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書本、幻想與少女騎士

第三章 執劍的理由

《未完的少女傳說Current Tale》 · 彌生志郎 · 3萬 字

於是,愛莉絲長大成人,成爲了一位足以率領騎士團的偉大騎士。

對於區區一名少女卻勇於對抗怪物,渾身是傷仍然屹立於戰場的愛莉絲,人們都稱她爲英雄。

可是,也有一小部分的人,對愛莉絲感到訝異,因爲沒有任何一個人看過愛莉絲的笑容。

受到人們的讚賞時,打倒怪物凱旋迴城時,或是城裏舉行宴會慶祝勝利時,愛莉絲都從未展露過笑容。

有人說,愛莉絲就像一個機械人偶。——事實上,或許真是如此。因爲愛莉絲已經變得無論得到人們的多少感謝,都沒有任何感覺了。

然而只有一名騎士,曾經看過愛莉絲做出具有人性的行動。

這名騎士說,當他造訪愛莉絲的房間時,看到她面無表情地正在閱讀小說。

然而,愛莉絲一注意列騎士的來訪,就合起了書本,並沒有責備騎士擅自打開房門,只跟平時一樣冷淡地應對。

愛莉絲之後,就不再閱讀小說了。

沉入深夜中的櫻丘,一座大廈的最高層。在那裏有着一名男性。

身穿黑色大衣,從玻璃碎裂的窗戶俯視着眼下的街景。在月光的照耀下銀髮閃閃發光,輪廓分明的五官帶有異國的氛圍。

寂靜之中,踏響着足音,一名少年出現在房間內。

「你好像已經跟司書接觸過啦,拓也。」

少年——似乎名叫拓也。拓也以語調傭懶,但不失禮數的語氣回應。

「是的。對方是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外國女人。那人似乎還挺優秀的,我纔剛一襲擊一般人,她就立刻現身了。……要怎麼做?要按照預定抓起來嗎?」

「沒這個必要了吧。既然已經找到《孤傲英雄譚》了。……有把握回收嗎?」

拓也對男子所言咋了一下舌頭後,從卷在腰際的皮套中取出一本「幻想戲曲」,翻開。

「——《少女馴獸師》。」

拓也念出書名後,書本就被光亮所包圍,一名少女與一隻狐狸——桃樂絲與金狐從「幻想戲曲」當中出現了。

桃樂絲帶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抱着坐在地上的金狐的背部。與愛莉絲戰鬥時側腹部受的傷似乎還疼痛不止,金狐痛苦地喘着氣。

「你說、已經天亮了,難道你整晚沒睡?」

「對了,愛莉絲小姐!昨天借給你的小說,你看了嗎?」

「啊啊,謝謝。那,我要開動了。」

「……您在做什麼啊。」

「真是不好意思,由紀。謝謝你特地爲我準備湯匙。」

「沒有啦……只是想說艾米莉纔剛來日本,怎麼就這麼適應日本的餐桌啊。」

「……請不要強人所難。連一天都還沒過呢?現在也是,光是要召喚它出來就已經很勉強了……」

「既然難得來到日本,當然得好好體驗一下日本文化囉。你看。我昨天回去時,可是買了筷子與小紅豆練過的呢。」

「真要說起來,在遇到那個使弓箭的女人時,是你沒召喚出第三隻,纔會搞成這樣的吧。……爲什麼那時候不聽我命令?」

梅菲斯特點頭回答狄更斯的話,緩慢地走向桃樂絲身邊。

黑色的不只是禮服。髮色與眼睛也是黑的。唯一隻有膚色白皙透亮,黑白對比鮮明得令人歎爲觀止。

狄更斯念出書名後,「幻想戲曲」被光所包圍,出現了一名女性。

那表情已不見方纔的苦悶之色,而是以欠缺感情的表情注視着拓也。桃樂斯臉上剩下的,只有流過臉頰的淚痕。

龍鬥對她的這種變化覺得不太對勁,但還是站了起來。

「那孩子很膽小的,不懂得手下留情。所以就算對手是艾米莉,它也——」

「只不過是讓她稍微聽話點罷了。……叫桃樂絲看看。」

「先別說這個了,我們要去由紀家喫早餐吧。可不能讓由紀等太久了。」

「啊……啊嗚……!」

「因爲,要是召喚了那孩子出來……可能會害艾米莉受傷的。」

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如此說道。

梅菲斯特的手沉得越深,桃樂絲的表情就隨之痛苦扭曲。當手指完全看不見時,她發出了喘息,整隻手消失時,眼淚從她的眼中溢出。

「……桃樂絲。」

拓也翻開《少女馴獸師》,桃樂絲就在光的包圍下回到書中。

拓也見到這名少女,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看向刻在右手背的刻印。

「在英國不太有機會喫到魚類料理,不過這個鮭魚跟米飯真的好配喔——。啊,由紀,可以再來一碗飯嗎?」

拓也提心吊膽地呼喚了桃樂絲。

「不,當然我會請拓也把《孤傲英雄譚》搶回來。不過,如果拓也嫌《少女馴獸師》力量不足的話……那就讓我助你一臂之力吧。」

「……愛莉絲?」

「我有說過叫你手下留情嗎?」

——愛莉絲面無表情地閱讀着奇幻小說。

龍鬥實在很難把眼前的愛莉絲,跟小說中描寫的愛莉絲想成同一人物。

桃樂絲抬頭望着拓也,聲音顫抖着回答。那表情看了叫人心痛,雙眼溼潤着,隨時都要掉出淚來。

愛莉絲終於發現龍鬥已經起牀,就將附在上面的書籤夾進書內,合起讀到一半的書。

「可是,愛莉絲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耶。總覺得有點不像平常的愛莉絲……當然我指的不是壞的方面啦。」

「嗚……啊啊啊啊啊啊!」

愛莉絲的臉有些低垂。方纔的開朗表情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她的臉上出現一片陰霾。

「現在的桃樂絲,是個只會忠實聽從拓也命令的人偶。……不過這個狀態持續下去,可能會失控就是了。儘快回收《孤傲英雄譚》。」

拓也的眉毛動了一下,直豎起來。

「嗯?怎麼啦,龍鬥。幹嘛呆站在那裏。」

「……你說過這傢伙是召喚獸,絕對不會死。既然是這樣,那不管受了什麼傷應該都沒影響吧?」

「……可以這麼說。」

「……這真是失禮了。不過,很高興你覺得滿意。」

愛莉絲提起了用餐的事情,藉此硬是改變話題。那聲調已不像剛纔那樣雀躍,而是一如往常地缺乏感情的聲音。

「就是這副德性。一開始我還以爲得到了個有趣的玩具,結果這些傢伙根本沒多少本事。……桃樂絲,金狐能動嗎?」

「嗯……?」

拓也看着倒地不動的桃樂絲,以敬語對狄更斯說:

「咦?啊啊,你說的對。那我要換制服了,可以請你轉向那邊嗎?」

拓也無言以對,睜大雙眼注視着這副光景。

狄更斯見到拓也的反應似乎也很高興,揚起嘴角不作聲地笑了。

「我的『幻想戲曲』比較特別一點。……梅菲斯特。」

「啊啊,早安。……愛莉絲,你在看由紀借給你的小說啊。」

四人一邊喫飯一邊聊天時,由紀提起了借給愛莉絲的小說。

「狄更斯先生,沒有更像樣點的『幻想戲曲』嗎?這傢伙太廢了。」

「……您對桃樂絲做了什麼?」

刻印——詳細情形拓也也不清楚。

愛莉絲好像真的很喜歡由紀借給她的小說,以興致高昂的聲調對龍鬥說:

看來,他似乎閱讀《孤傲英雄譚》讀到一半,不知不覺沉沉睡去了。

……我看她根本是來日本度假的吧?龍鬥正在懷疑,將料理端上餐桌的由紀,對龍鬥與愛莉絲說:

「你想說是我害金狐受傷的嗎?」

「來。石馬學長與愛莉絲小姐的早餐也準備好羅。趕快來喫吧。愛莉絲小姐比較習慣用湯匙吧?」

拓也對男子投以不耐煩的視線,

龍鬥與愛莉絲造訪由紀的家時,艾米莉已經坐在餐桌旁,與由紀有說有笑地一起喫飯。

「尤其是身爲騎士的主角爲了拯救公主而勇闖魔王城的場面,真是令我感動。苦於身分不同的戀情,明知永遠無法結合,但仍然爲了公主而握劍的模樣,實在賺人熱淚。」

「是啊。事情一下子變得有趣起來了。」

艾米莉似乎對由紀做的早餐心滿意足,滿面笑容地將碗遞向由紀。而且二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混熟的,艾米莉開始直呼起由紀的名字了。

然後,房間內響起了最後一陣慘叫後,桃樂絲就昏死過去,頭部下垂。

這麼一說龍鬥才發現,愛莉絲顯得昏昏欲睡,減弱了平時凜然的印象。不過她的心情似乎很興奮,表情開朗,雙眼閃閃發光。

在模糊的意識中,從陽臺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喚醒了龍鬥。

只知道這刻印是由這名少女刻上的。並且因爲有了這個,他才能夠與《少女馴獸師》訂下契約。

「——《厭光之人》。」

以露骨地惱怒的口氣說完後,拓也將視線移向男性。

「把那傢伙叫出來做什麼?」

龍鬥與愛莉絲在餐桌旁坐下後,二人就開始享用由紀的料理。

「可是,這孩子正在受苦。本來金狐就跟另外兩個孩子不一樣,不擅長戰鬥——」

「呃,喔,這樣啊。……不過,愛莉絲,你真的很喜歡小說呢。」

「但是,我也不能如此輕易地把其他『幻想戲曲』借給你。除了拓也以外,還有其他候補的契約者。」

擺放在艾米莉眼前的,是白米飯、豬肉湯與鹽漬鮭魚,可說是日本傳統的菜色。身爲外國人的艾米莉照理來說,應該沒什麼機會喫到這樣的料理,但她使用筷子夾起鮭魚肉的動作卻驚人地優美。

本來,從「幻想戲曲」當中召喚出來的人物或生物一旦死亡,或是物質遭到破壞,「幻想戲曲」的故事就會消失。

不過,以桃樂絲的能力召喚出的金狐等動物,就算受了致命傷也只會回到書中,而不會消滅。

他明明記得昨天跟愛莉絲說過要睡在地板上。他一邊思索,不經意地移動視線,看到愛莉絲坐在桌前。

看到艾米莉開心地享用自己做的料理,由紀似乎也很高興,笑容可掬地接過飯碗。

跟狄更斯講話時彬彬有禮的語氣,一下子變得粗暴起來。

「有這種好東西,幹嘛不早點拿出來用啊。這樣不是好用多了嗎。這娘們死就是不肯乖乖聽我的話,都快把我給煩死了。」

「……您是要我放棄《孤傲英雄譚》?」

看到正在讀書的愛莉絲,龍鬥回想起昨晚在《孤傲英雄譚》讀到的內容。

然後,梅菲斯特以手碰觸了桃樂絲的胸部——就像伸手探入沼澤,那個慢慢地沉進了桃樂絲的胸口。

龍鬥在換衣服的時候,愛莉絲表情憂鬱地凝視着手中的小說,但龍鬥沒有察覺。

這是一名少女,身穿禮服的黑色溶入了房間的黑暗中。

他的呼喚讓桃樂絲肩膀晃動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狄更斯從大衣的胸口處,取出一本「幻想戲曲」。

艾米莉動作靈活地敲響筷子,得意地笑了。

桃樂絲似乎已經無力抵抗,手臂微微顫抖着,向金狐伸出手尋求幫助。

梅菲斯特抽回手臂的同時,桃樂絲就不支倒地,金狐則化爲光之粒子消失在書中。

然而桃樂絲感到痛苦的同時,金狐也皮毛倒豎,痛苦地發出低吼。

「金……金狐……」

「啊……主君,你早。」

「是的。我看得十分入迷,重讀了好幾遍。現在才發現原來已經天亮了。」

「啊……不,我並沒有特別喜歡小說……」

「請您稍候。我一定會回收《孤傲英雄譚》的。」

他一說,桃樂絲就緊緊抱住了金狐,閉口不語了。看到她這樣,拓也又一次咋舌。

這時龍鬥發現自己身上蓋着棉被,並且睡在牀上。

留下這句話後,拓也就離開了房間。

聽到這句話,愛莉絲立刻停住了伸向味噌湯的手。

「嗯,當然看了。身爲騎士的主角拯救被魔王擄走的公主,屬於正統派的故事,讀起來相當有趣。而身爲反派的魔王也有着哀傷的過去,這點也讓人很有親近感呢。」

「我懂,我懂!就是魔王向主角說出,公主與魔王死去的妹妹長得十分神似的那段對吧!我忍不住看到哭了呢。」

愛莉絲閱讀小說的感動看似還沒降溫,雙頰染紅着,與由紀討論小說的內容。得到能夠討論最喜歡的小說話題的朋友,似乎也讓由紀興奮不已,對愛莉絲說的話頻頻點頭。

「……喂,龍鬥你幹嘛在那邊偷笑啊。」

艾米莉對望着這副光景的龍鬥說道。

龍鬥好像沒發現自己在笑,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咦?……沒有啦,只是覺得有點高興。」

「高興什麼?」

「雖然我跟愛莉絲只一起住了幾天,但很少看到愛莉絲會露出這樣開心的表情。所以覺得滿高興的。」

「……喔。」

龍鬥與艾米莉都盯着愛莉絲看,但當事人只顧着與由紀說話,一點都沒察覺。

「說的也是,愛莉絲的個性確實蠻頑固的。我是不太清楚《孤傲英雄譚》的內容,但能輕易想像得到她在小說裏,八成也是個這樣的女孩子吧。」

聽到這番話,龍鬥在看到愛莉絲讀書時心中產生的不協調感,再度冒了出來。

「……關於這個我想問一下。從『幻想戲曲』當中出現的人物,個性都跟小說裏—樣嗎?」

「可以說幾乎一樣。因爲從『幻想戲曲』當中召喚出來的生物或物質,都會反映出小說中的能力或人品。……幹嘛—副半信半疑的表情啊。難道你懷疑我在說謊?」

「沒有啦,我沒這麼想。……只是我不覺得她們會是同一個人。」

像是宣稱自己是守護某人的劍。還有會閱讀奇幻小說。

《孤傲英雄譚》中的愛莉絲與龍鬥所知道的愛莉絲,是有一些相似之處。然而,卻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在他眼前的愛莉絲,偶爾還是會展露笑靨。

二人維持了一段沉默,不久,文藝社就響起了鐘聲。

「所以,我想等稍微冷靜點之後再繼續讀。這樣不妥嗎?」

「愛莉絲剛纔果然在看小說呢。」

「你不用道歉啦。愛莉絲一定很想睡吧?先別說這了,來。我買午餐來了,一起喫吧。」

「也就是說,我覺得《孤傲英雄譚》中的愛莉絲,與召喚到現世來的愛莉絲不太一樣……」

「因爲幻想司書當中,也有一些人不把『幻想戲曲』召喚出來的角色當人看。他們分得很清楚,只當這些角色是戰鬥工具。所以,像龍鬥這樣把愛莉絲當成一個女孩子看待,我個人很中意你這種態度。……來。課本借你看,要專心聽課喔。」

龍鬥所知道的愛莉絲,說她楚楚可憐她會害羞。龍鬥所知道的愛莉絲,還很喜歡看書。所以,龍鬥實在不覺得現實中的愛莉絲,與《孤傲英雄譚》的愛莉絲是同一人物。

「愛莉絲,你今天該不會也要跟我到學校吧?」

(……真不安。)

但愛莉絲只是憂心地歪着腦袋,沒有給予正面答覆。

還有,龍鬥自己也覺得這樣想有點自以爲是……但龍鬥覺得,小說當中的愛莉絲這個人看起來十分可悲。

「之前我也跟你說過,與『幻想戲曲』訂契約時,必須在腦中想像召喚對象,對吧?」

望着收藏在書架裏的小說,愛莉絲輕聲說道。

「……嗯。」

「我想應該沒問題。雖然之後也不能一直讓愛莉絲在社辦等我,不過就今天一天應該撐得過去。……還有,可以借我看課本嗎?我今天想專心上課。」

聽到艾米莉所言,龍鬥叉起手臂,尋思片刻。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我總覺得提不起勁看。或許可以說不想看吧。」

愛莉絲驚愕地大叫,並從椅子上站起來。

愛莉絲的醒來讓龍鬥心裏慌張,沒多想就出聲叫她。

「這是當然。保護主君是我的職責呀。這點我絕不能讓步。」

龍鬥腦中浮現的,是至今所見過的愛莉絲的所有模樣。

於是愛莉絲重新坐回椅子上,合起讀到一半的小說後,喫起火腿三明治。龍鬥見狀,小聲地說:

「不想看?」

看到艾米莉慌張的樣子,龍鬥輕輕笑了笑。

說完,龍鬥就把爲愛莉絲買來的火腿三明治、咖啡歐蕾與閃電泡芙放在桌上。

「我知道啦。愛莉絲你也是,不要一聽到學生大喊大叫就行動喔?畢竟像午休時間,也有些學生跟同學打打鬧鬧,發出大聲音的。」

「……真是抱歉。我明明說了要保護主君,卻在這裏看小說。」

「……主、主君!」

龍鬥向愛莉絲提出的折衷方案,就是龍鬥上課的期間,讓愛莉絲在社辦待機。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這樣說是沒錯。」

「不、不用這麼客氣啦。我們坐隔壁嘛,借個課本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龍鬥點了一個頭。

淡桃紅色的嘴脣。柔嫩的臉頰。還有不時傳來的愛莉絲嬌媚的呼吸聲。

「……是的。」

然而,一想到身旁有個女孩子毫無防備地沉睡,就總覺得坐立不安。

「嗯……」

「……而且,愛莉絲不是喜歡小說嗎?我以爲你喜歡耶。」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那龍鬥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我們要是再把她帶到學校去,又會引起像昨天那種騷動喔。」

那神情與今早龍鬥問愛莉絲是否喜歡小說時她露出的表情產生重疊,龍鬥臉上一時之間失去了笑容。

「在想像的時候,不只是相貌與能力,個性也得按照『幻想戲曲』的內容做想像纔行。所以,就像愛莉絲的能力無法忠實重現,或許個性也產生了變化吧。」

「……這樣對愛莉絲還是太失禮了吧。」

然後,

「真、真是抱歉!我明明是來學校護衛主君的,卻竟然睡着了……」

「……也許是因爲龍鬥訂下的契約不完整,所以召喚出來的愛莉絲,個性纔會跟小說中的愛莉絲不一樣吧。」

打開文藝社的房門,龍鬥正要呼喚愛莉絲,講到一半就閉上了嘴。

說完,艾米莉就把座位挪過去,打開課本,讓龍鬥看得清楚。

「……確實如此。」

「愛莉絲怎麼樣了?」

因此,只要他想讀隨時都可以讀,但是……

看到愛莉絲如此毫無防備的模樣……會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不應該的事。

從小說的話題一下子跳到《孤傲英雄譚》,似乎讓愛莉絲有些疑惑,微微皺起了眉頭。

到了午休時間,龍鬥帶着自己與愛莉絲的午餐,往文藝社走去。

「……主君認爲,《孤傲英雄譚》中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按照昨天艾米莉的囑咐,這次使用皮套,隨身攜帶《孤傲英雄譚》以免弄丟。

只要一想到要是上課中出了差錯,讓愛莉絲衝進教室裏來……龍斗的背上就直冒冷汗。

龍鬥是笑着講的,但愛莉絲臉上卻浮現出陰沉的表情。

「久等了,愛莉絲。我買午餐來了——」

「好,那麼愛莉絲,你就在這裏等我。」

聽到艾米莉所言,由紀回過神來看了一下時鐘,龍鬥等人繼續用餐。

那種反差,讓龍鬥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悸動越來越激烈,甚至害怕心臟的跳動聲會吵醒愛莉絲。

「……有什麼關係呢?而且龍鬥這麼爲愛莉絲着想,身爲幻想司書,我也很高興喔。」

對於龍斗的詢問,卻不見愛莉絲回答的樣子。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罷了。

龍鬥心想糟糕,但已經太遲了。愛莉絲或許是聽見了椅子的摩擦聲,抬起了頭來。不過她似乎還沒睡醒,眼睛昏昏沉沉,兩眼無神地望着龍鬥。

「……謝謝你,艾米麗。」

「在這本小說當中,愛莉絲也是個本領高強的騎士,爲了保護城裏的人民而對抗怪物。雖然小說當中的愛莉絲,也是爲了他人而戰的騎士……但我就是覺得那不是我所知道的愛莉絲。」

「還上課呢,你又沒帶課本。如果你還沒讀完《孤傲英雄譚》,那我勸你還是像昨天一樣繼續讀下去比較好吧?」

龍鬥小聲自言自語,並坐正了姿勢,不讓愛莉絲進入自己的視界。這時,椅子發出了「嘰」的一聲。

艾米莉本來爲了監視,也應該與兩人一起喫午餐,但龍鬥拜託她,說:「我有話想跟愛莉絲兩個人單獨說。」請她不要跟來。艾米莉大概是爲了兩人着想,也很乾脆地答應了。

剛開始他以爲這是個不錯的點子,不過這下看來,得趕緊想個別的法子了。正當龍鬥如此暗忖時,

剛開始愛莉絲還說:「不陪在主君的身邊我不放心。」遲遲不肯點頭同意龍斗的提議,不過在龍鬥與艾米莉的熱心遊說下,總算是勉爲其難地同意了。

接着,龍鬥就說出了他想到的點子。

「……這裏有很多書籍呢。」

「……《孤傲英雄譚》裏是這樣寫的。寫說愛莉絲就像一個機械人偶。又寫說你從來沒有笑過。」

「啊!對、對喔!」

「我知道『幻想戲曲』是能夠召喚故事中人物或武器等等的小說。但是,我就是不覺得《孤傲英雄譚》當中的愛莉絲,跟我所知道的愛莉絲是同一個人。艾米莉說可能是因爲不完整的契約導致個性也有出入,可是……」

龍鬥開完朝會後,來到位於別館的文藝社社辦。

「……好的。」

愛莉絲沒有回他的話,迷迷糊糊地望着龍鬥好一會兒。

「或許你的感覺是對的喔。不過我沒看過這種案例,不敢斷言就是了。……好啦,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喂,由紀,我知道你跟愛莉絲聊得正開心,不過上學時間快到了喔?趕快喫吧。」

「……對喔,愛莉絲昨天一整晚,都在讀小說嘛。」

「你不需要道歉啊。畢竟在這間社辦裏,能拿來消遣的頂多也只有小說嘛。」

「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會高興?」

「待在這裏,一有事就能立刻趕到我身邊了吧?別館跟本館離得也不算太遠嘛。」

龍鬥不忍心硬是叫醒她,於是儘量小聲,躡於躡腳地坐在椅子上,決定等愛莉絲自己醒來。

「是啊,好歹這裏也是文藝社嘛。我們想讓這裏看起來像樣點,所以由紀自己從家裏帶了些書來,也有一些是請畢業生捐贈的。……愛莉絲,你有興趣嗎?」

「啊……真是不好意思,主君。竟然還讓您爲我買來餐點。」

「不過請答應我,主君一旦有危,千萬要大聲呼喚我。不然,我也無法立刻做出反應。」

這是龍鬥在逐漸閱讀《孤傲英雄譚》的過程中,所抱持的不協調感。

愛莉絲從窗戶眺望着本館,輕聲說道。

「……我在讀《孤傲英雄譚》,愛莉絲應該也知道吧?」

愛莉絲沒回答龍斗的問題,低垂着臉不願意抬起來。

龍鬥試着碰了碰綁在胸前的皮套。

龍鬥走出社辦,往教室走去。踏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的同時,隔壁座位的艾米莉立刻找龍鬥說話。

「那,我差不多要走了。午休時我還會來看看情況,到時候見囉。」

一開始龍鬥爲了轉換心情而眺望着書架上的小說,但最後還是敵不過誘惑,望着愛莉絲安詳的睡臉。

如此安穩的睡相,與平時剛毅的愛莉絲真有着天差地別。

「呃,嗨。早啊,愛莉絲。」

因爲龍鬥喫了自己的料理而感到安心,還曾經替龍鬥拭去嘴角的鮮奶油,也會一邊看小說一邊微笑——

喫過早餐後,由紀就到廚房去替大家洗碗盤了。龍鬥看她離開,就對愛莉絲提出今早一直令他很在意的問題。

愛莉絲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甜。大概是讀書讀到一半睡着了,手臂下有本看到一半的小說攤開着。

雖然與艾米莉之間的距離近到肩膀都要碰在一起,但不可思議的是,龍鬥一點都不覺得拘束。

這些都是短短几天內發生的,連回憶都稱不上的片段記憶。

即使如此,龍鬥仍然覺得。

「可是,雖然只有少數幾次,但愛莉絲確實展露過笑容,不是嗎。……雖然愛莉絲要我把你看做一把劍就好,但我辦不到。因爲——」

「……不,《孤傲英雄譚》寫得沒錯。」

因爲我覺得,愛莉絲就只是個跟一般人沒兩樣的女孩子罷了。

龍鬥說出這句話的幾乎同一時間,愛莉絲也打斷了龍鬥說的話。

「我是在他人的期許下,爲了成爲爲別人而戰的英雄而出生的。我從小就握劍,從沒得到過同年齡的孩子想要的洋娃娃或洋裝。我也覺得我不需要那些東西。」

愛莉絲臉上的陰霾已經消失了。

她以一如往常地機械性、缺乏感情的表情注視着龍鬥。

「從我懂事以前,父親就告誡過我好幾遍。要我成爲守護別人的劍。所以,父親教我要儘量壓抑着感情活下去。因爲一把劍是不需要感情的。」

愛莉絲平淡地,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說道。

她的言詞冰冷得令人畏懼,龍鬥甚至無法附和一聲。

「的確,我也覺得自從與主君訂下契約以來,自己就變得跟以前不—樣了。穿上洋裝令我興奮,也無法壓抑對小說的興趣……不過,這下我明白了。原來是因爲與主君的契約不完整,所以我也變得不成熟了。」

這番話令龍鬥無言以對。

因爲某件事而開心,享受某些事物的樂趣。……這種任何人都擁有的感情。

愛莉絲卻一口斷定,這叫做不成熱。

「……可是,愛莉絲你應該很喜歡看書吧?你說要壓抑自己的感情,但你還是有喜歡的東西呀。」

龍鬥硬是擠出聲音,對愛莉絲訴說。

聽到這番話,愛莉絲臉上浮現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這我無法否定。如果我也擁有一個稱得上興趣的行爲,那就只有閱讀了。但是,我不想承認這一點。因爲這對我來說是不必要的。」

愛莉絲除了成爲保護他人的英雄,沒有其他的選擇。

龍鬥站起來,想對愛莉絲說點什麼。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龍鬥異樣地心神不定,看起來像在想找機會向愛莉絲搭話。但愛莉絲一直面對正前方,從不移動視線,感覺不到一點想閒聊的意願。

艾米莉在右手召喚出漆黑之弓,愛莉絲則抱起龍鬥,二人衝進了附近的雜樹林內。

接着,龍鬥傳了一封簡訊給由紀說明今天不去社團,二人就追在愛莉絲的後面跨出腳步。

桃樂絲頷首回答拓也宣告般的口吻,無力地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

龍斗絕對不可能接受這種話。

因爲龍鬥並不希望愛莉絲成爲保護自己的劍。

二人之間的這種氣氛讓艾米莉也莫名地尷尬起來,默默無言地走着,然而……

放學後,龍鬥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時,艾米莉來找他講話。

一路上,龍鬥與愛莉絲不只是一句話都沒說,連眼神都沒有交集。

當其他女生在玩扮家家酒時,愛莉絲卻在戰士的圍繞下鍛鏈劍術。

「《魔弓射手》——!」「主君!」

「你們倆是怎麼了啦,一句話也不說。吵架了嗎?」

「大家快逃啊——!」

愛莉絲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低語道。

說完,愛莉絲就轉身背對龍鬥他們,逕自向前走去。或許是心理作用,但龍鬥覺得她的背影像是在拒絕兩人。

它的身軀龐大,似乎能活吞下一個成年人。鬃毛在夕陽下閃耀金色光輝,口中發出滲入骨髓的低吼。脖子上繫着比銀狼大上好幾倍的項圈。

幾乎在同一時間,龍鬥也以沙啞的聲音講出這句話。

愛莉絲依照龍斗的請求,在校舍後面等他,一看到龍鬥等人就低頭致意。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那我就一直道歉,直到桃樂絲願意原諒我吧。」

「……怎麼覺得愛莉絲好像比今天早上更冷淡了?」

「……這樣啊。」

「……桃樂絲也真是的。就算是契約者的命令,也不該那樣說召喚就召喚吧。」

而另一頭則是龍鬥未曾見過的猛獸——是獅子。

「……怎麼啦,龍鬥。自從午休結束以來就一直在發呆。」

艾米莉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異狀。艾米莉手握着《魔弓射手》,不安地注視着桃樂絲。

艾米莉一邊跑一邊抱怨,但是,

「……我想桃樂絲一定會哭泣吧。可是,我絕對要阻止煌獅子與銀狼出現在街上。況且……」

「……桃樂絲?」

「您打算怎麼做?艾米莉。就這樣一直逃跑嗎?」

聽到這番話,愛莉絲的腳步突然停下了。

當其他女生在學堂學習算數時,愛莉絲學的卻是刺哪裏才能夠有效率地殺死生物。

這裏正是龍鬥遭到拓也襲擊,與《孤傲英雄譚》訂下契約的公園。

「桃樂絲。狩獵的時間到了。」

愛莉絲視線前方的人物,正是翻開《少女馴獸師》的拓也與桃樂絲。

在艾米莉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只有這一瞬間,她的眼眸中浮現出悲傷的色彩。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在問愛莉絲有什麼感想……」

「愛莉絲說要保護我,我真的很高興。可是,我就是無法把你當成保護我的劍。因爲我所知道的愛莉絲會笑、會開心……」

「好啦,快走吧。我已經拜託愛莉絲在放學班會結束的時間,到校舍後面等我了。不好意思讓愛莉絲等太久。」

那對愛莉絲來說就是一切,愛莉絲不知道還有其他人生。

與愛莉絲之間的問題讓龍斗的注意力變得散漫,竟沒發現自己依照每天的習慣,又走進了這座返家捷徑的公園。

一頭是龍鬥在夜晚公園見過的狼。但是,它的呼吸比當時激烈得多,全身皮毛直豎。

艾米莉似乎再也無法忍受沉重的氣氛,對龍鬥他們說:

「你說不必要……」

然而,那身似曾相識的裝扮,以及拿在手上的書本,令龍斗的思考一時中斷。

「不,也算不上是吵架……」

二人的沉默只維持了短短几分鐘,但龍鬥卻覺得時間漫長得近乎永遠。

艾米莉見龍鬥不回答問題,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也不再追問,二人就走出教室,前去迎接愛莉絲。

「先別說這個了,還是趕快回去吧?在此地久留無益。」

「你要回去啦?文藝社在放學後難道沒有社團活動之類的?」

「反正都會被追上,絕對不能讓銀狼與煌獅子出現在街上。我要在這裏擋下它們。」

「……愛莉絲。」

艾米莉堅定地斷言。

艾米莉苦笑着詢問,但愛莉絲一語不發。她的態度與其說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倒比較像是根本不想回答艾米莉的問題。

「……嗯。哎,有點事情。」

「是。……銀狼。煌獅子。」

如果是個普通的少年,或許龍鬥也不會留意了。

說完這句話後,愛莉絲就低下頭去,閉口不語了。

映入龍鬥眼簾的,是以敏捷的動作躲避樹木的銀狼,以及一邊粗暴地揮倒樹木一邊前進的煌獅子。煌獅子疾馳經過的地方有好幾十棵樹被悽慘地折斷,速度比一邊躲避障礙物一邊奔跑的愛莉絲等人更快。

聽到拓也大膽地笑着說,龍鬥舉目四望,這才終於明白他們身處何地。

看到二頭猛獸突然現身,公園裏的人們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

「那麼,我也跟你們一起走到龍鬥住的公寓吧。我總得監視一下龍鬥嘛。」

然後,

「可是,你們倆忽然變得好冷淡喔。我覺得你們午休一定發生過什麼事。……龍鬥不是說過對《孤傲英雄譚》裏的愛莉絲感到很在意嗎。那件事解決了嗎?」

「那個笨蛋,他在想什麼啊!竟然在有一般人出沒的地方使用『幻想戲曲』!」

「久等了,愛莉絲。第一次待在學校還好嗎?」

……不過。

龍鬥如此輕聲呼喚,正想對她講點什麼時,視界的角落出現一個凝視着龍鬥等人的少年,讓龍鬥睜大了雙眼。

龍鬥有氣無力地如此回答後,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愛莉絲低着頭,對龍鬥說道。

「我所保護過的人們,從沒有一個人說過這種話。爲什麼主君您卻……」

「我打算回家了,艾米莉呢?」

艾米莉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這樣就對了吧。——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在哀求龍鬥這樣想一樣,這難道會是龍鬥多心了嗎。

「……這樣妥當嗎?艾米莉曾經說過,那些猛獸是桃樂絲的家人吧。」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手握緊了拳頭,像是在忍受着什麼。

聽到這句話,龍鬥與愛莉絲轉頭往背後—看。

霎時,光之粒子在桃樂絲眼前聚集,二頭猛獸繼而現身。

「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很感謝主君爲我擔心,但我已經沒事了。我是守護主君的劍。……這樣就對了吧。」

「愛莉絲!」

「……您不去上課嗎?主君。」

「因爲,沒有人希望我去看什麼書。……人們對我的要求只有一個,那就是能夠保護他人的力量。」

「……啊——,真是夠了!氣氛怎麼這麼僵啊!」

龍鬥不忍心看見這樣的愛莉絲,視線也低垂了。

龍鬥反射性地呼喊,愛莉絲一聽見轉過頭去,表情頓時變得緊繃。

「平常我會在社辦看看漫畫,或是跟由紀聊聊天,可是今天有愛莉絲在啊?我想由紀要是看到愛莉絲待在文藝社一定會覺得奇怪,所以暫時不想去社團活動了。」

隨着龍鬥一聲近乎慘叫的吶喊,銀狼與煌獅子開始疾馳。

然而,龍鬥找不到這時候該對愛莉絲說些什麼,他改變了想法,不再開口,就逕自走出社辦了。

「……或許是這樣。」

不過,在這當中,社辦突然響起了鐘聲,龍鬥抬起頭來。

「……怎麼覺得龍鬥不但沒有反感,反而好像有點放心?上次明明還說沒想到我連放學後都要監視你的。」

「……恐伯不行吧。你看,後面。」

「沒有什麼問題。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半天。」

……的確,他或許是有點害怕跟愛莉絲兩人獨處。

聽到這番話,龍鬥想起了愛莉絲機械性的表情。

然而,桃樂絲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對勁。以前無論是膽怯也好恐懼也好,從她的臉上總能看出一些感情。但是,此時的桃樂絲卻詭異地面無表情。

「我就在想只要來到這裏,說不定還能夠見到你們,但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雖然有幻想司書在比較棘手……算了,沒關係。」

「……騙人的吧。」

龍鬥與艾米莉一回頭,就看到愛莉絲握着連身裙的裙襬,臉朝向地面。

「……這種事,我辦不到。」

龍鬥腦中浮現出在夜晚公園遇見的少年身影,就在這一瞬間,少年手上的書本被炫目的光芒包圍了。

愛莉絲的那副模樣,與午休時的她如出一轍,令龍鬥不禁屏息。

「……斷章。」

愛莉絲低聲說出後,光的粒子就聚集在愛莉絲的周圍。粒子化爲劍,化爲盔甲,化爲護手。

以此爲信號,愛莉絲與艾米莉分成兩路前進。

「請您快逃吧,主君。哪裏都行,儘量逃遠一點。」

注視着往這邊狂奔而來的煌獅子,愛莉絲放下了龍鬥。

「我逃走,那愛莉絲你呢?」

「我會保護主君。因爲這是我的使命。」

愛莉絲打斷了龍斗的話,將劍拔出劍鞘。

「你說要保護我……」

愛莉絲臉上浮現的嚴肅表情,是對勝利的確信,亦或是對敗北的預感,龍鬥無從推斷……但他至少還知道,愛莉絲是想與那頭猙獰的獅子交戰。

所以,龍鬥辦不到。

他無法丟下將爲自己而戰的愛莉絲,一個人逃之夭夭。

在龍鬥茫然佇立的時候,愛莉絲已經將劍壓低到腰部的高度,雙腳一蹬,一口氣縮短了與煌獅子的距離,使出一記斬擊。

煌獅子的側腹部紮實地喫了這一劍。但煌獅子對愛莉絲的攻擊絲毫不以爲意,伸出利爪襲擊愛莉絲。

愛莉絲往後方一個大跳躍,躲開煌獅子的攻擊。

這是一個令人屏息的超長距離跳躍。

在夕陽照耀下,金色閃耀的頭髮。輕柔地翻飛的純白裙襬。

那姿態令龍鬥忘了眼下的狀況——僅短短的一瞬間,他不禁覺得那好美。

「什麼……!」

然而,看到迅速重整態勢的煌獅子,龍鬥被拉回了現實。煌獅子猙獰的利爪一邊撕裂周圍的樹木,一邊再度揮向着地的愛莉絲進行追擊。

「……是不是有這句諺語?亂槍打什麼來着的!」

「剛纔那是……」

「是。……煌獅子。」

這時,

「我訂正剛纔說過的話。……主君,請您儘可能快點逃走。」

然而,這刀對煌獅子來說簡直不痛不癢,足足有圓木頭那麼粗的尾巴橫向一甩。纔剛揮劍的愛莉絲根本不可能防禦這記攻擊,胴體直接遭到毆打,整個人彈飛出去,背部重重地撞在樹木上。

(……?)

你快逃啊。他還來不及說完這句話,煌獅子已經呲牙裂嘴,朝着愛莉絲狂奔而去。

「斷章!」

問題是,該怎麼打倒銀狼,不過……她已經看見一線光明瞭。

就在銀狼完全化爲光之粒子而消失的時候,那一瞬間。艾米莉凝視這系在銀狼脖子上的項圈。

「……原來如此,看來跟前幾天的那頭野獸等級不同呢。」

艾米莉的《魔弓射手》無法像自動追蹤那樣令箭矢追逐目標直到命中,也不能像遠距操作那樣射出後再使其命中目標。艾米莉不覺得這是那麼方便的能力。

聽見愛莉絲沙啞的喊叫,龍鬥僵在原地,不再前進。

如果是艾米莉所知道的銀狼,應該會察覺這種異常的狀況吧。

「斷章!」

銀狼試着撐起身體,還想襲擊艾米莉,但隨即趴了下去,一動也不動了。

「愛莉絲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哪能一個人逃走啊!」

這股湧現的感情——是懊惱。

艾米莉不斷奔跑,像是要逃出銀狼的爪牙,爲的是取得《魔弓射手》有利的距離。

桃樂絲無言地頷首回應他的話,然後伸手,以手心對着煌獅子。然而,煌獅子卻發出咆哮,再度朝着龍鬥他們衝刺。

「可以了,桃樂絲。把那女的殺了會很麻煩。叫煌獅子乖一點。」

(……說真的,它到到底怎麼了。)

愛莉絲重整態勢,舉起了劍。但可能是剛纔受到的傷太重,她的腿在打顫,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住。

「……竟然把這麼方便的東西藏起來,狄更斯先生這人也真不厚道啊。」

爲什麼如此短短期間,會產生如此大的變化?不過,她現在考慮的不是這個。

聽見桃樂絲沙啞的聲音,煌獅子停止了動作。

「主君!我都說了請您快逃——」

「而且,纔在覺得連桃樂絲的樣子都怪怪的,怎麼連銀狼都變兇暴了……!」

判斷再這樣繼續跑下去狀況也不會改善,艾米莉轉身面對銀狼,舉起《魔弓射手》。

「傾盆大雨般灑落地表的神速箭矢。可別以爲你能躲得過喔。」

愛莉絲髮出了痛苦的聲音,往側面一跳。煌獅子的爪子揮倒了愛莉絲原本背靠的樹木。

殺傷力、耐久力、敏捷性。每項能力與金狐或銀狼相比,都是不合常規的。

那股衝擊將她打飛了好幾公尺遠。或許還斷了幾根骨頭。

遭到煌獅子的衝撞攻擊,龍鬥與愛莉絲的身軀重重地撞上樹木。

龍鬥呼喚着愛莉絲的名字,正要跑向她的身邊,

扛起愛莉絲的肩膀逃離此地?擋在那頭龐然大物面前代替愛莉絲戰鬥?

眼見煌獅子往這邊衝過來,龍鬥不禁屏息,但仍不肯離開愛莉絲身邊。

然而,不管她移動了多長距離,都沒能與銀狼拉開間距。不只如此,之間的距離甚至不增反減。

「……!」

外貌雖然形似獅子,但龍鬥可沒聽說過有這麼兇猛的獅子。這才足以稱得上是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魔獸。

龍鬥不忍心看到她這樣,用力握緊了手——但又無能爲力,而慢慢鬆開手掌。

當龍鬥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在奔跑,跑向愛莉絲的身邊。

龍斗的這句話令愛莉絲驚訝不已,但龍鬥沒理她,徑自扛起了她的肩膀,想幫助她站起來。

愛莉絲反射性地以劍擋下這一擊,但從它那龐人身軀難以想像的敏捷動作令愛莉絲一時無法反應,未能完全躲開攻擊,在手臂上負了傷。

「……!」

不留喘息的餘地,煌獅子舉起了右前腳,往愛莉絲一掌打下去。

《魔弓射手》的能力,是能夠沿着契約者想像的軌道前進的軌道模刻。目標越遠、障礙物越多,軌道就得設計得更復雜。……這個地形對她來說實在太過不利。

滿天的黑色箭矢似乎要將棗紅色的天空染黑,一片異樣的光景。

數不清的箭矢刺進地面,形成異樣的光景。但是,艾米莉身上毫髮無傷。當然了。因爲艾米莉的所在位置是安全地帶,是不會讓箭射到的位置。

然而,她可能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握着劍柄的纖纖玉手,以及站立地面的膝蓋都在打顫。只消輕輕推她的背一下,似乎就要不支倒地。

愛莉絲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龍鬥由於替愛莉絲承受了攻擊,當場痛得發出呻吟。

龍鬥握緊拳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愛莉絲抵禦煌獅子猛攻的模樣。

「桃樂絲!叫煌獅子回來!」

以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數量龐大的箭矢向地面直線俯衝。有的箭矢射穿了樹枝,有的箭矢深深刺進地面——還有好幾支箭矢命中銀狼,銀狼應聲倒地。

隨着一聲呼喊,光聚集在艾米莉的手中,出現了二支箭。

「主君!您別管我,快逃!」

然而,煌獅子的攻擊越來越狂暴、激烈。即使有確實受到損傷,煌獅子的動作卻不見減弱。

銀狼的爪子掠過艾米莉的腳,令她眉頭一皺。

所以到了現在——龍斗的腦中才浮現出愛莉絲渾身是血,倒臥地面的光景。

「我應該有說過叫您快逃了。我不能讓主君陷入險境。……請您別管我了。」

艾米莉喃喃自語,同時,猛獸的咆哮也傳進她的耳裏。

在腦中劃出軌道,箭矢忠實加以描摹。這也就是說,她也可以令箭矢軌道中途停止,然後再度移動。

無聊透頂。他沒這個能力。龍鬥既沒有愛莉絲那樣卓越的劍技,也不像艾米莉那樣能自由操縱箭矢……這種事龍鬥自已也很清楚。

「嗚……!」

在艾米莉的記憶中,銀狼並不是這樣的動物。當戰局勝算渺小時,它會選擇撤退而不是硬撐,並徵求主人桃樂絲的意見。它應該是這樣一頭有靈性的獸類纔對。

但是,現在的銀狼不同。追逐艾米莉,眼中只看得見這一個點的兇猛獸類,根本看不見從上空狙擊自己的箭矢。

跑到愛莉絲身邊,又能怎麼樣呢。

隨着時間經過,愛莉絲的呼吸越來越亂,動作變得緩慢。她已經給了煌獅子好幾劍,但那都不足以成爲致命傷。

艾米麗搭二支箭上弦扯緊。放箭。狙擊的是銀狼——不,是它的上空。

這次跟艾米莉在公園與銀狼戰鬥時,無論是腳力還是下顎的力道,等級都完全不同。

確認銀狼的位置,把握樹木的位置,設計通往目標的軌道——還來不及做完這些步驟,艾米莉就往旁邊一跳。這是因爲銀狼已經一躍而起,撲向艾米莉了。

二支箭有如吸進天空般飛出,中途一百八十度轉換方向——然後停滯於天空中。

拓也吼叫着命令桃樂絲。

也許龍鬥內心的某個角落,在無意識之中十分放心。以爲能夠一劍解決金狐的愛莉絲,是不可能會落敗的。

「您要不要緊?主君!」

「……我就知道,樹木這麼多,《魔弓射手》也無用武之地了。」

還沒。還不夠。艾米莉一邊逃離銀狼的同時,往頭頂上射了好幾次箭。

他懊惱自己在愛莉絲受傷的時候,卻只能默默旁觀。

愛莉絲稍微瞥了一眼龍鬥。平常態度凜然的愛莉絲,極難想像會做出如此緊迫的表情。

愛莉絲被這股衝擊撞飛,滾倒在地。

但,也只有一瞬間。煌獅子渾身體毛激烈倒豎,朝着愛莉絲直衝而上。看到煌獅子出乎意料的行動,拓也睜大了雙眼。

愛莉絲一個跳躍往後退,與煌獅子拉開距離。可能因爲傷口疼痛,使得她的表情扭曲。

愛莉絲繞到煌獅子的側面,將劍高舉過頭一直線揮下。這—記劈砍無論是步法、劍法,都無可挑剔。

艾米莉狠狠地瞪着周圍的樹木。

「愛莉絲!」

不過,軌道模刻也有軌道模刻才能辦到的事。

拓也面露冷笑,追在龍鬥等人身後低聲說。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銀狼的樣子。它那舌頭外垂,半狂亂地追逐艾米莉的模樣,根本可以說是異常。

或許是體力即將耗盡,銀狼的身軀逐漸化爲光之粒子。從腳尖到膝蓋。從膝蓋到胴體——

銀狼露出尖牙飛撲上來,艾米莉往後跳開。銀狼的攻擊撲空,一口咬住旁邊的樹木,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將樹木咬成兩段。

幾乎令全身骨頭碎裂的強烈衝擊,以及叫人毛骨悚然的漂浮感。映入龍鬥眼中的景色整個反轉過來。即使如此,龍斗絕不放開臂彎中感覺到的愛莉絲的體溫。

煌獅子把頭對準了龍鬥他們,一股腦地衝過來。龍鬥爲了保護愛莉絲,轉身背對煌獅子——背部被煌獅子的衝刺惡狠狠地撞上,彈飛出去。

艾米莉停下腳步回望銀狼。就正同一時刻,停止於空中的箭矢也一齊動作。

艾米莉放出的箭矢數量漸次增加——估計多達數十支的大量箭矢,皆將其箭鏃朝向地面。

艾米莉一邊奔跑,一邊連續讓手中現小兩隻箭矢,射向上空。二支箭——同剛纔的箭那樣掉轉方向,在空中靜止。

「不要過來,主君!」

但愛莉絲將劍插在地上支撐身體,試着站起來。

但是,胸膛中湧現的感情,不是能用這些道理壓抑的。

「快點,桃樂絲!」

「愛莉絲——」

從正前方受到煌獅子的衝撞,愛莉絲的呼吸一時停止。

「愛莉絲……!」

「……煌獅子。」

煌獅子—躍而起,企圖撲向龍鬥他們。就在千鈞一髮之刻。煌獅子化爲光的粒子,被吸入了拓也的《少女馴獸師》當中消失。

「原來如此,桃樂絲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啊。這樣的確很難用。……不過話說回來,那小子竟然去保護那個女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拓也咋了一下舌後,凝視着《少女馴獸師》咕噥道。

然後,拓也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

因爲龍鬥正以愛莉絲的劍代替柺杖,試着站起來。

但是,他已無任何多餘的氣力。

渾身骨頭感到擠壓般的痛楚,惡狠狠撞在地面上的身體火燒般地燙。

意識也一片朦朧,眼睛甚至滲出了淚水。

「主君……」

愛莉絲以細微的聲音,輕聲呼喚。

從沒有聽過她發出如此柔弱的聲音。

龍鬥將視線移向愛莉絲,但視界一片模糊,龍鬥連愛莉絲現在做何表情,都看不清楚。

……即使如此。

「……愛,莉絲。」

按照愛莉絲的個性,這時候一定是快哭出來的表情吧。

龍鬥如此想,拼命擠出笑容。

「龍鬥!」

艾米莉一邊呼喊,一邊抱起龍斗的身子奔跑。

事情來得突然,龍鬥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露出茫然的表情。但當龍鬥明白到艾米莉正抱着自己逃離拓也等人時,他死命擠出聲音:

渾身上下感到的痛楚,令龍鬥小小地呻吟了一聲。

聽到這聲音,龍鬥移動視線,只見艾米莉表情凜然地走進房間裏來。

「啊……!」

只說完這句話,艾米莉就轉身背對龍鬥,準備離開房間。

只要聽到由紀顫抖的聲音,不用明說,他也能感受到由紀的心意。

「你說要去找她……艾米莉,你知道愛莉絲人在哪裏嗎?」

「石馬學長昏迷時一直在說夢話。愛莉絲、愛莉絲地喊……。石馬學長說愛莉絲小姐是搬來跟學長住在同一棟公寓的外國人,但愛莉絲小姐與石馬學長究竟是什麼關係?」

手拿書本的少年。出現的二頭猛獸。舉起弓箭的少女。然後是——決意保護龍斗的純白騎士。

「愛莉絲……!」

龍鬥注視着她的背影,猶豫了—瞬之後,

龍鬥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我有點頭緒。」

龍鬥想反駁艾米莉,但意識越飄越遠,話都講不清楚。

「……謝謝你,由紀。」

「帶你去又能怎樣啊。只會妨礙我而已吧。」

當他因發熱而渾身冒汗時,是她細心地爲他拭去汗水。

渾身流過一陣劇痛,龍鬥發出痛苦的呻吟。龍鬥咬緊牙關忍受痛楚,正要下牀時,

「……這樣啊。」

繼而,由紀以雙手包起了龍斗的手。

「你現在這樣全身都是瘀血,制服也沾滿泥巴……石馬學長到底都在做些什麼事?」

「……啊啊。他的確有說。」

即使白皙肌膚傷痕累累,金色髮絲被血染紅,愛莉絲仍然不放下劍。

聽了艾米莉的這番話,龍鬥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沒放在心上。……而且我想,那個人應該不會殺害愛莉絲。因爲那個人……不,那些人的目的應該是搶奪《孤傲英雄譚》纔對。……抱歉,由紀。可以請你離席一下嗎?」

龍鬥輕輕放開由紀的雙手。

「我不知道愛莉絲小姐是什麼人,也不知道石馬學長都在做些什麼事。可是,至少我也知道石馬學長又想做危險的事了。所以……」

「……艾米莉。你爲什麼把愛莉絲一個人丟在那裏。」

「石馬學長,你還好嗎!」

「但是,對不起……我,真的非去不可。」

愛莉絲一直以來,都是孤軍奮戰。

龍鬥咬緊牙關忍住痛楚,再度想站起來時,

的確,龍鬥與愛莉絲只共度了幾天的時光。

這種事,龍鬥自己也很清楚。

然後,龍斗的視界逐漸失去了色彩——龍鬥握着愛莉絲的劍,就這樣昏了過去。

「……這點傷不要緊。這不重要,我非去不可。」

聽到出人意表的這句話,龍鬥不再作聲,注視着由紀。

龍鬥站起來想追艾米莉,但一陣暈眩令他雙膝一軟。

「……爲什麼,石馬學長要爲了愛莉絲小姐這麼拼命?學長跟愛莉絲小姐應該纔剛認識沒多久吧。爲什麼要這麼……」

「有關於此,我做了一個假設。那個人想搶的,很可能就是龍斗的《孤傲英雄譚》。」

模糊的意識一瞬間變得清醒,龍鬥撐起了上半身。

「搶奪《孤傲英雄譚》?」

「……嗯。」

「……去找愛莉絲小姐嗎?」

他怕回答之後,會害得由紀也被捲入「幻想戲曲」的事件當中——

他堅決地如此說。

「艾米麗……愛莉絲……愛莉絲她……!」

「你得好好跟由紀道謝喔?是我擔心讓龍鬥入院的話,犯人可能會襲擊醫院,才硬是阻止她叫救護車的。結果她就一直陪在龍斗的身邊照顧你耶。」

「……是這樣沒錯啦。」

由紀的舉動,令龍斗的胸中悸動劇烈跳動。只有當由紀將手放在額頭上的時候,龍鬥才能忘記身體的疼痛,沉浸在額頭感受到的溫暖中。

「那個人,剛纔在公園遇到我們時,不是說過有幻想司書在比較棘手嗎?」

「對。這本『幻想戲曲』不但尚未完結,而且還不能讓愛莉絲回到書裏。不只如此,龍鬥還因爲不明原因,而在櫻丘高中的圖書室發現了它。我想,犯人很可能是想討回《孤傲英雄譚》。所以,他們絕對不會殺了愛莉絲。因爲要是殺了愛莉絲,《孤傲英雄譚》就會消失了……不過理由還不清楚就是了。」

艾米莉平靜地,但是口氣有些粗魯地反駁龍鬥。

龍鬥慢慢開口道。

艾米莉不容分說地拒絕龍鬥。

爲了他人而戰,相信自己只有這份價值的英雄。

「你是說那傢伙想要得到《孤傲英雄譚》?」

「……因爲我的腳也受傷了,帶一個人逃跑就已經是極限了。所以,我才決定帶龍鬥你這個普通人逃走。畢竟愛莉絲遇到一點狀況還不會怎樣,但是龍斗的話,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喪命的。」

龍鬥視界模糊,看不太清楚——但龍鬥覺得由紀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泫然欲泣。

「可是……!」

聽見聲音一回頭,看見由紀走進房間裏來。

「……我啊,剛纔第一次握到真正的劍耶。」

「不要勉強自己。石馬學長,你發燒發得好厲害。要是亂動,恐怕又會昏倒的。」

那手柔細的觸感,比侵蝕身體的熱量溫柔許多的溫暖,令龍鬥心頭一驚。

「……抱歉,艾米麗。」

當龍鬥做着惡夢病臥在牀時,由紀一直都陪在龍斗的身邊。

艾米莉說的一點都沒錯。就算龍鬥跟着艾米莉去,也幫不上忙。因爲龍鬥只不過是個平凡的高中生。

……可是。

「也就是說,那個人是爲了襲擊龍鬥纔來與我們接觸的。而且已經急迫到在一般民衆出沒的公園使用《少女馴獸師》。」

「我爲什麼,會在牀上……」

「……我不能再讓龍鬥遇到更多危險了。因爲你只是個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與『幻想戲曲』訂下契約的普通人。」

「那也不能……!」

「由紀說得沒錯。病人就該守病人的本分,乖乖在牀上躺着吧。」

「石馬學長,你醒了啊!」

「那你說還有其他方法嗎?龍鬥留在那裏,就能幫助愛莉絲了嗎?……我不能再讓龍鬥受更重的傷了啊。」

她絕不依靠任何人,一心想保護眼中所看到的所有人。

龍鬥撐開沉重的眼皮,才發現自己躺在牀上,而且是在某人的房間裏。

「劍這種東西比看起來重得多,沒辦法像漫畫或電影的主角那樣帥氣地揮來揮去。劍柄也有夠冰的,我差點就想放手了。……但是,愛莉絲可是一直握着那把劍在戰鬥啊。」

「太好了。石馬學長,你一直在做噩夢耶?而且又發燒,害我好擔心呢。」

龍鬥與愛莉絲,不過是短時間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關係罷了。

由紀聲音顫抖地詢問,但龍鬥無法回答她的問題。

感受到的不只是痛楚。身體火熱發燙,而且虛軟無力。

然而,艾米莉又立刻變回冰冷的表情,沒跟龍鬥交代一句話就離開房間了。

「……抱歉,由紀。我可能沒辦法。我得去找一個女孩子——」

「愛莉絲不會有事的。現在還是重整態勢要緊吧!」

「欸,艾米莉。可不可以也帶我一起去?」

由紀的表情由動搖轉爲安心,將手放在龍斗的額頭上測溫度。

「可惡……!」

龍鬥想反駁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注意到她緊緊握拳的手,更在微微顫抖。

若不是艾米莉說「入院的話龍鬥會有危險」,她一定早就叫救護車了。

「你身體還滿強壯的嘛。你的情況本來很不妙的喔?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這麼快就恢復意識了。」

「不過,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拋下愛莉絲不管。我去救愛莉絲就好,龍鬥你就在那裏躺着吧。」

「好像還沒退燒呢。請別勉強自己,今天就在我家過夜吧。」

艾米莉將視線從龍鬥移向由紀,對她說道。

而且有過的回憶,就只是買衣服給她或是一起看書之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龍鬥頷首,同意她的說法。

「……我之前應該說過,那傢伙手上的《少女馴獸師》是我在追捕的犯人交給他的,對吧?……說不定就是那個犯人命令他搶奪《孤傲英雄譚》的喔。」

由紀對她嚴肅的表情感到有些訝異,但簡短地回答:「好。」然後就離開房間了。

可能是因爲勉強身體移動,剛纔還只是發燙的傷口現在開始隱隱作痛。由紀說過他在發燒,看來也沒錯,衣服滿是汗水,頭也痛得厲害。

由紀拿着冷水沾溼的毛巾走進房間,跑到龍鬥身旁摸摸他的肩膀。

「由紀……」

「就算是這樣,或許我也可以當個誘餌什麼的啊。若是艾米莉遇到危險,也許我還可以帶着艾米莉逃走。所以——」

在半睡半醒之間,龍鬥對於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抱持疑問——忽然靈光乍現,黃昏公園的光景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艾米莉原本始終銳利的眼神,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變得溫和許多。

「你沒聽見嗎?我說你只會妨礙我。」

那就是《孤傲英雄譚》當中的愛莉絲。

「不需要什麼感情。自己必須成爲守護他人的劍。愛莉絲總是這樣說,並挺身而戰。……可是啊,我所知道的愛莉絲是會笑的。」

龍鬥喝蔬菜湯的時候、開心地挑選洋裝的時候,還有閱讀向由紀借來的小說時,愛莉絲都曾經笑過。

這些都是任何一個普通人所具有的反應,是再平常不過的感情。

但是,對龍鬥而言,這就足以做爲拯救愛莉絲的理由了。

愛莉絲纔不是專門用來保護他人的劍。

只是個隨處可見,有些頑固的女孩子——那就是龍鬥心目中的愛莉絲。

「所以……讓我去吧,由紀。」

說完這句話,二人就陷入沉默。

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時鐘指針移動的聲音;龍鬥定睛注視着由紀,等待她的回答。

「……只有一件事,請學長答應我。」

經過短短几分鐘——但對龍鬥來說恍如永遠的漫長時間,由紀站了起來。

「不管身上受了多少的傷,你都一定要回來。……當然,是要跟愛莉絲小姐一起喲。」

由紀努力忍着眼淚,展露了笑容。

「……好,謝謝你,由紀。」

龍鬥拖着沉重的身體經過由紀身邊,握住門把,

「我保證,我會回來。」

龍鬥沒有回頭,只留下這句話,就走出房間了。

龍鬥來到外面,看到站在由紀家門前的少女而停住了腳步。

天空陰暗得讓星星閃爍不定,月光也似有若無。即使如此,看到那對雙馬尾加上櫻丘高中的制服,一看就知道是誰了。

龍鬥回答艾米莉,並仰望屹立眼前的廢棄大廈。

「……喂喂,真的假的啊。」

「……唔喔喔喔喔喔!」

龍鬥握緊了手中愛莉絲的劍,思考自己現在能做的事。

「……爲了要不要帶龍鬥去,我猶豫了好久喔。因爲我是真的不想讓龍鬥遇到危險。」

那裏站着手持《少女馴獸師》的拓也,以及佇立身旁,面無表情的桃樂絲。還有,

不過,按照龍斗的預料,看上次的情形,拓也似乎無法完全控制煌獅子。

他不知道艾米莉與櫻丘圖書館的館員有多優秀,難道真的能一個晚上就查出拓也等人的所在地點嗎。

「那麼,我們馬上動身吧。沒什麼時間拖拖拉拉了,你就邊走邊告訴我吧?」

聽到龍鬥所言,艾米莉露出驚訝的表情,但神態隨即恢復嚴肅,點點頭,召喚出《魔弓射手》。

拓也在進入戰鬥時,也許會一時猶豫是否要召喚煌獅子。這一瞬間,就能成爲打倒拓也的機會。……他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說完,艾米莉將拿在手中的愛莉絲的劍交給龍鬥。

在一座離市區有段距離的矮丘上。艾米莉抵達了龍鬥所說的目的地。

「……我看你好像沒搞清楚狀況啊。」

「啊啊,我知道。」

「那隻項圈上寫了些字。」

龍鬥急忙移動視線一看——只見尖牙外露的銀狼,正惡狠狠地瞪着龍鬥等人。

龍鬥雖然是個外行人,卻也看得出來戰況對艾米莉壓倒性地不利。

「嘖!」

「具體的地點不清楚。不過,線索倒是有。……龍鬥,你還記得銀狼有戴着一隻項圈嗎?」

「……主君,請您將《孤傲英雄譚》撕毀吧。這麼一來,那個人也就沒有理由襲擊主君了。」

因此,龍鬥反而想自己能做的事,而是自己該做的事——這次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這是怎麼回事?」

愛莉絲髮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慢慢抬起頭來。

自己能做的事。是交出《孤傲英雄譚》,以避免造成更多被害嗎?還是逃離此地,向別人求救?

「……艾米莉,帶我一起去吧。或許我知道愛莉絲人在哪裏。」

龍鬥扔掉手中的劍,一股腦往拓也衝去。

不只如此,艾米莉戰鬥的地點還是行動範圍受限的屋內。這對於擅長遠距離戰的《魔弓射手》來說十分喫虧。

看到艾米莉皺起眉頭,龍鬥也動腦想。

「字?」

廢棄大廈中灑下朦朧的月光,加上眼睛已經習慣黑暗,視野良好,能夠看出這裏是建築物的大廳。

「……主……君?」

「雖然我不認爲龍鬥能像愛莉絲那樣用劍戰鬥,不過說不定至少可以護身。況且也得還給愛莉絲纔行嘛。既然契約者是龍鬥,那就讓龍鬥你還吧。」

拓也粗魯地將手放在身旁桃樂絲的頭上。

「……你把劍扔掉是怕不小心把我殺了嗎?因爲我空手,所以你也空手對付我,是嗎?」

眼珠子滾動個不停,看起來簡直像精神錯亂。甚至令人懷疑它到底還有沒有意識。

「是。……銀狼。」

「喀……!」

龍鬥頷首。不只是銀狼。如果龍鬥沒記錯的話,金狐與煌獅子應該也都戴着項圈。

然而,拓也輕輕鬆鬆地躲開了這拳,並對龍鬥使出了一記頂膝。

「……謝謝。你在等我啊。」

然而,拓也沒有回答艾米莉的質問,臉上浮現冷笑,

艾米莉一面移動,一面舉起《魔弓射手》以牽制銀狼,但右腳負傷使得她無法全速奔跑。

(該怎麼做……!)

「……艾米莉。」

「……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銀狼應該已經被我打倒了。爲什麼它們還會受到召喚?」

「愛莉絲!」

「況且,」艾米莉附加說明。

「聽好囉?作戰就照我剛纔說的做。若是想掌握勝算,只能靠這一招了。」

幾乎同一時間,某個物體擦過龍斗的手。

艾米莉注視着拓也,似乎要看穿他的內心。從艾米莉的身上已經感覺不出讓拓也產生破綻的多餘精神。剩下的只有憤怒。

龍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瞪着拓也,抓住他的小腿。

「主君!您怎麼會在這裏——」

但拓也的舉動還不只這樣。他用一種好像看垃圾似毫無感情的目光,踩了好幾次縮在地上的龍斗的頭。

「什麼……!」

「……好。拜託你了。」

即使如此,龍鬥依然使出力氣,揮出拳頭。

然而,銀狼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以尖牙咬碎了在空中飛向拓也的箭矢。

霎時,龍鬥渾身緊繃。

「啊啊,我知道了。……不過,你真的知道愛莉絲人在哪裏嗎?」

「……你把桃樂絲當成什麼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龍斗的視線離開銀狼,轉向聲音那邊。

「不知道。但我能想到的只有這裏了。」

桃樂絲呼喚出那個名字的同時,與艾米莉僵持不下的銀狼開始飛奔。

兩手銬着手銬,無力地低垂着頭的愛莉絲也在。

艾米莉注視着氣喘吁吁的銀狼,不禁脫口而出。龍鬥在一旁看着艾米莉凍結的表情,想起了剛纔提到的作戰。

艾米莉給了龍鬥一個眼神之後,隨即穿過入口。

「閒話就到此爲止。……桃樂絲。先把那個女的解決了。」

愛莉絲對龍斗大喊的瞬間,艾米莉瞄準了拓也的《少女馴獸師》放出箭矢。

艾米莉抱住了龍斗的肩膀,然後—個高空跳躍,跳上由紀家的屋頂。

破舊高塔。如此抽象的形容,很難想像櫻丘會有這種建築。

「對。……上面寫着『破舊的高塔,艾米莉,救我』。」

然後,一個箭步就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飛也似地移動而去。

愛莉絲低下了頭,就像不願意目睹這副光景,

「不過,畢竟那傢伙連普通人出沒的場所都敢使用『幻想戲曲』。要是我被打倒之後龍鬥又遭到襲擊,恐伯這次真的會危害到一般民衆。……所以,若是情況實在危急,就算用搶的,我也會把龍斗的《孤傲英雄譚》交給對方。明白嗎?」

拓也厭煩地甩開他的手,對跪在地上的龍鬥再踹了一腳腹部。

桃樂絲所留下的求救文字也是一個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因爲即使在黑暗之中,也能清楚看見艾米莉的眼中燃着熊熊怒火。

外部裝潢早已風化,加上週遭沒有—戶民家,如今已化爲地痞流氓之輩的聚集地,或是一般人試膽的陰森場所。

艾米莉從龍鬥身邊跑開,以免波及了龍鬥。

艾米莉的視線從龍鬥身上移開以掩飾難爲情,輕聲說道: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爲這些畜牲對飼主的命令是絕對服從的。只要命令它們生命垂危也得行動,它們就會行動到死前最後一刻。」

但是,被煌獅子打傷的部位與高燒令他的腿不聽使喚。

「……你只要再晚一分鐘,我就真的打算一個人去了。來,給你。」

「狄更斯先生要我讓桃樂絲待機,以備追兵來襲,但想不到真的來了。而且竟然連《孤傲英雄譚》的契約者都在。」

「也許這是引誘我們現身的陷阱。……可是,現在我也只有這條線索了。」

的確,銀狼的樣於看起來比在公園遭遇時更不尋常。

「桃樂絲寫的破舊高塔,真的就是這裏嗎?」

然而,不管再怎麼思考,龍鬥都想不出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答案。

然而,即使是一條伸手去抓就要斷裂的細線——他還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艾米莉來到廢棄大廈時,說過桃樂絲的召喚獸只剩下煌獅子了。因爲金狐與銀狼,已經分別被愛莉絲與艾米麗打倒了。

「當然,我會優先救愛莉絲,但看到桃樂絲在求救,我實在無法置之個理。……不過,關鍵的破舊高塔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拓也也只是神色不悅地俯視着龍鬥,沒有繼續攻擊。

被拓也的膝蓋撞進心窩,龍鬥發出一聲痛苦呻吟,跪了下去。

踩踏着散落一地的自動門玻璃碎片,龍鬥等人在大廳中前進……忽然,龍鬥被艾米莉抓住了手臂,整個人被用力拉扯過去。

講到破舊高塔,龍鬥唯一聯想到的就是這棟廢棄大廈。

二十幾年前,在泡沫經濟的影響下,未等竣工就遭到棄置的五層樓雜居公寓。

「可是,桃樂絲是不可能說那種話的。」

「飼主是我,好嗎?金狐也好銀狼也好,還有桃樂絲也一樣。」

它明明身上帶傷,其動作卻相當迅速。看它的動作,簡直像感受不到痛楚似地。

當下一瞬間,龍鬥產生一種錯覺,彷佛侵蝕身體的熱量與全身感到的痛楚都消失了。

龍鬥記得艾米莉幫助他時,的確說過是託櫻丘圖書館透露情報,她才能及時趕到。

或許是爲了讓拓也露出破綻,艾米莉主動向他說話。

而當愛莉絲—認出龍斗的身影,消沉的表情頓時消失,她的神態充滿了驚愕之情。

「我沒有資格留在主君身邊。我不但沒能保護主君,反而還害主君爲了我而受傷。」

愛莉絲的聲音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了。

即使如此,龍鬥仍然側耳傾聽。

龍鬥早已忘了身體的疼痛。只有身體好像血液沸騰似地發燙。

「我不認爲無法戰鬥的我還有什麼價值。不趕緊握劍抗敵,卻只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主君受傷,這種事我無法忍受。」

龍斗的眼皮撕裂,鮮血流進眼睛裏。

龍斗的視界變得模糊,愛莉絲的身影也失去了輪廓。

但龍鬥仍然以昏花的雙眼,一直注視着愛莉絲。

「我沒能成爲保護主君的劍。請主君棄我而去,自己——」

「不對!」

龍鬥突然爆發般地大吼出聲。

聽到這聲音,不只是愛莉絲,就連拓也都目瞪口呆,盯着龍鬥看。

「什麼資格,什麼價值。……我不是爲了這些而跑來這裏的。」

龍鬥慢慢地站起來,注視着愛莉絲。

守護人們的英雄。

對抗怪物的勇敢騎士。

這些名號,對龍鬥來說根本都不重要。

就算愛莉絲再也無法握劍,龍鬥也一定會來救她。

「即使愛莉絲失去了保護我的力量,我也不在乎。愛莉絲不需要這些東西,你就是你啊。」

龍鬥只與愛莉絲共度了幾天。與愛莉絲之間的回憶寥寥可數。

他想起眼睜睜看着愛莉絲倒下,卻讓艾米莉抱着逃走的自己。

「主君!請直接往上揮砍!」

「艾米麗打算怎麼處理《少女馴獸師》?」

「……艾米莉。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爲什麼,被兇暴的獅子襲擊時他會對愛莉絲笑。

談不上什麼技巧,粗魯雜亂的劍術。

如此喊叫的同時,龍鬥往艾米莉飛奔而去——他對自己輕盈的身體嚇了一跳。

聽到這句話,愛莉絲只能茫然地注視着龍鬥。

劍身閃耀着銀色光輝,雕刻在劍柄上的是狼之徽章。

據說能夠擊敗任何怪物,給予人們希望的神聖寶劍。

他感覺得出來,每次踩踏地面時傳來的衝擊,以及握住劍柄的握力,無一不是充滿力量。

「……愛莉絲,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罷了。」

一股燒灼般的熱量,在龍鬥手臂上奔騰。有如腦部深處燒焦般的陣陣刺痛。

當然了。因爲龍斗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拓也。

這道強烈的勁風,讓愛莉絲、拓也,甚至是一直面無表情的桃樂絲,都紛紛閉起了眼睛。當他們再度睜開眼睛時——看見龍鬥手上突然現出的利劍,無不瞪大了眼。

始終沉默地旁觀龍鬥與愛莉絲對話的拓也,正要毆打龍鬥——霎時。

聽到艾米莉驚訝不已的語氣,龍鬥移動了視線。

「……銀狼。」

「桃樂絲!把煌獅子召喚出來!」

「主君……」

「龍鬥你這個人,真的好心到好笑的地步耶。一般人哪會想到去救不認識的『幻想戲曲』的角色啊。」

但是在那之前,有件事他一定要知道。

映入龍鬥眼簾的,是呼吸凌亂,望着自己的艾米莉。

「……不會吧?難道《孤傲英雄譚》……是兼具役使型與裝備型的『幻想戲曲』?」

看到桃樂絲的這個狀況,龍鬥向艾米莉問道。

愛莉絲爲了保護衆人,於是踏上旅程,尋求爲人傳誦的傳說聖劍。

「……我本來打算廢棄處理的。因爲不殺死契約者很難取消契約。所以與其讓《少女馴獸師》永遠受他控制,我覺得還不如毀掉算了。」

桃樂絲的眼睛依然缺乏光彩,眼神也仍舊空洞。

城裏的騎士們也有不少人殞命,騎士團的人數正在迅速減少。

「什麼……!」

手握長劍的龍鬥,也一樣面露驚愕之情。

龍鬥粗重地喘息,重新端詳了一遍貝武夫,

他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

「……主君。」

龍鬥認爲這就代表了真實。

「嘖……!」

「……!對、對不起!」

龍鬥對桃樂絲的瞭解,只有艾米莉告訴他的那些事。

「……啊。」

「沒有什麼能夠拯救桃樂絲的方法嗎?」

爲什麼,他會覺得《孤傲英雄譚》當中的愛莉絲很可悲。

那笑容與替她擋下煌獅子攻擊時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轍,愛莉絲看着龍鬥出了神——想起自己現在正在龍鬥懷裏,雙頰不禁染上紅暈。

然而桃樂絲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橫躺在地面的銀狼,一點一點分解成光之粒子。

然而,桃樂絲以細微的聲音輕聲低語——然後眼淚靜靜地,從無神的雙眼中滴落。

即使如此,龍鬥還是知道替自己拭去臉頰上奶油的愛莉絲,以及喜歡閱讀的愛莉絲。

如果真如艾米莉所說,貝武夫是《孤傲英雄譚》的裝備型能力的話,

然而,這招斬擊命中了撲向艾米莉的銀狼胴體——銀狼來不及慘叫一聲就摔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那一頁,記載着龍鬥所不知道的物語。

龍斗的高喊,在廢棄大廈的大廳裏迴盪——霎時,龍斗的右手產生了一道旋風。

「龍鬥!那把劍究竟是——」

龍鬥溫柔地對愛莉絲露出笑容。

「我不認爲桃樂絲會主動襲擊我們。可是要是廢棄了,就表示再也不能召喚桃樂絲了吧?我不希望變成這樣。……所以如果可以,我想救桃樂絲,也想救桃樂絲的家人們。」

——『幻想戲曲』有兩種,分別是能夠召喚人或怪物的役使型,與召喚兵器的裝備型。

艾米莉聽到龍鬥這樣說,一時說不出話來,然後神色才恢復嚴肅回答。

那把劍,與龍鬥朗讀的故事中登場的聖劍貝武夫十分酷似。

該聖劍的名字是——

的確,她說的應該不假。……但,也不是真心話。

裝備型。裝備上「幻想戲曲」中角色使用的兵器,複製該名角色之知識與體能的能力。

「主君!請您翻開《孤傲英雄譚》!」

「因爲我……喜歡愛莉絲的笑容。」

「……我來救你了,愛莉絲。」

「——!」

他想起只能袖手旁觀愛莉絲受到傷害的自己。

龍鬥漲紅了臉,急忙放開了愛莉絲腰上的手。

一擊。僅僅一擊,就使得銀狼再也無法戰鬥。

以及壓低了姿勢,下一秒即將撲向艾米莉的銀狼。

(這是——)

「主、主主主主主君!很、很近耶!」

龍鬥回想起以前艾米莉對他說過的話。

兩眼盯着這段文章,龍鬥在腦中強烈地想像。

看着騎士們一個個犧牲喪命的身影,愛莉絲爲之嘆息。她心想:難道自己就無法幫助他們嗎。

龍鬥隱藏在胸前的《孤傲英雄譚》被炫目的光芒所包圍,那道閃光讓拓也不禁止步。

與召喚愛莉絲時一樣,五感逐漸敏銳的感覺。

然後,艾米莉又立刻補充一句「不過」,

他終於明白了。

「……你說的對。我也這麼想。那麼爲了回收那傢伙的『幻想戲曲』,我們先把桃樂絲的召喚獸全部打倒,讓她失去戰力吧。」

「……好!」

想像。空想。幻想。聖劍的名字是——

拓也顯出動搖的神色,對桃樂絲下命令。

爲什麼,明知可能會喪命,他還是拜託艾米莉帶他一起來。

龍鬥是否理解了這一點,還很難說。

艾米莉以嚴肅到甚至顯得有些冷淡的語氣說道。

龍斗真心想拯救的,並不是爲了保護自己而存在的騎士,而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聽到愛莉絲的聲音,龍鬥在視界不安定的狀態下雙手握住貝武夫向上砍。

龍鬥從皮套中取出《孤傲英雄譚》,翻開放射光芒的頁面。

不過,龍鬥眼見現場只有拓也與桃樂絲在,認爲是大好機會,立刻跑向拓也等人的方向。

再這樣下去,也許神經就要燒斷了。——即使如此,他並不在乎。

龍鬥也明白,現在是搶回拓也的「幻想戲曲」的大好機會。

有一天,愛莉絲耳聞了一項傳聞,說在那悠久之地,有一把拯救世界的英雄留下的聖劍。

「艾米莉!」

愛莉絲打倒了無以計數的怪物,但怪物的數量卻與日俱增。

他知道桃樂絲是個珍惜家人的女孩。知道她的家人煌獅子它們都很敬愛她。知道她是個溫柔的女孩,爲了幫爸爸治病才踏上旅程。

但是,龍鬥心想。

反射着月光,發出銀色亮光的刀身。雕刻在刀柄上的狼之徽章。

「貝武夫——!」

與其再陷入那種心情,這點痛楚,再多他都能忍。

看到龍鬥朝着自己奔來,拓也反射性地往地面一滑……然而不管他等多久,龍斗的攻擊都沒來。

愛莉絲如此輕聲呼喚時,人已經在龍斗的臂彎裏了。

艾米莉一副「好閃」的表情,看着這兩人。

「真抱歉,我是個爛好人。」

龍鬥毫不猶疑地如此說。

就表示,龍鬥與愛莉絲擁有同等的戰鬥力。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艾米莉輕聲說道。

「不要讓我一再重複。我這是在稱讚你。」

艾米莉如此說完,笑了笑,就在這時,

「你沒聽見嗎,桃樂絲!快召喚煌獅子!」

拓也的怒吼聲,令桃樂絲的身體整個震動了一下。

「是。……煌獅子。」

桃樂絲沒有拭去滑落雙頰的淚珠,叫了煌獅子的名字。

緊接着,光之粒子隨即在桃樂絲面前聚攏,逐漸成形。

「愛莉絲。可以伸出你的手嗎?」

愛莉絲聽從龍斗的話伸出雙手,龍鬥就以手中的貝武夫切斷了愛莉絲的手銬。

繼而,艾米莉撿起了剛纔龍鬥扔下的愛莉絲的劍,交還給愛莉絲。

「好,這下就是二名前衛,一名後衛羅。總算能讓我發揮真正的實力了。」

艾米莉露出無畏的笑容後,退到龍鬥他們後方,舉起《魔弓射手》。

當龍鬥與愛莉絲將視線轉向煌獅子時,桃樂絲的召喚已經接近結束了。

尾巴像鞭子般咻咻揮動,銳利獸爪在地面留下抓痕,鬃毛倒豎直指高空——

「……愛莉絲,你不會再叫我逃了吧?」

在煌獅子的肉體即將形成之時,龍鬥輕聲低語。

「……老實說,我還在猶豫。我不確定讓主君陷入險境是正確的。就算主君有戰鬥的力量,或許還是應該讓主君逃走,纔是做爲騎士正確的態度。」

愛莉絲略微低垂着臉,以陰鬱的語氣回答龍鬥。

「不過,」

愛莉絲以雙手握緊了劍——

龍鬥與愛莉絲並肩而行,沿着弧線衝過煌獅子的身邊。

龍鬥與愛莉絲將劍高舉過肩,聲氣相通,衝向煌獅子。

拉緊了二支箭矢的艾米莉,放開了手指。

他正要命令桃樂絲召喚負傷的金狐時——比陰暗的大廳更深沉的黑色光芒,從拓也的手上發出。

「……主君?您還好嗎?」

拓也見狀,煩躁地皺眉蹙額,

龍鬥低聲說出的瞬間,手中的貝武夫就化爲光的粒子消失……

「……!」

兩人就要同時向下揮劍的瞬間,煌獅子的尾巴一個橫掃,襲擊二人。

拓也一看那手,發現沿着手背的刻印,一道漆黑的光芒一閃而過。

桃樂絲以空洞的眼睛,望着煌獅子被龍鬥與愛莉絲砍倒在地。

「媽的!既然如此就把金狐……!」

二人同時舉起了劍。

不過話說回來,艾米莉也纔剛戰鬥結束,卻一點疲憊之色都沒有。可見她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的,龍鬥一邊忍痛,正在這樣想,

繼而,桃樂絲也帶着哭溼的臉頰,在光芒的包圍下消失在書中。

「反正還會再花點時間,你們就在一旁休息休息吧。那,我去去就回。」

一支箭矢劃出大弧線繞了一圈。另一支箭矢則以直角折彎。

然後,

「艾米麗……這種事要早點講啊,好歹也該讓我有點心理準備吧……」

突然來襲的身體疼痛,讓龍鬥一邊鬼叫,一邊當場倒地。

即使如此,煌獅子卻確實保護了桃樂絲。

龍鬥硬是轉動生鏽般僵硬的脖子,仰望愛莉絲的臉。

「煌獅子……!」

召喚煌獅子時在天花板上造成的裂痕,發出不祥的聲響而擴大。由於煌獅子倒地時的衝擊,使得整棟建築引發了震動。

聽到這個回答,愛莉絲沉默了片刻後……突然,龍鬥感覺到耳邊有種柔軟飽滿的觸感。

「我本來以爲這跟龍鬥沒有關係所以沒提,不過其實裝備型在將武器收回書中時會產生一種稱爲反彈的效應,身體會變得很累很累。因爲這種能力是在強行激發原本身體所不具備的體能嘛。不過,看你這個樣子,貝武夫應該是相當厲害的『幻想戲曲』哦。纔不過召喚那麼短的時間,就引起這麼嚴重的反彈,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呢。」

二人同時劈下的劍刃,在煌獅子的身上留下十字形的刀痕——煌獅子無暇哀號,當場倒地。

說完,艾米莉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

「……」

——只有現在,我想與主君並肩作戰。

「恐怕不行喔。因爲這種問題定不能用法律制裁的。……不過,如果不能用法律制裁,那就由我來制裁吧。」

直到這時,龍鬥才發現自己躺在愛莉絲的膝蓋上。

艾米莉看着龍鬥拿在手中的貝武夫。

說時遲那時快,煌獅子已獲得了完整的肉體,一面咆哮,一面撲向龍鬥與愛莉絲。

「不,我等你。因爲我也有很多事要問他。」

「是嗎?那我會努力在天亮前處理完的,你們倆就在那裏休息一下吧。……不過,我想龍鬥恐伯沒辦法動喔。」

「我有很多事情要問這傢伙。例如他是在哪裏見到犯人的,以及爲什麼他能夠使用『幻想戲曲』等等。所以我要把他弄醒,叫他從實招來。」

映入龍鬥視界角落的細滑大腿,以及些許鑽入鼻腔的甜美香氣。還有後腦勺附近感覺到的柔細觸感……

桃樂絲髮出乾澀的低語聲。然而,龍鬥覺得那語氣中,蘊含了些許疼愛之意。

龍鬥與愛莉絲往後方一個墊步做迴避,就在煌獅子試圖再度啃咬二人之時,

煌獅子覆蓋在桃樂絲的身上保護她——水泥塊惡狠狠地砸在它的背上。

煌獅子揮起利爪,強韌的腳掌重重捶在地面上。這股衝擊足以震撼整棟廢棄大廈。伴隨着震波,粉塵漫天飛舞——但,二人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裏。

「既然主君都這麼說了,那麼我也在此地待機。因爲我不能留下主君一個人回去。」

「主、主君!您怎麼了!」

當拓也肉眼辨認到此種現象時,從手背到全身傳來—股燒斷神經的熱量,令他發出慘叫,痛苦掙扎,隨即失神昏死過去。

「只有現在,我想與主君並肩作戰。……可以求您允許嗎?主君。」

「您說完整的契約嗎?」

「剛纔那是怎麼了?」

這樣就夠了。

如今的煌獅子,照理來講應該只剩下襲擊龍鬥等人的意識。

即使煌獅子消失了,桃樂絲仍然不放下伸出的手。

「……煌獅子。」

雖然不是,但龍鬥有生以來從沒躺過女孩子的膝蓋,對於初次感受到的溫暖,心中不禁七上八下。耳垂髮熱,但連龍鬥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爲愛莉絲的膝蓋溫暖,還是自己的身體在發燙。

召喚貝武夫之時,書中也寫下了新的故事。這與那種現象是否有着某些關聯?

受到龍斗的注視,愛莉絲的臉頰微微泛紅,但又立刻恢復平靜,以一如往常的認真語氣,回答:「是。」

接着,桃樂絲以小手觸摸了煌獅子的臉……煌獅子隨即化爲光的粒子,消失在書中。

由於煌獅子它們是桃樂絲的召喚獸,因此無論受到何種致命傷都不會死。

「咦?」

聽到艾米莉這樣說,愛莉絲不解地問:

那隻不過是短短一瞬間的破綻。

「呃,不,當然不是了……」

「所以,可能會花點時間,你們倆可以先回去沒關係喔?」

龍鬥渾身哆嗦,欲哭無淚地對艾米莉抱怨。

——下個瞬間,

然而,艾米莉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沒理會他的視線,

「我也不知道。只看到那傢伙的手上好像冒出了黑色的光。……先別說這個了。」

「啊——嗯。好像不太好。脖子什麼的根本不能動。」

簡直就像在《少女馴獸師》中,替桃樂絲擋下魔龍的攻擊而喪命。

但是,他們奔跑的軌道、步法,就連呼吸的節奏都完全一致。

「……說不定每次龍鬥閱讀《孤傲英雄譚》接下來的情節,契約就跟着漸趨完整喲。」

然而,它們是保護桃樂絲、心心相連的家人。

因此,雙方無須任何暗號。

雙方箭矢即使劃出不同的軌道,但都同時射穿了煌獅子位於艾米莉死角的側腹——在公園被愛莉絲砍傷的部位,煌獅子承受不了痛楚,雙膝跪地。

這最後一個家人,竟不是爲了桃樂絲,而是爲了拓也的私慾而受傷。

「……愛莉絲說過,絕對會保護我,對吧?」

一個是身穿破裂盔甲的少女。

在緊張與動搖當中,龍鬥拼命找話題講,無意間想起剛纔愛莉絲說過的話。

只需一次心跳就能重整態勢,甚至稱不上好機會,剎那間的空檔。

「我不能讓主君睡在這麼硬的地板上。……還是說,您嫌棄我的膝蓋?」

簡直有如全身肌肉一起抽筋的痛楚。形容起來,大概就像一般的肌肉痠痛加強了好幾倍吧。

一個是渾身腫脹疼痛的少年。

艾米莉一把抓住昏死過去的拓也的脖子,打算把他拖着帶到後面的房間。

「……!」

「……好!」

「什……嘎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夠了。

「欸,喂。你想幹嘛啊。」

理應失去心智的桃樂絲髮出沙啞的聲音,悲傷地低語。

只留下這句話,她就到後面的房間裏去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桃樂絲失去光彩的眼眸中,流下了眼淚。

在龍斗的住處、文藝社的社辦、夕陽下的公園,二人之間從未有過交集,但——在這個瞬間,龍鬥與愛莉絲的思考模式完全同步!

天花板的一部分崩塌出一個大洞,水泥塊墜落下來。在它的下方——正是桃樂絲。

「愛、愛莉絲!」

「……你救了我,是嗎?」

龍斗大喊,正要衝上前去,煌獅子先從龍鬥身邊跑過。

「桃樂絲!」

「……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能夠把這傢伙移送法辦嗎?」

看到她的表情,龍鬥背脊一陣戰慄。

「——痛死我啦!」

「真想不到,《孤傲英雄譚》竟然兼具役使型與裝備型。不過爲什麼能力會突然覺醒呢?」

然後,龍鬥與愛莉絲在煌獅子的正側面停住腳步——

「對。因爲龍鬥是在尚未讀完《孤傲英雄譚》的狀態下訂契約的,所以是不完整的狀態。因此,有可能因爲閱讀故事接下來的情節而更新契約,藉此激發了本來的能力。不過這只是我的假設罷了。……那麼,我就來盡我的職責吧。」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讀《孤傲英雄譚》的時候,覺得文章好像一直在增加。」

「你的這份心意,我真的很高興。……但我不希望愛莉絲爲了保護我而受傷。即使我身上毫髮無傷,要我默默看着愛莉絲遍體鱗傷,我辦不到。」

「……是。」

這次愛莉絲有些猶豫地回答。

愛莉絲只懂得爲了保護他人而活。

爲了他人持劍,爲了他人流血。愛莉絲總是爲了他人而孤軍奮戰。——不過。

至少有那麼一個人,爲了愛莉絲而戰也未嘗不可。

「所以,如果愛莉絲說要保護我的話,那麼我也要保護愛莉絲。……我們一起戰鬥吧,愛莉絲。」

龍鬥忘了身上的痠痛,忘了全身感覺到的微熱,只等着愛莉絲的回答。

愛莉絲對龍鬥所言露出驚訝的表情,但也只有一瞬間。

在龍鬥眨了個眼的下個瞬間,愛莉絲以手指拭去眼角的水氣,

「……是!」

最後帶着微笑——堅定地回答龍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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