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復活者·雷歐

第二章 搶奪盟約者

《神曲奏界 金》 · 大迫純一 · 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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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爾敦河是縱貫將都托爾巴斯南北的三大河川之一。

其源流發自於北邊的索爾帖山,與馬魯特河平行往下南流。它直接在中央街區蜿蜒,剛好在黑格達市南端往支流齊魯茲河岔開,然後從庫姆利港注入亞洛尼亞海。

須藤·依蕾妮的遺體就是在兩公里的前方,也就是在尤德諾馬基市與馬那卡達市的交界處被發現,剛好是在河川橫跨將都高速公路高架橋的附近。

我在橋上把摩托車停在路肩。

那是大型的摩托車。

把腳架撐起來之後,開始西下的夕陽閃亮亮地反射在發出銀色亮光的引擎上。

我剛剛在橋上時是行駛在單側三線車道的幹線道路上。

頭上有高速公路,橋下有約爾敦河潺潺流着。水質雖然不糟,但因爲靠近河口的關係,河面看起來就像是陰沉沉的天空。

我靠在欄杆凝視前方。

河川兩岸雜草叢生,範圍也相當廣闊,宛如橫長型的空地一直往前延伸。至於兩側的堤壩是不是禁止行人進入,沒看到半個人影。

不過老實說,河川兩側幾乎是工廠跟倉庫,應該也不會有人跑來這種地方散步。

至於須藤·依蕾妮就被丟棄在這種地方。

「十八個人啊……」

手肘擱在橋樑欄杆上的我嘆了口氣。

既然已經出現依蕾妮這樣的例子,那應該可以合理懷疑剩下的十七個人也將面臨同樣的命運。

遺體被發現的依蕾妮是在十四天前失蹤的,而夏爾蜜塔則是在十三天前失去音訊。兩個人失蹤的時間只相差一天。

若假設夏爾蜜塔碰到跟依蕾妮同樣的遭遇……

「別開玩笑了!」

我俯瞰河口混濁不清的河水。就在這時,我察覺到有輛車慢慢靠近我。

正確來說,是我察覺到背後的馬路上傳來車輛不尋常的減速聲。

但不管怎麼樣,唯有這個精靈法能夠在某種意義上證明精靈與人類之間的信賴關係,代表兩者在某種意義上會互相扶持。

不過——

總之,好像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誰願意爲那種事情撥出時間啊。」

男子用他浮着青筋的中指把黑框眼鏡往上推。

「嘿咻!」

「想必你已經看過那份要求你報到的文件了吧?」

「好久不見了呢,真取老大。」

物質化只在穿透之目標物的接觸面與滲透斷面時解除,到了目的地後再構築肉體。那個時候衣服物質化的速度會延誤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亦會發生再構築失敗的狀況。

我兩手插進口袋,悠哉地在走廊漫步。走廊上空無一人。

「這是不是表示我格外好運呢?」

「我想說這輛摩托車怎麼這麼眼熟,果然是你的啊,雷歐加拉。」

「明明就有犯人嘛!」

總而言之,我就是一柱素行不良的精靈啦!

「啊!」

警署中市民看不到的另一面,爲什麼都給人這麼類似的感覺呢?

「我是剛好在調查其他事情,真受不了你們這些精靈……」

但是現在,我發現幾乎確定的推測,而且它正緩緩浮現。

「然後呢?所以你就跟在我後面?真有你的,我竟然都沒有察覺呢!」

準備橫越人行道往我這邊走來的,是瘦到令人不敢相信的男性。

包含梅尼斯帝國在內,同等對待人類與精靈的國家,大致上都制訂了三種法律。

但就實際佔有的分量來說,精靈法的條例數量卻遠比人類的法律還少。

我喃喃自語之後——

「三更半夜的,有個白癡閃着發亮的翅膀飛來飛去喲!」

第一條/精靈必須尊重人類。

真取監察官繼續碎碎念,我則是跨上摩托車並發動引擎。

「是這邊啊。」

他邊說邊隔着厚厚的眼鏡鏡片往上瞪我,而且薄薄的嘴脣還掛着笑容,我看再也找不到像他這麼讓人噁心的表情了。

「難道是這麼回事嗎……」

真取嘆着氣,嘴巴念着「真是的」。

她是被丟棄的,被丟在這裏。

好不容易停止碎碎唸的真取雖然對我大叫,但我根本不聽他的。

那就是民法、刑法,以及精靈法。

直到現在依舊如此,最起碼錶面上是那樣。

剛開始我只覺得依蕾妮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遭到殺害,而遺體被河水衝來這裏。

真取的牢騷還在持續中。但是對我來說,已經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了。

聽說他是羅奇枝族的精靈,想不到會長得這麼像——我是說像蛇。

「在這附近嗎?」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精靈法,它包含出於人類因素而制訂的民法與刑法。

那是大衆規格的三門房車。而且很俗的是,車身側面還大大寫了有棱有角的黑色文字——第六神曲公社。

真取眼鏡後面的眼珠瞪得老大,感覺好像比往常大了一倍。他的眼睛究竟是什麼構造啊?

從厚實水泥牆穿過的我,大致檢查一下身上的服裝。

「那麼……」

雖然連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情都不清楚。

然而前天早上,須藤·依蕾妮的遺體在這裏被發現。

他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但是體重大約只有五十公斤吧。

而且,丟棄她的並不是人類,而是精靈。

我回頭一看,只見一輛極爲眼熟的灰色車子。

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連續有具備相同條件的年輕女性失蹤,而且其中一人的遺體被發現……就這樣而已。

他又瞪了我一眼。

我發現了一件事,亦即狀況有所改變這件事。

我不禁嘆了口氣。

「喂,雷歐加拉!等一下!」

「嗯~看過了。」

不過,並不是那樣。

第二項/不得故意危害人類。

「前天喲,大概是前天凌晨,因此我纔不得不來現場調查!真受不了你們這些精靈……」

「不是這樣。」

雖然沒什麼含糊不清的規定,不過緊接在後面的第二條跟第三條的內容其實頗爲相似。

其中也有精靈不遵守規定,譬如說我。

這種嘮嘮叨叨又討人厭的說話方式對我來說算很熟悉呢。

這已經是確定的事實了。

「可是,那並無法改變你曾犯下那些罪行的事實吧。」

前天凌晨在這附近有精靈飛行。

真取說的是羅蕾塔昨晚拿給我的那個東西。

穿牆這個技術,主要是讓物質化局部或暫時解除才做得到。

什麼?

譬如說第一條:

2

「要是你乖乖跟我見面的話,就不用多花那些工夫了喲!如果你不能意識到自己已有前科這件事,那我會很困擾的。」

回頭的真取,額頭因爲汗水而閃閃發亮,表示他情緒很激動。精靈在這一帶飛行對他來說,似乎大大違反他的正義。

「傷腦筋。」

第一項/不得妨礙人類的自由。

「賓果!」

第三項/不榮譽任何造成人類損失的可能性。

「什麼時候發生的?」

我走進的地方是貼滿瓷磚的房間。

不一會兒駕駛座的門打開,那傢伙下車了。

「他到底幹了什麼事……」

「河川周邊也算是市區的一部分,在沒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精靈在規定以上的高度飛行,根本是無視規定的存在!」

「啊~是是是,瞭解瞭解。」

我嗅了一下。雖然人類感受不到,但空氣中混雜着微微的怪味。

「你不要把我講得那麼壞好不好,我可是有乖乖支付罰金跟賠償金耶!」

我左右環顧一下走廊,這裏是只有一整排緊閉房門又殺風景的走廊。

他平常愛念個不停的牢騷跟說教又開始了。沒錯,這男人常幹這種事情。

那輛灰色車子就停在我摩托車後面的不遠處。

「罪行是無法用金錢一筆勾銷的。那是你因爲犯罪而被要求支付的金錢,而你只是回應那個要求而已。」

「哎呀,想不到會在這情況下,跟平常想見一面卻老是碰不到的你見面呢。」

真取·馬塔利斯基,他是第六神曲公社的監察官,也是我的責任監察官。

看來走廊的盡頭就是我的目標,我站在緊閉的房門前面窺伺裏面的狀況,確認裏面沒人之後就穿過房門。

但是現在我不會出那種錯了。因此,穿牆後站在走廊上的,是衆人熟悉的那個又酷又風度翩翩的雷歐。

據說精靈法的起源跟人類的法律並不同。

像我曾經把襯衫跟領帶搞混過——也就是把領帶變成貼在襯衫上的浮雕,而且還是布制的浮雕。

真取監察官邊說,邊隔着橋樑的欄杆俯瞰約爾敦河的河面。

「混帳東西!」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

「沒錯!」

他指的是我犯下妨礙公務與違反交通規則這兩條罪。老實說,跟着我的「前科」只不過是這種小CASE而已。

上面有點寬的額頭閃閃發亮,他的髮際到眼鏡的距離,跟眼鏡到下巴的距離幾乎是一樣的。

聽說是有一天,自稱是代表的精靈帶着那些法條晉見當時的爲政者。而且令人驚訝的是——所有精靈都乖乖遵守了那些法條。

看似高級的西裝怎麼看都像是特別訂製的,不過袖口卻寬鬆得不合尺寸。與其說這是勉勉強強得以維持西裝版型,倒不如說是男子身材太瘦的關係。

此處乍看之下很像醫院的手術室,但並不是。

這裏對我來說算是很熟悉的空間——是驗屍室。

這房間的地板跟牆壁都貼滿瓷磚,牆壁的盡頭處則擺了一張辦公桌,上面散放着一些文件。至於我想「見面」的對象,就在這房間中央。

她全裸躺在沒有軟墊也沒有被單的牀上——躺在金屬製的解剖臺上。

雖然我曾在照片上見過她,但是像這樣實際「見面」卻是頭一遭。

我從她掛在腳上大拇指的牌子確認她的姓名,須藤·依蕾妮。

「嗨~」

我凝視着少女的臉,並對她打招呼。

她的眼皮微張,看起來像眯着眼睛偷偷仰望我。但是她的眼球呈現白濁狀態,證明她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肌膚也很蒼白,連嘴脣都沒有任何色彩。

我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女性,也不知道她用什麼聲音、用什麼方式說話,又會露出什麼樣的笑容。連她平常閱讀什麼樣的書、喜歡什麼樣的電影,或者聽什麼樣的音樂,這些我都不知道。

甚至是她頭髮跟肌膚的香味,現在從她身上根本感受不到。因此往後不管我還會活多久,我記憶中的依蕾妮只不過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而已。

縱使如此,我內心深處還是有隱隱作痛的感覺。

就實際上的意義來說,她已經脫離時間的流逝並被棄之在外,甚至沒有機會跟心愛的人告別。她的未來就這麼突然被人撕碎。

然後現在,她孤孤單單地躺在這張冰冷的解剖臺上。

無法忍受。

真是讓人無法忍受。

不過我還是勉強露出笑容。男人若是沒有對初次見面的女性露出微笑,那根本不配當男人。

「抱歉,失禮一下喲。」

但是,依蕾妮並沒有回應我的笑容。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雷歐加拉·傑斯·鮑沃坦,是一名私家偵探。」

白袍男子像是從亞蕾克西雅旁邊伸手出來似地跟我握手。

在她背後的牟田法醫用牽引工具固定住依蕾妮已被切開的胸部,手上正拿着像園藝剪刀的銀色器具。

「你又想偷跑進去嗎?」

那還不是一般的淤血,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擦破皮並出血的痕跡。

亞蕾克西雅並沒有回答,而是直視着我的臉,彷彿想從我褐色的眼睛深處找出什麼答案。

「哎呀~我是不是太早到了呢?」

「我不會再做那種事情了~只要你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啦。」

亞蕾克西雅的臉上雖然掛着微笑,不過眼神並沒有笑。

我無奈地聳聳肩。

「右手拇指的根部下方以及背側骨間肌肉上有擦傷。左手除了拇指以外,其他四根手指頭指尖一樣都有擦傷。」

「我可沒有叫你放過我哦,是你自己擅自捏造那種事的。」

她似乎也知道,因此馬上回頭看我。

亞蕾克西雅這次的嘆氣像是吐出什麼似地簡短。

「我正在拜託你不要逼我那麼做啊。」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已經充分了解她想說什麼。

不妙!那個聲音傳來跟門被打開的動作幾乎是同時。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呢~」

「你真是……」

「她的遺物在哪裏?」

並且刻意邊笑邊說道。

「快點!」

「這裏是市警總部,而你是民間精靈。像現在你在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已經很危險了喔!」

亞蕾克西雅的反應是先嘆了口氣,然後說:「在保管庫,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正如我所看到的,除了那些以外找不到任何疑似死因的傷痕。

沒錯,十七歲——她才十七歲而已。

即使我瞪大眼睛無奈地對她聳肩,她還是沒有笑。

仔細想想,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拿槍對準我呢。

「我說刑警小姐,失蹤的全都是年輕的女性神曲樂士,而且都沒有契約精靈,我說的沒錯吧?」

到底是演奏幾個小時……不,是持續演奏幾天才變成這樣?

「負責驗屍的法醫是牟田·克雷德。」

「雷歐先生,你聽清楚了!」

「……雷歐先生?」

不過,有問題!

她拼命轉着腦袋,最後甚至講出驚人的話。

「但是,我並沒有不感謝你,所以纔會像這樣拜託你。否則,我大可以自己尋找、自己確認、自行在這裏出入,你懂嗎?」

這時,一名戴眼鏡的男人戰戰兢兢地從她身後探出頭。他穿着白色長袍,應該是法醫吧?

「頸部有輕微擦傷,以臀部爲中心的下腹部皮膚髮炎,除此之外並無捆綁痕跡,也沒有格鬥過的跡象。」

站在大開的房門前訝異瞪大眼睛的是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她兩手握槍,槍口正筆直對着我。

亞蕾克西雅往後退一步,恐怕她在這一瞬間才真正理解我是精靈這件事呢。

「準備解剖。」

「沒錯,就是我。」

我把臉湊近,附在她耳邊說:

「爲什麼?」

我並不想觸碰她。

當她把臉湊近我時,跟香水味一起傳來的是她尖銳的呢喃。

不是我愛吹牛,只要我見過一次面的女性,就絕不會忘記對方。連聲音只要聽過一次,第二次見面時我不僅能夠回想起對方的名字,甚至從三圍到痣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當然,那也要對方肯告訴我三圍跟痣的位置啦。

「你願意拿給我看的話,我就解釋給你聽。」

她一面把我往後推,一面往前進,至於被推的我自然只能往後退。

那是一具美麗的遺體。除了全身毫無血色之外,她看起來就像是在睡覺。

我打出的牌似乎是她想的那一張呢。

我之所以叫她並不是因爲我不想看少女的胸部被切開的模樣,而是我知道這要花費很多時間。

我雙手插進口袋裏,當着不會說話的依蕾妮面前彎腰,把臉湊近觀察她。

亞蕾克西雅說到這兒便推着我的胸口。

我的回答也是輕聲呢喃。

「你問這個做什麼?難不成又要……」

「真可憐……」

也就是說,我已經惹她討厭了。

亞蕾克西雅把槍放下,回頭看穿白袍的男子。

牟田法醫淡淡宣佈之後便拿起手術刀。

「我對你這次非法入侵都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耶!」

這是因爲演奏的關係,因爲持續演奏的關係。

「啊,你好。」

「什麼事?」

「喂……喂喂喂!」

「不準動!」

「真希望你能拿給我看呢。」

「咦?啊,這樣啊~」

但是除此之外——

「巡查部長……」

我乖乖把手從口袋伸出來,而且一面舉起手一面轉身。

接下來開始驗屍了。

「如果我拒絕呢?」

「沒錯。」

法醫報上名字的時候也一起說出日期,讓擺在解剖臺旁邊的錄音機記錄他說的每一句話。

能夠觸碰她的,只有愛她的人跟她愛的人,以及有權利與義務幫她驗屍的人,但我全都不是。

「那就沒辦法,我只能自己去看咯。」

於是,我放下雙手走近他們。

「既然你已經放過我一次,不曉得會不會再放過我一次呢?」

「左右兩邊的肩膀有淤血及皮膚剝離的狀況,還有出血的痕跡。除此之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把手舉起來!快點!」

單人樂團的確不算輕,但照理來說,它有儘可能減輕演奏者身體負擔的設計。

「亞蕾克西雅……」

「須藤·依蕾妮,十七歲,女性。」

「對不起,我忘記事先告訴你了。」

既然這樣就再打出一張牌吧,畢竟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有機會像這樣跟她說話。

「這一位是雷歐加拉先生,是我的朋友。我請他來協助搜查,看樣子我們錯過而沒碰到面呢。」

「請多多指教,雷歐先生。」

那是「混帳東西,等一下看我怎麼踹你屁股」的眼神。

她左右肩有明顯的淤血,這是單人樂團揹帶造成的痕跡。

接着亞蕾克西雅又急促地對滿臉困惑的白袍男說:

是女性的聲音。

「喂喂喂,又來啦?拜託饒了我好不好?」

「可是,應該不只是那樣吧?」

「你果然會再偷溜進來。」

「你知道些什麼?」

我的耳朵跟鼻子都很敏感。只從亞蕾克西雅吐出的氣息、聲音與味道,就可以清楚知道她的心正採取防禦的姿態。

他自稱是牟田·克雷德,果然是法醫。

退到離牟田法醫大約五公尺的地方,她才壓低聲音瞪着我說:

「我真的那麼沒有特色嗎?照理說一眼就看得出來吧,你也幫幫忙啊!」

亞蕾克西雅在套裝外穿上長罩衫式的手術衣,跟法醫一起站在解剖臺前。我則是在後面隔着他們的頭,看着解剖的過程。

「啊!嗯……呃……」

而且,我對這顯得有些緊張的氣氛也有印象。但遺憾的是,她似乎不記得了。

在瞪着我的亞蕾克西雅背後,法醫已開始進行切斷胸骨的作業。

雖然我曾有過立刻解除物質化逃跑的念頭,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肯給我看,我就解釋給你聽。」

「好吧。」

她並沒有微笑。

在確認肺部的時候,亞蕾克西雅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牟田·克雷德法醫處理,然後跟我一起走出驗屍室。

依蕾妮的肺裏並沒有積水。

「這表示她並不是溺死咯?」

「不,也有可能是乾性溺死。」

走在前方的是亞蕾克西雅。

她說「如故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那種現象就是咳嗽」。

「就防止肺部進水的生理反應來說,通常只要把臉探出水面就能夠制止痙攣,可是有時也會發生持續痙攣的狀況。如此一來就會無法吸到空氣,結果窒息死亡。」

也就是在空氣中溺死。

人類真是……

「脆弱呢。」

我不禁喃喃說道。對我來說,那是我說什麼都不想接受的現實——人類很脆弱。

「是的,沒錯。」

這時候亞蕾克西雅是什麼樣的表情,跟在她後面的我並不知道。

「那就是人類。」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保管庫。

那是像雜貨店倉庫一樣的房間。許多不鏽鋼架像骨牌那樣排列,也空出好幾條狹窄的通道。

排在不鏽鋼架上的果然是「雜貨」,只不過每一樣「雜貨」都個別裝在塑膠袋裏。

「你怎麼會……」

那是我的特技之一。我倒還沒看過精靈中有誰能那麼做,但我就是辦得到,或許跟我的生活方式有關吧?

「雷歐先生,你知道些什麼?」

「是的,一無所獲,也沒看到單人樂團。」

「好。」

目前只有單人樂團下落不明。

我不自覺這麼說之後,突然驚覺「不妙」。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其實我並沒有實際看到那個景象,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只是,那段回憶深深烙在她的「魂之形」上,所以我纔看得見。

「這是連續綁架案,不是碰巧發生的案件,那個犯下連續綁架案的犯人的確存在。」

她靈魂演奏出的神曲,應該能徹徹底底撼動我的心,我的靈魂……我自己。

「這麼說的話……」

這次輪到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難道說……」

她訝異地皺着眉頭,接着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說:

「這個……」

「只有這些啊……」

「……是神曲。」

她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什麼,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拿起其中一袋。衆多遺物裏面只有那一袋沒有佈滿白霧。

「一點也沒錯,不愧是當警官的人。」

面無表情的亞蕾克西雅臉上有了表情,那是訝異,以及稍微但是很明確的憤怒。

「她被發現的時候,衣物並沒有明顯紊亂的跡象。」

一點也沒錯。

亞蕾克西雅凝視我的眼神簡直像是用瞪的。

「我就會向你提出締結契約的申請哦。」

「如果你是神曲樂士……」

那句話不帶一絲浪漫,但卻藏着深不見底的決心……

「你想說她沒有遭到性侵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好像是的樣子。

袋子內側因爲溼氣的緣故,全都佈滿白色的霧氣,而且每一件遺物都還溼溼的。

亞蕾克西雅一直無法直視我,我則緊接着她的話說:

她發出尖銳的呢喃,臉上還冒出了雞皮疙瘩。

「不是的。」

「你的願望實現了,這樣滿意了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居然能從容地說出這麼冷酷的話。」

不過——

「如果殘留了犯人的體液,我們就有線索追查了。」

「然後呢?」

我的聲音竟然變得格外低沉。

「……啊!」

「滿意。」

那冰冷的聲音不禁讓我回頭看亞蕾克西雅。

嫌犯的目標並不是神曲樂士,而是神曲。

我對她聳聳肩。

那算是遺留物或證物。

「沒錯,消失的是……」

「不……不用了。」

「你自己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霍林是活動範圍主要在水中的下級精靈,智能程度大約等同人類幼童或聰明的狗。只要指令沒有錯誤,照理說霍林不可能會漏看水中的物體。

她彷彿想壓抑什麼。

「這隻貓……」

「我不是想看什麼,只是想確認無法看到的事物。」

亞蕾克西雅在那兒填好文件之後,我們需要的物品馬上就準備好了。只見經辦人員把好幾個塑膠袋排列在保管庫角落的桌上。

那些人全都帶着單人樂團失蹤了——也就是說,這是另一個共通點。

連我都覺得自己怎麼會脫口說出這麼奇怪的話,但是也只能那麼說。

「這還用說嗎?畢竟失蹤者全都是神曲樂士。」

站在年僅十七歲少女的遺留物前面,亞蕾克西雅回頭看着我,她應該已經大致檢查過這些遺物了。

而且那是所有塑膠帶中最小的,大概只有我的梅魯拜羅香菸盒那麼大,至於放在袋子裏的東西當然更小。

我不由得盯着她的側臉。

我想辦的事情已經辦完,結果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樣。

「但是,那傢伙的目標並不是神曲樂士……」

亞蕾克西雅瞪大眼睛看着我,這次從她眼睛透露出的單純只是訝異。

「不,對不起……」

「你是說單人樂團吧?」

「可是在發現遺體的現場四周,我們並沒有發現被害者的單人樂團。爲了以防萬一,我們還僱傭三名神曲樂士差遣大約五十柱的霍林到河底調查。」

像是淡粉紅色的春季毛衣、平底鞋、襪子、內衣,以及設計簡單的銀製戒指。

「須藤·依蕾妮失去音訊時,應該是帶着單人樂團纔對,連遺體的肩膀上都有疑似長時間演奏單人樂團所留下的痕跡,而且很可能直到她死亡前一刻都還在演奏。可是,在發現遺體的現場卻沒有找到關鍵的單人樂團。」

如此回答的亞蕾克西雅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她跟我之間張了一道透明的結界。

然後,她把視線別到一邊。

然後,從她薄脣說出來的竟是更冷酷的話。

「她應該沒有遭到性侵害。」

「對不起。」

亞蕾克西雅並沒有回答。

戒圍大概是十三號左右。這麼說來,應該是套在依蕾妮的中指上咯?

「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不過,還有更符合的名稱,那就是「遺物」。

她直視我的眼睛,也就是說她的答案就在她的眼神裏。

「你曾經深愛過他呢。」

「咦?」

「怎麼沒有短褲跟內褲呢?」

密封在大小不同的透明袋裏、一一擺放在桌上的,都是發現當時的依蕾妮她……是依蕾妮遺體上穿戴的東西。

「你想看什麼?」

我答應她,但有件事情我想先聲明一下。

「要是喫掉現場遺留的糞便能查出犯人的話,我會心甘情願地喫掉。」

「是戒指嗎?」

「因爲我是警官啊。」

就只是一瞬間而已。

那句話——「就算是糞便也會心甘情願地喫掉」這句話,是她過去深愛的「某人」常說的話,而亞蕾克西雅則揹負着那句話一路走到現在。

「你看吧。」

接着,在結界後面的她又說話了。

「那些是另外保管,因爲非常骯髒,需要看嗎?」

亞蕾克西雅又加了一句「大概」。

雖然是銀製的小型戒指,但上面的雕工很細緻。沿着設計簡單的戒指彎曲的弧度上,雕刻了像是躺在上面的物體,看起來像是貓。

「你還看不出來嗎?神曲樂士只是附屬品,真正消失的並不是人類喲!」

那是一隻有着條紋的肥貓。

亞蕾克西雅咬着大拇指指甲,這時她的視線又落在桌上的遺物大概是巧合吧。

「我看到了。」

「不過,還是沒找到嗎?」

「所以,怎樣呢?」

「沒關係,不過……」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她也回頭看着我說:「怎麼了嗎?」

反正我大致上想像得出那是什麼狀況。

亞蕾克西雅抬頭看我的表情變了。

「是的。」

我把臉湊近亞蕾克西雅手上那隻裝了戒指的塑膠袋。

「好肥哦。」

「我不是指貓肥不肥,是貓身上的圖案啦。」

「啊?」

銀色貓咪的身上刻有細細的溝槽,那溝槽的陰影讓單調的銀色表面看起來似有條紋的模樣。

「……喔!」

但是,其中只有一條寬度不到一公釐的溝槽顏色不一樣。

那不是造成陰影的銀色,顏色比較白。

「溝槽裏面好像塞了什麼東西呢。」

「果真如此。」

「沒錯,是泥土吧……」

「被害人是泡在河裏喲,如果那是泥土,應該早就被沖掉了。」

「那不然是什麼?」

「是水泥的碎屑。」

原來如此,看起來的確很像是那樣。

「因爲擦撞到的關係吧……」

但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且爲什麼造成的,連是哪裏的水泥也不知道。

不過,依蕾妮的戒指擦撞到水泥制的什麼東西,而被削掉的那個碎片就卡在戒指的溝槽裏,這是無庸置疑的事。

「雷歐先生。」

「什麼事?」

「那可不行。」

當時她憑自己的想法動作,我則是準備配合那個時間點。總而言之,那是當扒手的基本技術。

「對不起,我設法阻止過她……」

我嘆了口氣。

這本用黑色皮革裝訂而成的手冊並不是我的,而是亞蕾克西雅的。

在大型電視機與沙發中間多了一張陌生的桌子。雖然那像咖啡桌那麼低,直接坐在沙發上就能夠使用,但是桌面卻格外寬大,簡直跟KINGSIZE的牀鋪一般大。

「結果出來的話告訴我。」

精靈研究學者把這種差異稱之爲「枝族」。譬如說近似老虎的是「拉馬歐枝族」,近似狼的是「塞洛枝族」。只是不曉得這些名稱是從何而來的。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無奈地抓抓頭。

「不必了,你走你的吧,出口就在那邊。」

譬如說,擁有勇猛果斷又重情義性格的精靈,會傾向選擇跟老虎相似的形態。或者堅守義理又嚴謹正直的這類精靈,會傾向採取跟狼相似的形態。

以那個意義來看,現在的我跟研究學者並沒有什麼差別。

「喂喂喂,這是怎麼回事啊?」

四月十三日早上六點,在約爾敦河畔發現其遺體。

然後像這樣喃喃自語。

「傷腦筋耶~」

「唔喔!」

至於把那些東西喫光的本尊則正躺在沙發上睡翻了。可能是喫太撐的關係,她把裙子的掛鉤解開,拉鍊也整個敞開,內褲幾乎露出。

「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

熊谷·泰勒姬亞,十八歲,洛德尼神曲專門學院。上學後就沒有回家。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分類。若舉個簡單的例子,其中有依「與人類有多像」的程度來分類的方式。例如,有着獸類模樣的是「貝魯斯特」,只要隱藏翅膀就跟人類沒什麼差異的是「弗馬奴比克」,以及介於中間的則是半人半獸的「利坎特拉」。

「原來如此!」

「那個,我、我對酒不太……」

「不不不,你被誤會我的意思,既然你有喫東西那就好!」

那樣的話,簡直是——

雖然我早就有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當我打電話叫她來時也有做好覺悟,但是,看來我太小看羅蕾塔了。

能夠阻止羅蕾塔的只有我而已。但是,能夠阻止羅蕾塔的我卻對她發出「許可」,因此會有這樣的下場是可想而知。

當中也有依蕾妮的資料。

反正這家飯店中大多數的場所,我都有自信能夠閉着眼睛走到。畢竟我第一次住進這飯店是在什麼時候,連飯店那邊都查不到記錄呢。

3

雖然她的言詞很冷淡,但是我從剛纔聽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只不過她的情況還有後續,也就是——

這麼說並從沙發站起來的是梅琳。

若這是失蹤者的共通點,就表示對嫌犯來說,這些條件是必要的。

我們隔着吧檯面對對方。我在裏面,梅琳則坐在吧檯的椅子上。

但是——

「要喝一杯嗎?」

「想不到搞得這麼誇張呢。咦?過來啊。」

我想事情想到忘了神,所以完全沒察覺自己已搭電梯到最頂樓後,接着離開電梯、踏上走廊,最後走到房門前。

「沒辦法咯~」

雖然梅琳苦笑地搖頭,但我還是在她面前放了個空杯子。吧檯上包含我的杯子一共是兩個,而酒瓶倒出來的則是波本威士忌。

慢慢走過來的梅琳對環顧房間的我露出尷尬的笑容。

她敬禮挺到胸部快從套裝蹦出來了。

反正,這跟「人類的黑人」或「長毛貓」、「白腳底的狗」沒什麼多大的差別。

「對不起……」

雖然我不認爲羅蕾塔會獨佔那些食物,但曾想過梅琳可能會被她的氣勢壓倒而不敢動手喫東西。不過實際上,她不斷跟梅琳說「這個很好喫哦,那個也不錯」,所以梅琳也喫了不少東西。

這麼不雅的模樣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開心。與其說是已經看習慣了,倒不如說……該怎麼說呢,這算是睡死的她衣衫不整到慘不忍睹的狀況。

須藤·依蕾妮,十七歲,艾姆神曲專門學校。放學時有人目擊到她但最後失蹤。

這是那十八名失蹤者的名單,是註明她們的姓名、年齡以及跟神曲相關的隸屬單位,還有失蹤過程的備忘錄。

排列在門邊的三個推車是羅蕾塔叫的客房服務。

「我還有事要忙,必須先告辭了。」

「水泥的成分會因爲品牌、製造廠商或製造時期而有微妙的差異。只要分析它的成分,就能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製造,又是哪個品牌的商品。」

「我都忘記她個頭雖小但卻是個大胃王這件事呢。」

門忽然就出現在眼前,我的額頭差點撞上去。

她丟下我,馬上往門的方向走。連忙追上去的我差點在門前撞到她,因爲亞蕾克西雅突然又回過頭。

「啥?」

我試圖摟住她的肩膀,只不過那隻手也被她斷然揮開。

失蹤者中也有未獲神曲公社認定的人,但事實上失蹤的全都是神曲樂士,而且每一個都是年輕女性,也都沒有契約精靈。

我無法抑制嘴角的笑意,總覺得越來越高興。

當然,裏面也有梅琳她妹妹的記錄。

用這些分類來區別的話,我就是「吉歐枝族的弗馬奴比克」。

等一下……喂,等一下喲!

令人驚訝的是,那些東西幾乎全部被喫光了,殘留在盤子裏的大概只有調味料或配菜,除此之外就是羅蕾塔不愛喫的番茄跟蘆筍。

她指的是卡在戒指裏面的水泥粉末。

「啊,你回來啦。」

然後,我把黑色的萬用手冊放進口袋,往她指示的出口走去。

塞納·夏爾蜜塔,十七歲,柯雷亞魯神曲學院。上學後就沒有回宿舍。

「那麼,最起碼讓我送你到出口吧?」

「不,你不用道歉啦,這要怪我自己太大意了。倒是你有喫一點東西嗎?」

這是剛纔在保管庫門前摟她肩膀但手被撥開的時候,我用另一隻手滑進她套裝領口中拿到的。

「不,這個嘛……你是阻止不了的。」

亞蕾克西雅大步離開的方向跟她指示我走的方向完全相反。

八谷·艾蕾雅諾,二十二歲,馬茲神曲樂士事務所。上班後就沒再回家。

「喂,喂喂喂!」

這簡直是宴會的場面,只不過是一切結束後的場面。

根據精靈研究學者的說法,精靈在物質花時會根據性格決定想採取的形態。

「可是,這個我就知道了。」

八代·梅莉貝爾,十九歲,風間神曲學校。放學時有人目擊到她但最後失蹤。

我們把酒杯舉到面前並且喝下酒。梅琳只啜飲一下,我則是一口飲盡。

她邊說邊拿到我正前方的是裝了戒指的袋子。那動作就像是用食指指着我,向我挑戰似的。

這時候我覺得有種什麼感覺從背脊直往上竄。

鳴野·莫蕾亞諾,二十八歲,自由神曲樂士。在工作現場有人目擊到她,但最後失蹤。

人類在學術上用各個名詞做分類,嘗試瞭解精靈的實態,那也就是所謂的「精靈學」。

「我很感謝你的『協助』,但是我並未打算給你進一步的特別優待。你不要再到處查案,請就此打住。」

「不過,那也稱得上是你的魅力呢。」

我移動到家庭式酒吧旁,梅琳也跟過來。

我靠在飯店電梯裏黑色、酒紅色與金色的牆壁上嘆了一口氣,接着從口袋拿出萬用手冊並打開。

「我並不是神曲樂士。至於樂器,也只在小學時演奏過直笛,之後就沒再碰過任何樂器。所以神曲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懂,不過……」

雖然「精靈」可以用一個名詞總括,但卻有各式各樣的種類。

「亞蕾克西雅!」

她回答得好迅速。

「你說『不太能喝』就表示可以喝一點點對吧?」

至於客房服務叫來的餐點就滿滿擺在那桌上——也就是飲料跟食物。

梅琳微笑着,這次不是苦笑了。

「啊,是的,我有喫……對不起。」

也就是說,那些分類名稱根本沒有接近本質。

當我打開房門時不由得發出驚叫,因爲這個房間頭一次亂成這副德性。

我的耳朵很敏銳。

正如在神曲學院會客室中偷看到的,這本手冊裏寫了許多有關搜查的情報。

我聳了聳肩,但是無法壓抑臉上心滿意足的笑容。

「是。」

數一數盤子的數目大概有十五個。就我所看到的,有煙醺鮭魚、甜瓜生火腿、炸蝦跟馬鈴薯沙拉,至於殘留着蘑菇醬的應該是漢堡排吧?還是牛排?另外還有兩瓶喝光了的紅酒。

「只要查出來,就能知道是哪裏出的貨。我不知道那裏總共出了多少件的貨,不過還是能夠列出用跟這個相同成分的水泥所建造的建築物。」

「那麼……」

捧着酒杯的梅琳,像在偷看什麼似地對自行倒第二杯酒的我開口。

「沒錯。」

我再次把酒飲盡之後便對她說明狀況。

不過,我只說了戒指跟水泥的事情而已。至於驗屍報告及監察官說的話則暫時保密,至少現在對她來說,要知道這些還太早了。

「反正,就是等結果啦。」

不過,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期待亞蕾克西雅會改變心意向我報告結果,我只是想等適當的時機再次去警署找找看。

「夏爾蜜塔就在那個水泥的出處嗎?」

這次換我對身子往前探的梅琳苦笑。

「你太急啦,梅琳。」

我又倒了第三杯酒。

「總之,只能知道被害人曾待在什麼地方。而且搞不好,追查之後卻發現那只是被害人撞到自家牆壁而殘留的東西呢。」

「怎麼會這樣……」

她低着頭喃喃說道。

「梅琳。」

我把波本威士忌酒瓶放在她面前。

「在追查真相的時候,你知道最大的禁忌是什麼嗎?」

「禁忌……是嗎?」

「就是焦慮。」

梅琳的嘴脣微微動着。

她說的是誰讓我學會運用現學現賣的知識。

那是收在相框裏的黑白照片。但是對我來說,卻明顯看見她有一頭不輸給我的亮麗金髮,以及像血一樣鮮紅的口紅「顏色」。

「可是,精靈契約不是很神聖的東西嗎?」

我說的是締結契約的時間。

我也舉起酒杯。雙方都把酒杯舉近,然後兩隻酒杯「鏘」地發出聲音。

梅琳目瞪口呆地環視牆壁,看着九百零七個小相框,以及在裏面微笑的那些女性。

我發現她不再用敬語講話,看樣子她的酒量比想像中還差。

「你的意思是……你在締結契約之後又解除契約,然後跟下一名女性締結契約嗎?」

就是她教我運用現學現賣的知識。

至少一般而言是那樣沒錯。

但換句話說,她本身的素質已經高到能充分把那種程度的精靈當作助手差遣。

但是梅琳並沒有說「原來如此啊」。

「對,一點也沒錯。」

當然啦,只要慢慢調音、成功恢復原本狀態的話,就能夠避免死亡。但是那必須經過漫長的時間,而且要得到就算稱不上最適合自己但也要條件符合的神曲樂士之幫助才能夠實現。

這時,精靈會失去理性並無節制地散步「力量」,並因爲痛苦而狂暴。結果就是,構築自己的能量將全部釋放殆盡,最後從世上消失——也就是「死亡」。

「爲什麼要做這麼悲傷的事情呢?」

「現學現賣?」

我不斷重複解除契約這個動作。也多虧這樣,讓我不曾有過死亡的經歷。

梅琳的眼角紅紅的,同時閃着光芒。

我點點頭。

「哪一個呢?」

「對,沒錯。」

「一點也沒錯。」

她雖然沒有契約精靈,但是能召喚勃來、漢廉這類下級精靈,並把他們當作實質的偵探助手,只不過他們的智能只有幼兒的程度。

「沒錯,是帶我進偵探業的女人。」

「就是這個人啊……」

總共有九百零七名女性的臉孔,全都收藏在約手掌大小的相眶裏。

「是的。」

我把酒一口飲盡,然後坦白說道。

她是指名字。

也就是說,那柱精靈必須幸運到能夠不斷引來無法置信的奇蹟發生。

大部分是照片,多數照片都褪色了,其中也有不少黑白照片,而那些黑白照片裏有失焦到令人訝異的照片。

「是啊,全部都是。」

然後,她一走到牆壁前就往後看。

她直視着我的眼睛。

那些全都是女性。

「這個人……是神曲樂士嗎?」

這時候,原本埋沒在黑暗裏的東西全被光線照亮——是臉,女性的臉。

「真是那樣的話,你不會像這樣留下這些照片喲!你不會像這樣,過着看那些跟自己分手的女性之照片生活喲!」

「……咦?」

不僅如此,還有用玻璃板及銀板烙出來的照片,那是在相機剛發明出來的黎明期——大約是五百年前的產物。

「因爲我這個人動作快又輕浮呢。」

梅琳這句話並不是質問,而是責備。

「我知道了。」

「可是,雷歐……」

她看的地方是吧檯對面,那片光線照不到又有些昏暗的牆壁。

「除非其中一方死去或雙方都死去,否則要永遠在一起的不是嗎?我一直以爲精靈契約就是那樣……」

所以,我在她提問以前先回答。

照片裏的絲妮塔的確就站在單人樂團後面,支着手肘像是抱住那金屬製的箱子。

這是什麼感覺?

梅琳滿臉訝異地回頭看我。

焦慮……她嘴裏唸唸有詞,接着思考,然後露出終於理解的樣子。

跟這上面所有人。

「爲什麼……」

「我跟她們締結過契約。」

「對不起。」

那是淚光。

從寬敞牆壁的這一頭到另一頭,從高牆的地面到天花板,滿滿都是那九百零七個女性。她們全都朝梅琳站的方向微笑。

「不只是她,大家都是呢。」

至於結果,就是精靈將會從神曲樂士那裏得到加倍的「力量」與「愉悅」。

「……咦?」

我走向梅琳,像是摟住她肩膀似地讓她重新面向牆壁,並帶着她往右移動三步,然後指着正前方一張照片。

「難不成,雷歐……」

梅琳可能有大概算過吧,因而皺着眉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本來就是現學現賣呢。」

「這些、全都是……」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喲。」

梅琳把臉湊近看着的是歌兒蒂旁邊的照片——是絲妮塔。

除此之外還有肖像畫,從水彩畫到油畫、銅板畫都有。

我不禁「嘻」地露出笑容,接着走出吧檯並按了門邊某個開關。那是平常不會打開的照明電源,就位在裏面的牆邊。

梅琳纖細的指尖在照片上面的玻璃滑動。

「不,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喲。」

實際上,在上面微笑的女人們有一大半已經不在這世上。

「金井·歌兒蒂。」

梅琳如此說道並舉起酒杯。

尤其對精靈來說,締結契約是很嚴重的事。與特定神曲樂士締結契約的精靈,爲了能夠更強烈地接受那人的神曲,必須對自己的「肉體」做出調音。也就是配合契約樂士的神曲,慢慢重新構築自身。

「是的。」

不過就另一方面來說,精靈也會慢慢無法接受其他樂士的神曲。

在四十年前,歌兒蒂是全國少見的樂士偵探。

這次連梅琳也把酒喝光了。

「反正這本來……」

在這片牆上微笑的女性們全都是神曲樂士。

「啊,是事務所的……」

「這些全都是你認識的人嗎?」

「這裏面也有人死掉吧?」

她正站在那些女性微笑的牆壁前面。

「沒錯。」

「只不過我有時候會靠直覺行動,所以常常捱罵呢。她說『靠直覺行動跟賭博沒什麼兩樣,不能拿委託人的人生做爲籌碼下注』。」

「別太在意,我能體會你的心情。」

說這句話的梅琳背對着那些微笑的女性,儼然成爲第九百零八張笑臉。

不一會兒她的眼睛四周就變得紅鼕鼕,接着她回頭往後看。

「哪一個呢?」

「可是,你還愛着她們吧?」

「對精靈來說,締結契約是豁出性命的誓約。」

聽到這句話後連我自己都嚇一跳,因爲我無法立刻回答。

「不會吧……」

「是這個人?」

「最長的有四年,最短的大概是五個月吧。」

整排的小型聚光燈全部都對準牆壁的方向。第一次跟貝碧卡約會時,我覺得在美術館看到的照明設計非常時尚,因此就模仿弄了一組。

「我可以知道嗎?」

梅琳從吧檯椅下來並慢慢走過客廳,腳步顯得格外輕飄飄的。

塞納·梅琳也是個直覺很強的女孩呢。

萬一因爲什麼狀況——譬如說契約樂士猝死而導致神曲中斷,那簡直會威脅到精靈的「存在」。屆時精靈會因爲缺乏神曲但又無法接受其他樂士的神曲,結果陷入飢餓的狀態——那就是所謂的失控狀態。

「沒錯。不要酒,仔細思考,然後行動——過去有人常這麼對我說。」

忽然間,一股熱意從胸口底下往上竄。

它幾乎快竄到腦袋,但是在眼睛深處卻停了下來。然後就賴在那裏不動,而且開始膨脹。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是的。」

那幾乎像是喃喃自語的呻吟。

「我愛她們。」

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愛着她們每一個人,也無法把她們忘掉。

「雷歐……」

「嗯。」

「你聽聽看。」

梅琳說完就把我留在那裏,徑自往沙發的方向走去。

在羅蕾塔睡翻了的沙發底下放着一隻銀色的箱子,那是梅琳的單人樂團。

她用熟練的動作把箱子背起來並展開裝置。只見在正上方的聚光燈照射下,反光的幾支金屬桿就像始祖精靈的翅膀那樣閃閃發光。

然後,梅琳的嘴脣觸碰了金色的長笛。

她演奏的是神曲,跟那時候我在老街巷子裏聽到的曲子一樣。

不過,這次演奏出來的是正常的音樂。

高亢、清脆、沒有任何不順暢的音色,肆意在我的房間內流竄。彷彿音階就在梅琳的周遭流動,音程震出微微的漣漪。

搭載在單人也團內的封音盤則配合她的演奏,開始播放事先記錄下來的音節。於是原本是單音的長笛,開始追加成二重奏、三重奏,慢慢增加曲調的音色。

然後,那個終於開始顯現。

也就是她的周遭開始有光芒出現。

「原來如此啊!」

「我來了!」

但是,證人卻在那時候失去意識。

正當我喃喃自語的時候,忽然間,激烈的鈴聲從正上方打斷長笛的音色。

「雷歐先生!」

我從杵在原地的女刑警旁邊走過,凝視着病牀。

忽然間,我發現一件事。

「是第二個人喲。」

然後,納芭麗·託莉克西似乎不包括在那個例外裏。

羅蕾塔則發出抗議的聲音。

對方接受了我的怒氣,而且那還是女性的聲音。

我急速讓摩托車停在停車位上,留下了黑色的輪胎痕跡。

一名護士就站在牀邊,把醫療儀器顯示的數值抄寫在記錄板上。

「不好意思。」

她那天真爛漫的臉龐,證明她成長到這個年紀以前都不曾經歷過社會的辛酸。

十九歲。

我指的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不過就另一方面來說,摩托車的駕駛執照要年滿十六歲才能報考,汽車駕照是年滿十八歲才能報考,至於抽菸喝酒則必須年滿二十歲。

亞蕾克西雅拉開給我看的只有左肩,但想必右邊也一樣吧。那跟死亡的須藤·依蕾妮一樣,明顯是長時間持續揹負單人樂團所造成的痕跡。

她拼命剋制情緒的聲音聽起來很尖銳,而且沒有確認我是否跟在後面就直接往建築物裏衝,然後迅速往走廊深處走去。

不是我愛吹牛,但是隻要讓我聽過一次的女性聲音,我就絕對不會忘記。

當然啦,我並不是梅琳的契約精靈,梅琳也不是我的契約樂士,所以我的「肉體」不可能配合她的神曲做調音的動作,更何況她的神曲並「不適合」我。

「是鍵盤嗎?」

亞蕾克西雅把手伸向託莉克西的睡衣,那是醫院替住院患者準備的洋裝式寬鬆睡衣。然後,她拉開睡衣的肩頭,露出託莉克西的肌膚。

「在加護病房嗎?」

當亞蕾克西雅靠過去時,護士輕輕搖頭說:「她的意識很混亂。」

護士輕輕搖頭回應巡查部長的詢問,那動作在這個病房中並沒有什麼好的含義。

「她是在伊格洛克市被發現,聽說就倒臥在高速公路的橋墩底部。」

那是在我跟亞蕾克西雅認識的那個博物館事件中的事。

我僵硬地閉上眼睛。不那麼做的話,我覺得似乎會被看到自己不想被看的事物。

她當然不是要跟我握手,我則是乖乖把萬用手冊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在她手上。

亞蕾克西雅滿臉訝異地回頭看我,然後又詢問護士:「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有派上用場嗎?」

亞蕾克西雅邊說邊拉起託莉克西的手。她所有指頭都纏着繃帶,而且不只是纏起來而已,有幾根手指頭的繃帶下方又連同指頭一起纏了什麼東西,因此看起來顯得很粗。

但無論來幾次,沒有一次會有好心情呢。

「她每一片指甲都裂開,還有好幾根手指骨頭裂開。」

「刑警小姐離開病房之後就這樣了。」

4

「傷腦筋,不久前我纔剛來過呢。」

「梅琳……」

看起來比較粗的,是爲了固定那些手指頭而打的石膏。

應該是她打電話給我的那個時候吧?恐怕亞蕾克西雅後來就在外頭等我飛奔過來。

仔細看每一顆光球,都附有讓人誤以爲是蜻蜓的小翅膀。

有這句話就夠了。

既然她生長在那樣的環境裏,就應該待在那個環境中慢慢成長「大人」。

肩膀淨是慘不忍睹的淤血。

沒錯,十五歲的成年年齡正如同左派人士所揶揄的,是「軍事政權下殘留的惡習」,因此就實際意義來說,十五歲根本稱不上是成人——雖然仍要除掉一部分的例外。

亞蕾克西雅邊說邊轉頭面對我,然後把手伸向我。

沒有回頭的亞蕾克西雅如此說道,那是神曲樂士的名字。

「太遲了……」

一共有五顆,是幾乎可以用手捧起來的光球,有白色、紅色、藍色、綠色等等各種顏色。

在我體內……不,應該說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在我這個存在的身上。

但是,我並不認爲她那樣算軟弱。

「沒錯。」

勃來的光芒就像在盛開花朵四周飛舞的蝴蝶一般,把梅琳團團包圍。它們聚集前來「聆聽」她的神曲,得到「力量」之後實體化。

在照明轉弱的昏暗病房裏擺了六張一樣的病牀。每一張病牀的四周,都排列着一眼就看得出是醫療用的儀器。

「啊!」

那本手冊是我從她那裏偷來的。

與瑟琳娜分別至今已經多久了呢?

「是失去音訊的十八人之一。」

「她還活着。」

但她現在什麼都沒說,只是筆直往前走,一樣是闊步而行。

梅尼斯帝國規定的成年年齡是十五歲。十五歲之後不僅擁有參政權,也能夠結婚跟工作。

神曲並不單純只是音樂,那是演奏者所描繪出來的「魂之形」,而梅琳的神曲充滿了「撫慰」。

「……咦?」

我揪下掛在牆上的電話話筒後,立即用怒不可遏的氣勢對電話線另一頭吼道。

這我知道。那是登記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的神曲樂士,現年十九歲。我記得她應該是跟夏爾蜜塔同一時間失去音訊的。

那是電話鈴聲,梅琳嚇得中斷演奏。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已經站在爲了方便擔架送進院內而能夠左右敞開的大門前方。

「可以跟她說話嗎?」

「嘖!」

「這邊,快點!」

那是光之翅膀,它們是稱爲「勃來」的下級精靈。

我們目送護士步出走廊的背影,亞蕾克西雅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

「你馬上過來。」

她抬頭看着四處飛舞的「活生生的光球」,並且露出幸福的笑容。

「她叫納芭麗·託莉克西。」

「王八蛋……」

這時候羅蕾塔醒了,但她並沒有埋怨我們吵醒她。

她這句話有點諷刺。不過,要不是目前遇到這樣的狀況,我看她可能不只會諷刺我,而是鐵定會狠狠罵我一頓。

她還是一樣闊步而行,我也跟在她旁邊並行。

不過回答的聲音——

這是梅琳的神曲,是爲了我——專爲我一個人演奏的神曲。

「哪位?」

「而且……」

它就位於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後面。那裏之所以停放了大約三輛的救護車,是因爲急診中心就在前面。

那個情景就跟我當初遇見歌兒蒂時一模一樣,只不過歌兒蒂單人樂團的主奏樂器是次中音薩克斯風。

「竟然打斷我難得享受到的樂趣,如果不是更有趣的事情,我可不會放過你!」

她對我來說是最後一個契約者,所以接觸爲我演奏的神曲已經是……

問題不在於神曲是否合適。

亞蕾克西雅點頭回應我低喃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

託莉克西的單人樂團是主奏樂器爲鍵盤的機種。然後,她一直持續演奏到所有指甲都裂開,甚至連骨頭都碎裂了。

「你看。」

因爲我拼命壓低車身以便順利轉彎,因而導致曲軸箱的側面摩擦到柏油路面,結果火花四散,車箱上厚厚的鍍銀都剝落了。

六張病牀之中有五張是空着,但是中央那一張上有人正躺在上面。

所以,它才能打動我的靈魂,打動我這個存在。

當我跑上前去時,可見焦慮的情緒浮現在她臉上。

我一面恨恨地咋舌,一面往吧檯旁邊走去。

「啊~對喔!」

她跟依蕾妮一樣,根本還是個孩子嘛!

儘管如此,她的神曲還是輕輕觸動了我這個「存在」。

依蕾妮被殺,託莉克西還活着。

但是在我看來,我不認爲託莉克西算很幸運。

她們是一樣的。

她們都被某人剝奪自由,恐怕是強迫她們不斷演奏神曲,然後被丟棄,就像處理新鮮垃圾那樣。

「我……」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喃喃說的這些話是對亞蕾克西雅所說,還是講給託莉克西聽。

「我並不是什麼正義使者。」

只不過等我回過神時,發現那句話已經從嘴巴說出來。

「所以無論什麼法律或規則,只要我覺得毫無意義就不會把它當作一回事,只要我覺得那很礙事就不會遵守。如果因此惹人嫌或讓人對我疏遠,我也無所謂!」

繼續沉睡的託莉克西臉上毫無表情,也沒有一絲痛苦的神情,只微微張開嘴脣。

覆在她嘴巴的透明塑膠氧氣罩,彷彿是爲了防止生命從她嘴脣縫隙溜走而特地準備的蓋子。

「不過,這是不對的。」

規律的電子音,是跟她胸部連繫的好幾條電線所測出的心臟跳動聲。

嗶…………嗶…………嗶…………

聲音的間隔很寬,這表示微弱的心臟好不容易纔能夠持續輸送血液。

「擁有力量者強行壓迫弱者對自己唯命是從是錯的,而且,我說什麼都是錯的,而且,我說什麼都無法原諒那傢伙……」

這時候有電光「啪嚓」地流竄過我緊握的拳頭,我連忙把手掌張開,因爲精靈雷差一點就要爆發了。

「對不起。」

說話的是亞蕾克西雅。

「我應該早一點聯絡你的。」

「什麼事?」

那是女性的死亡,是我曾經愛過的那些女性。

我把臉湊近託莉克西。再用一隻手像撫摸她頭髮似地撐住頭部,另一隻手則撫摸她的臉頰。

「你靜靜看就是了。」

她聲音聽起來咬牙切齒的,應該不是我神經過敏的緣故。

「誰都不準靠過來。」

我腹部底下有什麼東西「咯吱」地蠢蠢欲動。

忽然間,託莉克西的胸部劇烈地上下起伏,電子音的間隔也變短了。

「唯獨這種事情,是我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

這尖銳的制止聲是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所發出的。

「辦得到什麼?」

只要沒有因爲受傷而損壞。

因爲,那很可能是逾越界限而不被允許的行爲。

是擁有「我」——稱之爲雷歐加拉·傑斯·鮑沃坦的精靈這個知性的部分能量,也可以說是具有思考能力的生命。

那是金色的光芒。

突如其來的暈眩讓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那就是她找我的理由。

那就沒有理由辦不到。

「喔!」

但是,沒時間猶豫了,我已經做好決定。

「亞蕾克西雅。」

「抱歉,我是開玩笑的,當我沒說過。」

如果,那個解釋真的正確無誤。

嗶、嗶、嗶、嗶、嗶、嗶!

「當我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看着女人們死去,於是開始產生『或許我也辦得到』的想法。」

「我們跟人類的差別,只在是否擁有物理性的『肉體』之差別而已。也就是說,如果精靈披上『肉體』生存下去就是人類,然後在沒有『肉體』的情況下產生的就是精靈——那些傢伙講的就是這種事情。」

「她們其中有人是生病去世,有人是意外身亡,也有人是自然老死,而我一一目送她們離開。」

「啊啊。」

亞蕾克西雅衝到我旁邊,護士則是衝向病牀上的託莉克西。

亞蕾克西雅沒把話說完,但後來又恨恨地吐出言語。

「……什麼?」

如果,精靈研究學者所言屬實。

我望着託莉克西的臉,用手指撥開她紊亂且貼在額頭上的短髮。

我不知道她有過什麼樣的遭遇,但現在一眼就能明瞭她的狀態。

我回頭並跟她四目交接,意識彷彿被拉回來的她點點頭。

接着,我的嘴脣離開她的嘴脣。

「當我趕到這裏時她還有意識,然後……」

「不過,像這樣子的我並沒有嘗試過。」

「雷歐先生。」

金色的光芒消失了,然後——

劇烈的衰弱正在侵蝕她的生命。

「這是一宗連續綁架案件。」

只要那未被疾病侵害變質。

接着,四脣緊貼。

我沒有回頭地問她,亞蕾克西雅似乎明白我問這句話的意思。因爲她在尼肯市警的保管庫拒絕了我的要求,但她卻又把我找來跟託莉克西見面。

如果,精靈與人類的差別真的只在於是否擁有「肉體」。

「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時候有小跑步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接近。

然後,我再次轉身面對託莉克西,並把她的氧氣罩摘下來。

就是「衰弱」這個狀況。

雖然我的身體並沒有不舒服,也沒有感覺到痛苦,但就是站不起來。

我那句話並不是說給亞蕾克西雅聽,而是對自己所說。

「爲什麼要叫我來?」

「亞蕾克西雅,你聽好了。對於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如果你沒有一輩子都能對此保持沉默的自信,那就不要看。」

只要那個「肉體」還活着。

我必須回應腹部底下蠢蠢欲動的情緒——必須回應那股怒氣纔行。

「我……」

「雷歐先生!」

「嫌犯是精靈對吧?」

我一面凝視託莉克西蒼白的臉龐,一面把手指伸進領帶結裏,左右搖動幾次之後鬆開了領結。

「先別問那麼多,請退下!」

「要治療疾病是不可能的,傷口也是。至於阻止壽命用盡當然是辦不到。」

「正如你所想的,我至今見證過許多人類的死亡。」

「而且我也不確定是否能順利成功。就算能夠成功,我也不曉得是否所有精靈都辦得到這種事情。」

亞蕾克西雅沒有回答。但是她並沒有把眼神別開,也不打算走出病房。

「我也是會遇到束手無策的事情……」

那聲音簡直像在跑步。

「因爲我也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了調查。」

還有託莉克西,悲哀的託莉克西。

「對,沒錯。」

如果是她的話,經歷博物館那宗案子之後,應該有試着調查過我的一切,然後應該也看過我的契約經歷,還有那些代表的意思。

託莉克西,悲哀的託莉克西。

「請不要過來!」

「你沒事吧?」

「我們精靈算是能量聚集而成的團塊。但是,部分精靈研究學者說人類及其他生物跟我們是一樣的。」

她讓我們見面,應該是想讓我跟她說話。

「你們在做什麼啊!」

真可憐,難道你就這麼死去?就這樣死去嗎?

看這氣氛,似乎會發出激烈的爭吵。

我回頭看向亞蕾克西雅,她果然訝異得目瞪口呆。

她不是找同事,而是找我。

「我是一個警官。這個身份至少不會做出讓別人蒙羞的事情,不過……」

「我接下來要做的是違反規則的事情。」

亞蕾克西雅只是默默看着我的側臉,因爲她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託莉克西……」

原本大聲嚷嚷的兩個女人已經離開。

「對,沒錯,正如你所說的。你也曾經那麼說過,爲什麼……」

她找我來不是爲了從被害人口中問出任何消息,而是要我握住害怕死亡的少女的手。但是——

「……我知道。」

她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回答,我則站在離她不遠的後面。

只不過調查毫無進展。眼看現在只差託莉克西的證詞就能證實我的推測……也可以說我的懷疑就能夠被肯定了。

「你覺得如果是我的話,就算面對瀕臨死亡的女孩,也能夠從容不迫地問出什麼情報嗎?」

我能夠了解,亞蕾克西雅想仰賴的是我的經歷。

「啊~還好。」

謝了,刑警小姐!但也因爲這樣,你將錯過一場好戲呢。

這句話有一半是騙她的。

只要技能沒有因爲長年累月使用而停止。

正因爲如此,亞蕾克西雅才找我來。

「雷歐先生?」

所以,我的確能夠勝任。

「不過在那些過程中,我開始有『或許奇蹟會出現』的想法。」

亞蕾克西雅並沒有回答。

我舉起一隻手對急忙解釋的亞蕾克西雅說:

只見有光芒從我嘴脣與託莉克西嘴脣重疊的縫隙間漏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亞蕾克西雅竟然向我求助?

我怎麼樣都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你做了什麼啊?」

亞蕾克西雅擔心地看着我,她美麗的眉毛已經下垂得快哭出來似的。

「你聽。」

「咦?」

「我是說聲音。」

我說的是電子音,也就是我們到這個病房時所聽到的心電圖聲音。

嗶……嗶……嗶……嗶……

那已經不是剛剛那種小跑步似的速度,也不是剛來這裏時聽到的那種微弱聲音。

聲音變得既不快也不慢,幾乎是以每一秒跳一次的步調響起。

「怎麼可能……」

彎着身子從上方診察託莉克西的護士喃喃說着。

「護士小姐,請問一下。」

我對目瞪口呆看着患者的白衣天使開口。

「現在這附近還有沒有能夠喫東西的店家啊?」

在這個已經過了深夜零時的時刻。

「我知道一家店。」

亞蕾克西雅邊說,邊把頭鑽到我肩膀下方。

「我請你。」

然後她咬緊牙關,好不容易纔把我扶了起來。

那兩人一看到我跟亞蕾克西雅走近就立刻站起來,而且幾乎是同一時間向我們鞠躬打招呼。

我懂了,不妙!

納芭麗·託莉克西慢慢抬起頭來,她頭髮也是亂七八糟的,原本整齊綁在兩邊的頭髮已有一邊散開了。

她父母擔心地頻頻回頭,託莉克西本人也畏畏縮縮地目送他們出去,但眼前只能請他們先忍耐一下。

那時候,我忽然發現一件事,就是託莉克西擺在膝上的手正在發抖。

她的眼中還殘留着些許猜疑,也有一絲絲恐懼的陰影。

病牀的周圍有兩個人,那既不是醫生也不是護士。

「啊~他嗎?」

「現在你已經得救了,但接下來,我們必須救出其他還沒得救的女孩們呢。」

亞蕾克西雅坐在附近病牀邊的圓椅子上,我則是站在她後面。

然後,她又稍微瞄了我一眼,這次亞蕾克西雅似乎也察覺到了。

「他的髮型很嚇人吧?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也嚇一跳呢。」

5

「託莉克西,你明白嗎?你可以跟爸爸媽媽一起回家了,也可以再跟你朋友見面,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他救了你的關係喲。」

立刻站起來的亞蕾克西雅幾乎已經半坐在牀上設法壓住她。

我原以爲自己被她緊緊咬住,但事實上不然。亞蕾克西雅則扶住差點從牀上滾下來的她。

當我一講完這句話時,託莉克西動了。這次她把臉轉向我。

亞蕾克西雅越過肩膀,把嘴脣湊近託莉克西的耳邊。只聽她的聲音雖然尖銳,卻有如耳語一般。

「對,沒錯。」

我頭一次往前進,接着在牀邊坐下來,代替原本抱住託莉克西的亞蕾克西雅把少女擁在懷裏。

只不過,我的制止跟亞蕾克西雅的話幾乎在同時間說出。

亞蕾克西雅苦笑着。

亞蕾克西雅有些不滿地這麼說道。

「真的。」

但是,那並不是對我感到恐懼。而是對她自己曾經見過、曾經體驗過,然後現在仍在某處持續發生的某事感到深不可測的恐懼。

「冷靜點,納芭麗小姐!託莉克西!」

此時,房內聽得到的只有託莉克西跟亞蕾克西雅紊亂的喘息聲。

託莉克西的睡衣亂掉了,姿勢則呈側身癱坐的模樣。

「精靈!不要、不要啊!」

「不要!不要!」

或者,是因爲我這頭鬃毛般的金髮跟野獸般的模樣呢?可是,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充滿野性的NICEGUY耶。

「納芭麗小姐!」

「喂喂喂,別再講下去啦!聽得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呢!」

她的慘叫就像玻璃互相摩擦時所產生的尖銳聲音。

「請你救救她們!拜託!救救大家!」

「你聽我說,託莉克西!是他救了你的命喲!是他讓你活過來的!把你救回來,讓你能夠跟爸爸媽媽見面的是他喲!」

「我會的,我就是爲此而來。」

頭髮散亂的亞蕾克西雅回頭看我,至於我則繼續兩手插在口袋站在原地。

傷腦筋~你竟然講出來了,不是一直交待你別說嗎?

總之,亞蕾克西雅請託莉克西的父母暫時離開。

「真的嗎?」

「託莉克西。」

「別這麼說。」她接着說:「不過,偵訊是我的工作。」

「是的。」

看來她的身體還沒完全復原,所以動作不是很靈巧。

「請你救救大家!」

我拼命露出笑容,但不是笑得很自然。

託莉克西開始失控並設法想要逃離病牀,爲了儘可能離開我,只是她的四肢看起來並無法靈活行動。看得出來,她陷入了恐慌的狀態。

逐漸在她眼中擴散開來的——是恐懼。

「他救了我嗎……」

「不好意思。」

「下次我會好好請你喫一頓,我說真的。」

「救命!」

「託莉克西!你聽我說!他是來幫你的!他是好精靈!」

「趁事情還沒變麻煩以前,趕快離開這裏吧。」

雖然也可以那麼說,但我總覺得那算是詭辯吧。

「好了,納芭麗小姐。」

「精靈!精靈!」

果不其然,我的舉動在醫院造成了一點騷動。

「精靈!」

「你放心,他是私家偵探喲。剛剛你也聽過他自我介紹了吧?」

託莉克西驚慌失措地爬在牀上,試圖從另一頭逃走,亞蕾克西雅則從她背後撲上前,把她兩隻手腕壓在牀單上。

「問題……」

最後是連亞蕾克西雅都訝異地大叫,所以結果是由我自己刷卡支付。

「你聽懂了嗎?他是好精靈,是非常好的精靈,是正義的使者哦!」

不過她果然跟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一樣,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而且臉色已經比我最初看到時好很多,可能這樣讓她的年紀看起來更小吧?或者,也可能是她把長髮綁在兩邊的關係。我可以打賭,這是她母親幫她綁的。

雖然算不上很大聲,但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個聲音很明顯是慘叫。

因爲有第三者……尤其是有親人在旁邊的話,常常會出現他們不經意的言辭導致情報扭曲或欠缺的狀況。

「請救救大家,救救她們吧!」

「其實他啊~」

當亞蕾克西雅放開她時,她也從牀上起身。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痛苦,但還是請你儘可能正確回想起那些經過。」

「他是精靈。」

這時候護士跑出加護病房,可能是去叫主治醫師吧。

不過——

她不安的聲音感覺得出有些緊張。

說到喫的,這裏只有賣便宜的三明治、起司或意式香腸這類下酒菜,所以我就點了一大堆。

託莉克西反彈似地回頭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用盡所有努力,露出溫柔的笑容。

亞蕾克西雅帶我去的是一家全天候營業的酒吧。

「納芭麗小姐!」

「精靈……」

「沒錯。」

他們是接到醫院通知而趕來的納芭麗·託莉克西之父母。

託莉克西縮着肩膀,露出一副恐懼的樣子,但是她在意的似乎不是眼前的亞蕾克西雅而是我。她不斷戰戰兢兢地偷看我。

她纖細的手用沒有受傷的指頭緊緊抓着我西裝胸口處,而且抖個不停。

亞蕾克西雅笑臉盈盈地說道。

「我贊成。」

「納芭麗·託莉克西小姐,十九歲,是一名自由神曲樂士,登記在菅波人才派遣股份有限公司下。這些資訊沒錯吧?」

託莉克西雖然還沒移出加護病房,但是心電圖、氧氣罩、點滴等等醫療設備全都撤走了。

那是一對中年男女,都是人類。

託莉克西抬起頭來,我們剛好呈鼻尖對鼻尖的姿勢。

「對,沒錯。」

「她剛剛不是說過了嗎?」

她抬頭看着我,眼神明顯露出恐懼。

託莉克西又瞄我一眼,我隨即「嘻」地回以微笑,結果她連忙移開視線。

不過,這些話卻奏效了,託莉克西的行動停了下來。

當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時,託莉克西跟她的雙親都對我有些防備,看來是我這個私家偵探的頭銜讓他們產生那樣的舉動呢。

「亞蕾克西雅!」

「好的。」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能起身坐在病牀上。

然後,我開口說:「不過,你要是覺得害怕,我可以出去沒關係,只要你願意好好回答那位刑警的問題就可以了。」

天亮之後,我好不容易纔有辦法自己行走,然後陪着亞蕾克西雅一起回到醫院。

「我可是女性的正義使者呢。」

但是,我不認爲自己的努力會有回報,沒有自信能夠確實露出笑容。

因爲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有滿肚子的怒火。

「納芭麗·託莉克西小姐。」

說話的是亞蕾克西雅。

「你願意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我們嗎?」

託莉克西點了點頭,接着說出的卻是非常可怕的證詞。

託莉克西說她已經記不起那一天是幾月幾號。

那天,她只是順利完成派遣公司介紹的工作並準備回家。

託莉克西說她從馬那卡達市的工作現場回到位於羅那吉市的派遣公司事務所,等她辦好報告手續準備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事務所的電視剛好開始在播九點的整點新聞。

事務所是設在車站前面的綜合大樓。

當時,她走向大樓後面的停車場,結果還沒走到她常用的速可達機車處就失去意識了。

「等我醒來,人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這麼說的託莉克西不自覺地顫抖身體。我則一直握住躺在病牀上的她已經打滿石膏的手……不,應該說她緊握着我的手比較正確。

託莉克西答應乖乖躺在牀上休息,但她就是不肯放開我的手。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

託莉克西輕輕搖頭回應亞蕾克西雅的問題,這是因爲她找不到適當的言詞形容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

「那裏很暗。」

她如此說道。

「雖然沒有暗到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不管待多久眼睛都無法習慣那種暗度。」

「夏爾蜜塔小姐說了些什麼?」

「然後……」

然後,眼前還有鍵盤,那是單人樂團的主奏樂器。

「當我醒來的時候,那兒簡直是地獄。」

「人數有多少?」

聚集左手前的是十二個按鍵式開關,這兒的指示燈是綠色的。

託莉克西回答:「有,她叫做夏爾蜜塔。」

剛開始察覺到的是音樂,接下來發現自己坐在什麼地方,最後發現的則是眼前的亮光。

「吐了?是夏爾蜜塔小姐嗎?」

而且,還不只是一、兩張臉而已。她轉頭環顧四周,發現有將近十張女性的臉控正往自己看。她們是在燈光的照耀下,隱約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每次都一個人嗎?」

託莉克西不由得想站起來,後來才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因爲她處於揹負單人樂團的狀態,還被迫坐在椅子上,而且被人用項圈及鎖鏈固定在地板上。

我覺得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從背部往上竄,這跟我剛剛在飯店時感受到的感覺一模一樣。

託莉克西這時才明瞭,原來自己醒來後一直聽到的音樂是神曲。

『快點演奏啊!』

「因爲看不到,所以我無法確定是否全部的椅子都是那樣。」

「還記得嗎?」

但是,所有人的臉色都很憔悴。

這是因爲血液的關係——因爲大量幹到凝固的血液。

我拼命壓抑那種感覺。

我拼命壓抑差點擅自亂動的表情。

「其中有受傷或生病的人嗎?」

那些人全都在演奏同一首曲子,那是即興式的演奏。

至於胸前是熟悉的四方形顯示面板,上面有綠色的圖示跟圓形儀表。

就像託莉克西這樣。

「人類?」

她說「當時感到一陣噁心就吐了」,在吐了之後,託莉克西才明白自己會嘔吐是因爲恐懼的關係。

亞蕾克西雅連細節部分都不厭其煩地重複詢問。

託莉克西緊握住我的手,回應我不知不覺脫口說出的話。

「有聽過她們的名字嗎?」

「至於飯菜,都會在我們睡醒的時候照人數準備好擺在房間正中央。但若是自己一個人醒來很久,並不會有任何人現身。」

黑暗中大約有十名女性,全都在演奏單人樂團。

她會這麼做有兩個理由,一個是幫託莉克西把當時的記憶拉回來。

她說的是她不知道時間。

「你就在那樣的場所醒來是吧?」

——爲什麼大家要不斷演奏?爲什麼只能夠持續演奏?

這個嘛,算是我現學現賣專業書籍的知識。

聽到亞蕾克西雅的詢問,託莉克西搖着頭說:

「好的,呃……我沒有注意到是否有人受傷或生病。」

「椅子已經變得硬邦邦的。」

「都沒有人帶手錶什麼的嗎?」

親身經歷者在回溯記憶的時候,往往有避開對自己不利的事情、不願回想的事情之傾向。無論是人類或精靈,或者性別、年齡有什麼不同,這種情況可以說都一樣。

而且,那真的一點也沒錯。

『快演奏!』

她說那裏暗得能模模糊糊看到周圍物品或身旁人物的輪廓而已。

不只是小提琴型,也有人跟託莉克西一樣是用鍵盤型的主奏樂器,另外也有人用中提琴或木琴演奏,其中亦夾雜了薩克斯風跟小喇叭,甚至還有打擊樂器呢。

託莉克西慢慢念出她記得的名字,她們全都是失蹤者。

尖銳的聲音讓託莉克西抬起頭來。

「然後,終於輪到我。」

「我不知道。」

「一旦無法演奏……」

「沒有被拿走的只有我們身上穿的衣物及單人樂團而已。」

託莉克西顫抖着脣如此說道。

託莉克西喃喃說道。

「她們露出的是一旦停止演奏就會死掉的表情。」

「我們在那裏生活了好幾天、好幾天。」

亞蕾克西雅慎重地詢問。

但是託莉克西坐的那張椅子的確是那樣。然後,光憑這點就能夠確實想像出反抗者的命運。

至於另一個理由,就算不賣弄知識我也能夠理解。

「當我們『進入』房間時就被拿走了,像我也一樣。」

『演奏啊!快點!』

「不,有時候是兩個或三個人。我是說無論消失或新加入的人數都是如此。」

塞納·梅琳的妹妹對託莉克西說「你沒事喲」,接着託莉克西問「這裏是什麼地方」,但夏爾蜜塔回答「我不知道」。

果然沒錯。那個「犯人」想要的不是神曲樂士,而是她們演奏的神曲。

她被囚禁在「黑暗」的那段期間,裏面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但也有新來的人出現。問題在於,消失的人就再也沒有回來……

「有。」

右手前方附近則排列着滑動開關,底部有整排紅色指示燈不斷閃爍。

她就躺在硬邦邦的,恐怕是水泥都露出來的地板上。

「在每天早上嗎?」

要避開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靠親身經歷者自己整理記憶,而是需要透過外來的第三者循循誘導,強制拉回「依照時間順序發生的記憶」。

託莉克西沒把話說下去,亞蕾克西雅溫柔地說:

「我的身體並不是很好,只要感到壓力就會嘔吐……」

黑暗中浮現一張臉孔,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女性臉孔。

「那兒很暗也沒有時鐘,因此無法知道時間。但是,我們一定連續演奏了許多許多天。」

然後喫完飯菜的碗盤會在下一頓飯菜送來時收走。

「其他人也跟你在一起嗎?」

然後其中一人——

「你有問她叫什麼名字嗎?」

她是這麼說的,面容顯得筋疲力盡。

「因爲我每次醒來都會有人消失不見,然後,又會有新的成員代替不見的人加入『黑暗』裏。」

她們曾互報姓名,但是她無法全都記住,所以也記不得人數了。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究竟是誰幹的?爲什麼會被帶去那裏?爲什麼遭到監禁?都沒有人能夠說出明確的答案。

「而人類也是。」

「是一個女的,年紀或許跟我差不多……」

「太過分了……」

「是的。」

「就稍微吐了。」

「不,是我。」

「是的。」

當時託莉克西上半身坐起來並環顧四周,一旁蠕動的人影讓她感到害怕,這時候有一個人對她說話。

「有泰勒姬亞……艾蕾諾雅……莫蕾亞諾……米拉露卡……」

「有一個叫梅莉貝爾的,她……」

這期間她們都沒有喝水也沒有喫東西,而且別說是睡覺了,連要躺下來休息都不準,硬是被要求持續演奏神曲。

而且,那女人正在演奏手上的小提琴……不,是小提琴型的主奏樂器。跟託莉克西的情況一樣,讓她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的,是單人樂團控制面板的光。

體力一直消耗,肉體也受到傷害。託莉克西的指甲剝落,手指也骨折了,衰弱到幾乎在生死邊緣徘徊。

那個時候,託莉克西察覺到一件事。

「然後?」

託莉克西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睡着了。

「接下來的事情可以先不用說,你只要說醒來時的事情就好。」

嘔吐物是夏爾蜜塔跟另一個人幫忙清理的。託莉克西那時候才發現,那裏具備了在那個黑暗空間裏生活的所有必要設備,像是廁所、洗臉檯、牀鋪,後來亦發現那裏有浴室。說起來,那裏類似大規模的雜居房。

也就是說,要幫忙加強託莉克西的經歷已經是過去式——那些事已經結束了的這個事實。

「不過,我想那裏平常都是五或十個人左右。」

那個女性邊用滲出血的手拿着琴弓,邊用滲出血的手指壓着琴絃這麼說道。

「記得幾個……」

亞蕾克西雅的聲音也變得很僵硬。

「……會怎麼樣呢?」

託莉克西的回答既簡潔又明瞭。

「就會被丟掉。」

那是個奇特的景象。

筋疲力盡、無法演奏且動彈不得的人,忽然間被籠罩在黑暗裏,因爲那個人所在的地方已經融入黑暗中。

然後過了一會兒,又有另一個人坐在那地方了。

託莉克西應該不是早就知道「被丟掉」這個事實,但是真的被她說中了。

看看須藤·依蕾妮的下場……

「接下來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

託莉克西的體力終於也用盡。她的手指無法任意動作,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睡着。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因爲敲打鍵盤的指甲已經剝落,手指骨頭產生龜裂,使她的神經失去了正常機能。

接着她失去意識,醒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在醫院裏。

「謝謝你……」

喃喃說道的託莉克西,眼睛看的人是我。

「不用客氣~」

我對她眨了眨眼。然後——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我另一隻手也搭上來,包住託莉克西打滿石膏的手,並凝視着她的眼睛。

「可以。」

我緊接着唱詠最後一節:

通常都是由精靈警官跟樂士警官搭檔,或者由精靈警官單獨進行搜查的任務。因爲一旦嫌犯是精靈,然後該名嫌犯又出現抵抗的行爲時,人類警官根本就敵不過對方。

「不過,就算坐在這裏煩惱……」

其爲我等之盟約也。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抑或說是發牢騷也可以。

「怎麼不用。」

「其爲盟約,其爲悅樂,其爲威力。因此汝……」

與託莉克西的偵訊大概三十分鐘就結束了。

「時間固然很珍貴,老實說連我自己也很急。但是現在實質上能做的,就只有分析那個水泥跟判定託莉克西畫的圖形對吧?這兩樣都是隻有你才能夠進行的工作吧?」

據說那是一段被遺忘的戲曲,也據說是稱之爲精靈王的存在針對人類第一位神曲樂士所說過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算是祝詞。

房間裏的物品,只有擺在正中央的大型空氣清淨機,以及擺在旁邊的廉價宿膠制長板凳。

喃喃自語的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坐在長板凳上並用手指按摩眉間。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真要交給精靈課偵辦嗎?」

她不曉得什麼時候看過那個圖形,也不曉得在哪看過。但是,那個奇妙的圖形卻勾起她腦海裏某個角落的記憶。

「接下來一定會出現只有你才能處理的事情,專家爲了應付那種狀況,不都會事先做好消除疲勞的準備?」

沒有打火機,於是,我在指尖亮起閃着金色光芒的小型精靈雷並把煙點燃。

「是的。不過,如果是什麼招牌或道路標誌的話呢?」

「沒有可是。」

她挺起胸膛並回到身爲警官的佐村·亞蕾克西雅巡查部長之身份。

6

「就是因爲這樣啊!」

我們與她父母擦身而過步出病房的時候,託莉克西還從病牀坐起來對我們輕輕揮手送別。

她說「是男人的聲音」。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不是要你對我感恩,但我剛剛沒來的話,託莉克西早就死了。你之所以能夠對她做偵訊,是因爲我來了的關係。」

「我是精靈,就算兩、三天不睡也不會怎樣。在你睡覺的期間,我會幫忙查案。」

「連她本人也無法確實回想起來對吧?」

亞蕾克西雅沒有回頭看我,只是盯着筆記上奇妙的圖形並搖搖頭。

「總之。」亞蕾克西雅站了起來。「我先回署裏呈報鑑定報告,那兒有個人對圖形之類的東西很瞭解。」

「喔~你說這個?」

據說她是在意識朦朧時看到的。所以,那實際上是她遭到綁架時看到的呢?或是被丟棄時看到的?根本無法確定。

那些詞句的由來並不可考。不過,卻是任何跟神曲有關的人都會背誦的詞句。

當時,託莉克西說着「這麼說來」並開始回想。

「我也有同感。」

那是縱長的橢圖形,其內側還重疊畫了另一個形狀相似的圓形。

那樣的亞蕾克西雅也很酷,老實說我並不討厭,但現在我只能嘆息地跟她說:

最糟的情況時,那或許是她被人在丟棄場所發現之後,在送來醫院的途中所看到的圖形。

「那麼做並不聰明哦,亞蕾克西雅。」

只說在現場看過精靈,那精靈課是不會出動的,一定要有足以判斷該精靈與犯罪事實有關的積極事證纔行。

畫出圖形的本人說不曉得是在什麼時候看到的。

演奏吧!

我吸了一口煙並吐出來。

但如果演變成是精靈在窺視被自己殺害的遺體,那就另當別論了。

託莉克西在我手中的手突然僵硬,然後點了點頭。

我把空氣清淨機代替櫃檯,託着臉靠在上面。

「不是還有我嗎?」

亞蕾克西雅凝視我的臉,忽然間挺直背脊說:「這可不行。」

我從內袋拿出第二根菸。

亞蕾克西雅打開萬用手冊,上面畫着奇妙的圓形。

「那麼……那個呢?」

「不用了。」

「有精靈對不對?」

「那聲音偶爾會夾雜在我們的演奏之間……跟神曲重疊。」

「可是案子是我負責的。」

「只不過,問題在於她是什麼時候看到的。」

「只有……翅膀……」

如果真是那樣,那根本成不了線索。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畫在手冊裏的圖形是託莉克西親手畫出來的。她用打滿石膏又不自由的手,喫力地慢慢畫出來,所以線條很不穩定還歪七扭八的,但仍看得出形狀。

什麼?

我用梅魯拜羅的濾嘴指着她手上的萬用手冊,那是我剛剛還她的東西。

「竟然對那麼善良的女孩,做出這麼殘忍的行爲。」

「這究竟是什麼圖形呢?」

「可是!」

點頭回應的託莉克西用依賴的眼神抓住我的視線。

「我還是會跟上級報告,不過現階段精靈課應該是不會出動吧。」

「我實在很不爽!」

「那裏面不都是線索嗎?」

其爲盟約,其爲悅樂,其爲威力。

我笑了一下。

所謂的「精靈課」,是專門處理精靈犯下的案件或者揣測跟精靈有關的案件之特別搜查課。

「沒錯,還是要找出那傢伙的弱點。」

雖然無法證實這些詞句的由來,它卻是最能夠把精靈與神曲樂士之間的關係表達得淋漓盡致的言語。

亞蕾克西雅一臉很不甘願地抬頭看我。

「有看到他嗎?」

「不過,你記得順便休息一下哦。」

這裏是醫院的吸菸區。不過,實際上這只是位於一樓後面停車場前方的走廊角落,某個像儲藏室的小房間。

「聲音?」

「雖然已經得到被害人的證詞,但是並沒有任何能夠當作線索的有效情報。而且,犯人是精靈的可能性很高。應該說,幾乎可以確定就是精靈沒錯。這樣的話,我們人類是無法應付的。」

所以,我假裝沒有看見。

「還有聲音……」

完成這圖形的託莉克西補了一句「我不是記得很清楚」。她說,總覺得好像看過這種感覺的東西。

她苦笑地這麼說。

「是打哪兒來的混帳王八蛋……」

託莉克西點頭回應。

她們被當成驅使單人樂團的動力。

「你是民間精靈。我很感謝你協助辦案,但是我不能讓你干涉警方的偵查。」

「但這個案子,或許是精靈課的工作呢……」

在黑暗中只模模糊糊地看見光之翅膀。

我毫不顧慮地吐出梅魯拜羅的煙霧。

「其爲我等之盟約也。」

「……用魂之形演奏吧!」

亞蕾克西雅緊咬着嘴脣。

我吸了最後一口,把變短的梅魯拜羅捻熄在菸灰缸裏。

我懂她的心情,想必她一定很不甘心吧。不過更重要的是,她並沒有掩飾她現在的心情。

「……咦?」

「雖然我一直覺得不太可能……」

我用力吸了一口梅魯拜羅,再讓煙隨着我嘆的氣吐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快就投降啦?你好不容易快看清案子的全貌耶!」

不過,那些被綁架的女性卻因爲那些話而被迫演奏神曲。

你說什麼?

「你再這樣繼續搜查,只會害自己增加失誤跟漏看線索。」

「演奏吧……」

「不過呢,我能夠來這裏也是託你的福。」

「……咦?」

「因爲你聯絡了我,我才能夠來這裏,而託莉克西也撿回一條命,這算是你跟我聯手救了她。如果只有你或只有我,都不可能辦到這件事。」

亞蕾克西雅原本一直瞪着我的眼神突然變柔和。

雖然她沒有露出笑容,但我能夠充分理解其中的含義。

忽然,她把手伸出來,抽掉我咬在嘴巴里的香菸。

「你的意思是,『已經太遲了』對吧?」

她說完,咬着我的煙抽了一口,緊身套裝下的胸部大大鼓了起來。

「知道了。」

她邊說邊把香菸塞回我嘴巴。

「等我醒了會再跟你聯絡。」

這是指她休息一下之後。

然後,我叫住對我敬禮後準備走出吸菸區的亞蕾克西雅。

「總之,我陪你回署裏吧。」

「這次你又打算偷拿什麼?」

「拜託你饒了我好不好~」

我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菸屁股上沾着口紅印,那是淡淡的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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