起穗實的身子——爲之啞然無語。

我想抱起穗實癱倒在白花之間的身體——

手心被溫暖的溫度給包圍。確實的，人的溫度。我勉強撐開眼皮，看見一雙小手正包着我的手。那雙手的指頭緊緊依偎在我的指尖旁，冰冷涼爽而令人懷念的觸感。緋紅長髮在空中輕盈飛舞。

我鞭策軟弱無力的膝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我……我不想死。」

加上這句風格一如往常的發言——一切都是原本的穗實。

——我真的有辦法撐過去嗎？

「嗯……我只有……這個優點嘛……」

「嗯！我明白！」

耀眼的花瓣舐遍墮天使的肌膚。奔馳的迅雷刺穿我的肩膀。前者在眨眼之間恢復爲美麗的陶瓷色澤，後者耗費了一段時間也僅是從焦黑轉回紅腫。除了握槍的手，我失去所有觸覺。但是指尖會痛。我還能感覺到痛。

持續沐浴在高熱之下而沒有時間讓肉體再生，即便身爲《長羽型》，肉體遲早也會無法承受。就連慘叫聲都會遭到火焰吞沒，徹底焚燒到完全消失爲止。

「……嗯……原來……」

來到突然向後仰倒的少女身旁，我伸出手。

「結束了……穗實。」

看見我說不上話，穗實顫抖着臉頰，試着對我露出笑容。

我彷彿聽見穗實慌張地哇哇大叫。

穗實氣若游絲。

再生的手法我明白。我瞭如指掌。

穗實沒放棄。即使水滴濡溼了她焦黑的臉頰，也不放棄要綻放笑容。就像是想告訴我，只要嶄露越多笑容，就能變得更加幸福。

「…………嗚……嗚。」

突然間，絕望的念頭拂過腦海。視野轉黑，冰冷的觸感迅速侵蝕四肢。身體彷彿失去平衡，意識就要被吸入無底的黑暗深淵。可惡……

……啊啊。我還能開槍。

自己喜歡的女生——這點小事好歹要能清楚回想。

我扣下扳機。

淚流滿面的你——爲什麼說得出已經滿足這種話——

「我不想要失去穗實啊！」

「……啊。」

我低頭看向手邊的驅動槍。可引發思考昇華的大型手槍。賦予質量于思考的技術——這和殘留體擁有的再生能力，在原理上如出一轍。

「這樣……我……很滿足了。」

……真是，太好了。

而淚晶之羽——殘留體的生命線，早已粉碎到連碎片都不剩。

四肢被燒成灰燼，消散在海風中。肉體勉強維持着人型，但已瀕臨死亡。雖然頭部看上去只是稍微焦黑，但這其實只不過是爲了保護身體機能的中樞，將所有的再生能力灌注在頭部所造成的結果。

「不用連這種時候都笑！」

「——怎麼連橙矢也來到天國了？」

挺身保護我免於墮天使的雷擊——最強的《長羽型》少女。

「……咦？……奇怪……橙矢？」

穗實就在那裏。

穗實驚訝地微微睜開雙眼。不過，我已經沒有時間把注意力放在外界。即使肉體瀕死，腦還活着。在大腦死亡之前，穗實就還在世上，所以我——

「不要講這種話……穗實……穗實你真的覺得這樣子很幸福嗎……？」

面對高再生能力的個體，基本戰略就是以量取勝——直到現在我才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