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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又再次開始飄下

《SAS公主特勤組》 · 鳥居羊 · 9226 字

在立夏與安娜塔西亞準備出門的時候,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

兩人搭着嘎吱作響、搖擺不定的懷舊路上電車,結伴前往車站前的鬧街。不知已經行駛了多少年,路上電車的塗裝早已斑駁脫落,要說這是特色倒也說得過去,不過實際上只是沒有重新整裝的預算而已吧。即使是如此舊式的路上電車,但仍在第一線服勤持續地行駛,對秋穗臺的居民而言,至今依舊是相當活躍的代步工具。

立夏本來和窗邊的安娜並肩而坐,一名駝背的老婆婆在停靠站上車之後,立夏立刻起身,用手指示位子讓座。

「請坐。」立夏話一說,老婆婆便左右揮舞着手掌推辭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沒關係的,位子你就繼續坐吧。」似乎顯得有些客氣。

「別介意,我馬上就要下車了。」

立夏一勸說,「真是不好意思喔。」老婆婆表示謝意之後便在讓開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哎呀呀,這邊這位小姐是外國人對吧?」

老婆婆以溫柔和藹的語氣詢問。

「ja,是的,我是從利沃尼亞來的留學生。」

「利沃尼亞……我不太清楚外國的狀況,妳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我從歐洲,波羅的海沿岸的國家——」

「原來如此,那可真是了不起呢,歡迎妳從遙遠的國家來到日本。」

這方面的閒聊繼續了好一段時間,立夏對於溝通良好、正常地進行對話的安娜塔西亞感到佩服;若拿當初剛見面那陣子,她和立夏、紗友對話時的不協調感相比,可說有了大幅度的成長。安娜塔西亞是否每天都在學習這一類的事情呢?立夏心想。她不可能沒在學習的,最後他導出了這個結論。安娜塔西亞相當勤勉並且嚴以律己,這方面立夏根本望塵莫及。

滿心佩服地注視着安娜塔西亞之後,沒多久立夏便發現原來自己的視線一直恍惚地停留在她的身影與側臉上。細長的眼睫毛眨啊眨的,粉櫻花色的嘴脣時而張開時而合上,目光深深地被她微妙的動作所吸引。

聽見車內播放的廣播,立夏的注意力這才總算回到四周,他將視線從安娜塔西亞身上移開,張望了一下環境,像是不好意思似地搔着頭。

「我們在下一站下車喔。」

立夏以稍微有些生硬的門吻告知安娜塔西亞。

「ja。」

安娜塔西亞也簡短地回應。

「謝謝你讓座喔。」

儘管心跳加速,立夏仍盡力抱住了安娜塔西亞的身體。一直到電影演完爲止,兩人始終是這種氣氛,內容演了些什麼都不重要了,因爲劇情完全沒有進到立夏的腦子裏。

另外還有一點。立夏察覺到了。

「————過。」

「那些東西全是虛構的先不提好了,就算實際上真的發生了什麼狀況,我現在也能靠自己想辦法應付了……我自己是這麼認爲啦,妳覺得呢?啊,當然了,我知道我還沒辦法像安娜妳那麼敏捷,也還不夠可靠。雖然我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是嗎?」

「安娜,冷靜一下,這是虛構和特效,只是影像而已啦——」

安娜塔西亞同樣也是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盯着陳列在櫥窗中,身形苗條感覺時髦的模特兒身影。被打扮成可愛風的模特兒身上所穿的,乃是色彩繽紛的夏日便服,正好是消費者族羣鎖定在和紗友及安娜塔西亞差不多大的青少年商品。

和家族失散的由比在那之後便接受佩託羅米齊的扶養,看着他的背影長大,不知不覺間成了他個人戰鬥集團的一分子,學會了作戰。打從賽爾維亞因聯合國和平維持部隊的介入而敗給克羅埃西亞的時候開始,佩託羅米齊便一直打着只屬於他自己的戰爭。這一點肯定至今依舊沒有改變吧,由比心想。

立夏放低音量,但是控制在足以制止安娜塔西亞的大小在她的耳邊囁聲說道:

記得紗友就是喜歡這種類型的衣服呢,立夏如此心想的同時一邊尋找商標,發現到一串知名的橫列英文字母正打在屏幕上。那是連自己也曾聽紗友提過的廠商,價格應該也不便宜纔對,立夏邊想邊看向售價牌。

「那、那就難怪妳會有那樣的反應了。只不過——」

忽然,立夏感覺到安娜塔西亞似乎停了下來,他這才總算回過頭,注視着眺望展示櫥窗的安娜塔西亞的側臉。

立夏一把揪住安娜塔西亞伸進外套內側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動。兩人的手交織在一起,變成了如同彼此互抱在一起的姿勢,立夏雖然滿臉通紅,不過幸好電影院裏頭是一片漆黑。

「我沒看過。」

「那接下來呢……」

「我正在集合過去的夥伴,我們之後又要展開戰爭了。我們要從波斯尼亞那羣賤民手中奪回我們的聖地,所以得先得到達成這個目的所需的一點武器。妳知道嗎,Ayano?爲了不讓任何人干涉、完成只屬於我們的戰爭,所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安娜……妳有帶傘嗎?」

在南斯拉夫分裂的那場內戰裏,由比被佩託羅米齊救了一命。當時由比年僅十一歲,儘管還只是個年幼無知的小孩子,卻差點被迫置身在冷血無情的暴力之中,當年的佩託羅米齊是個纔剛二十歲初頭的新兵,他面無表情地將五名曾是自軍夥伴的其中一人給射殺,然後向剩餘的人員說道:

就在立夏四處張望尋找話題時,映入他的眼簾的,是一間位於大型購物中心前方不遠處的電影院。

「不會啦,因爲那個時候情況真的太突然了啊——這樣講對安娜很不好意思,其實我反而覺得很高興。」

「是這樣子嗎……」

畫面中的男子以模糊不清的聲音說。

「喂喂,別裝傻了,Ayano,我們不是那種得玩無聊談判的關係吧?算了算了。我知道了啦。那就由我這邊先出牌吧。」

「——那我們要去哪呢?」

進入電影院的時候,立夏姑且試問了安娜塔西亞。

沒來由的,立夏就是會感到害羞。是因爲先前兩人在電影院一直互抱在一起的關係嗎?還是對兩人同撐一把傘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呢?立夏紅着耳朵遞出雨傘之後,安娜塔西亞默默不語地靠到了立夏的身旁,

拿着兩把手槍的高個子男性將銳利的視線從墨鏡的後頭射向了對手。

「……天曉得呢,要怎麼運用,這就得看人了。」

她只是彷彿在進行冷靜分析似地瀏覽過三張電影海報,然後將視線投往立夏盯着他看。在這個時候態度猶豫不決是不是很遜呢?由自己負責主導引領對方好嗎?結果在躊躇了十幾秒以後,立夏向安娜塔西亞尋求解決。

立夏知道安娜塔西亞原本垂下來的眼睛現在又重新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側臉被盯着不放,讓立夏顯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不想被人盯着自己耳根子紅通通的模樣,可是,要正面跟安娜對上視線也令他感到難堪,

「啊——這一類的衣服好像是今年流行的款式呢。」總之立夏先試着開了一個話題。「對了,之前紗友也吵着想要耶,可是她零用錢不夠。所以本來還打算跟我勒索。」

那時沒人敢忤逆他的這番話。沒有人知道佩託羅米齊究竟是打着什麼樣的算盤解救由比的,只不過,那個時候有一件事就連年幼的由比也體會得出來。那就是佩託羅米齊熟知運用恐懼的方法,因此,他可以支配心生恐懼的人來成爲領導者,彷佛他是與生俱來就帶着這樣的技術一般。

立夏明白她所謂的那個時候指的是什麼事,就是由比綾乃把槍指向安娜塔西亞做爲最後的反擊的那個瞬間。那是否爲安娜一時的輕怱大意,立夏並不清楚;當時安娜塔西亞確實沒來得及反應,可是若要針對這問題討論的話,法蘭崔西卡和璦華同樣也是完全遭到趁虛而入。

佩託羅米齊似乎吹了一聲口哨。

安娜塔西亞的臉頰微妙地泛起了紅潮,立夏知道了以後,感覺得出來自己的耳朵彷佛受到感染地也開始在充血。

安娜塔西亞宛如不介意自己會淋溼一樣說道,感覺並沒有把沒帶傘這件事視爲問題。

看完電影到外頭之後,柏油路的路面早已因下雨而變得溼淋淋的。雖然雨勢只是毛毛細雨,但如果不撐傘的話還是會淋溼。立夏從背在右肩上的揹包裏拿出了一把摺疊式雨傘。

「——不,我沒帶。」

立夏自己一個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忽然望了一旁安娜塔西亞的側臉,並沒有漏看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愁容。

最後,立夏依照最初的選擇前往動作電影的售票口,買了兩張學生票。

「噠噠噠噠噠噠」一連串激烈的槍聲響起,無數的彈殼在空中飛舞。子彈發射的鏡頭在螢幕中被放大特寫,子彈有如驟雨般朝觀衆席飛來。

從立夏的位置也看不到安娜塔西亞的表情。彼此握在一起的手心因汗水溼成了一片,就連立夏自己也不知道現在感到緊張的到底是誰。

一旦注意到這點,立夏就很難不去把安娜塔西亞當作一個女孩子來看待。他自然而然地覺得得自己必須配合步伐比較小的安娜塔西亞,於是便放慢了自己的腳步。然而這樣的舉動更讓他想起自己和女生相處在一起的事,立夏不禁感到害臊,不管怎麼樣就是不敢把視線移到走在身旁的安娜塔西亞身上。

(OK、OK,那當然了。我們也不想把沒有關係的人拉下水——更遑論是小孩子了。你能明白這點太讓我感到欣慰了,帕西里,你女兒的名字叫做瑪利亞沒錯吧?沒關係,你放心吧,沒有人會對她出手的,我跟你保證。來,全部說出來吧,把你所知道的任何事情,慢慢地、仔細地:心情放輕鬆把事情從頭到尾全盤拖出吧。)

「——!」

立夏無法轉移視線。感受到安娜塔西亞的單純情感,心臟的跳動在胸口爲之愈發強烈。立夏明白安娜塔西亞願意爲自己付出行動。可是他卻感到疑惑,有一種莫名的不對勁感,自己是否有辦法響應安娜塔西亞所付出的心情呢?自己是否具有得以承接下那份單純心意的某樣要素呢?——

立夏彷彿半開玩笑般,裝出輕鬆的口吻述說。

「原、原來是這樣啊。」

「——或許是吧。我明白了,反正只有兩個小時左右,我就設成離席模式吧。」

立夏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撲到安娜塔西亞的前面,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那簡直形同奇蹟。爲何自己能做出那種反應、又爲何可以看穿由比其實還沒死心,連立夏本人也沒辦法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名男子朝由比伸出手說道。男子的姓名是沙夏-佩託羅米齊;由比知道他是危險的男人,是一個很有恐怖分子風格的恐怖分子,十分了解利用恐懼與暴力來使喚人的方法,

「————」

「那個……哪部比較好?安娜……妳有想看的電影嗎?」

仍低着頭的安娜塔西亞以隱約可以聽見的音量回答道:

褶邊無袖小可愛要價一萬一千圓日幣,而格紋的裙子則是一萬三千圓。嗚哇,這會不會太坑人了?立夏忍不住往後退。他偷偷往旁邊瞄,看了安娜塔西亞一眼,她的表情果然始終保持着冷靜,是往常的安娜塔西亞。

「我沒有特別想看的——就交給立夏決定。」

佩託羅米齊輕輕舉起手臂,揮了揮手示意過來這裏;一名男子呼應他的手勢,把一卷錄像帶遞給了佩託羅米齊。佩託羅米齊將帶子放入擺在八吋大的小型液晶屏幕旁的放映機裏。按下按鈕之後,如沙塵暴般的無數混亂噪聲在畫面閃動,旋即放映出粗糙的影像。沙沙沙的雜音,歪歪扭扭地在畫面裏串場的灰色線條;出現在畫面中心的,是一名被迫坐在椅子上,被類似尼龍繩的繩子束縛住的男性。他的臉被黑漆漆的袋子蓋住,完全沒辦法看出表情。可是,由比感覺得出來他正對恐怖與痛苦心生畏怯。溼淋淋的全身、沾在袋子上的濁黑污漬、從被扯開的上衣露出的胸口上還可以看見瘀血的痕跡。

「咦?」

「雖然所謂的電影院就是充滿了臨場感與魄力沒錯,但那只是虛構的——難道安娜妳是第一次去那種地方?應該不可能吧。」

「……那你後來買給她了嗎?」

「是的。」

「我看就先……去那附近看看好了?」

立夏雖然有些困惑,還是邀了安娜塔西亞四處走動。仔細一想,立夏會來到秋穗臺車站前,不是和紗友一起,就是和朋友大輔等人一起出來玩。雖然就團隊的搭檔而言,他和安娜塔西亞之間也算滿熟的了,不過像現在這樣悠閒散步的經驗還是第一次;這麼說來,其實這還是第一次和紗友以外的女孩子兩人單獨一起漫步呢,立夏直到這時這才發現到這件事,

由比交叉雙臂,背靠着水泥牆壁,像是在試探地說道。她打算先套出佩託羅米齊手中握有多少程度的情報。

「我——我——一點用也沒有。」安娜塔西亞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道。「那個時候也是……我的立場明明應該是要保護立夏的,卻反而受到你的保護——」

「好久不見了哪,Ayano。(綾乃的羅馬發音)。」

「——妳太誇張了啦,這只是電影而已。」

「沒、沒啦,我沒那麼多錢啊——再說,太寵她也不是件好事。」

「等、等一下,雨傘——」立夏把撐開的傘伸向安娜塔西亞。「會淋溼的,進雨傘裏來吧……」

影帶中進行盤問的,似乎就是佩託羅米齊本人……

解放被抓住的由比,哼着歌回到隱藏的巢穴時,佩託羅米齊如是說道。光聽他這麼講,由比就明白佩託羅米齊現在需要的東西爲何。爲什麼又再一次前來解救由比呢?就如一開始和佩託羅米齊相遇的時候一樣,他爲了自己的利益——只爲了打屬於他自己的戰爭而活。因此,像利沃尼亞這種擁有分裂危機的小國是絕佳的獵物。

目前上映中的是新上檔的好萊塢動作電影、給小孩子看的劇場版動畫,以及感覺極爲沉悶、描寫人文的法國電影。對立夏來說他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選擇動作電影,雖然他因爲好奇安娜塔西亞會想看哪部電影而轉頭觀察,可是從她的表情根本判斷不出她的喜好。

「這傢伙破壞了我等崇高的賽爾維亞人的紀律,試圖踐踏祖國的榮耀,他犯了死不足惜的罪,我有說錯嗎?」

安娜塔西亞把食指的指背嘟在粉桃色的嘴脣上,微微地垂下了頭。立夏感覺像是見到了一朵小花從未開的花苞開始綻放般的表情變化,便又一次重新凝望安娜塔西亞。她剛剛是不是有稍微露出一點微笑呢?儘管如此,立夏也沒有勇氣向她開口詢問,只能又把視線撇了開來。

「因爲我老是在安娜的保護之下……害妳受傷,自己卻一無所知……這件事我悶在心裏很久了,所以——」

「爲了讓團隊成員可以彼此取得聯絡。手機是必要的。」

「哎唷,不用擔心啦。安娜妳自己不是說過了嗎?古洛葛爾派已經沒辦法公然行動了。」

「呃,我想也是啦——可是,在電影院這種場所,關掉手機電源是基本禮貌。」

安娜塔西亞從口袋掏出手機給立夏看。那是一支受到硬質橡膠保護,防水、防衝擊用,感覺質樸剛健的手機。

「…………」

「妳也拜託一下,安娜,妳不必用那麼誇張的方式護着我也沒關係的啦。」

「是、是喔。這樣的話,反正這部片現在好像還滿熱門的,既然是話題作的話不如我們就看這部吧。」

立夏像是在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一樣,稍微提升了講話的速度。

「不,立夏你不用介意。我——我的任務就是保護立夏。效忠立夏就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將我的身體用在幫助立夏的方面,是合情合理的。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來到日本。」

「——立夏。」

立夏回望身後說道後,退開半步距離跟在後頭的安娜塔西亞睜着一雙一貫看不出表情的清澈眼睛,微微地歪起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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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老婆婆道謝,立夏簡短地回了句「不客氣」,並輕輕地垂下了頭。感覺上這樣好像是在安娜塔西亞面前刻意裝酷耍帥給她看,令立夏情不自禁地有些害臊。

像是互相依偎,但又保持在肩膀沒有靠在一起的微妙距離,立夏與安娜塔西亞一語不發地走在小雨之中。立夏直愣愣地朝着前方,而安娜塔西亞則是微微低頭看着下面,兩人就這以模樣在一如往昔的老舊商店街裏漫步。立夏不知道該聊什麼纔好而不停苦思話題,最後在想不到東西可聊的情況下,把電影院的話題搬了出來。

大概,自己並不希望受到安娜塔西亞的保護,寧可反過來——

安娜塔西亞爲了保護立夏反射性地把身體蓋了過來。

「嗚哇!慢着、安娜,」

立夏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澀,用沒拿着雨傘的右手,對自己的頭髮亂搔一通。

「快,Ayano,快把妳有的那個貴重情報告訴我們。利沃尼亞現在釋出了一個大好的挽回機會給我們,我說得沒錯吧?」

安娜塔西亞的話語令立夏不禁停下了腳步,他轉頭面向站在身旁的安娜塔西亞,氣勢屈服於她那真摯、冰冷且清澈的瞳孔之下。翡翠色的瞳孔,筆直地向立夏注視而來。

路上電車停車靠站,立夏與安娜塔西亞一下車之後,秋穗臺商店街的大圓弧裝飾廣告牌便迎上了兩人眼前。上頭雖然以片假名寫着『大型購物中心』,實際上卻是一如往昔的商店街,街道的兩旁有一成排的小型店鋪林立,而壓克力制的半透明天花板則構成了圓頂遮蓋住商店街的上空。

安娜塔西亞露出稍稍有些不安的表情。

「……不好意思。利沃尼亞……沒有在上映那一類的電影,只有更普通一點的……」

「我們回家吧,說不定紗友看立夏不在家,心裏正擔心呢。」

佩託羅米齊用拇指與食指「啪」的彈了一聲,以開朗的聲音向所有人說道,宛如在夜間的足球比賽中,和朋友們玩Toocalcio(以職業足球勝負爲賭注的賭博)賭哪一邊的隊伍會獲得勝利的意大利人一樣。

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不知爲何兩人皆陷入了沉默。

「啊——妳有帶手機吧?」

「…………」

「啊……安娜?」

「喀喳」一聲發出開關的聲音,佩託羅米齊停止了影帶的播放。

「OK,這下妳明白了嗎,Ayano,古洛葛爾向妳委託了某件事,然而,妳爲何會跑來日本這個極東的島國?又爲何會像那樣被逮住?」

「——盤問的成果挺詳細的嘛,你還是老樣子,對這方面的事很擅長呢。」

「少廢話了,快回答我。我們有個決定性的缺陷,就是缺乏阻嚇列強介入的強大無比抑制力。只要有了這股力量的話——聖地就等同我們的囊中物了。計劃開始以後在一個禮拜的時間內打下波斯尼亞,這就是閃電作戰。只要得到『槍』(Spiegel)就不是夢,是明確的現實,妳明白嗎?這是一場極爲現實的作戰。」

「是嗎——」由比以徹底冷靜、近乎冷淡的聲音響應,「好,我就告訴你吧。發射序列鑰、還有,槍。被藏起來的地點——那個答案,就在你尋找的王位繼承者的身上。」

「很好、很好,太棒了,Ayano,這就是我最求之不得的情報。」

「關鍵的繼承者呢?你已經知道了嗎?」

「姑且算知道吧。在上個月暗中被搓掉的事件中,我找了很多門路幫忙調查這一個問題哪。然後妳的名字也在這裏被挖了出來……妳可以再多感謝我一點也無妨喔?妳也不想在監視屋度過安穩的餘生吧?」

「說得也是呢。」由此臉上進出了一個微笑,「我感謝你,也會還你這個人情。沙夏,我不會讓你損失的。」

「OK、OK,就是這樣。」

佩託羅米齊也翹了半邊的嘴角,浮現一抹猙獰的微笑說道。

「必須得手的東西有三樣:侍從長的日記、發射序列鑰、以及利沃尼亞王室的繼承權者——只要有這三樣,一國就會因政變而混亂顛覆,我們就趁那個時候拿到『槍』。」

佩託羅米齊回身面向站在身後的同夥,煞有其事地張開雙手,抬起下巴睥睨衆人。

「再一次確認,我們要奪回被波斯尼亞那羣賤民所奪定的聖地,爲此,不論如何一定都需要阻嚇列強介入的抑制力,而那個抑制力就是『槍』。還有做爲火苗之用的歐洲動亂。而那個開頭的火苗就在利沃尼亞,OK?大家都理解了嗎?」

頑強的男子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由比默默地聽着談話。她交叉雙臂背靠着牆壁。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

3

安娜塔西亞注視着站在身旁幫自己撐傘的立夏身影。

在細雨紛飛之中,用溫柔、又有些害羞的視線看着自己的立夏,即使彷徨迷惘,仍能讓人感受到直率的意志。感覺似乎正陷入矛盾,又似乎是自己多心——究竟立夏現在正在迷惘什麼、又下了什麼樣的決心呢?安娜塔西亞思考着這個問題。

安娜塔西亞身上揹負着使命,那是向利沃尼亞的『劍與十字架』立過誓的神聖使命,「成爲守護利沃尼亞、守護祖國的劍吧——」如此告訴安娜塔西亞的,不是別人,正是安娜塔西亞的親生父親。一想到和母親離婚後就再也不曾見面的父親,安娜塔西亞便自然而然地深鎖眉頭。

在古老的記憶中,最後自己是如何痛罵他一頓的呢?記得好像是大叫了一聲「你這背叛者,」那是安娜塔西亞極不願回想起的心靈創傷,正確的記憶沉澱在黑暗的深淵裏。浮現不到腦海中。

就算是利沃尼亞的問題……一定有辦法可以解決的。老實說,我現在根本沒辦法嚴肅去思考什麼王子之類的事,可是如果是爲了讓利沃尼亞的局勢保持和平的話,我也想盡自己所能出一份力量。」

當時還年幼的安娜塔西亞很高興自己被父親那樣子稱讚。她想要更進步,想要被誇獎得更多,她滿腦子都是這樣的念頭。之所以能忍下在『學校』的嚴格訓練,也是因爲有父親的存在;只不過,在安娜塔西亞進入『學校』就讀的時候,父親早已離婚。並且離開了安娜與母親的身邊。『學校』時代的安娜塔西亞所懷的動機和當初可說是完全相反,是建立在對於父親的反動與敵意之下。

「表現得棒極了,娜塔夏,妳真的很有天份,宛如在槍械的寵愛之下誕生到這個世上來一樣,不對,應該說是神的寵愛吧,在利沃尼亞的神——值得奉獻劍與十字架的彌賽亞寵愛之下。」

「啊——」

「安娜,我……」

安娜塔西亞沉默不語,抬頭仰望立夏。

立夏儘管面紅耳赤,依舊努力重新把臉朝向安娜塔西亞,兩人的視線交會在一起。

安娜不禁目不轉睛地凝視立夏的臉。

安娜塔西亞覺得這樣的認知並沒有改變;可是,既然如此的話,爲何當初沒有聽從奧斯托帕路特大佐的命令把立夏帶回本國呢?不是因爲想要名譽,也不是受到爵位的吸引,只是因爲在那個時候。在能力範圍之內,比起長宮的命令她更希望能爲立夏着想,她直覺這麼做纔是遵從氣劍與十字架,誓言的表現。她認爲道理就是如此單純,可是現在卻無法用這樣的想法讓自己豁然釋懷。

安娜塔西亞抬起垂下的臉,重新把視線投向立夏。

「安娜,」址夏喚了聲安娜塔西亞的名字,「往這裏走。」

立夏也凝望着安娜塔西亞,兩人的視線結合在了一起。

立夏開口說,彷佛在掩飾害羞似地,視線微微從安娜塔西亞身上移開。

立夏彷彿無法繼續忍耐害羞似地又別開了眼睛。就像受到他影響一樣,安娜塔西亞也把視線從立夏身上別開,垂下了頭。

安娜塔西亞想了又想,她覺得這份感情並不合理。立夏的事總令自己掛念,立夏在想些什麼?立夏想做什麼?這些事一直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本能告訴自己那是和使命感不可相提並論的感情。但彷佛會讓臉頰爲之發燙的這股熱度到底是什麼呢——

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達成被賦予的任務——可是,向利沃尼亞的『劍與十宇架』立下了誓言的使命,比起達成任務更爲沉重。保護立夏應該並沒有和以上兩者產生矛盾纔對。對安娜塔西亞來說,立夏是利沃尼亞的繼承者,同時也是神之意旨的代理者、應當統治利沃尼亞土地的人。

安娜塔西亞看着立夏。

「——————」

一直埋頭於全然無法做出歸納思考的安娜塔西亞,一個不注意踩了個空,忍不住往立夏倒去。雨傘落地,立夏把差點跌倒的安娜塔西亞抱進了懷裏。

「所以說,安娜,不要說爲了我而使用妳自己這一類的話啦,妳以前不是跟我說過嗎?在我接受安娜妳的訓練以前,我們需要的是羈絆、彼此的信賴啊——」

立夏握住安娜塔西亞的手,把她從馬路的方向往人行道拉。

她覺得,比起當時自己從父親身上吸收技術,立夏進步的速度更是快上了許多。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自己會那麼賣力拚命,鍛鍊來復槍與競技手槍的技術呢?「Gut,Gut,Wunderbar。」父親常常用這些話來稱讚自己。

這樣的感受是怎麼一回事呢?安娜塔西亞心想。

「最近我一直在想。我自己一人啥都做不來,雖然安娜、法蘭、華、紗友大家其實也都一樣,可是——該怎麼表達纔好呢……總而言之,如果是和大家一起的話,我覺得不管是碰上什麼樣的問題,都有辦法正面去面對。

這是打從出生以來從未感受過的感情,腦袋因胸口中高昂的心跳而混亂不已,這是什麼呢?一直以來總是被要求保持冷靜的安娜塔西亞試圖分析自己的感情。

立夏把拿在左手上的雨傘傾向安娜塔西亞,自己的右肩則溼成一片,完全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溼。耳朵紅通通的,視線則不自然地別開到一旁,這算是把彼此當作搭檔來看待的證據嗎?安娜塔西亞心想。但是,感覺上立夏與自己之間的信賴,和自己對法蘭崔西卡、璦華所抱有的信賴又有些微妙的不一樣,問題愈想愈是胡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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