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G Stopping on the way
《影子篮球员—Replace—》 · 平林佐和子 · 2万 字

虽然常听人说『※在地狱遇到佛』,不过没听说过那个『佛』的外表居然如此俊美。
我初来乍到这异国城市洛杉矶就遇上困境,而向我伸出援手的『佛』,俊美得让我甚至有点瞠目结舌。
证据就是,就连环绕在我四周,快速说着英语不知在怒吼着什么的男子们,也突然噤声望向他,说不出话来。
他有一头看就知道是亚洲人的黑发,然而皮肤却很白皙。他的年纪好像和我差不多,我以为他是日本人,但他长得很高。我的身高在同年龄的人之中算是高的,他和我差不多,所以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
他的体态修长却没有纤弱的感觉,全身都是肌肉。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长相。
匀称又端正到让人吃惊。
他的脸很小,五官干净清爽,长长的浏海遮住左眼。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有点神秘的虚幻感。
如果那么俊美的脸上露出沉静的笑容,几乎所有人都会说不出话吧?
(他的帅气举止,说不定可以媲美黄濑。)
尽管现在处境堪虑,我仍一边回想着自己认识的人之中堪称最帅的那个人,一边看着他。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马上开始和围绕着我的男子们用英文交谈起来。
他们在我面前说的当然是英语,而且还说得很快,所以我还是一样完全听不懂。即使如此,有第三者介入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我注意到有一名少年站在他穿着牛仔裤的长腿后面,像是要躲起来一般。
「啊……麦克?」
我小声叫了名字之后,那名少年——麦克一脸紧张,用仿佛说着:「已经不要紧了。」的表情点头。既然麦克在这里,就表示我可以把这位帅哥当成自己人吧?
仔细一看,在帅哥和麦克后面稍远的地方,有几个麦克的朋友聚集在一起,担心似地看着我们。
虽然现在事情还没解决,不过还是稍微纾解一下他们的不安比较好,于是我也向他们点头表示:「不要紧。」
这时候,男子们突然像要有所动作。
我吓了一跳摆好架势,下一秒钟就在极近的距离听到令人不安的声音。
「……咦?」
「我事先叫他们从别条路逃走,太多人一起移动的话很显眼。」
一走进大厅,就听到馆内传来篮球鞋磨擦地板和篮球弹跳的声音,以及打球的人说话的声音。
「你等到国中毕业之后再来。」
辰也什么也没说,看样子他好像在等我开口。
我用像是看着电影的慢动作镜头般的心情,望着倒下的壮汉。
「站在正中央那里的人,就是我的师父。」
「我们要去哪里?」
然后,我——虹村修造和冰室辰也,终于露出与我们年纪相符的笑容。
因为大型的行李已经先送过来了,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小背包,也因此我轻轻松松就办好了出境手续,搭上飞机。
「快跑!」
那么,我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父亲在病床上尽管面容憔悴,仍如此斩钉截铁地说,我只好听话照办。
虽然是我擅自跟来的,不过还是姑且问一下。老实说,我现在处于不知道自己今后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的状态,所以这个似乎能用日语沟通的家伙是我唯一的依靠。因此,要是他反过来问我:「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的话,我就麻烦了……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等待答复,结果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男子说他叫冰室辰也。
「我说『你跑得好快』,因为你可以若无其事地跟上我的速度。」
我苦笑着说了之后,那家伙像是要让我安心似地微笑着说:「从头说给我听吧。」
不管怎么样,毕业典礼结束,我回家之后,马上就前往机场。
这样说来,麦克他们能跟上这样的速度吗?我担心地回头看,却看不到应该跑在后头的麦克他们。
「去我师父那里。我的师父很可靠,你可以放心。我从麦克那里稍微听说了一些,你好像遇到很多麻烦?」
(不愧是美国……要是认为至少自己是安全的、没有问题,那就完了……)
不,因为时差的关系,以日期来说还是今天吧?
虽然我认为在学期中就来美国也没有关系,但父亲顽固地不肯让步。
后来我们得知,对父亲的疾病颇有研究的名医就在这个城市里,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来到美国,要和那位名医谈谈父亲的病况。
飞行时间大约十小时。我反复浅眠,就在搭到有点厌烦的时候,飞机抵达了目的地——洛杉矶国际机场。
辰也走向大厅角落的楼梯。我也跟在辰也后面,兴味盎然地四下张望。
「看来你似乎挺辛苦的呢。」
不过那不代表父亲正在好转,直到现在他的状况仍让人无法轻忽。
令人惊讶的是,他和我一样十五岁。
「好像是因为麦克邀你来才惹出麻烦,真是抱歉。」
我穿过人群,尽量跑得愈远愈好。
站在辰也所指的地方的人,是一位金发的高䠷女子。她正在指导孩子们投篮。
「你的师父是女的吗?」
完全超出预期的发展,让我和围绕着我的魁梧男子们,都沉默地站在原地。
从建筑物的大小,我就想像到里面应该满宽敞的,但看到内部之后更是确定我的想法了。以公共体育馆来说,这里相当大,天花板也很高。
🏀
「嗯,亚莉克斯以前是职业球员喔,她的篮球打得超赞。还有,如果你以为亚莉克斯是女人就小看她的话,她可是会变得超恐怖的喔。」
是为了治疗我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所以才会和麦克……」
「咦,麦克呢……?」
我来美国的理由不是为了观光,和家人的工作也没有关系。
我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深呼吸是抚慰身体的最好方法。
我不禁噘起嘴巴,这是我思考时的习惯。
如果是在日本,我不会在意,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种称呼方式不太适合这散发着明朗气氛的街道。
可以的话,我希望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逃离现场,不过说这种话太得寸进尺了。
背后似乎传来男子们怒吼的声音,但我们混在路上的人群里,听不太清楚。
果然,还是从刚到美国的时候开始说起最好。
「哇……十五岁,你那冷静沉着的反应根本是骗人的嘛?」
辰也在行走间一边寻找适当的位子,一边指着球场的中央这么说。
「喔……因为我有在打篮球。」
我听不太到他的声音,于是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问道:

我谨守父亲的嘱咐,在日本读完国中。昨天就是毕业典礼。
辰也带我去的地方,是街上一间像是公共体育馆的建筑物。
然而,父亲奇迹似地度过了第二个夏天。
「好,那我就叫你阿修喔。」
我的父亲,从两年前的春天开始就因病入院。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可以顺利康复,但住院时并发了其他病症,医生甚至说不知能否撑到第二个夏天。
在我和俊美男子的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男人跨过倒下的男子逼近过来,俊美男子则迅速抓住我的手臂。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壮汉的身体完全失去力气,仰卧在篮球场上。他倒下的冲击力道,让他充满肌肉的手臂大大弹跳了一下,不过他好像完全昏过去了,除此之外一动也不动。
也就是说,黑子和绿间他们前来向我问候,然后被我用毕业证书的筒子啪啪地打头这件事,其实也没过多久。大概是来到远方的关系吧?总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家伙用日语很快地说了之后,抓着我的手就跑。同时麦克和他的朋友也一起跑了起来。
「不,那件事我也有错。你救我逃离危险,帮了我很大的忙,谢谢你。」
他放慢跑步速度,与我并行。近在眼前的俊美男子具有某种魄力,就在我想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时,男子很抱歉似地开口说:
男子不知为何稍微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无奈地「唉唉」了两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反射性擡起头的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我在今天早上抵达洛杉矶。
家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当然我也一样。为了随时接收医院的通知,虽然觉得不太好,但我连在学校也神经紧绷地注意手机是否有来电。
「喔……」
冰室叫了我才刚告诉他的姓氏之后,我不知为何害羞了起来。称呼姓氏的方式,让我觉得他在探测彼此的距离。
看起来像是连虫子都不忍捏死的温柔男子,居然挥拳揍一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壮汉,有谁能想像得到啊?
刚才听到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是这家伙——这个不管怎么看,比起动作派的演员,更像爱情戏演员的俊美男子,揍了那个壮汉的声音。
然而,我们也是一样愣在当场。
自从抵达洛杉矶之后,我的遭遇就宛如电影剧情般激烈地展开。
我用不太熟练的动作办好入境手续,排队通关。通过海关之后,就正式进入美国了。耳朵听到的几乎都是英语,擦肩而过的人全都是不同国度的人。
我跑出篮球场,来到大街上。
辰也看着我的神情,苦笑着说:
我再度绷紧神经之后,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没关系,我也可以叫你辰也吗?」
「我没办法否认这句话。我真切地感受到,所谓晕头转向应该就是这样子吧?」
因为……希望各位想想看。
我们选了一个可以看见所有球场的地方,并肩坐下。
男子的脸庞散发出高兴的光采,明白了似地点头。
父亲和年纪还小的弟弟与妹妹在去年十二月就来了,我国中毕业之后也跟着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师父也是篮球社团的老师教练。现在那个社团正在练习,稍微等一下吧。」
「喔喔,真棒,好大喔。」
这里面有三个篮球场,三个篮球场都是孩子们在打球,人数真多。我以为我所就读的国中篮球社员已经很多了,美国真不愧是篮球发源地。而且,虽然每个人都是小孩子,却都打得很好。
🏀
那个男子不知何时放开了我的手,走在我的前方。我一边留意别跟丢了他,一边不停埋怨着我的衰运。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们走上二楼,绕到观众席之后,馆内的景色一览无遗。
「嗯……还挺多的。」
我的表情僵住了,把目光从倒下的壮汉那里移到俊美的男子身上,然后转向其他凶神恶煞的男人们。
「唉……」
而且从声音的大小判断,他挥拳的威力还挺大的。
「彼此彼此,你看起来才成熟呢……虹村。」
我不禁叹了一口大气。好像是因为终于找到能安心坐下的地方,所以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一口气松开了。我感到脚突然变得很沉重。或许是疲劳感涌现出来了吧?这也难怪,回想起来,直到半天前我还塞在经济舱的座位上。
我走在机场光亮的地板上,稍微沉浸在自豪的情绪中。
(我还挺有两下子的嘛。)
我自己一个人来到美国了,而且还是搭我很怕的飞机。
我没有惧高症,只是从以前就很怕飞在高空时,脚踩不到地的感觉。
因为这样,比赛远征要搭飞机时,也曾被学弟说过:「主将,你太紧张了啦!你的表情比平常还要恐怖三倍☆」,不过这次和那次比起来,我搭机的心情比较放松了(顺便说一下,当时在飞机降落之后,我有好好教训了那位学弟)。
我和家人约好,要在父亲住院的那间医院会合。我用手机传了短信给父亲,只写着「平安抵达了」,然后走出机场。
要去医院的话,必须从机场转搭巴士。
若是搭出租车就能直接到医院,但我不能那么奢侈,而且国中刚毕业的小鬼独自搭出租车也很不安全。
父亲原本说要来机场接我。
『在陌生的城市里照着地图走好像挺好玩的,所以你不用来接我。』
我以这个理由回绝了。当然,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说起来,我是为了父亲才来美国的,没有必要让他担心我的事。
我为了放松身体,稍稍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操作手机,确认之前写下的巴士路线名称与外观特征之后,就在机场寻找巴士乘车处。
我心中有点不安,但也有胜过不安的期待。
我姑且只身来到了美国,也有了自信。凡事总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吧?
就算我在某处进退维谷,我还有『绕远路』这个拿手本领,那也是我和父亲的约定。
我从机场的窗户眺望外头,室外洋溢着明亮夺目的阳光。看样子似乎是个好兆头。
当然,相对于现实中发生的事,根本一点都称不上好兆头就是了。
🏀
我的衰运,是从到达医院所在的那条街时开始的。
「我看看,接下来是……?」
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Hi! Samurai!(嗨!武士!)」
他们张大了眼睛看着我。
传得好,没有传歪。
我从原本看手机的姿势擡起头,正要往前走的时候,冷不防被后方走来的人撞到肩膀。
看样子他是把他所知道的日语全都喊出来了吧。因为看到日本人0;我1;,所以很想把自己学会的单字都秀出来吗?
大概是因为她的说明很仔细的关系,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记住她说的路线。
(再找个人问问看吧……?)
「哎呀呀……」
在我的视野中出现一个全速奔离的男子,而他怀中抱着的是——
我反射性地接住球,不禁确认起球的触感。
(要露一手给他们看吗?)
「呃——啊——够,斯多雷?安的、汤惹类乎特?(呃——啊——往、前走?然后、向左转?)」
虽然我也很担心被抢走的护照,但现在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
不过,在说到去医院的路线之前——
我勉强记住了路线后,向亲切的家庭主妇道谢,和她挥手道别。
球稳稳地通过篮网。
现在重要的是——
「No, turn right at the corner.(不对,是在那个转角右转。)」
「可恶,真是糟透了。」
我知道少年「咦!」了一声,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原本想投个中规中矩的篮板球,不过我的目光,停留在视野边缘的孩子们身上。
比赛的时候,我曾经让人惊讶得屏息,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反应。不愧是美国,连小孩都会做出这种举动。
我着地的时候失去了平衡,急忙想用手设法让自己别摔个四脚朝天。但要是做出奇怪的动作,就会露出马脚。
为什么是武士?我一边疑惑地想着,一边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之后,发现我刚才走的人行道前方,有个被栅栏围住的篮球场。在那个球场的篮框下面,聚集了几名像是小学生的孩子们,其中一人向我挥手,他的橘色头发即使远看也很醒目。是本地的孩子吗?
话一出口,我就吐槽自己,不过这些都是马后炮。
我经过少年旁边的时候,听到他们对我的速度吹起小小的口哨声。
总之先去医院吧,其他事情之后再想就好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派出所,可是附近完全找不到。
可是,一切对我都太不利了。如果是在我很熟的地方也就罢了,要在建筑物林立的陌生街道上抓到全力奔跑的人,实在难如登天。
我快步走进篮球场里。
少年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有橘发少年显得更为开心,他像是要给我看似地,把手上的篮球用双手高举起来。
「糟糕……!」
「Sakura saku! Ninja muteki!(樱花绽放!忍者无敌!)」
不同于之前的住宅区,周围的景色变得有点冷清。有一间间独立的小店,以前大概是卖冰淇淋之类的吧,现在每间店都拉下铁门。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片对眼睛很好的青翠草坪。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景色,让我感到不安。偶尔才有车子经过,路上看不到能问路的行人。
「Basuke suki?(你喜欢篮球吗?)」
我不禁露出笑容,轻轻拍了一下球。
映入眼帘的是宁静的住宅区。不愧是美国,每间房子的庭院都好大。
这里的景色,和刚刚下巴士的地方显然不同。
是要我和他们一起打球吗?
「……Yes.(喜欢。)」
我用指尖抚摸球的表面。大概长时间在户外使用的关系吧,都磨平了。
可是,我连个长得像医院的影子都没看见。那是很大间的综合医院,不可能会看漏了。
我用破烂英语说了之后,她有好几次听不懂,不过最后她好像还是明白了,仔细地告诉我到医院的路要怎么走。
即使如此,我仍追逐了好几分钟,却在不知不觉间跟丢了那个小偷。
「Hey!(嘿!)」
🏀
(这下子刚好,就问问那个孩子吧。)
「……这里是哪里?」
手机的液晶屏幕彻底裂了,画面也一片漆黑。我慌张地按着所有按钮,却毫无反应。没错,是刚刚掉到地上时摔坏了……!
我把伸向篮框的手往下挪。
就在我这么认为的时候——
我放低腰部,运球跑过去。
还很远吗?还是说,她告诉我的路本来就是错的?莫非打从一开始,我就误解了她的话?
弹性很差,好像气不够。我想起在学校所用的球,因为有经理时常照顾,所以总是保持最佳状态。
尽管我认为他们听不懂,却还是立刻朝着左边用日语大声叫道。但下一秒钟,我就明白情况没有那么单纯。
意料之外的力量,让我为了保持平衡而多跨出了两、三步。在我的意识留意到前方时,这一刹那我的左肩不知何故被用力拉向旁边。
「哇!」
他们的反应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微微笑了之后,扭转身体,决定从篮框另一边投篮——换手扣篮。
「我的背包!」
我在无计可施之下,去问一个看起来像是当地人的家庭主妇,告诉她医院的名字,并试着用英语说我想去那里。
🏀
有手机的话还可以看地图,刚才因为以为要到医院了,所以完全没放在心上,没有把从这里到医院的路线记在脑中。
球没有偏离,稳稳地朝我飞来。
走下公车,我单手拿着手机确认路径,然后四下张望,看要往哪里走才对。我想大概是这个举动不妥吧?
我擡起头,少年用拇指指了指篮框,然后慢慢跑过去。
可是,现在这样就绰绰有余了。
「啊?」
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小声地咕哝。从我开始走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是……这里吗?」
我赶紧弯下身子要捡手机,接着背上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事出突然,我的手滑了一下,手机掉到地上。
钱包和护照全都在被抢走的背包里面。
虽然犹豫了很久,但还好我决定做了。要是因为跌倒而失败的话,就太丢人现眼了。
我赶紧捡起手机,追着那个小偷。
他明明用日语问我,我为什么要用英语回答啊?
我紧紧握住唯一留在手边的手机,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沿着那位家庭主妇告诉我的路线,剩下的就只是直直往前走而已。可是,在她告诉我的这条路上,我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了。
我虽然觉得自己很丢脸,但少年似乎不那么认为。他露出满脸笑容,拍了一下球之后,传球给我。
那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旅行者,也就是对当地不熟的人特有的举动。
少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看着我问道,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和刚才只是无意义的日文单字不同,这次是完整的一句话。
不,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那种感想对现在的我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笑了起来,以篮框为目标,高高跳起。
「糟糕,怎么办……?」
「……武士?」
少年如此叫喊之后,露出一脸不怕生的表情,挥手的幅度也更大了。我不由得跟着向他挥手,少年的脸上立刻充满光辉,并且再度向我挥手。
樱花绽放,忍者无敌……
少年对着不由得沉浸在感慨中的我叫道。
那些人大概是窃盗惯犯吧,那是多人合作的犯案方式。
我把坏掉的手机收进牛仔裤腰际的口袋里,往前迈进。
「Samuraaaai!(武士———!)」
虽然我很狼狈地不断重问,但那位家庭主妇仍不厌其烦地教我。美国人好友善……
「干什么!」
「Basuke suki?(你喜欢篮球吗?)」
「呜哇!」
「不妙……」
少年重复问道。
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捡起球并转头。就在同一时间,兴奋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跑过来抱住我,结果我还是在篮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痛!」
冷不防被扑倒的我,连做出防护动作的时间都没有,腰部狠狠撞到地面,痛得我脸都皱了起来。不过,孩子们一点都不在意地说:
「Let9;s play together!(一起玩吧!)」
「咦?……呃,啊?」
正当我愣住的时候,三个小孩拉着我的手,用力把我拉起来,使劲地把我带到三分线,然后硬要我以一对一的姿态站在那里。
(现在可不是打篮球的时候啊……)
但是,就在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们的时候,橘发少年传球过来,我反射性地接住,再制约反射般地把球传回去。接下来,我就无法违逆自己早已培养出的习惯了。
不知不觉,我忘记了时间,沉浸在久违了的篮球触感中。
🏀
橘发少年的名字叫做麦克。虽然他也把姓氏告诉我了,但我念不太出来,最后他笑着说:「叫我麦克就好。」所以我就放弃去记了。
顺便说一下,他会告诉我名字,是我和麦克他们打完篮球,等他们兴奋的心情平息下来之后,才终于能告诉他们我的状况——正为了行李被抢而苦恼,以及想去医院的事。
不过,虽然说是说了,我却不觉得他们有听懂。在我说话的时候,麦克和其他的孩子都一副茫然的表情。即使如此,他们好像还是勉强明白我现在陷入困境。
麦克点头说:「I see.(我明白了。)」然后提出一项建议。
他说他有一个日本朋友,差不多快到那朋友放学的时间了,问我要不要找那个人谈谈看。
求之不得。我觉得我的英语程度已经不足以解决整件事了。
「Are you O.K.?(你没问题吗?)」
「耶司,三Q——(没问题,谢啦。)」
「不客气。」
不知为何,我用英语回答,麦克则用不可思议的日语回应。这种不协调的对话,让我们面面相觑,然后笑了起来。
「呃?啊、咦?」
「我爸。」
「是啊……因为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三名男子冒昧地走进球场。其中一人比我高,身高恐怕将近两公尺吧?体格也很好,虽然T恤外面还穿了一件夹克,不过肩膀的肌肉仍高高隆起。另一人的身高和我相仿,他把棒球帽往后反戴,并戴着很大的墨镜。最后一人比我矮,但是很胖,因为他的身体往前后左右膨胀,看起来就像个气球一样,而且他还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从正上方往下看※莫希干发型的经验。这三个人的年纪应该都比我大吧?
我的视线高度刚好在高个儿男子的胸口,他浓密的胸毛从T恤的领口探出头来。在这种状况下眼神还飘到那种地方,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很奇怪,于是嘴角不禁上扬。
辰也以一脸淡然的表情回答,不过那一定是骗人的吧?若非如此,他是不可能一拳就打倒那个壮汉的。
我从观众席往下看篮球场,现在好像开始要比赛了。
辰也露出沉稳的笑容,同意般地点头。
「You shouldn9;t make a bet on a basketball game with these kinds of guys. It9;s so dangerous!(和这些家伙赌篮球很危险喔!)」
这么多人的课,居然还有其他两个时段?
「真是个有趣的爸爸。」
「Let9;s get started!(快点!我要开始啰!)」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据辰也所言,这里的篮球社团有周一和周四、周二和周五、周三和周六这三个时段的课。
我靠在观众席的椅子上,反问辰也。
就在我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
如果青峰在这里,让这些孩子们看到那小子的超级球技,他们应该会超高兴地大为喧闹。
「可以吗?太好了!」
「喔……」
首先,毫无疑问地,我自己就是他们提出赌篮球要求的对象。
「然后,你赢了?」
我不禁瞇起眼睛。
我把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撑着脸颊仰头看着辰也,这个凶狠类型的男子露出了有点为难的笑容。
辰也的师父有车子,所以要麻烦她。不过我们还是得待到社团活动结束才行。
「麦克也是这里的学生吗?」
「真的吗?」
「没有,不过我偶尔会帮忙教。我学篮球,一开始是自学的。之后我个人以亚莉克斯为师,现在街头就是我的学校。」
那几个家伙好像以为我刚刚的笑容代表「了解」的意思,可是我只是因为胸毛而发笑。但是,这个误会要怎么解开才好?
「『如果绕远路的话,就要好好看看周遭的风景』。」
这个和我同年的男生,受过前职业球员的训练呢……我不禁对此产生了兴趣。
我赢了第一次的时候,对方笑着说:「One more!(再一次!)」我赢了第二次的时候,对方瞪着我说:「One more!(再一次!)」等到了第三次,对方劈哩啪啦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想要揪起我的衣襟,我好不容易才闪过。
这样就能确实抵达医院了,终于出现可靠的希望。
「我从以前就是很会『绕远路』的人。所以有一次,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对方用不耐烦的声音大叫着,麦克「呜!」地小小惊叫一声。其他孩子也害怕地在远处围观。
「要先和你的父母联系吗?他们说不定正在担心你。」
有人走过来对我们说话。
我叹了一口气,走向三分线。
「毕竟我又不认识对方,我本来也是打算让事情平安落幕的。是他们先动手,我没办法,只好应战啦。」
我松了一口气,麦克却拉住我的手。
「我无法反驳。不过,算了,他们应该很镇定吧?我家对『绕远路』是很宽容的。」
我一边看着孩子们喧闹的脸庞,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问道:
(胸毛的英语要怎么说?……bust hair?应该不是吧!)
这时候,体育馆内响起哨音。
「你也在这里教篮球吗?」
「或许吧。只是没想到来美国的第一次绕远路,就遇到背包被抢和迷路这种双重打击。」
这样的状况大概是在找碴吧,就在我对叽哩呱啦的英语感到束手无策时,辰也出现了。
既然如此,我别无选择。
高个儿男子满意地笑着,用力拍拍我的背,痛到让我一瞬间停止了呼吸,我用「你想干嘛?」的眼神瞪着男子。
「岂止双重,赌篮球也是吧?要是一般的父母听到了,可是会昏倒的。」
就在我们要走向建筑物后面时,背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和英语不好的外国人攀谈,提出赌篮球的要求。在对方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就开始打球,若是拒绝,就会用各种理由敲诈。要是和他们打篮球的话,他们赢了也会勒索金钱。
然后在我终于搞懂了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在三分在线等待的高个儿男子,接着是在球场外笑着观战的另外两名男子。
「嗯,那孩子是上其他日子的课。」
(好多胸毛啊!)
「没办法喔……你很习惯打架吧?」
「什么事?」
「你来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下事情可以平安落幕了,没想到你居然出手揍他……」
别开玩笑了。我不喜欢赌,而且我根本没钱。把我扯进这种事,实在让我感到困扰。
对于我的邀约,辰也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那三个家伙的嘴角露出笑容,像是围住我和麦克一样地站着。很明显地,这气氛似乎并不友善。他们一边很快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一边把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到非常近。他们讲得太快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麦克的表情变得很紧张,而且紧紧抱住我的腿,所以他们果然在说些对我们不利的话。
(……那小子还好吗?)
「欸,要不要来对打一下?我对篮球也稍微有点自信。」
看样子,我好像不应该出现这种反应。
恐怕他们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在我苦闷地烦恼着,一下「啊——」一下「唔——」的时候,男子们的脸色开始慢慢变了。
『make a bet』——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个我没听过的词。
「那是谁对你说的?」
事情定案之后,麦克便迅速地动了起来。他拿起球,邀我再打一场。其他孩子们也开心地鼓噪起来。在麦克的朋友放学之前,好像还有点时间,而且好久没感受到的篮球触感,就足以让我点头了。
没办法。如果父母问起我迟到的理由,就只告诉他们迷路的事好了。
「虽然没有去过,不过我听过名字。那边离这里有点距离,让我们开车送你去吧。」
辰也拿出他自己的手机。我向他道谢之后就伸手去拿,然后突然想起来,我不知道父母的手机号码。
没错。
看他们开心成那样,我也不禁露出微笑。
室外也有篮球场,我跟在辰也后面走出体育馆。
我最后一次见到青峰是在什么时候啊?正确的时间我不记得了,尽管如此,总觉得他的表情似乎很郁闷。我在去年夏天退出篮球社之后,尊重现任队员的意思而不和他们有所牵扯,不过听传闻说,那家伙因为状况太好而委靡不振。
(什么啊?只是单纯来搭讪而已吗?)
「对绕远路很宽容?」
「So, it9;s a deal!(交涉成立啰!)」
我用一只手圈成圆筒状,然后靠近眼睛,像要从中间的洞看出去似地。
「真是太好了,麦克。」
我以为只要我赢了一对一单挑他们就会死心,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我用这个姿势转向辰也,在我的手掌圈起来的筒形前面,辰也笑了起来。
孩子们轮流和我反复一对一,并在他们的央求之下,我又再度秀了一次换手扣篮。「One more!(再一次!)」他们对我说,我告诉他们,这次我要灌篮给他们看,他们更加兴奋地跳起来,甚至还跟着拍手。
「没想到阿修很迟钝耶。」
(为什么是我?)
我再次领会到,美国的篮球人口基本盘有多么广大。
「阿修,很危险喔?」
「这个嘛,我想没有那回事喔。」
「说到医院——如果你要去那间医院,我知道地点喔。」
我猛然直起身子,转向辰也。辰也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
可是男子笑了一下之后,就从我身边离开。其他两人也和他一起走出球场。
静静听着我说话的辰也,很有兴趣似地瞇起眼睛问道。
辰也大概发现我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于是微笑着改变话题。
🏀
总之应该要先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视线集中在一点上。
我不经意地回头看,是那群刚才和我一起玩的孩子。
「Hey! You9;re a real good player!(嘿!你打得真好!)」
「确实如此。既然没有钱,就只能那样做了。不过,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结束。」
我弯起嘴角露出笑容,辰也不解似地问道。
他们好像很焦急地打开大厅的门,想要走进去。
「我不是叫他们逃到其他地方去吗……」
辰也想不透地喃喃自语之后,叫了一声「Hey!(嘿!)」并挥手。
孩子们吓了一跳似地肩膀为之一震,停下脚步。然后在认出辰也之后,脸上露出混杂了放心与着急的表情,往这边快速冲过来。
他们围着辰也,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起话来。我当然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对我说什么。即使如此,从他们的表情,以及辰也逐渐变得严肃的表情中,我知道发生了不妙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我只能在一旁看,但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麦克并没有在这些孩子之中。
(不,该不会……)
就在我否定了头脑里的不祥预感时,一直担任倾听角色的辰也开口说话。
辰也稳重地说话的模样,让孩子们也渐渐开始恢复平静。
「Understand?(明白了吗?)」
辰也的话中出现我耳熟的单字,我心想:「喔喔,有我也听得懂的单字耶。」不过那好像是结尾语,孩子们点头,一边好像担心辰也似地频频回头,一边离开。
然后,辰也总算转头面对我。
我看到他的表情,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在孩子们面前时,他大概压抑下来了吧。面向我的辰也,脸上的沉稳消失无踪,像戴了面具般面无表情,只有眼神中摇曳着冰冷的怒意。
这个容貌俊美的家伙,脸上充满了冰冷到结冻似的怒气,看起来格外有魄力。
「发生什么事?」
我询问的声音也自然地掺杂了紧张。
「……麦克被抓住了。」
问了辰也之后,我才知道我和麦克打篮球的那个球场,对辰也他们来说,好像是个很重要的地方。那里似乎是个很受欢迎的球场,甚至每周举行比赛,来决定球场使用权的轮流顺序。
「Hi, it9;s Tatsuya. Is it John?(喂,我是辰也,是约翰吗?)」
(对了,和赤司说话时也是如此。)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比胸毛家伙要来得小。两人穿着花俏的衬衫,不知为何却搭配迷彩裤,坐在仓库门前约三阶的楼梯上,从容不迫地抽起烟来。
多亏有辰也的伙伴们去调查,我们才能大概掌握胸毛家伙那帮人的身分。
「谎报年龄对我有好处吗?」
一样米养百样人,我仔细玩味着『绕远路』的珍贵之处。
「话是没错,但是先稍微准备一下也不会太迟。」
(不,这想法太天真了。这种程度的事,那家伙好像也有办法。毕竟他是『赤司大人』啊。)
辰也回答得很干脆,让我忍不住吐槽。
在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辰也的手机响了起来。接起电话的辰也马上绷起脸,像变了个人似的。
辰也的眼神还是很冰冷。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我,然后松开嘴角说道:
「一和钱扯上关系,讨人厌的家伙就会自然聚集起来,赌篮球也不例外。有人平息赌篮球所产生的纠纷,并借此揩油。专做那种事的人都有明确的人脉与上下关系,所以很容易就能揪出我们要找的人。」
他的人脉意外地可靠喔,辰也补充说。
「什么?」
辰也说出惊人的话,让我的头脑变得一片空白。那不就是说,辰也和有点不正派的人也有交情吗?
「刚才电话里怎么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无法原谅有人伤害了他们微不足道的自尊。他们大概认为拓展势力的时候若被周遭看扁了,地位就会下滑吧?
「是因为被辰也揍了,为了出气所以抓住麦克吗?什么嘛,竟然用这种手段……!就算是迁怒也太过分了吧!」
他们不是篮球爱好者,好像是以赌博或勒索为重点的一伙人,也因此才能从那里的情报网得到相关信息。
「是那里吗……?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马上就能让他们躺下。」
然后,我深切地领悟到,就算是聚集在同一个场所的人,性格也各有不同。
他们的据点只有这条仓库街。而且他们好像还是最近才开始以这里为据点。
刚才那些孩子,是为了帮那些家伙传话才被释放的吗?
「你干劲十足地想打倒他们是很好,可是都来到这里了,没有必要正面进攻吧?」
「我不常赌。不过亚莉克斯她……我的师父曾经很热衷于赌篮球,我常常跟着她,就和周围的大人都变得很要好了。」
「那,关于麦克的所在地,你心里有底吗?」
他大概是在说明这次的事情吧?一直都是他单方面说话,没多久,我听到电话的另一端似乎传出粗暴的声音。怎么了?对方生气了吗?
不过如果球场没人用,就限定可以让小孩子们使用,这是篮球伙伴之间的不成文约定。
但辰也看起来并不着急,他说:「如果没有目标的话,就从别的角度进攻。」
现在明明是要去救麦克,我的态度实在太轻率了。就在我忙着反省自己时,辰也笑着说道:
「阿修?」
时限是一个小时。
「啥!你在说什么啊!」
辰也停止奔跑,一边快走一边用电话与对方交谈。
我正在想,说不定哪里会有可趁之机时,辰也小声地「啊」了一声。
……他还记在心上啊?
「你在傻笑喔。」
为了谨慎起见,辰也先传了短信给师父说明事情。所以一个小时之后,看到短信的师父就会来找辰也,辰也是为了避免发生那种情况。
「没有。」
「如果相信情报的话,就是那样没错。」
「能调查得到吗?他根本不知道那家伙的事吧?」
🏀
是两个没见过的男子。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对方接了。
「当然要去。我们必须要将麦克平安地救出来,并让那些家伙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愚蠢。」
我和辰也在接近黄昏的街上奔跑。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些家伙指定的场所。
然而那帮人除了擅自进入球场赌篮球之外,还挟持孩子威胁辰也,这样的事态,好像激怒了伙伴。
在我知道经理们女经理那样称呼他的时候,我大笑了起来。不过那家伙知道这件事之后,淡淡地接受并说:「是喔。」的时候,更让我笑到不行。
我问他是什么的极限,他回答因为一个小时之后,篮球社团就下课了。
我们要去的仓库,位在破败的仓库街上。中央通路的左右两侧,各有六栋长时间没人使用的砖造仓库比邻而建。仓库上有着连续的数字,左边前面是『1』,旁边的是『2』,数字依序增加,右边最后面的仓库是『12』。
辰也轻松地说着恐怖的话。他的声音中不只有愤怒,还有冷静,同时也开始出现高涨的情绪。不过,我也是一样。
「辰也……你真的和我同年吗?」
(也就是说,他们拓展势力的时间还很短。)
我回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说:
辰也若无其事地设下目标,言中之意就是『在有大人介入之前,一定要狠狠教训那些家伙』。顺便说一下,后面那个『一定要』也是我率直的想法。
「可是,我不想让麦克等太久。」
辰也远眺着『3』号仓库。因为厚重的遮光窗帘拉起来了,所以无法从仓库的窗户窥见内部。
我的脑海中回想起长胸毛的壮汉、棒球帽男和莫希干头的矮子。
「就算去道歉,他们应该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原谅我们。」
「要怎么办?」
辰也一边奔跑,一边用手机打电话。
「喂。」
这是那些家伙指定的时间,对辰也来说似乎也是极限。
我默默地扬起嘴角。
辰也说话的声音很冷淡,话中的内容让我又倒抽了一口气。
站在建筑物阴影中的辰也,远远看着仓库街的入口说:
我定睛一看,『3』号仓库出现人影。
「咦、啊、什么事?」
交给我吧。我说完之后,辰也用有点惊讶的表情点头。
「抓住麦克的,是刚才纠缠不休的那帮人。」
「也有人是凭着那种歪理在行动,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那几个家伙抓走麦克?
🏀
我不由得一边猜想辰也的回答,一边问道。
「会回想以前的事而自顾自地笑起来,代表你其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当然,麦克不一定会被关在那里。把对手引到别处,这是常有的手法。
「只有蛇才知道蛇走的路。如果那几个家伙是会赌篮球的,应该对打篮球很有自信,篮球伙伴就能从这点切入。相反地,如果那些家伙的重心是放在打赌或勒索上,他的人脉也能发挥作用。」
「这样的对话,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会说的吧?」
🏀
我好像不知不觉沉浸在回忆里了,辰也的呼唤让我猛然把脸转向他。
「当然,如果能在一个小时以内解决事情回来的话,只要被亚莉克斯骂一骂就没事了,所以我想努力达成这个目标。」
那个小我一届的学弟,总是做出连大人都自叹弗如的事,让我吃惊了好几次。
即使如此,现在我们的时间有限,辰也说想去对方指定的场所看看。
「没有,完全没有。可是你说的话,是这个年纪的人会说的话吗……?应该说,你也有在赌篮球吗?」
辰也正要意气风发地迈步出去,我拉住他的衣摆说:「别急。」
但是,就算是赤司,也不会和心术不正的人有牵扯吧?
「麦克是被藏在这些仓库之中吗?」
啊,这家伙和我很合得来。
「是我朋友,一起打街头篮球的伙伴。」
我哑口无言。不过,这样的隔阂,我之前也曾经体验过。
辰也挂断电话后说:「走吧。」并再度往前奔驰。
「是啊。要是去了,一定会被打到明天都爬不起来。」
辰也对着一脸愕然的我说。
辰也淡淡地继续说道:「他们说如果想要回麦克,就要我和阿修去道歉。」
因此,辰也要伙伴调查一下,那个胸毛家伙的据点在哪里、有没有常去的地方。
「呜喔!抱歉……!」
仓库街的入口站了一个把风的人,所以我们离开那里,兜了一大圈到后面去。
我们爬过墙壁,进入仓库用地,低调地躲在仓库的阴影中前进,走回写了『1』的仓库。途中我怕会从仓库间的空隙被花衬衫的把风者发现,不过幸好那里长了一堆很高的杂草,我们才能轻松躲藏。
我竖起耳朵,确认『1』号仓库里没有人之后,就从后面的窗户侵入。
里面与其说是仓库,更像是工作用的车库。
桌椅随意摆放在水泥灌浆的地板上。
夕阳的余晖从我们侵入时打开的后窗照进来,室内出现清楚的影子。辰也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喃喃说:
「这里之前好像是事务所……」
「应该是吧?和我想的一样,真是太好了。」
我张望室内,发现要找的东西之后就直接走过去。辰也跟在我身后。
「什么和你想的一样?」
「我想先找到这个东西。」
我停在目标前面,然后敲敲那扇金属制的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那个……是什么门?」
「配电盘。」
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门发出尖锐声音,轻松地打开了。
「日本的这种仓库街,事务所里大多会有所有仓库的配电盘。幸好这里也是一样。」
电源开关整齐地排列在里面,每个开关都刻了小小的说明文本。虽然写的是英文,不过幸好每个地方都有写一到十二的数字,我大概知道哪个开关供应电源给哪间仓库。
几乎所有开关都是关闭的,只有三号和十二号的开关是开着的。
「三号就是刚才有人把风的地方吗?也就是说,真正的目标是十二号。」
「麦克在十二号仓库吗?」
回到我们这里的辰也扶起麦克,和我会合。
我俯视着那一瞬间就失去意识,倒卧在地上的男子,不禁感到疑惑。
那股火辣辣的疼痛,让我痛得快要闭上眼睛,不过随即看到和我一起倒地的男子轻轻一笑。
挥舞铁管的人,是白天的那个胸毛家伙。
「啊?」
「阿修!」
辰也往前跑。
尽管我认为就算说日语他也听不懂,不过姑且还是说说看。
解开麦克的束缚之后,麦克抱住辰也。他把脸埋进辰也的腹部,环绕到辰也背部的手,甚至把辰也的T恤都抓皱了。
那个人,是应该待在『1』号仓库的辰也。
我掩护着保护麦克的辰也,但我其实不是那么擅于打斗,这点果然不利,我们又被包围了。
「Mike?(麦克?)」
「阿修!」
他放肆地讪笑着说道,我的头脑深处变得愈来愈热。
「?」
我看了表,离胸毛家伙说的时限还剩下二十分钟。恐怕那些家伙也开始焦躁了吧?如果他们能烦躁地聚集在『3』号仓库的话就省事多了,不过这点很难说。
「总之要先逃走!」
那双小手在颤抖。
「怎么了?」
「哇!」
辰也郑重其事地紧紧抱住麦克,麦克不断默默哭泣。
「阿修,麦克拜托你了。」
我用肘击攻击准备绕到我背后的男子腹侧,然后再用拳背揍了他一下,并以扫堂腿绊倒试图接近的另一个男子。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了起来,这点似乎加深了辰也的疑问。他脸上的怀疑神情变得更加明显了。
「我们要把麦克带走了喔。」
(他对打架是有多习以为常啊……)
我和辰也把麦克夹在中间,背靠着背站立。
棒球帽男和莫希干男也在里面。十六人排成一排将我们团团包围,其中虽然也有人赤手空拳,不过大多都拿着一样东西当武器。
当我们正要照着辰也所说的,往仓库街的出口跑去时,大概是紧张与恐惧到了极限吧,麦克的脚绊了一下,跌倒了。
(真的假的啊?就算他对自己的脚程再有自信,这也太快了吧!而且他的腕力也太强了!)
「呃、喔!」
有声音回应了辰也的呼唤。
我当下就想去找我的背包,不过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在我听到辰也的声音而反射性地飞身躲开的同时,一根铁管用力挥过上一秒我的头所在的位置。
不过,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这也难怪。因为辰也关掉总开关,所以室内一片漆黑,如果外面的光线突然进入,眼睛一定会很痛。
黑暗的室内,有一名男子转头过来,仿佛觉得光线眩目般瞇起眼睛。
「那,你是在哪里学到的?」
我的话没说完,追上来的男子便朝我使出一记飞踢。
「Boy, you9;ve come to the wrong place...(小子,你跑错地方了吧?)」
这一刹那,我体会到仿佛压迫感消失似的触感,这一定是心理作用。现在发生的事情和那不一样。不过,对仓库里的家伙来说,应该是能让他们充分陷入混乱的事情吧?因为突然停电了。我听到仓库里传出困惑和急躁的声音。
「你真是可靠。」
我冲向男子,要在他叫出声之前想办法让他安静。但是在那之前,有个人悄悄来到男子背后。
辰也温柔地拿开麦克抱住他的手,轻轻地把麦克推到我这里来。就在我慌张地抱住麦克肩膀的那一瞬间——
虽然我立刻将手臂交叉成十字,挡在脸的前方,但手臂痛得宛如烧伤一般,抵挡不住这股力道的我,重重地往后倒。
「站得起来吗?麦……?」
因为我牵着麦克的手,所以被跌倒的麦克拉着往前,也跟着失去平衡。
我会在那一刹那间做出反应,只能说是偶然。
该不会……我看看四周,在桌上看到我的护照。
我在『12』号仓库的后窗下面偷听。
好久没干这种事了,不过我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的打算,拳头可以感受到撼动对方骨头的触感。
这电光石火间的神速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之中,只有辰也一个人冷静地喊叫着:
是谁啊……我翻找记忆后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抢走我护照的小偷吗?
我听到辰也的声音。因为我倒下时擦撞到地面,背部也很痛。
(不妙……!)
「该怎么说呢……因为我是个很会『绕远路』的人吧?」
男子站起来的速度比我快。那家伙擡起脚,要踢我的脸。
我爬上事先堆在窗户下面的砖块,披上从『1』号仓库借来的窗帘,用身体撞破窗户进入。
我躲开攻击之后,像要保护辰也和麦克似地站定。不知何时,男子们从打开的门口进来了。
「你也太快了吧?」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用这种回答打住话题。
(唔,该怎么办呢?)
「阿修,你的手脚挺熟练的嘛。」
「是以前学的本事。」
🏀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背影好眼熟。不过这小子不是那个胸毛家伙、也不是戴帽子的家伙,更不是莫希干头的家伙。
我刚刚感觉到入口的门打开了,所以应该有一个人走出去了才对。辰也打倒了那个男的,然后走进仓库内部,逼近这个男子。
「What!?(什么!?)」
我又看了一次手表。距离我和辰也约好的时间还剩下……五秒、四秒、三秒、二秒……一秒!
「恐怕是。他们大概计划把我们叫出来,带进三号仓库,然后找一群人,把我们打趴在地吧?」
「我先声明,我以前没当过小偷喔。」
男子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踩到坚硬的地面。而从他脚下溜掉的我,狠狠地揍了他慌张失措的侧脸。
「?」
不知为何我的手也好痛。是被玻璃割伤了吗?我看了一下,是我的拳头握得太紧,手都被指甲戳出痕迹了。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之后笑了起来,然后注意到辰也一直看着我。
「那句话,等从这里突围之后再说吧。」
我感觉到辰也眼中的疑惑神色,抢先否认说:
嗡!
「啥?」
我将『1』号仓库交给辰也,自己又躲进仓库的影子里,这次则是朝着『12』号仓库前进。
「阿修!去外面!」
稍远的地方也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3』号仓库顺利出现了相同现象。
「!」
我拉着麦克的手,跨过倒地的胸毛家伙跑到外面去。
真讨厌,好野蛮。
辰也跑过惊讶的我的前方,逼近站在入口的胸毛家伙,然后左脚奋力一踩,右脚大大地挥舞旋转——
这个空档就是他的致命伤。
男子们来势汹汹地踩着地面进入仓库。
我感觉仓库入口的门打开了,要行动就趁现在。
胸毛家伙把铁管扛在肩上,说了一些话。我随意猜测,他大概是在说「你居然敢来」之类的吧?
「阿修,那是空手道吗?」
人数有十一、十二……十六人吗?
不过我勉强稳住身形,急忙将身体靠向麦克。
隐约可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不知道里面有几个人,不过似乎没有非常多人。
声音的主人被绑在支撑仓库的其中一根柱子上。
「What?(什么?)」
「I9;m here!(我在这里!)」
要把熟悉这种事的真正原因说出来,还是让我很犹豫。因为那个原因让人有一点……不,是很难为情。
砰!
「…………」
麦克的模样,让我的头脑深处为之发热。
辰也的回旋踢击中胸毛家伙的头,胸毛家伙口吐白沫,缓缓倒下。
「辰也、阿修……」
麦克不安地叫着我们的名字。
男子们慢慢缩小包围。
「You don9;t have to worry, Mike.(麦克,不用担心。)」
我听到背后的辰也如此说道。
「We are not alone.(因为我们有伙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那句话仿佛信号一般,男子们一拥而上。就在此时——
叭————!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同时有一道明亮的光线照过来,让我不由得用手遮住光线。
刚才的声音是汽车喇叭声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仓库街的入口处停了好几辆车。
是对方的帮手吗?我紧张得浑身僵硬,大概是我的紧张传给了辰也,辰也对我说:「不要紧。」
「那是我们的伙伴。」
车门陆续打开,魁梧的男子们从车里出来。
「伙伴?那些人……?」
「那是我街头篮球的伙伴,是我打电话请他们过来的。」
辰也请来的到底有多少人啊?
从车子里出来的人很多,而且这些车子的后面都还停了别的车子,所以人数变得愈来愈多。
麦克用混杂了惊讶与兴奋的声音说道:
「You mean...all these guys are street basketball players...!?(大家都是打街头篮球的吗……?)」
「我是直到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没有经历过那段荒唐岁月,今天的我就没办法派上用场。」
「嗯……还好啦。」
辰也一边看手表确认时间一边说着,我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指那个。」
「看起来真不像是会揍人的手耶。」
我的话不禁变少了,并将视线转向窗外。不过——
「谢谢你。多亏有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呢。」
「你也真在意……我的手是生来打篮球用的喔。」
大概是儿子造成的打击产生了后遗症吧?笑着说这句话的父亲,在我国中二年级的春天住院了。
辰也以想不透的表情看着我,我稍微叹了一口气。
那是辰也的师父,亚莉克斯打来的。
「阿修。」
「…………」
我听到辰也叫我而回头,辰也向我伸出手。
「嗯?」
「好,就这么说定了。」
「啊?」
「等情况稳定之后,随时都可以和我连络。我会在那个球场。」
「这是以前的事了,我曾经混过一段时间。」
不过,我的胸口已经不痛了。
「因为有你的帮助,才能救出麦克,谢谢你。」
「我没告诉你吗?」
「……嗯。」
辰也直言不讳的感谢,这次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才好。
「我以前坏得很呢,该说是血气方刚过头了吗?还挺荒唐的。要是有人敢惹我,我一定报复回去,所以也曾经袭击过仇家聚集的仓库。」
我很快地把头转回来,辰也又说了一次。
此时的我们,还不知道等一下要经历一段很~长的『Stopping on the way《绕远路》』——也就是听亚莉克斯说教。
我听父亲那么说的时候,以为指的是我和父亲之间的约定以及义务。
父亲不让我为他做出任何牺牲。他要我照常上学与参加社团,他说那是他最大的希望。他要我和好不容易交到的伙伴一起好好从国中毕业。
「我们是微不足道的一般市民,只有靠着人多才能保护自己。」
辰也的手机很恰巧地响了起来,因此我们放开彼此的手。
辰也的篮球伙伴让我们搭他们的车,载着大家离开那里。
就在我沉默地看着不断流逝的景色时——
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戳了一下,让我的胸口深处一阵刺痛。
「那还真是抱歉。」
辰也用难以捉摸的表情笑着说。
从前我的胸口深处一直觉得有个疙瘩,现在总算觉得,似乎可以稍微认同那时候的自己了。
只要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想去做。我也对家人说,如果医药费很贵的话,我就退出社团去打工。
「混过……」
我知道辰也不着痕迹地斟酌了用字遣词,于是吸了一口气,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
「这样说来,结果我们没有单挑耶。」
辰也这么说之后,可以感受到周围的男子们随之骚动起来。
不过耳边听着逃逸男子发出的惨叫,以及追上去的篮球员们的怒吼,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这是今天已经打倒了好几人的家伙该说的话吗?我实在好想这么说。
我不由得害羞起来,于是开玩笑地说: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和辰也靠着后座的椅背,我一边拍拍背包上的灰尘,一边对辰也发牢骚。
「然后,我爸说:『就算爸爸是因为你而得病,爸爸也没有想要从你那里夺走任何东西。』」
按照辰也的计划,在确保麦克安全之前,一开始是我们两人行动,之后再由大家一起对付那些人……似乎是这样。
「阿修?」
「就算他那么说,我还是无法认同,我爸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他对我说:『你就绕点路吧。』」
「Yeah, they are all here to save you.(是啊。大家都是来救你的喔。)」
「我很自责。虽然我爸用说笑带过,但我认为,会不会是我的荒唐造成我爸的压力,成为疾病的导火线?」
「停电的准备工作和袭击仓库也是,总觉得你做得很熟练。」
「我也会帮你祈祷,让你的父亲快点好起来。」
「不过才这么点事,不至于让阿修吓出冷汗吧?我看你好像也挺会打架的啊。」
「……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呢。」
「是我爸救了我。起初他只是静静在旁观看,但他应该觉得很糟糕吧?简直是一对一的全面战争。不过,我也因此醒悟了。」
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感冒,但是完全好不了。
总觉得很害臊,于是我把视线移向车窗外。
「没有,害我吓出一身冷汗。」
「咦?啊,抱歉。把你拖住这么久。不过,现在篮球社团的活动也正好结束……」
那之后,过了一阵子,父亲的健康状况就开始崩溃。
「……因为我『绕远路』了。」
「如果你有叫人来的话,就早点说嘛。」
你国中毕业之后再来美国,父亲如此说了之后,继续说:
🏀
这些话,是我第一次说出口。
——绕远路是一件好事。能看见不同的风景,将来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