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影≒光 Shadow Light》 · 影名淺海 · 1.7萬 字
在某個被夕陽整個染紅的旅館房間裏——裏頭並排擺着兩張牀,有兩名東方臉孔的少女和少年相鄰坐其中一張上面。
少女的黑髮豔麗地反射夕陽的餘暉,身上穿着白色無袖襯衫和天藍色的牛仔褲,腳下是紅色的運動鞋。另一方面,坐在旁邊染着金髮的少年,披在身上的外套、牛仔褲和靴子則全都是黑色的。
兩人從頭到腳形成強烈對比,卻是貨真價實的雙胞胎姐弟。這一點從兩人的臉孔可以看出——並列在一起的兩張臉,雖說看得出性別上的差異,卻仍是驚人地相像。因爲兩人的服裝髮型南轅北轍,第一眼看見時或許想不到他們是對雙胞胎,但是隻要仔細看上三秒,任誰都不得不同意這件事。
這對只有長相十分相似的孿生姐弟比鄰坐在牀上,目光一起落在房間內的另一張牀鋪上。
靠近窗戶的牀鋪,被火紅的夕陽染紅。上面睡着一名女性,栗子色的微卷長髮散落在枕上,臉龐還帶有少許少女天真無邪的表情——年齡大概是二十出頭吧。
他們在上午前去的森林祕境裏,發現她被冰封在隔離結界。這名女性被封在冰塊之中,右手緊握着劍,身上傷痕累累——臉上似乎還帶着悲傷。爲了弟弟的修行偶然造訪的兩人,將她從冰塊中救了出來——甚至帶到英國約克市的某個旅館房間裏。
雙胞胎中的姊姊——星之宮御影將視線從這名女性身上稍微移開,向右一瞥。牀頭櫃上的時鐘顯示時間就快到下午五點半了。
帶她到這個房間來,已經過了快五個小時。在這段期間,雙胞胎中的姊姊——星之宮御影說了句:『是我自己要救她的。』,之後就寸步不離地坐在一旁的牀上。不過再怎麼說,什麼也不做,等着這名女性恢復意識也等了五個小時。御影爲了舒展變得僵硬的肢體,向上舉了舉胳臂,坐着伸了伸懶腰。她放下手臂的同時嘆了一口氣。
「——呼……等了好久都不醒耶,光輝。」
御影邊嘆氣邊向坐在左方的弟弟——星之宮光輝搭話,但是數秒過後並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回應。
「——光輝?」
御影用帶着疑惑的聲音又喊了次名字,同時轉過頭往弟弟的方向看。兩人距離不到十公分,但是他卻彷佛沒聽見一般,只見光輝悻悻然地不斷斜眼瞄着旁邊——御影的反方向。
御影對於沒聽見搭話的光輝雖然覺得有點生氣,但是隨即像是有了什麼新念頭似的,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接着往光輝的耳旁輕輕地湊上了嘴——
「光輝!」
御影試着大叫一聲——就像昨天在機場遇到的人對她所做的一樣。光輝頓時嚇得身體震動了一下,立刻回頭往姊姊的方向看,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是受到相當的驚嚇。
「……做、做什麼……幹嘛突然叫得這麼大聲……」
「啊哈哈,終於有反應了。」
光輝的表情實在太滑稽了,御影忍不住笑出聲來,邊笑還邊問:
「哎唷……你是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心不在焉的?」
「……妳問我怎麼了?一看不就——不、沒什麼。反正就算說出來,御影妳這人這麼遲鈍,說了妳也不懂。」
露希看了立刻咬牙切齒地豎起兩道眉毛,準備把御影射穿似地瞪着眼睛,氣勢凌駕古代惡神阿修羅之上。她本來想要說些什麼,但在光輝面前卻似乎難以啓齒——只好撇過頭默默無語地盯着牆壁看。
光輝注意到露希的表情變化,便回過頭去問御影:
「……呼,不要太勉強了。我不知道妳被封在冰中多久,但是身體怎麼可能馬上活動自如呢——啊,妳應該聽不懂日語吧。」
「真是的,所以我最喜歡光輝了!」
光輝忍住點頭的衝動,拚命在腦海裏尋找詞語想要反駁。
睡在上面的女性表情由悲傷轉爲痛苦,她略微翻動身體使牀鋪發出嘎嘎聲,坐在一旁牀上的御影跟光輝則是靜靜地守候她。
光輝用沉穩的語調小心地說,生怕嚇到這名剛醒過來的女性。起初這名女性像是意識還沒完全恢復,眼神朦朧地想辨認面前光輝的樣子,不久,她終於清醒過來,茶色的瞳孔變得明亮。
少女穿着嫩綠色的連身長裙配上茶褐色的短靴,外面還套着一件牛仔外套。她就是傳授弟弟精靈術與戰鬥技巧的師父——露希.卡羅。她是一名臉龐十分可愛的少女,即便身爲同性的御影也不禁看得入迷——可惜如今她那半瞇着眼的眼神,以及全身充滿魄力的姿態,已使那股魅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絕對是妳害的。」
「…………嗚……嗯……」
露希也在這個房間待了五個小時。這段期間她一直維持這種姿態,用足以射穿對方的視線直盯着光輝看。雖然光輝因爲這道目光,神情一直很不自在——但少女看到御影自然地向弟弟搭話的樣子,那股氣勢也完全消失了。
「沒錯,妳知道得很詳細——我家就是世世代代從事陰陽師的家族。」
一開始只是打算捉弄光輝,現在卻被他的回答完全征服。御影再也裝不下去,她笑容滿面地挽住光輝的手。
低頭嘆氣的光輝抬起臉來,開口問道:
「——才、纔沒這回事!我昨天不是說過,我覺得這種事很丟臉,討厭這個樣子的嗎!?啊啊……夠了沒啊,快點放開啦!」
「————!?」
「沒什麼好害羞的啦。而且我們好不容易見面,不黏緊一點,好好感覺一下光輝的肌膚,那就太不划算了——光輝你不這麼覺得嗎?」
光輝立時慌了起來——看着他慌張的樣子,御影更是難以維持寂寞的表情。
御影靠得離光輝相當近,手腕幾乎碰在一起,這讓光輝喫驚地回頭。御影垂下眉毛,神情寂寞地說:
對光輝毫無自覺且帶着不滿地反問,露希沉默不語,她眼神中鬧彆扭的情緒漸漸多於兇惡的成份。御影在光輝身後聽了忍不住暗自竊笑。弟弟讓人無可奈何的遲鈍神經激發御影惡作劇的念頭——讓她想稍微開點小玩笑,本來就離光輝相當近的她更進一步地挨近光輝身邊。
「……身上的傷已經全都治好了,也沒有受到詛咒,而且〈氣〉的流動也很穩定不是嗎?這樣的話,遲早都會醒過來的啦。」
從光輝困惑的表情看來,他根本弄不清狀況。只不過和姊姊說話而已,露希卻發那麼大的脾氣——露希的態度這麼明顯,他卻完全莫名其妙。
「那裏也是可以……不過,這個人看起來很像魔術師——吶,露希。學院或———!?」
「學院是用來學習魔術的地方,可不是什麼醫院唷,有戀姊情結的光輝。不過,如果她曾待過學院,那裏應該會有人認識她吧,到時候就可以強迫對方收留她了,有戀姊情結的光輝。」
光輝本來似乎是想反駁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進去,並接着說完剛纔的問題。
「……你不願意跟姊姊在一起嗎?」
各國的神祕——指的就是各國咒術之類的意思吧。因爲是在祕境裏發現這名女性,三人也想過她可能是魔術師,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還有什麼事嗎,有戀姊情結的光輝?」
「可是,你剛纔不是說得很清楚嗎——『並不是因爲想跟御影在一起才待在這裏。』難得姊姊因爲想跟光輝見面大老遠跑到這裏來……光輝居然說出那種話……」
「陰陽師……把運行在天地萬物之間的〈氣〉分成五種屬性,將相生、相剋之理具體化展現出來的咒術師嗎?」
「我叫做星之宮御影,然後——」
「……是嗎,這也是一個辦法呢——露希?」
「————!」
御影安心地嘆了口氣,沒多想什麼便開口說了一大串,說完纔回過神來害羞地笑了。御影說着邊幫忙那名女性將上半身倚在牆上,而那名女性則是有些驚訝地看着身旁的御影。
露希的視線帶着凜冽的殺氣,眼睛好像有股魔力能讓與她眼神交會的人全身僵硬。在露希這種目光之下身體還能自由活動的人,加上在光輝身後偷笑的御影,這世上也只有三個左右吧。
但御影卻連一丁點也感受不到這股凝重的氣氛,她也不管現在情形如何,竟然向連呼吸都想抑制的光輝搭話——
「————做什麼?」
「戀姊情結。」
「找個地方?醫院之類的嗎?」
御影直接坐在那名女性的牀上回頭看着弟弟。
御影在弟弟回過頭前早已恢復原本的表情,她搖搖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光輝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御影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不久便放棄追究真相,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
光輝一邊回答還順便若無其事地諷刺御影,對此御影一副不服氣的表情。她想光輝一定是爲了報剛纔的一箭之仇吧——光輝帶着沒安好心的笑容繼續說:
她像是使不上力,一時之間失去平衡差點就要跌下牀。御影立刻一個箭步過去扶住她,像是擁抱一般幫她支撐身體。
從眼睛張開的隙縫中,可以看出瞳孔是和頭髮相同的茶色。夕陽紅色的餘暉對許久沒接觸過光線的眼睛來說大概太刺眼了,她的表情顯得有些扭曲。
剛纔遊移的眼神應該是在觀察御影是否擁有咒力吧。那名女性爲了確認自己的推測,開口接着問:
自家弟弟的遲鈍神經讓御影放下心來。就在此時,御影的視線越過光輝肩膀,一不留神就和露希四目相交。御影以勝利者的姿態,從容地瞇起眼睛展露笑容。
「是的。陰陽師——我這麼說可以瞭解嗎?」
「……不過,如果她到明天還沒醒來的話,或許是該考慮找個地方收留她……」
「……我記得一開始也說過,但妳好像不太記得的樣子,所以我就再說一次。我會留在這裏是因爲御影不會說英語,萬一這個女孩子醒來以後沒辦法跟她溝通會很傷腦筋。並不是因爲想跟御影在一起才待在這裏。」
「…………我是想問……學院之類的地方……是不是會收留像這樣昏睡的魔術師呢……」
御影看着眼前睡在牀上的女性又重新說了一次。光輝『啊啊……』地說,表示瞭解,接着跟姊姊一樣也回頭去看那名女性。
「咦?沒有啊,我什麼都沒做。」
光輝用另一隻手想拉開抓着他的手不放的御影,但姊姊兩手明明沒有施以〈氣鬥術〉卻很有力氣,光輝竟拉不開她。
「…………真的嗎?」
「就算是妳,一旦睡着了,只要沒人叫妳起牀,不睡上八個小時也不會醒吧。」
「——況且話說回來,爲什麼因爲這點小事生氣啊?我跟我姊在一起對妳有造成什麼困擾嗎?」
御影的聲音裏還殘留着一點寂寞的味道。光輝一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呼吸一般輕柔的語氣小聲地點頭回應說:『——嗯。』
「………………」
露希在臉上裝出花一般的燦爛笑容,用從她的西方臉孔難以想象的流利日語——以玫瑰般帶刺的口吻反問:
「……妳會說日語嗎?」
「……妳剛纔是不是做了什麼?」
「……可是,都過了五個小時了耶。」
話說出口後,光輝別過頭去掩飾持續漲紅的臉。
「咦、哇,笨蛋——就算這樣也用不着黏過來吧!?」
御影嘴角浮現笑容用眼神向光輝示意,光輝點點頭用英文開口問道:
弟弟語調平淡——卻更能顯示出他是真心這麼想。御影聽了感到很滿足,但光輝的側臉實在是太可愛了,讓她不由自主幹脆作戲作到底。
光輝認識露希一年多,照理說應該具有某種程度的免疫力,但這次竟花了三分鐘才讓身體恢復正常。他好不容易張開嘴,雖然連光輝本人也不清楚自己打算說什麼,他還是試着開口向露希搭話。然而,就算他會說什麼能安撫露希情緒的魔法語彙,最後依舊不會成功吧。因爲——
——數十秒後,那名女性微微睜開輕閉的雙眼。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我不是因爲那個理由才待在這裏的!」
那名女性將身體靠在牆上穩住重心後,低下頭輕輕閉上眼睛,好像在專心地回想什麼事情一樣,沉默了數秒。接着,她悄悄睜開雙眼,向御影露出虛弱但充滿謝意的微笑,開口說道:
這名女性不經意地閉上眼睛,用手腕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
——微弱的呻吟聲比御影的行動早一步劃破房間的寂靜。三人同時正色往聲音的源頭——窗旁牀鋪的方向看去。
(……這樣一來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說到這裏女性頓了一下,眼睛看着御影似乎在搜尋什麼——她接着說:
那名女性接着附和。御影不讓談話有中斷的機會,她伺機報上自己的名字。
——在夕陽映照之下房間一陣靜默。悶不吭聲的露希放電似地迸射險惡的氣息,房間裏的氣氛因此十分凝重,讓光輝甚至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
「戀姊情結。」
「什麼事啊?不願意離開姊姊的身邊、不論誰看了都會覺得你有戀姊情結的星之宮光輝?」
「唉……真拿你沒辦法。」
「……沒事吧?」
「————那個……」
「妳都特地到這裏來看我了……我當然想盡量多陪陪妳,也會想帶妳到處去玩嘛……」
「嗯……不只日本,各國的語言————」
「————」
御影以多年來的經驗在適當的時機找了個臺階下。臉上的不滿雖有幾分真心,但還是順從地放開光輝。光輝縮回被抓住的手臂在胸前護好,滿臉通紅地瞪着姊姊——
光輝看見眼前姊姊向日葵般眩目的笑容不禁說不出話來。光輝從小就拿御影這張笑臉相當沒辦法。光輝天生無法產生咒力,對於御影彷佛奪走他這方面的才能,而擁有像是兩人份一流施術者咒力的資質,即使他會感到嫉妒,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打從心底討厭御影,這可以說都是多虧了御影這張笑臉。
——光輝纔剛想這麼做,身體卻突然顫抖了一下,不到一秒他便臉色發青、面如死灰。光輝的臉漸漸失去血色,像是正有人拿錐子抵在頸後,還用力地刺着他似的。
光輝用沙啞的聲音抱怨姊姊。接下來的情景如同驚悚電影中的一幕,他緩慢地轉過身去,平常用不着一秒的動作,這次卻整整花了十秒。
將這名女性帶回旅館房間後,露希認爲御影是救出這名女性的人,有義務留在這裏負責照顧她,所以打算要御影留在房間,她和光輝則外出繼續魔術的修行。然而光輝卻以剛纔所說的理由拒絕她,結果造成光輝連續五個小時沐浴在露希兇惡的目光之下。
露希依舊以帶刺的口吻回應。連連被諷刺說有戀姊情結,讓光輝難得以蘊含怒氣的聲音開口說:
光輝只要一開口,露希就用簡短且充滿不屑的語句打斷他。當光輝發現在這種情況之下不可能和露希溝通之後,他便默不作聲,不再說任何一句話。
光輝說着轉向左方,卻突然閉口不語。在轉過頭去的弟弟視線末端坐着一名金髮少女,她託着頭靠在桌旁,正半瞇着眼看着光輝。
「請問——妳是東方的……咒術師嗎?」
「原來是這樣啊。」
「他是星之宮光輝——是我可愛的雙胞胎弟弟。」
「以前修習各國的神祕時,學習當地語言是必修的課程。」
「——咦?啊、不……不是——」
光輝用疲倦的聲音說着,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樣子,大大地嘆了口氣。御影則在心裏反駁說:『光輝才遲鈍呢。』當然,她很清楚自己的弟弟到底在在意什麼。就是因爲知道才故意忽視,特地提出那種疑問。御影偷偷地瞄了一眼弟弟的背後,那個就更變本加厲地從身體中釋放出危險的氣息。
在他身後的露希正用着比先前更加鋒利的眼神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緒是憤怒——不,已經完全超越憤怒而到達殺氣的階段了。
「嗯?我是說——這個人怎麼等了好久還不醒啊?」
「謝謝妳——日本來的朋友。」
「——不是啦,我是說……」
「……然後呢?妳剛剛想說什麼?」
——她用的是御影也聽得懂的日語。這名女性說出跟露希一樣流暢的日語,不只御影,連光輝都喫驚得稍稍張大了眼睛。
「…………御影。」
光輝對姊姊令人害臊的介紹方式發出不滿的聲音。當然了,這麼點小小的抗議無法讓保持微笑的御影對他做任何回應。
「……弟弟?」
那名女性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光輝。光輝解讀她眼中的含意之後,口氣有些不快地說:
「我知道妳一定覺得奇怪,爲什麼從我身上感受不到魔力,不過,看到長相也就不會懷疑了吧。」
「啊,對、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
女性惶恐地直道歉。爲了消除房間中的尷尬氣氛,御影用開朗的聲音開口問道:
「那妳呢?妳叫什麼名字?」
「……啊、是。我叫做裘兒.皮姆利斯——我想你們已經知道了纔對,我也是一名魔術師。」
「——裘兒小姐嗎?很好聽的名字呢。」
御影的話並非恭維,這個名字的本意是『寶石』,她是真心覺得這個名字很漂亮才這麼說。那名栗子色頭髮的女性——裘兒.皮姆利斯似乎也明白御影的心意,只見裘兒雖有些不好意思,但仍開心地笑了一下。
御影爲了讓談話能從容進行,轉身坐回光輝身邊。
「——那麼裘兒小姐,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呢?」
裘兒聽御影這麼一問便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想要確認——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被換過了,她霎時停止動作盯着身上的衣服看。她身上穿着略小的水藍色短上衣,配上白底紅色小碎花的長裙。
「啊啊……因爲妳的衣服髒兮兮的,所以才幫妳換上我帶來的衣服。不然弄髒牀單就不好了,對吧?」
「…………」
裘兒聽完御影的說明樣子卻仍有些不自在,御影覺得有些奇怪,思考了一會兒,馬上『啊』的一聲,好像想到什麼答案似的,她開口問裘兒:
「裘兒小姐該不會是有潔癖吧?不過妳不用擔心,這些衣服是爲了這次旅行買的東西,我連一次都沒穿過呢。」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裘兒聽了御影的話一臉抱歉的樣子,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在介意那回事,但那又是爲什麼呢?御影見到裘兒不斷偷瞄光輝表情的樣子,她才發現在夕陽紅色的餘暉之下雖然剛纔未能察覺,但裘兒的雙頰確實正微微發紅。
御影正打算回嘴時,裘兒溫柔地出聲阻止她。
「露希小姐說得沒錯。我想雖然不可能會害大家被捲進什麼麻煩之中,但御影小姐畢竟是爲了旅行特地到這裏來的,實在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費寶貴的時間。」
「……怎麼這樣。露希小姐妳太冷漠了。」
「——要介紹他是我的徒弟都令人不好意思的戀姊情結的傢伙,爲了要陪他修行纔會前往祕境,之後便偶然發現囚禁妳的結界。」
「……對不起,可以請妳再說一次今天的日期嗎?」
「好的,我明白了——我一定會請院長轉交。」
「……不,沒有關係的。因爲被冰封在Isa(注:符文(Rune)之一,本意指冰塊。)隔離結界的關係,肌肉本身並沒有萎縮……只是有些不太靈活而已,這點事會有辦法的——」
御影邊示意,邊往桌子的方向回過頭去。露希在裘兒醒來之後,散發險惡氣息的狀態稍有收斂,但她託着腮看着御影她們的表情卻仍充滿不悅。
「三、三年……!?」
「————是嗎。那以後妳去學院時再拜託院長轉交好了,那樣我早晚會收到的。」
裘兒循御影的視線看往露希,『——咦?』地發出疑問聲。
光輝話纔剛說完,即刻遭到露希否決。光輝詫異地問:
露希回頭殺氣騰騰地瞪了光輝一眼——她果然還在介意先前的事。
光輝和裘兒目光相接後,一臉莫名其妙地反看裘兒。御影苦笑一聲,開口說:
「咦?……剛剛就說是西元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六日了啊。」
御影回頭向露希求情,然而露希的反應卻相當冷淡。
「然後,今天是西元二零零五年七月二十六日,而這裏是約克市某個旅館的房間——那麼妳想知道的事都得到解答了嗎?」
「咦……想問的事……?說得也是…………」
「喔……」
「……那露希姐和裘兒小姐都是?」
「那麼妳感覺怎麼樣呢?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對露希那冷淡的話語產生反應的人,不是她說話的對象裘兒而是御影。御影想都沒想就站起來用責怪的目光看着露希——但露希只是毫不在意地冷冷回看御影。
「——我記得骨頭應該也斷了纔對……御影小姐竟然能施展這種治癒術,想必能力十分出衆。」
「哼……是嗎……這麼說來,妳果然是學院的魔術師。」
「不是的——我只是曾在學院看過妳好幾次。露希小姐是院長有名的徒弟,是我自己單方面知道妳而已。」
聽完光輝的說明以後,御影回頭繼續聽露希和裘兒之間的談話,那時露希恰好搖着頭準備改變話題。
「爲、爲什麼連光輝也得去!?」
露西像是接受她的說法點點頭,裘兒則是不明所以地用同樣字句反問。
裘兒陷入沉思,在腦海中整理目前的情況並試着列出該問的事情——一旁的御影則是滿臉困惑的看着露希。
「不、不行!」
「咦,什麼麻煩?」
「——果然?」
「沒關係的,御影小姐。」
「是嗎?不想照顧跟自己無關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吧……不過,如果御影妳那麼想送她回家的話,那妳就自己去好了。反正沒給我添麻煩就好,我不會阻止妳的。」
「啊,但也只是那樣而已啦……沒什麼好特別介意的。」
「嗯,這是當然。不過,用治癒術幫我治好傷的畢竟是露希小姐,對救命恩人不做任何回報,我心裏會很過意不去,所以請務必告訴我妳的聯絡方式。」
「嗯,應該是修習日本咒術的時候,也一起學會說日語了。……啊,不過我倒是從沒看過露希用東方咒術。」
裘兒轉過頭去看露希,強裝鎮定向她道謝,露希便點點頭接着說:
御影鬆了一口氣安心說。裘兒看着自己的身體,表情有些不敢相信,開口問道:
跟昨晚一樣光輝問話的語氣不帶任何諷刺,只是純粹覺得疑惑而已。
「那麼我就不打擾大家了——但在回去之前,能請大家留下聯絡方式嗎?這樣以後才能向大家道謝。」
「嗯……多多少少。不過,這多半是因爲身體太久沒有使用,肌肉還有些不協調纔會這樣。傷口本身應該已經痊癒了纔對。」
「從隔離結界把她救出來以後,還照料她到醒過來了耶,接下來還要人繼續幫忙,那我可敬謝不敏!」
「御影小姐……得先付您衣服的錢纔行。我的外套在哪裏呢?錢包裏應該多少有點錢纔對——」
「妳問爲什麼——因爲我也贊成送裘兒回家啊。」
「但是就算是那樣,妳那種講法——」
「雖然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裏,不過看這樣子也知道她一個人沒辦法回去。讓御影自己送她回家也是可以啦,只是御影自己一個人恐怕回不來吧,總覺得又會惹出什麼麻煩,所以我纔要陪御影去——這沒關係吧?」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啊啊……這麼說的確沒錯……」
「……我們在哪見過面嗎?」
裘兒被御影說穿的瞬間,臉紅得就像要噴出火一般,不過那股紅潮立即退去,接下來反倒是光輝羞得面紅耳赤。
御影有些介意的喊了裘兒的名字,但裘兒卻微微一笑,表示『只要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然後又回頭向露希說:
光輝用參雜着不滿及羞恥的低沉聲音抱怨露希的說明,但露希卻不悅地別過頭去裝作沒聽見,而裘兒則被瞬間迸發的殺氣影響,含糊地點了點頭。
露希用平板的聲音說着,旁邊的裘兒則是屏住呼吸,用她的藍眼睛驚訝地注視露希,沒多久便點點頭表示被露希說中了。御影一時也喫驚得以爲露希能夠看穿對方的想法,但假使稍微以裘兒的立場思考一下,實際上她可能會有的疑問也不出那幾件事。
「……那個,是不是會痛呢?」
「……欸,『學院』是什麼啊?話說回來,你剛剛好像也有提到一點——」
「那我就告訴妳吧。我們會去那個祕境是因爲坐在那邊的那個——」
「這樣的話,就麻煩妳趕快回家可以嗎?」
「……露希、小姐……難道妳是露希.卡羅小姐嗎?」
「光輝,等一下姊姊想要送裘兒小姐回家——你可不可以陪我去?」
「……裘兒小姐。」
御影重新對裘兒發問。裘兒恢復平靜後慢慢地動了動手腳,偶爾見她身體顫動一下,並皺起眉頭。
準備快點把她趕出去似的——御影在心裏這麼想着,不久後裘兒整理好思緒,沉着地開口問道:
「————喂!」
裘兒說着便移動身體左右張望,但她只不過不再倚着牆壁而已,身體就一個不穩差點要倒下來。御影急忙將裘兒扶好。
「妳是想問我們去那個祕境的理由、今天的日期,以及這裏是哪裏……這三個問題,對吧?」
御影從裘兒到現在爲止的行爲模式推測,如果裘兒是她所想的那類人的話,就會像剛纔那樣用有點不自然的笑容設法把事情帶過去。御影就是因此才覺得自己不該表現出同情的樣子——但是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裘兒說完看向御影。
(要求對方問想知道的事情,然後只回答那些問題,這簡直是——)
「————我懂了。我不會再拜託露希小姐了。」
「妳身體搖晃得這麼厲害,竟然還這麼說……吶,露希小姐,至少送她回家吧?」
露希不想再跟裘兒僵持不下,拋出一句話打算儘快結束話題,裘兒聽了點頭表示同意。
「她在那種地方被冰封住這麼久耶!在祕境的時候我也說過了,這絕對是件麻煩事——我啊,可不想自找罪受。」
「等、等一下——!!」
「麻煩可大了!!」
「沒那個必要——反正也沒有造成什麼花費……要道謝就向御影道謝好了。我原本就沒有意思要救妳,妳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御影的東西。」
「就是指魔術學院啦。我只有去過幾次而已,也不是很清楚,是類似魔術師學習魔術的地方吧?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魔術,那裏都有會使用的魔術師,從當地語言一直到術式都可以在課程中學到……」
「——還有呢?剛剛也問過妳了,想知道的事都得到解答了沒?」
露希被裘兒這麼一問,終於打開她至今緊閉的雙脣。
「————這樣子啊。」
「裘、裘兒小姐!妳沉睡了三年,怎麼可以隨便亂動……!」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補救,最後只好保持緘默。就當房間裏正要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時,露希開口了。
「……那麼我可以問三個問題嗎?」
「嗯,可以啊。」
「……那個,妳怎麼了嗎?」
露希不耐煩地回答,裘兒回應的聲音則是有氣無力,點完頭以後她便低下頭去。御影看了有些擔心,她開口問裘兒說:
裘兒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表情由滿是疑惑變得沈重——又重新開口問:
「啊、我沒事……只是沒想到自己被囚禁在結界裏竟然有三年了……有點喫驚……」
御影回顧自己過去的三年,有印象已模糊不清的芝麻小事,也有記憶深刻的重大事件,身邊曾發生過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御影這三年間經歷了各式各樣的事——但裘兒卻沒有獲得什麼,只是一直沉睡着。
御影撇開露希和裘兒之間的談話,小聲地問一旁的光輝說:
「假如不是學院的魔術師,也不會爲了修習外國的魔術而特地去學當地的語言啊。」
「——等一下,露希小姐!?」
「不,不是的。我只有破壞冰塊的結界而已——治好妳身上的傷的人是坐在那邊的露希小姐。」
光輝的口吻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神色自若地回答露希,也沒注意到露希臉上焦急的表情,繼續接着說:
「爲什麼?又沒造成妳的麻煩……沒道理阻止我吧?」
(……這的確會讓人火大呢。)
看到光輝隨口答應御影,露希原本冷靜的語氣突然焦躁起來——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看着光輝。
「——然後呢,那些事都不重要吧。妳沒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
御影心裏這麼一想——明明知道不可以,卻仍忍不住流露同情的神色。
「————就、就是說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嘛……」
御影嘟着嘴說完以後,知道繼續拜託露希也不會有結果,便把頭撇開去看坐在身旁的光輝。光輝真不愧是御影心愛的弟弟,御影纔看他一眼,他就像是明白姊姊的心意一般,露出溫柔的表情。
「是、是的……很謝謝妳。」
「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嘛。換衣服的時候當然有叫光輝迴避啊。」
原本神色不悅的御影也受到光輝影響,表情變得柔和。御影臉上浮現信賴的笑容問光輝說:
光輝背後的御影站在露希的立場想了一下也不禁苦笑。露希紅着臉——但仍不願意說出真心話,即便一時語塞還是努力找出最名正言順的理由,想辦法不讓光輝離開自己身邊。
「光、光輝是我的徒弟耶!?離開我身邊不就沒辦法修行了?」
「……妳……該不會等一下還想去修行吧?明天再去不就得了,明天啦!」
光輝輕輕鬆鬆堵住露希的嘴,讓她啞口無言,接着回頭問裘兒:
「那裘兒家住在哪裏?」
「……咦?啊……在伯明罕。」
裘兒勉強用雙手支撐自己的身體,一副很難受的樣子,回答光輝的語氣有些困惑。
「伯明罕……那從這裏搭電車過去大概要多久?」
「……我想大約需要兩、三個小時。」
「兩、三個小時啊……這樣來回就要六個小時……今天之內是回不來了,不過也不用堅持要趕回來——裘兒家有地方可以讓我們住一晚嗎?」
「呃,嗯嗯……有的……」
「那就讓我們住一晚吧。明天中午以前趕回來可以吧?」
光輝句末的疑問是針對站在一旁的露希。但露希似乎沒有氣力回應,仍用先前那副啞口無言的表情看着光輝。光輝看露希不說話就當她是答應了,他站起來伸伸懶腰,活動一下肢體,接着說:
「……那就出發吧。御影妳替裘兒拿東西,我來扶她。」
「好,我知道了。」
御影說着便走向露希對面的椅子,準備要拿掛在上面的裘兒的外套和劍。御影看到露希仍處於失神狀態,不禁嘴角含笑,發出輕微的笑聲,這下才將露希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她瞪了一旁竊笑的御影后,轉向光輝的方向——
「等、等一下——!!」
露希大叫一聲。光輝當時正蹲在地上幫裘兒穿鞋子,聽到露希的喊叫聲喫驚地回頭。
「做、做什麼……突然叫那麼大聲……」
裘兒搖着頭解釋。御影一聽開心的笑了。
「那個啊……現在已經不會覺得心神不寧了——雖然很久都沒發生過了,但這次的預感應該是錯誤的。」
光輝呆呆地看着別過頭去的露希,一旁的裘兒也被露希激烈的反應嚇住了,只有御影笑嘻嘻地開口對光輝說:
「哎、哎呀,裘兒小姐對這件事何必那麼認真呢?」
接下來裘兒、星之宮御影、星之宮光輝以及在學院裏曾相當有名的露希.卡羅四人一同前往旅館的餐廳用餐。
「——咦?啊、啊啊……心神不寧嗎……」
「什、什麼怎麼了……有事嗎?」
「……什、什麼事?」
「咦,嗯嗯……不過真的可以嗎?」
露希遭到反駁羞紅了臉,氣得直瞪正在偷笑的御影。可是光是瞪着御影對她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御影仍是笑個不停,露希無奈只好昨舌撇過頭,往徒弟的方向看。露希擺明準備遷怒,厲聲叫出他的名字:
光輝疑惑地說,跟着便伸出右手去碰露希的額頭。這一碰,露希的身體竟震動得比剛纔更加劇烈,先前深呼吸過後的鎮定表情已蕩然無存,臉上的紅潮也越來越明顯。
這對姐弟感情真好——裘兒看着他們心裏這麼想,不經意地和御影四目相交。
一旁的露希看着這幕嘆了口氣喃喃地說:
「有什麼事嗎?啊,想再看一次菜單?」
御影看到裘兒嚴肅思考的樣子,臉上浮現曖昧的苦笑並連忙搖頭說:
「對了御影,妳之前不是說我有危機什麼的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現在還會覺得心神不寧嗎?」
「……原來是這樣子啊。說起來陰陽師的本業是觀察星象的變化來推斷人事的吉凶禍福呢……而西洋的占星學家也是如此,也許若是頗有淵源的家族就可以不必觀察星象,直接依靠繼承而來的血脈便可以產生預感……」
「……真是的,姐弟倆都是爛好人。」
「妳也去喫點什麼吧?」
光輝接着御影的話繼續說。當他話說到一半看往露希的方向時,突然顯現詫異的表情,裘兒看了也跟着轉過頭去——只見露希漲紅着臉正俯在桌上。露希被光輝這麼一叫身體震動了一下,隨即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鎮定心神之後纔開口說:
或許因爲露希的態度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光輝沒有多想什麼,收回手腕以後就回頭問御影說:
「不是的……裘兒小姐妳想太多了。讓我心神不寧的是——」
面對露希不由分說的態度,光輝只能點頭同意,接着他轉頭問裘兒。
「當然了,明天請御影小姐送我回家以後,絕不會再麻煩妳們任何事。但是,正好是在這段期間內……」
「——好的,那就麻煩你們了。」
光輝點點頭,裘兒則豎起耳朵注意聽御影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很高興你這麼關心我,但是太過頭的話就會變成多管閒事。光輝……我真的沒事啦,你不要管我!」
「而且,也可以順便練習走路啊,我可以在旁邊扶妳,妳就跟我們一起去嘛——好嗎?」
御影邊說邊笑,她臉上雖然滿是笑容——但卻有種奇妙的魄力,裘兒初次從御影這名少女身上感覺到壓迫感。
裘兒用細小的聲音委婉拒絕光輝突如其來的建議。
「啊、不……我……現在沒什麼食慾……」
「……我、我知道了啦,送她回家就是了。明天退房之後送她回去就是了……所以,今天就待在這裏啦……」
御影不怕羞地說,反倒是坐在她身旁裘兒對面的光輝覺得難爲情。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盯着菜單看,但雙頰卻略爲泛紅。御影發現以後像要捉弄他似的,笑得更是開心。
*
「御、御影?」
「不對喔,露希姐。妳剛開始是說不要送她回家的,所以現在已經不算話了——接下來就是第三句不算數了唷。」
裘兒困惑的左右輪流看着眼前這對姐弟的臉——她明白自己是拒絕不了了。
「————」
「……我說話算話。」
只見露希的臉色早就恢復原來的模樣,眼神更是銳利無比。讓人不禁想問幾秒鐘前那張紅通通的臉到哪去了?而露希那雙充滿敵意的藍眼睛正惡狠狠地直瞪着她前方的御影看。
裘兒低頭認真考慮起來。御影看她這副樣子急忙說:
(跟喜歡的人要保持良好關係——嗎?)
「————我就說沒有感冒了嘛!!」
「妳還問……妳的臉又變紅了喔……露希,妳八成是感冒了啦。」
這麼一來——難道我其實不喜歡貝爾塔嗎?因爲我其實不喜歡她,所以纔會害怕放出魔風的貝爾塔——因此我纔會在她一個人衝出教堂的時候,也沒有阻止她嗎?
「啊,我記得妳好像說是跟露希有關——喂,妳是怎麼了?」
「嗯,這是我來這裏遇到露希小姐之後才明白的——露希小姐是絕對不可能造成那種危機的啦。」
露希不理會光輝的疑問,徑自詢問坐在牀邊的裘兒。裘兒被露希銳利眼神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壓倒,楞了幾秒後才慢慢恢復意識微微點了點頭。
「……呃,你說得的沒錯。」
「啊、啊啊……我知道了……」
「…………我現在明白了啦……沒辦法反抗的人其實是我……」
光輝閉上眼睛,將意識專注在手掌上感受露希的體溫,他沒有發現露希的變化,平靜地說出觀察的結果。露希瞪他一眼不滿地說:
「那是當然囉!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跟喜歡的人當然要保持良好關係啊!」
裘兒依然沒有食慾,她照御影的建議很快地在湯類中選了奶油濃湯,然後把菜單遞給身旁的御影。
「沒、沒什麼……!!反正就是這樣啦——這決定妳也可以接受吧!!」
「如果是湯類應該多少還喫得下吧?」
御影接過菜單,將它攤開擺在桌上和光輝一起看。御影幾乎完全不懂英文,她用手指一一指出感興趣的菜名詢問光輝,接着光輝再用日語向她說明餐點的內容。
「——什麼,妳剛剛說什麼?」
「光輝——」
「怎麼了嗎,露希小姐?妳那麼用力盯着我看——有什麼事想說嗎?」
「不……我在想,我很有可能就是御影小姐心神不寧的原因。」
露希重重地嘆了口氣小聲地說。離她較近的御影聽到,爲了憋住笑意忍不住全身發抖,較遠的光輝則是沒聽清楚露希的話,歪着頭滿臉狐疑。
裘兒又想,假使剛纔真的一個人回家,現在可能已經發生什麼交通事故了。想到這裏,她看着御影在身旁扶着自己,以及光輝走在前方邊回頭關切的情景,心裏對兩人更是感激。
「啊,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你們姐弟感情真好。」
「沒、沒有啦……早上不也說過,我沒有感冒啦……」
「———咦?」
「嗯,沒有錯。」
裘兒和光輝覺得背後像是冷不防地吹起陣陣寒風,散發着一種刺骨的氣氛,兩人在剎那間全身起了雞皮疙瘩,裘兒不明所以很快地回過頭去——光輝則是一副『又來了』的神情,緩緩地向後轉身。
前去的途中——裘兒走路時關節仍會感到疼痛,但使用〈氣鬥術〉強化肌肉能力後,便多少緩和了痛楚。裘兒想,這樣一來或許不用御影扶持也可以自己走路吧?她試着走了幾步,但平衡感和肌力兩者似乎並不相關,裘兒離開御影身邊走不了幾步,又開始腳步不穩身體搖晃。
「不、不是的……我很好。」
「好像燒得很厲害耶……?而且似乎越來越燙了——」
裘兒語帶驚奇地重複說了一次。御影則是視線遊移不定地回答說:
「咦、那個……呃、那是……還在日本的時候,當我在猜想弟弟在英國不知都做些什麼事時,心裏忽然覺得有點不安,所以就以爲光輝是不是遇到什麼危機……」
「——關於剛剛那件事……」
裘兒帶着微笑回答,然而姐弟兩人的表情仍然沒有改變。裘兒心想不該讓他們兩個不相干的人替自己擔心,故意轉移話題說:
裘兒猜想御影心神不寧的起因會不會是自己——說不定是帶貝爾塔回家的事會把他們牽扯進來。裘兒想着想着感到有些不安,語調也逐漸變得沈重。
御影靠近光輝身旁幫腔說。
「那裏,只要能見到可愛的弟弟,就算是地心深處我也會去的。」
「我肚子餓了想去餐廳。」
「……裘兒小姐?」
「真的嗎?」
「這樣子啊……不過還真是費心呢,爲了來看弟弟專程到這裏來。」
到達餐廳以後,他們在四人座的圓桌就坐。服務生送來兩份菜單,露希取走一份,另一份在御影的勸說之下,裘兒很不好意思地接過來看。
一瞬間御影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像是回想起來一般,微微點着頭。
她粗魯地抓開光輝的手腕。
御影的聲音喚醒了陷入沉思的裘兒。當裘兒回過神來時,臉孔相似的姐弟倆視線一起集中在她身上,而不論哪張臉都是一副擔憂的樣子——他們大概發現裘兒的神情不太對勁。
這對姐弟的感情真好——讓看到的人心情在不知不覺間都會變得平和。但裘兒看着她們的表情卻有些凝重——她正在思考御影剛纔說的那句話。
「妳好像很痛苦的樣子……是不是身體很不舒服?」
「呃、嗯……御影小姐會到英國旅行是爲了要來看弟弟的嗎?」
裘兒也覺得光輝的話有道理,但是自己就是沒有食慾,這也無可奈何。裘兒的聲音裏還有些猶豫。
「是嗎……不過妳都沉睡三年了,還是喫些東西比較好吧?」
「心神不寧嗎?」
「吵、吵死了!!御影妳很多嘴耶!!」
「哼……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子啊。」
光輝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喊姊姊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緊接着——
『————!?』
「嗯?啊啊……讓我心神不寧的事情嗎?」
裘兒微笑着點頭答應。於是姐弟倆一起動了起來,光輝繼續幫裘兒穿好鞋子,御影則是小心地把裘兒的手搭在肩上,幫忙她站起來。
露希雙脣緊閉,面紅耳赤地瞪着光輝。她應該是覺得很不甘心吧——一直想把光輝留在自己的身邊,卻因爲一些緣故,自己不得不跟昨晚一樣做出讓步。
原先御影還滿臉擔憂,但她像是看透裘兒的想法一般,聽了裘兒的話以後表情立刻變得柔和,她點點頭說:
「……這樣好嗎?妳剛纔不是很不高興。」
「露希小姐說她沒事的話就是沒事啦,光輝。」
一直保持沉默的光輝聽到這句話後,好像想起什麼打岔說道:
露希嘔氣地說。光輝見露希忽然改變主意,不由得直盯着她瞧,爲了確認又問了一遍:
「……呃、這麼說是沒錯啦。」
露希眼神中所展現的敵意比用言語能表達出來的還要直接明顯,對此御影卻沒有止住笑意,仍是笑吟吟地說話。一直以來,裘兒都以爲笑容這種東西能夠讓看見的人心情平和下來——但像御影這種面對相當的敵意卻還能維持本來面貌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恐怖。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繃的氣氛。在這片沉重的靜默中甚至聽不見餐廳其他客人的聲音,裘兒不禁緊張地吞了口口水。怒目相向的露希與面帶微笑的御影,兩人之間像是有某種詛咒似的東西正在互相較勁,一時之間火花四散。
(氣、氣氛怎麼……會這麼……沉重……)
裘兒開始後悔,早知道就留在房間休息——
「————沒有啊,我沒有什麼想說的呀。」
露希歪着嘴冷笑道,臉上那副笑容跟她花瓣般惹人憐愛的嘴脣一點也不相配。
「不過呢……如果一定要我說的話——拜託妳快點決定要喫什麼好不好?」
「啊啊,抱歉。我現在馬上決定——光輝,你剛說這是那種料理啊?」
「……咦?啊、啊啊……妳說哪個?」
光輝方纔像是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畫面,竟動也不動地看着御影,直到御影叫喚才恢復正常,探頭去看她手上的菜單。
凍結在現場的那片靜默因爲御影和光輝兩人的動作終於漸漸融化退去,先前在靜默中被隔絕的其他聲音也開始傳入耳裏。然而空氣緊繃依舊,沉重的氛圍讓人連呼吸都得戰戰兢兢。
——在那之後,御影立刻做好決定並叫住經過的服務生向他點菜。
不過因爲這沈重氣氛的影響,原先就食慾不佳的裘兒現在更是沒有胃口,最後送來的湯她連一半也沒有喝完。
氣氛凝重的晚餐結束之後,四人一起回到房間。
回房途中餐廳裏的壓迫感已漸漸消失不見,如今姐弟兩人正和樂融融地相對坐在桌前閒聊。裘兒則靠着牆壁坐在窗旁的牀上在一旁聽她們聊天,而早先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彷佛不存在一般,御影除了偶爾會因爲在意裘兒向她搭話之外,甚至還跟坐在另一張牀上的露希攀談。
露希似乎仍介意在餐廳時的那件事,剛開始對御影的態度相當冷淡,但在御影不厭其煩的搭話之下,她也只好舉白旗投降,最後很自然地跟大家聊起天來。
氣氛愉快的閒聊之中,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時鐘顯示時間已是晚上十一點了,御影睏倦地開始揉起眼睛。依御影所說,她昨天才剛到英國——顯然是還有些疲倦吧。
主導談話的御影精神不佳,大家便自然而然地開始準備就寢。裘兒和露希分別使用房中僅有的兩張牀,御影和光輝則趴在桌上休息。
從光輝熄燈後又過了幾分鐘,裘兒旁邊的牀鋪以及桌子開始傳來規律的呼吸聲,她想自己也該睡了,便輕輕閉上眼睛——
——兩小時後。
裘兒站起來後靠着牆壁,當她正想朝向右方從窗戶眺望景色時——恰好和坐在桌旁的少年四目相交。熄燈以後屋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街燈照進來的微弱光線,少年身穿黑衣全身隱沒於黑暗之中,相較之下那頭金髮特別顯眼。
「———咦?」
「不是,我本來就沒睡着——我和師父兩人輪流睡覺,再過一小時才換我去睡。」
「……說我沒興趣知道那是騙人的,不過也不是真的有多想知道。況且妳也不是很想說吧?」
裘兒一口氣把話說完以後回過頭去。
光輝對裘兒自我解嘲的無聊笑話淺淺一笑,放下託着腮幫的手,雙手抱膝身體整個面向裘兒。光輝很自然地調整姿勢,準備陪伴裘兒,裘兒看了心裏很高興,接着將視線移往窗外。
裘兒刻意放慢呼吸的速度,試着引起睡意,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原因顯而易見——她腦海裏拋不開貝爾塔的事。她一想到貝爾塔很可能至今仍不停地犯下大錯,喉嚨就好像被人緊緊掐住一般痛苦——在這種狀態之下怎麼會有睡意。
「因爲人真的很好啊。不但救了我,還說要送我回家——」
(…………不行,完全睡不着。)
「……該不會是被我吵醒的吧?」
窗戶外面包括對面的建築物、照着白光的街燈以及偶爾經過的幾輛車子——街上的景色都跟從前沒有兩樣。裘兒像在確認似地喃喃說道:
「我真的在那個森林裏待了三年了嗎?總覺得很不真實……」
「…………什麼?突然說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真是一羣好人。」
因爲光輝一番體貼的話,裘兒胸中湧出陣陣暖意,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這名少年雖然嘴上說是出自想象,但應該大致瞭解事情的緣由吧。裘兒抱着這股信心等光輝開口說出他腦中的想象。
「那妳又是怎麼了?睡不着嗎?」
「……這樣吧,妳什麼都不要說。就當是我擅自想象原因,自以爲了解整件事好了。」
「……嗯,可能是因爲連續睡了三年吧。一點睡意也沒有……」
「是嗎……說得也是,都睡三年了,或許身體因此會下意識地排斥睡覺了呢。」
裘兒知道光輝是因爲難爲情才故意這麼說,嘴角不由得再次浮現笑意。
光輝託着下巴看裘兒,一旁的姊姊還伏在桌上睡覺,裘兒發現後主動開口說:
「……現在的確是二零零五年,妳說妳是在二零零二年被封進結界去的……那麼就是過了三年沒有錯。」
裘兒心想,與其盯着無趣的天花板看,倒不如去眺望窗外的景色——於是她便試着使勁站起來。而大概是因爲先前運用〈氣鬥術〉走去餐廳,所以僵硬的肌肉獲得了一定程度的紓緩了吧,現在裘兒即使沒有使用〈氣鬥術〉身體也不至於太過疼痛。
「而且也不問我被封在結界裏的原因——一般不是都會問的嗎?像是問『妳爲什麼會被囚禁在那裏?』之類的……」
「可是……心裏又很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剛剛纔會那麼說。」
光輝低頭稍微想了一下,有些猶豫地開口說:
「…………這倒是真的,我其實不太想說。」
裘兒一時不明白光輝的意思想開口發問,但她立即想到這是夜晚的警戒訓練,便接口說:『這樣子啊。』
有罪之人進入教堂告解的心境就是如此吧——想到這裏裘兒露出自嘲的笑容,這時光輝突然開口說:
光輝婉轉地說——裘兒聽了忍不住輕笑出聲。光輝不禁皺眉覺得奇怪,裘兒並未回頭視線仍望向窗外,接着又說:
裘兒沒聽懂光輝話中的含意,發出一聲疑問。她抬起頭看着光輝,逐漸領悟光輝說那句話的意思是要回應自己心裏同時存在的兩種矛盾情緒。
說完裘兒便低下頭。她低頭以後眼裏看的不是外界,而是檢視自己的內心——我的確不想跟任何人說我和貝爾塔之間的事,可是——
光輝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他看着裘兒的側臉——雖然眼神中還有些遲疑,但立刻爲了遮掩什麼似地用平板的語調說:
裘兒睜開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
對——自己的內心深處跟表面不同,其實很希望能讓別人知道這件事,那一定是因爲心裏對貝爾塔感到愧疚而有強烈的罪惡感,所以纔想讓別人也聽聽這件事,一起分擔這股情緒,期待這麼一來或許能稍稍減輕自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