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充王的餐桌

下星期就是五月的第三週。是我久候多時的期中考時間。

一想到再過不久就要發動現充王計劃•第一作戰，我就無法阻止自己放聲大笑。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

「嗚哇！你、你別突然大笑啦！」

我正走向理事長室，走在我身旁的凰花嚇到失聲尖叫。

「哼，光憑這種程度就能嚇到你，可見你還有待磨練。凰花，我的現充王計劃即將帶來的驚歎，可不光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喔。」

「什、什麼？總覺得今天的你講話比平常還要跳tone呢？」

「這周結束之後，我終於要發動現充王計劃•第一作戰。會意氣飛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啊，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要在期中考時做些什麼……爲保險起見我還是先問問你，你果然毫無疑問、毋庸置疑地是認真的嗎？」

「這當然。對了，凰花，你知道『綸言如汗』的意思嗎？」

「綸言？記得是『天子的話語』對吧，沒記錯的話。」

「沒錯。這句格言意思是『就像流出來的汗無法重回體內一般，王者的話一旦出口，便無法收回。』也就是說，我御門帝人一旦說過要做，那就已經定案，既不會修正，也不可能變更。這點你要銘記在心。」

「……也就是說，帝人不會食言囉？」

「若你要用下賤的講法來換句話說，那的確是如此。」

「下賤……那只是你的譬喻太過艱澀而已吧……」

凰花嘆了一口氣。

「這麼說來，帝人你昨天跑到F班去了對吧？」

「喔？這件事也傳到你耳中了嗎？」

「我只是剛好聽到別人談到這件事而已，不太清楚詳情就是了。」

「原來如此，若在交友關係上跟周遭有所隔閡，連想聽個傳聞都是件難事嗎？」

「咦？」

如我所料，自廚房中響起的是各種烹飪時不應聽到的聲音以及怒吼。

「你們是怎麼了？到底在吵什麼？」

「唉，有競爭意識固然是好……」

「喂，你不也一樣嗎！」

「我知道了。若是這樣，請將廚房借給我。」

「嗚……我、我當然沒有忘記……」

「那麼，凰花、深月。你們就使用廚房裏的食材，各自爲了我親手煮一道佳餚吧。」

就這樣，凰花跟深月爭先恐後地搶進廚房。

總而言之，凰花跟深月下起廚來。

「哎呀，凰花，你知道誰是腦袋有洞的人嗎？」

的確，若是凰花，她應該做得到纔是。

——奇怪。我出手幫忙這件事真的讓人這麼意外嗎？

「……這，的確是如此啦。」

說完之後，我將視線自料理移往廚師。

在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時，我們走到了理事長室。深月已經先我們一步抵達。

「沒錯。若非如此，怎麼請得動我御門帝人。」

「帝人同學，那是什麼意思呢？」

「也就是說，要用廚藝來分勝負吧？」

「該怎麼說，成果真是慘得不分軒輊。」

「……喔？爲了那女人，這樣啊。」

我老實說出感想。

「凰花，你應該還沒忘記這是場你我藉由料理形式來一決高下的比賽吧？」

相對於凰花的反彈，深月察覺我的意圖，答應了我的要求。

「帝人同學，看來凰花還無法接受喔？」

「首先應該是外觀上的勝負。帝人同學，請你老實說出感想。」

嗤嗤作響，是鍋子裏的水溢出的聲音。

「啥？憑什麼我得替帝人煮菜——」

「沒錯。限制時間三十分鐘，就由我用料理的優劣來評斷勝負。」

「當然。凰花纔是，你該不會想逃吧？」

「不對，你的認知有誤，凰花。」

自料理開始過了整整三十分鐘，兩人不約而同地自廚房現身。凰花手持盤子，深月端出大碗。雙方都用鐘形蓋蓋住料理，使我無法窺見內側。

「先找我麻煩的人是凰花。」

我語帶嘆息地指責她們。這是在我坐上暫定王座，一如往常的瀏覽測驗表時所發生的事。

『Q 6，中午時曾收到異性親手做的便當。』

凰花的口吻帶有莫名的挑釁。

即使如此，對我來說，我想極力避開自現在就評判她們孰優孰劣的狀況。

她們轉眼間就上鉤了。

「何必急着分出勝負呢。如我剛剛所說，你們兩人還處於成長途中。也就是說，現在的你們至今還無法發揮自己真正的實力。就算要在這種狀況下強行分出勝負，反倒會讓你們留下懊悔不是嗎？」

「對了，你們兩個。問你們一件事，你們的廚藝如何？」

「雖然可能是我多心，但這裏該不會有人腦袋空洞到以爲連續兩次屈居第二名的人還能理所當然地奪下第一名寶座吧？」

「不過應該一如往常，學年第一名會是我——」

「囉、囉唆！我沒差啦！因爲我能直接詢問本人。所以啊，帝人，你快告訴我你昨天去那邊幹嘛！」

「！等一下，你真的要做嗎？」

「……不，沒事。只要沒有不健全的地方即可。」

「喔？說穿了就是爲了深月，對吧？」

深月的話中意有所指。

被我一問，兩人彼此別過頭——

「我當然有這麼覺得。可是這次有些例外。不過是如此罷了。」

縱使這件事不怎麼有趣，也沒什麼教育意義——算了，沒關係。

兩人之間的對立比剛剛還要劍拔弩張。

「對了，你們兩個。從下星期開始就是期中考，你們已經爲考試做好萬全準備了嗎？」

我對她解釋了深月遇到的麻煩跟事情的來龍去脈。

答案如我所料。我笑了笑之後又說：

「完成了嗎？那麼，就立刻讓我拜見一下吧。」

我抬起頭，雙眸凝視着兩人。

「那什麼意思。怎麼可能會有不健全的地方。我跟帝人只是因爲同班所以才一起過來而已啊。」

「比起這個，帝人竟然特地跑到F班，真讓我意外。你沒有像平時一樣覺得『本大爺哪有閒暇管這種無聊事！』嗎？」

「哎呀，兩位最近總是一起出現呢。」

不知爲何，凰花露出無法接受的神色。

相較於口吐不滿的凰花，深月話中抱有自信。

剎那間，我想着就是這個。

這時兩人又互相瞪視——

——嗯，以即興想出來的點子來說，這應該不算太差。

「什麼……！你說誰腦袋有洞啊？」

「是啊。我們是一起來沒錯，有問題嗎？」

「啥？我幾乎從沒做過菜啊。」

「——喔？要裝乖也很辛苦呢。像我就不會有人拜託我這種麻煩事，就算真的有人拜託，我也不會將這些攬在自己身上。」

抱持競爭心是好事，但低層次的口角之爭則讓人無法苟同。至少這不應該發生在本王跟前。

「嗯……」

◇◇◇

「等一下！你自己強迫我們下廚，開口第一句話卻是這個嗎？」

「真虧你又說得出這種話……」

兩人將托盤擺在我面前，毅然決然地掀開鐘形蓋。

「哼，都是深月不對，誰叫她講些無憑無據的話。」

「我不是看不起你們，我想說的是你們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哼。我想也是。」

「然後，這句話也能套用在你們本人身上。」

喀啷一聲，是金屬製的大碗掉在地上的聲音。

「什、什麼嘛，你就這麼看不起我們嗎？」

「嗚……！當、當然！不過是做個菜，有什麼好難的！」

凰花跟深月比平時還要好戰。

聽到深月發問，我手指向她們的料理。

縱使我的眼睛從沒往廚房瞄過一眼，但還是能推測出裏面的樣子——不對，應該說慘況纔對。

若放置不理，這兩人恐怕會喋喋不休的吵下去。雙方都一副不擊敗對方便不痛快的樣子。

這時候，我對兩人丟出別的話題。

「安靜，你們兩個。在主君面前吵什麼。」

「我也是，下廚的經驗屈指可數。」

「當然。」

「的確，你們煮出來的菜慘不忍睹。但在這之中看得出努力的痕跡。你們沒有混水摸魚，全力以赴這件事，自此一目瞭然。因此就算我給料理的評價再怎麼苛刻，我也絕不會嘲笑你們。」

「啥？等一下，深月，能請你別嫁禍給我嗎？」

「好吧，那我就說了——不論是哪一方，做出來的都是連評分都不值得一評的東西。」

「那還用說！」

「我根本沒說過『你們有』啊？雖說這只是一般論，但人愈是心中有鬼，就愈會氣呼呼的否定呢。」

「……的確，你說的或許有道理。」

啪滋啪滋，是油飛噴出來的聲音。

「咦？竟然能講得出這種話，凰花你還真是幽默呢。」

碰的聲響，是放進微波爐中的東西爆炸的聲音。

除此之外從裏面傳出的聲音還有「焦掉了」、「蛋殼掉進去了」、「我把砂糖跟鹽巴搞混了」、「胡椒一口氣倒出來了」、「肉是三分熟最好喫纔對」、「加一點點巧克力調味」、「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就用美乃滋」、「混入納豆才健康」、「洗米要用洗碗精才幹淨」等等。

我的大腦在須臾間策劃出一連串的計劃。

就在這時候，手邊測驗表中的一行文字躍入我的眼簾。

「再者，有關期中考的話題，等成績出來就能水落石出了吧？就算現在起口角也毫無用處纔是。」

鐘形蓋下出現的是——慘不忍睹的料理。不只外觀可怕，就連散發出的氣味也很恐怖。某種甜膩的氣味自凰花端出的貌似漢堡的黑色物體飄來。深月的一看就知道是蓋飯料理，但分辨不出上面到底用了什麼材料。此外這道菜中傳出疑似混合着納豆、美乃滋、廚房用洗碗精味道的獨創臭味。

「……也是啦，就算在此分出勝負，也沒什麼好玩的。」

凰花跟深月各自表示贊同，點了點頭。

除了保留她們的對抗心、點燃她們的上進心之外，還能讓凰花跟深月暫時休兵。

連我自己都想讚歎自己的手段高明。

「哼。這下事情就告一段落了吧。」

「說的也是，接下來就等帝人把它們喫下去而已。」

「什……麼？」

凰花的一句話讓我大感錯愕。

另外——

「是啊，帝人同學，你不快喫的話就要冷掉了喔？」

「深、深月……？」

你也想叫我喫下這東西嗎？

「你、你們等等。你們是認真的嗎？的確，浪費食物是不容寬恕的行爲，但你們要我喫下這些東西實在是——」

「帝人同學說過，爲了我親手煮一道佳餚對吧？我在那句話中感受到你不論端出來的是什麼東西都會一掃而空的強韌意志呢？」

「嗚呃……！」

「還有帝人，你剛剛不是說過嗎？『綸言如汗，也就是說王者的話一旦出口，就無法收回。』」

「那、那是……！」

被她戳中致命痛處，讓我吭不了聲。

怎、怎麼可能！我御門帝人，生而爲王的男人，竟然會因爲自己的發言而陷入作繭自縛的窘境……！

「…………話說回來，若是讓女生下廚卻連一口都不打算喫，根本沒資格當人嘛。啊、當然帝人同學應該絕不會做出這種事就是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帝人怎麼可能會這麼做，對不對？」

我對於喫下這些東西依然抱有強烈的抵抗。

「我也是。因爲就算不喫，我大致上也能想像得出味道。」

「呃……！」

「……原來如此，你們都是硬着頭皮直接上場的嗎……嗚！」

「好、好吧！我要你們知道，對本大爺御門帝人來說，沒有什麼是喫不下去的東西！」

自那之後肚子痛跟反胃整整讓我煩惱了三天。

我端起盤子，將凰花煮出來的疑似漢堡的東西丟進深月烹調的蓋飯之中。

一決勝負！

我拿起飯碗，專心致志地將裏面的東西送進嘴中！

「作爲參考，我先問問你們……你們有試喫過自己的料理嗎……？」

兩人的話將我逼上懸崖。

——爲什麼，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咕噗。

我下定決心，伸手拿起筷子。

「咦？啊，這麼說來，因爲時限太短，所以沒時間嘗試呢。」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速戰速決。速度纔是一決生死的關鍵！

「喔喔喔喔喔，嗚嗯！」

……在此只說結論。

◇◇◇

而對我來說，那比死亡還要恐怖。

但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畢竟若在此表現出拒絕的姿態，那我將喪失自己身爲『王者』之根源上的自我認知。

「呼喔喔喔喔喔喔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