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陰陽篇

第四話 某個慘案的結局

《影≒光 Shadow Light》 · 影名淺海 · 3.1萬 字

這裏是位於閒奈市北方的城鎮——風露市。

御影和狹霧搭乘三十分鐘的電車到達這座城市,然後前往發生慘案的現場。

目的地是管理風露市的『智神』家,那是和狹霧同樣使用密教咒術的除魔師世家。

御影和狹霧在這座城市西北方市郊外的森林裏行走,兩人沒有任何交談。御影覺得很尷尬,而狹霧則是擺着無法讀出心思的表情,默默地在林間小徑上邁步而行。

天空原本還像是白天般明亮,卻在此時漸漸變暗,兩人終於抵達有如將森林一處切割成長方形廣場的『智神』家。

「…………」

御影馬上感覺到一股既黑暗又冰冷的妖氣,就和在『禱丘』家時相同,身旁狹霧的親哥哥——紀詠時雨的妖氣遍佈整個『智神』家。

御影偷偷窺視狹霧的臉,他只是面無表情且目不轉睛地盯着面前的房屋。

有數輛汽車停靠在大門外,大概是那些從剛剛開始就忙進忙出的警察所使用的警車,其中有輛體積特別龐大的車,只見大部分的警察都負責將蓋着白布的擔架搬運到這臺車上。

白布底下多半就是智神家的人。

兩人站在門前看着警察搬運遺體,這時柳下似乎感覺到御影的氣息,於是從庭院中走到外面,由於他們都留在閒奈,因此比較早抵達現場。

「大小姐,不好意思勞煩您趕來這裏。您應該也已經察覺到,這裏和『禱丘』殘留的妖氣相同,所以犯人絕對是同一個人。」

「…………好像是這樣。」

御影一面顧慮身旁的狹霧,一邊附和以平淡聲調說話的柳下,而狹霧則是繼續盯着警察搬運擔架經過身旁。

看見擔架被送到搬運車上後,狹霧向柳下問道:

「『智神』家的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嗎?」

狹霧其實想問對世間還有留戀、或是想對活人傳達心中怨恨而留在陽間的幽靈,柳下則是望着狹霧,遲疑地搖頭表示沒有。

「……我可以進去裏面看看嗎?」

柳下答應他的要求,並且側身站到路旁,狹霧向他道謝後走進大門,御影也跟在身後。

庭院裏的妖氣四處充斥,如果讓擁有靈視能力的人觀看,這股妖氣簡直就像是毒霧一樣,不但比黑暗更爲漆黑、比寒冰更加冰冷,要是意志力不夠強韌的人身處其中的話,可能會當場昏迷不醒。

御影站在他的面前,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她仍然無法相信消滅時雨會是正確的做法。

「家兄還是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必須……親自用這雙手除掉他。」

御影突然想聽弟弟的聲音,想聽他親口再說出喜歡自己的話語。

那句話是真心話嗎?

有如落雷般的怒吼響徹整個庭院,不只是御影,在場的其他人都對狹霧的吼叫相當喫驚。

但是,後來他又說無法討厭御影,御影相信他的話絕無虛假,可是看到那對彼此憎恨的兄弟後,她的心中突然冒出不放心的感覺。

《……光輝?你怎麼啦?》

御影拼命地動腦思索,仍然想不出能讓狹霧接受的理由。

《……光輝?》

(…………)

(沒、沒事……我很好……)

(……也就是說,因爲我很喜歡家人,所以纔會不懂狹霧的心情囉?)

光輝坐起上半身搓揉自己的頭,然後聽到姐姐擔心的聲音。

狹霧低下頭,將壓抑至今的情緒全部傾瀉而出,隻字片語地繼續述說。

光輝待在熄燈而一片漆黑的房間裏,打開臺燈閱讀露希買的『披頭士傳記』。

御影忽然想起上次弟弟回日本時說過的話。

(……那還真恭喜你重新確認過這個事實喔。)

「只要家兄還活着,這種事情就會不斷重演……我還要爲他低頭道歉多少次?我還要因爲他經歷多少次這種痛苦呢?我還要爲他流多少眼淚呢?你告訴我……如果你要我不殺死大哥的話,請你告訴我答案……」

《……咦?難道你真的……?》

光輝冷淡地詢問,然後他聽到腦中傳來御影大笑的聲音。

當時還憎恨父親的光輝說出氣話,他說過因爲御影原本就很強,所以根本不可能瞭解這種心情。

「…………」

因此御影無法瞭解狹霧憎恨時雨的心情,她不明白血親相殘是何種感情,也不願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抵達位在閒奈的旅館後,御影回到客房,連燈都沒開就直接倒在牀上。

這時光輝頓時豁然開朗,並且獨自露出笑容,他從前天開始御影詢問這個問題後,就一直思考自己究竟有什麼嗜好,現在他終於知道自己的興趣是什麼了。

「……咦?」

「…………總比身邊有個綁手綁腳的人還要好。」

《……怎麼可能沒事,你剛纔明明叫得那麼大聲……》

御影並沒有追上去,即使想追也沒辦法追,因爲現在的她找不到留住狹霧的理由。

(真是有夠不正常的興趣……)

《啊哈哈……對不起……原來光輝你也會出這種糗……光輝果然是我的親弟弟呢!》

這裏是利物浦的某間旅館客房內。

(……沒辦法享受樂趣?)

「……好、好吧……我是枷鎖,就算我是阻止你殺死親哥哥的枷鎖,殺死自己的親人……你不覺得這是很悲哀的事嗎!?」

「…………」

光輝的笑容突然凍結,這比被露希說成戀姐癖更嚴重……喜歡捉弄姐姐根本就是戀姐情結的最佳典範,光輝的表情就如同見到鬼般整個扭曲變形,他用力搖頭否認,拼命地爲自己找理由解釋。

「……不、不對啦!?沒有那回事……」

「…………」

狹霧轉過身對御影大聲怒罵,御影不由地嚇得發愣,在庭院裏的其他人也同時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兩人。

光輝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已經對好日本時間的懷錶,發現時針指着上午五點。

……就會開始胡思亂想。光輝放下書本,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還是首次這麼等不及想叫姐姐起牀,他甚至想馬上進行頻道連結,可是萬一真的這麼做,以後在頻道連結的時候也有可能會被御影消遣。由於頻道連結不需要面對面,所以是光輝唯一可以用來捉弄御影的工具,如果在見面或是連結時都反過來被她調侃的話,就沒辦法再享受這項樂趣了。

「是親人就不能殺嗎!?只因爲是親人,就必須袒護他嗎!?就算是親人,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他!不論是你們這對姐弟或是燈斑家……其他人也許會這樣,不過,不要隨便把我和你們相提並論!!」

御影放下送出式神的手,站在原地看着狹霧離去,心中懷着『他說不定會回心轉意』的想法……結果他並沒有放慢腳步,就這樣消失在林道的盡頭。

昨天叫她起牀時,她的身旁居然有個陌生的男人。光輝對這件事情遲遲無法釋懷,因此根本沒辦法專心讀書,他相信御影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但是每當想到昨晚露希說的那些話,光輝的自信心就逐漸動搖,心裏也越來越不安。

「…………」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關上車門以及發動引擎的聲音,最後一具屍體似乎已經送上搬運車準備前往警察醫院,只見搬運車從門前經過,隨後急駛而去。

御影連忙拉住正想離去的狹霧。

(……就算被露希說成有戀姐情結,我也沒有立場否定……)

御影看向房裏的時鐘,現在剛好是上午五點,距離他叫自己起牀還有兩小時。

「……我差點就被你騙了。」

(快點……我必須說點話……)

「……御影!?哇……啊!?」

「咦?等、等等啦~~!?」

回到閒奈前,御影先試着搜尋式神的氣息,如果式神距離自己超過一公里,意識不但沒辦法同步,包括所見所聞、甚至連式神的位置都無法得知,只能知道它是否存在而已……結果毫無反應。御影擔心的事情果然成真,狹霧察覺到式神正在監視自己,所以便將它加以破壞了。

(…………)

「你的確很強,有你的幫忙或許真的可以贏過家兄……但是你太過天真,只會說些好聽話迷惑我,對我來說,你只會變成我的枷鎖而已。」

「你還想狡辯嗎!?」

「沒錯……我從以前開始就很討厭哥哥……他既傲慢又任性,個性又冷酷……我真的對他很反感……只要他不是生在『紀詠』家就好了……」

「…………唉。」

《……嗯。》

「是親人又怎麼樣!?」

狹霧不停哽咽,彷彿正在自言自語似地如此說道,然後拿下眼鏡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

在這段靜謐的夕陽時分裏,只有狹霧的誦經聲流瀉其中,這道聲音有如潺潺流水般毫無遲滯,使得庭院裏的所有人都停下工作聆聽誦經。

開御影玩笑好像就是自己的嗜好,而且他最喜歡聽到姐姐鬧彆扭、或是無法反駁而沉默不語的時候。

(……什麼啦……有這麼好笑嗎?)

晚風頓時止息,使得寂靜的傍晚變得更顯寂靜,情緒激動的狹霧漸漸恢復原有的冷靜,於是低頭說道:

(……光輝。)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還是多謝你的照顧,以後我打算自己尋找家兄。」

(……這麼說來,光輝好像說過以前很嫉妒我。)

(……我沒辦法等那麼久。)

狹霧痛哭失聲,淚珠順着他的臉頰滑落滲入地面。

狹霧使勁甩開御影的手,瞪着她說道:

但是也不能放任他不管,於是御影從外套口袋取出咒符,變出一隻麻雀型的式神尾隨狹霧,並且要它只要有動靜就立刻回報。

雖然很不甘心,御影還是接受這個事實,再怎麼揣摩他的心境,充其量也只是想象而已,無法更加深入體會,她還是不瞭解狹霧憎恨哥哥的心情。

但是她無法成眠,只能在牀上不斷翻覆,就這樣放任時間徒然流逝。不知不覺間,外頭的天空已經變成淡藍色,昏暗的光線從窗戶透進室內,將御影心事重重的表情染成和天空相同的顏色。

他低聲說完這句話後,就邁步走向門邊。

《我以爲你像昨天的我從椅子上摔倒呢!》

(……你怎麼知道?)

自從和狹霧分道揚鑣以來,御影一直思考着這個問題。御影不曾討厭過自己的家人,無論是嚴格的父親或是少根筋的母親,還有個性別扭的弟弟……即使有時候會無法溝通,她卻不曾討厭過他們。

聽見御影認真地回應自己的酸言酸語,光輝覺得有點奇怪,原本不悅的情緒也頓時緩和不少。

《……真的?那就好……》

雖然光輝同樣疲勞不已,不過既然露希先睡着,他也無計可施。現在他們並沒有接下委託,所以跟着一起就寢其實沒關係,但是考慮到將來會面臨的緊急狀況,兩人必須在平時習慣這種作息方式,因此兩人都是採取輪班制休息。

就在這個時候,腦中無預警地響起御影的聲音,使得光輝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御影輕輕一笑,接着又開始說道:

地面上到處都是有如下過雨般的黑色水窪,吹拂的風中混有血腥味,代表弄溼地面的液體不是雨水而是血,已經斷氣的『智神』家的成員應該就是倒在這些庭院裏隨處可見的血泊上吧?

(……狹霧真的想殺死他的哥哥嗎?)

《沒、沒有啦……我隨便猜的……呵呵……因爲你剛纔的聲音……哈哈……跟我昨天的聲音很像嘛!》

爲了不妨礙露希的睡眠,光輝關掉房間大燈只靠檯燈看書,但是他完全沒有吸收書中的內容。

「…………」

光輝原本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由於驚嚇過度而失去平衡,結果後腦勺重重地撞上地板,並且發出一聲巨響。

於是御影輕閉雙眼,開始想象身在他鄉的光輝的靈魂。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不要問那麼多!)

御影被這段突如其來的發言弄得莫名奇妙。

「……失禮了。」

「你根本打不過他吧!?就算找到人又能怎麼樣!?」

在那之後,御影和星之宮的人兵分兩路踏遍整個風露市,試圖搶在狹霧前面找出時雨,最後想盡辦法的御影並沒有發現時雨的蹤跡。衆人一直找到晚上十點左右,才接受柳下的提議回到閒奈。

白天因爲要對付妖精之鄉里的幻獸,所以沒有閒暇煩惱這些事,不過當他開始讀書這類用來打發時間的事情時……

站在一旁的御影用悲傷的眼神看着他,等到車聲消失後,狹霧才終於抬起頭轉身看着房屋。他努力壓抑自己的感情,面無表情地注視主屋,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御影說道:

等到他誦完經,狹霧又朝房屋低頭鞠躬,然後拿起旋舞轉身走向御影。他停在御影面前,並且盯着她說道:

萬念俱灰的狹霧就像是排斥御影似地,他轉身面向房屋脫下眼鏡,並且用手背拭去眼淚,只見他把旋舞放在地上,然後做出在『禱丘』家相同的舉動——他雙手合十,輕輕閉起眼睛開始誦經,不過他要超渡的對象已經不在此處,所以這只是不帶任何意義的禮儀式誦經。

「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鬼,你竟然還要讓他活下去!?都已經犧牲這麼多人了……你還說得出『留下家兄的性命,饒恕他的所作所爲』這種話嗎!?」

狹霧對着搬運車離開的方向深深鞠躬。

並不是他對披頭士沒興趣,而是另有讓他無法專心的理由……也就是他的姐姐。

因爲露希已經就寢,所以纔會關掉房間的大燈。英國現在是晚上九點,露希平常在這個時間還會保持清醒,但是白天闖入妖精之鄉時,他們碰到異常棘手的幻獸,所以累壞的她剛回房間就倒在牀上呼呼大睡。

《對不起,突然嚇到你……你的頭沒事吧?》

(……我還好。)

光輝一面回答,一面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後瞄向牀鋪,結果看到露希睡得正熟的樣子。

(……話說回來,你到底有什麼事?那裏應該才五點而已吧?姐姐大人居然會那麼早起,今天應該會下雨囉。)

光輝並沒有坐回椅子,而是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向御影發問。

《今天這裏也是好天氣喔,我反而希望能下點雨呢。》

(那你明天也試看看在這個時間起牀吧?這樣明天包準可以下場大雨。)

《啊,好過分喔……不過像這種嘴巴不饒人的地方,就是我跟你最大的差別了。》

御影耍脾氣的聲音讓光輝忍不住露出笑容,同時又在心裏想着:『你還敢說我,自己還不是常常拿我的反應尋開心……』

(原來如此……)

前天聊到御影的興趣,她的興趣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吧?光想到姐弟倆人的嗜好都很奇怪,光輝又不自覺地獨自露出笑容。

《嗯?什麼原來如此,又都很奇怪的……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啦……話說回來,你到底有什麼事?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光輝轉移話題,催促御影趕緊繼續說下去,她卻只是《……嗯》地遲遲沒有說話,於是光輝試着從昨天的對話內容推敲御影想說的事。

(……是不是需要我幫忙?)

《不是。你放心,這方面我會想辦法的。》

(……那就好。)

光輝有些失望地如此說道。

(那到底……)

光輝說到一半,腦中突然閃過可怕的景象。

(……御影,我喜歡你。)

(…………什麼?)

《嗯,那我就再……不對,我會一直多管閒事到他改變想法爲止。》

《…………說得也是。》

(我大概知道了……也就是說,你想要讓那個叫狹霧的人接受你的想法,然後活捉他老哥嗎?)

(剛剛我已經說過,我怎麼可能知道沒碰過面的人心裏正在想什麼……而且,你剛剛不是說過自己差點說服他嗎?那就不要放棄,再試着多管閒事看看吧!)

光輝拍着胸口站起身,走近露希就寢的牀鋪。大概是她剛纔翻身的時候弄掉了,毛毯並沒有蓋在身上,光輝想要幫她重新蓋好,於是輕輕地把手伸向毛毯。

光輝的腦中傳來御影開心的笑聲,雙手遮住的臉頰更加紅潤,就像是火之精靈寄宿似地滾燙。

「…………!?」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只是想讓老爸認同自己,希望他能夠喜歡我而已,明明以前我還這麼討厭他。)

「…………看來我連在夢中都被叫成戀姐癖。」

(所以,雖然我不知道那兩個人有什麼過節,也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到底怎麼樣,不過他們應該都擁有這種想法。)

「……你不要一天到晚想着姐姐…………多少也要……對我……」

(我回來英國前應該說過吧?我以前的確曾經嫉妒你,可是不會討厭你。)

《……而且什麼?》

《…………》

《……快點給我起牀!!笨老姐!!》

《光輝,只說這樣根本不夠啦……如果不說得更明白一點,我會覺得很不放心……》

(…………)

《……對啦,我知道……叫御影上牀睡覺的話,最後累的人還是我,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御影不發一語,似乎因爲自己重提舊事而心有愧疚,於是光輝儘量用明朗的聲音說出結論。

光輝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簡單明瞭。

光輝曾經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而且有數百人爲此喪命,父親卻沒有責備他,反而說事件發生是自己的責任。

御影語氣沉重地回應。她現在的表情應該很陰暗吧?想到姐姐對別人的家務事如此認真煩惱,身爲弟弟的光輝不禁帶着苦笑繼續述說。

(還好露希正在睡覺……)

(……嗯?)

光輝的口氣雖然還是沒變,不過表情卻是笑容滿面。他一邊注意不讓喜悅的心情表露在外,一邊重新詢問御影到底想說什麼。

真是拿她沒辦法,光輝則是帶着苦笑幫她把毛毯蓋好。

光輝雖然有點在意剛纔沒聽清楚的內容,但是如果說出不必要的話,難保御影的心情不會變糟,於是他連忙正經地回答問題。

就在他吐出一口氣,並且自然地垂下手臂的時候……

光輝如此喃喃自問,然後在地球的另一端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而且,我也很高興御影找我幫忙……光輝小心翼翼地不讓姐姐察覺,在心靈深處補上這句話。

雙方就這樣切斷頻道連結。由於光輝一直保持固定的姿勢說話,結果身體變得既僵硬又痠痛,於是他高舉雙手伸個懶腰。

(…………這是什麼意思?)

(那你到底找我有什麼事?)

「光輝!」

光輝忍不住用傻里傻氣的語氣反問。他原本以爲御影正在開玩笑,不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

雖然不用出聲,光輝還是確認露希是否正在睡覺,爲了掩飾自己的羞赧情緒,他刻意用粗魯的口氣說話。

(…………什、什麼啦……怎麼突然說這個……)

《嗯,拜託你囉……晚安。》

聽見御影像個孩子撒嬌的聲音,光輝不由地笑着答應她的要求。

(好,晚安。)

《嗯,差不多……光輝,你覺得呢?狹霧對哥哥抱持的感情真的只有憎恨而已嗎?》

《……哪兩件事?》

《聽到光輝的聲音,我好像就可以安心地睡覺囉……那我就先小睡一下吧。》

《沒什麼……我只是認爲自己找錯談話對象而已。》

《咦?什麼怎麼樣?》

《真是不可愛……這可是姐姐全心全意的告白喔。》

(……好吧,那就改到九點。)

(……那就好,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光輝,我問你。》

只是用想的而已……只是向家人說喜歡居然會這麼困難。光輝一邊用雙手遮住漲紅的臉頰,一邊對那位好友感到相當佩服,因爲他不是對家人,而是對喜歡的人親口說出這句話。

露希依然在牀上安穩地睡覺,沒有任何清醒的跡象。

(…………我知道。)

《…………嗯。》

《御影,起牀囉……》

《嗯……光輝,像這樣對家人付出愛情,應該是很正常的行爲吧?》

《我希望你老實地跟我說……你可以真心地對天生擁有產生咒力才能的我說『喜歡』兩個字嗎?》

《什麼嘛……光輝,你的答案太隨便了吧。》

《唉唷……改到九點啦……》

「…………!?」

御影向光輝大略說明事情經過,光輝則是認真地傾聽——案件的犯人其實是昨天提到的狹霧的哥哥,而狹霧打算殺死他,雖然她差點成功說服狹霧活捉哥哥,沒想到他哥哥又犯下新的命案,結果狹霧只說『就算是血親,也沒有非得保護他的理由』就離開了。

(拜託,我怎麼可能知道沒碰過面的人的深層心理。)

(…………我要切斷連結囉。)

光輝在心底開始想象,萬一她醒着的話,心情肯定又會跌到谷底,說不定還會動用昨天賭贏撲克牌得到的權利,命令自己『一輩子都不準再用頻道連結』。

《今天應該是鋪棉被睡覺吧……?》

(天曉得。)

停頓片刻後,御影開朗地回答:

不愧是自己的姐姐,御影毫不怕羞地表白自己的心意,光輝心有不甘又感到相當害羞,回答時自然變得有些冷淡。

御影察覺到光輝的意圖,於是跟着用輕鬆的口氣回應,光輝這時才露出笑容。

《嗯。光輝,謝謝你囉。》

御影的聲音聽起來的確很不安,光輝只好稍微猶豫,然後再度確認露希沒有醒來,才硬着頭皮滿臉通紅地說道:

(…………然後呢?重點應該不是全心全意的告白吧?)

(……嗯,所以我只能告訴你親身體會到的兩件事。)

《應該……怎麼聽起來有點不太可靠……》

(而第二個……就算討厭,我認爲他還是希望能讓家人喜歡自己,而且自己也能喜歡家人吧。)

(……嗯?你剛剛說什麼?)

光輝露出笑容,又低聲說着在別種意義上會讓露希滿臉通紅的心事,不過,他並沒有發覺熟睡中的露希正在微微挑動眉毛。

御影正在牀上滿臉幸福地睡覺,當然沒有聽見腦中光輝的聲音,身在異鄉的弟弟則是沉重地嘆出彷彿能傳到姐姐耳邊的嘆息。

(上次我回日本雖然發生不少事情,不過當我知道老爸不是真的討厭我的時候,我才放下心中沉重的大石頭……總之,就是有種非常放心的感覺。)

御影嚇得張開眼睛,整個人從牀上跳了起來,然後呆呆地盯着正面的牆壁,等到她漸漸清醒後,便低頭抓了抓頭髮。

光輝喃喃地說着真心話,如果讓本人聽見,露希鐵定會害羞得滿臉通紅。

(沒、沒什麼啦……話說回來,既然你的煩惱都已經解決,而且時間也還早,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你應該不是自然清醒,而是因爲煩惱纔會睡不着吧?)

突然被叫出名字,讓光輝嚇得全身僵硬,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於是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往牀鋪的方向。

「你和歐特就像是我的家人,我當然會好好珍惜你們。」

(該不會是那個叫狹霧的人把你怎麼樣吧……!)

《……咦?》

即使光輝大吐苦水,御影仍舊不知情地逕自翻個身繼續睡覺。從窗外照進室內的陽光讓房間酷熱難耐,但是對睡着的御影完全沒有影響,只要她一旦睡着,不管天氣是熱還是冷都能一睡不醒。

《……啊……還是被光輝看出來了……》

(…………沒事,應該是我會錯意了。)

「什、什麼嘛……原來是說夢話……」

(……這點小事不用道謝吧。)

「不過我以前說過,我沒有一天到晚都想着那傢伙,我還是會把露希放在心上。」

《你……喜歡我嗎?》

《…………說得也是,我都忘記光輝是個遲鈍到不行、連身邊女生釋出好感都沒辦法察覺到的人嘛……》

(那爲什麼要對親弟弟告白啊……)

(第一,就算有血緣關係,也不會因此喜歡對方,就跟那個叫狹霧的傢伙說的一樣。要喜歡一個人,還要看對方的人品或是其它地方……像我以前就很討厭老爸。)

(快去睡吧,我會像平常一樣在七點叫你起牀的。)

光輝整理心情重新發問,御影卻還是有口難言的樣子,沉默片刻後總算開口詢問:

《開玩笑的啦……光輝,謝謝你願意說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你喔,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光輝。》

《……哇,親弟弟居然向我告白,我這個做姐姐的該怎麼回應呢?》

在黑暗中都能發現光輝的臉頰相當紅潤,害躁的光輝雖然想說點話矇混,但是在自己回答以前,御影大概什麼都不會說吧。

聽到她渾然不知情的口氣,光輝才放心地大嘆一口氣。

御影心情愉快地露出傻笑,光輝也因成功扯開話題而鬆了一口氣。

不過,感覺敏銳的御影還是對光輝想要隱瞞的思緒出言詢問。

「…………已經九點了嗎?」

《嗯。》

聽見弟弟馬虎的回答,她轉頭看往桌上的鬧鐘。

「…………好睏喔。」

只睡四小時根本不夠,正當睡意未消的御影搖搖晃晃地往後倒下時……

《喂,不準睡回籠覺,準備換我睡覺了……你不是要找那個叫狹霧的人,還要說服他嗎?》

「…………對喔。」

準備躺回牀上的御影頓時停住,然後迷迷糊糊地勉強坐起身。她打個呵欠,充滿睡意的光輝也跟着打了個呵欠。

《我也該叫醒師父了……就這樣,記得不要睡回籠覺喔。》

(…………)

《……怎麼沒聲音?》

(…………你又和師父睡同間房間嗎……)

聽到姐姐不甚友善的口氣,光輝則是心虛地慌張說道:

《我、我要切斷連結囉!記得好好處理工作!》

隨後就連忙切斷頻道連結。御影在恢復寧靜的房間裏獨自想着:

(……等我放暑假的時候,絕對要到英國找他。)

順便警告光輝的師父不準對弟弟出手。

昨天光輝要回來幫忙的時候,其實御影很想立刻答應,這和時雨的力量強弱無關,她只想讓光輝遠離那個號稱師父的女人而已。

御影之所以會婉拒光輝的好意,昨天自己所說的話雖然也是原因,最大的問題就是她不想再阻礙光輝修行。

光輝在『星之宮』修行十年以上都無法學會〈氣鬥術〉,居然只花費一年就變得如此強悍。雖然不甘心,御影只能承認那個女人在教導方面確實很厲害,而在門下修行的光輝也會變得更強。

御影只好失望地接聽電話。

雖然昨天用式神在風露市內搜索,別說是時雨,連狹霧都沒有發現。跟蹤狹霧的式神已經遭到破壞,看來他會更加提高警覺,如果像光輝的精靈術能夠感應靈氣和咒力倒還好,可惜式神頂多只能觀看和傾聽聲音而已。

他現在位於風露市的某個車站前面。路上有身着西裝趕着上班的人,還有幾羣似乎準備遊玩而邊走邊談笑的年輕人,明明是非假日,路上來來去去的行人卻相當多。或許因爲這裏剛開發沒多久,車站前廣場的地面鋪設各種顏色的彩色磁磚,顯現出有如馬賽克般的圖案。

在那些式神飛走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狹霧突然很在意創造這些式神的人到底是誰。

『原來如此,那你要加油喔。』

雖然那時候他還不確定,但是今天早上又看到幾隻式神,這才知道他們並沒有發現時雨。那幾只式神繼續在附近盤旋,最後大概是認爲時雨已經不在風露市內,便提早飛往其他地方進行偵察。

可是,自從聽過御影說的話後,狹霧的決心就開始動搖,自己漸漸接受她的想法,而認爲不用殺死時雨。

『喂?小影你早,今天起得還真晚呢,小光沒有叫你起牀嗎?』

(…………等等。)

『不用客氣啦,你自己要多小心喔……』

「……總算找到你囉,狹霧。」

昨天離開『智神』家前的樹林後,他馬上就把在自己頭上飛翔的麻雀型式神加以破壞。

那到底是爲什麼……?

御影走到車站,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打算拿出錢包。

狹霧低頭看着色彩鮮豔的地面。似乎因爲停歇休息而感到相當無聊,他的大腦仍在下意識地繼續進行思考。

澪說完後就掛斷電話。御影收起手機走進車站,然後搭乘前往鎌澄的電車。

「不,其實我很驚訝,昨天在智神家看到你居然活着的時候,我差點喫驚地解開隱形法喔。」

(……嗯?)

他戴着墨鏡遮掩妖魔特有的紅色雙瞳,身上穿的也不是三天前那套染滿血跡的衣服早已換成全新的穿着。

這場突如其來的相遇讓狹霧啞口無言。心裏明明有滿腹怨言,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似地無法作聲,只能憤恨地瞪着時雨。

狹霧獨自在風露市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晃。

『如果你遇到他的話,能不能順便幫我傳個話呢?鎌澄市的醫院通知我,說他的妹妹已經清醒了。』

「嗯,媽媽,謝謝你。」

『好吧,那我先告訴你醫院和打電話的醫生叫做什麼名字。』

如同妖魔一樣,大哥不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要怎麼找……)

(別人的媽媽也是這個樣子嗎……)

「…………!?」

御影突然打斷說話,她驚訝地按住胸口,剛剛她的心臟確實劇烈地跳了一下。陰陽師的血脈在體內不停奔流,將不祥的預感傳達給她。

狹霧雖然這麼認爲,御影卻說不可以殺死自己的親兄弟,她會用天真的話語削弱自己的決心,所以狹霧才決定離開她的身邊。

「……大哥,看到我還活着,你好像不怎麼驚訝。」

「…………」

若是像燈斑克己還有家人希望他活着,那麼就能使用『星之宮』的理念盡全力幫助他,但是並沒有人希望大哥活着,所以他的定位就會被不成文規定劃分爲妖魔。

柳下好像是如此向她報告,於是御影稍微放下心。

御影前往昨天的咖啡座喫完不算早的早餐,便開始進行搜索行動。由傳到手機裏的簡訊判斷,柳下和其他傭人已經前往風露市,並且分頭繼續找尋時雨。

只因爲自己不想再被她迷惑。

觀察星象只能測出最有可能發生災厄的方位,也無法用於尋人,更何況現在是白天。

雖然毫無根據,御影也只能靠着女性的直覺做出判斷。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採取行動,不然就會無法見到狹霧,還有可能讓他步向最壞的結局,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結果發生。

御影的體內擁有陰陽師的血脈,此種體內產生的感覺從未出錯,缺點就是無法隨心所欲使用,因爲這是偶發性的能力,就算想用也不一定能用。

他又回憶起昨晚和御影分道揚鑣的情景。

(但是,她生氣的樣子實在很恐怖……)

自己非常憎恨大哥……打從心底怨恨殺害家人還有傷及無辜的兄長,他不希望大哥活着的憤恨之情絕對是如假包換。

明明是和政府委託無關的事,澪仍然笑着鼓勵自己,因此御影非常喜歡擁有此種個性的母親。

「……在轉告狹霧這件事前,我先過去探望他妹妹吧。」

「對喔……」

「好,我知道。如果碰到他的話,我會轉達……」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任那個狐狸精繼續糾纏光輝,御影想要直接向她說清楚……想到這裏時,御影的睡意也消失無蹤。

『……真是的,只是開個小玩笑而已,不要這麼生氣嘛。』

狹霧想起昨天處理的燈斑克己這件案子,忍不住露出雖不做作卻相當無力的笑容,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像那樣被別人責備了呢……?

廣場中央有座大型噴水池,在如此炎熱的天氣裏,只有不斷噴出水柱的池邊感覺最爲涼爽。

但不是尋找時雨,而是狹霧……雖然幹勁十足,御影卻突然嘆了一口氣。

「喂?」

(只因爲不想再被她迷惑……?)

「……找我有什麼事?」

澪訝異地如此間道,不過她也是個陰陽師,於是立刻領悟到御影應該是閃過某種預感。

身旁有個將黑色長髮綁在腦後、戴着一副墨鏡的青年蹺着腳,那張側臉正是變成妖魔的兄長——紀詠時雨。

『那個……狹霧……沒有跟在你身邊吧?』

(……看來只能靠預感尋找了。)

御影總算想起狹霧有個妹妹,狹霧就是靠着她的治癒術撿回一條命。妹妹當時用盡全身的〈氣〉而昏迷不醒,因此暫時在醫院裏休養。

那個少女名叫星之宮御影,不但擅與人相處又溫柔,還擁有不負『星之宮』盛名的實力,不論是個性還是容貌都魅力四射。

「……你也在那裏嗎!?」

「嗯,所以我正準備找他……」

『狹霧好像關掉手機了,所以院方纔會機警地打電話通知我。』

「因爲我昨天睡不着……所以我拜託光輝晚點叫我起牀。」

(沒錯……大哥是不應該活在這世上的人……)

狹霧回過神,跟着兄長將視線移至正面。

「……他的妹妹?」

由於狹霧從昨夜開始一直行走至今,即使是他也會感到疲倦,於是他稍微環視四周,想找個地方歇腳。

澪的反應好像曾經在某個地方聽過。御影認爲那兩個人雖然個性不同,不過他們真不愧是母子,連調侃別人的方式都一模一樣,於是御影不耐煩地問道:

直到晚上十點,不知道是因爲找到時雨還是認爲他不在風露市裏,所有式神皆在此時全部撤退。

狹霧被清涼的感覺引誘,於是他緩緩走向噴水池,並且彎腰坐在池邊,他將裝在布袋裏的旋舞立在身前,再用額頭抵在上面,支撐即將傾倒的上半身。

這時她的手機傳出震動。御影雖然有點期待是狹霧打來的電話,可惜畫面上顯示的是『家裏』。

正當御影想着下次問問看菜緒子和那美的時候,澪先開口說道: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御影有種必須見狹霧妹妹一面的感覺。

之後,狹霧看見風露市上空有大批式神正在空中盤旋。他知道那不是尋找自己、而是用來搜尋時雨的式神,不過萬一被發現還是會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於是他在移動時結起隱形印設下隱蔽結界。

御影一邊點頭,一邊將醫院的名字和醫生叫做門倉宗司這兩件事牢牢記住。

御影開始想象聽見這個消息的狹霧會露出什麼表情,因此忍不住綻放笑顏。

狹霧緩緩地將頭轉向右邊,那明明是自己尋找許久必須消滅的對象,現在他卻戰戰兢兢地回過頭。

「…………」

『媽媽會幫你轉達的,你就放心出發吧。』

時雨輕鬆地表示同意。看到時雨的臉只會讓自己更煩躁,於是狹霧又把頭轉回前方。

有個人站在面前,並且用和狹霧的表情形成對比的輕快腳步走到他的右邊,隨後彎腰坐在狹霧的隔壁,他的氣息並不屬於自然界中生物散發出的靈氣,而是背離萬物的強烈不祥妖氣。他把氣息壓抑到極限,以致於他這麼靠近自己,卻稀薄地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妖氣。

如果是平時,自己應該會坐在教室裏……現在卻因爲父母、家裏的傭人甚至毫無關聯的人遭到殺害,而自己拋下昏迷不醒的妹妹,獨自在陌生的城市裏追殺兄長。

狹霧想到這裏,忽然發覺思緒中的矛盾點。

這股會讓人聯想到比黑暗還要漆黑、比寒冰還要冰冷的冷氣,正是狹霧尋找多時的妖氣。

光輝想要實現和自己許下的夢想,纔會獨自遠赴海外,因此自己更不能隨便打擾他,所以御影決定回絕光輝的提議。

「……好,我記起來了,那我就先過去那家醫院囉……啊,順便幫我轉達給其他人……」

「……怎麼啦?我特地跑來找你,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話說回來,紅霞也差不多該清醒了。她只因爲〈氣〉的衰竭而失去意識,快一點的話是昨天,最慢也會在今天恢復神智。

(總之,暫時把這個問題放到一邊吧……)

爲什麼會被迷惑呢?要是真的恨透大哥,覺得非消滅他不可的話,那麼不管是誰說什麼話,都應該不會被他人的言語所迷惑。

他將堆積在身體裏的疲勞隨着嘆息從口中泄出,有如霧氣般的細小水珠不時灑在脖子上,讓他倍感心情舒暢。

一股氣息突然出現在狹霧的眼前,頓時讓他停止思考,耳熟的低沉嗓音撼動他的心臟,有雙人腳進入自己朝下的視線中。

御影一邊邁步走向車站,一邊思考找出狹霧的方法。

「原來是這樣……」

一天被開兩次同樣的玩笑,不管是誰都會生氣,而且就御影看來,會捉弄親生女兒的母親實在很有問題。

『咦?小影要過去看她嗎?』

他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獨自微微點了點頭。只要開機的話,那個滿口甜言蜜語迷惑自己的少女可能會一直打電話胡鬧,所以他纔會關掉手機。

(我也必須馬上趕過去……)

『什麼?小影居然會睡不着,難道今天會下雨……糟糕,怎麼辦?我剛曬好衣服……』

澪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看來是柳下向她報告的。御影一邊在心中埋怨柳下不用連這種小事都報告,一邊不悅地回答:

(……算了,到時候再用少女專屬的最後手段吧。)

先將眼前的難題——狹霧和他哥哥的事情解決吧!御影轉個念頭後便伸個懶腰,下牀走進浴室洗把臉。

狹霧掏出手機想要打電話給醫院,這時發現畫面一片漆黑,因爲手機根本沒開機。

今天是禮拜三。他看向立在附近的時鐘,時針指着早上九點半,此時是平常他在學校的教室裏上數學課的時間。這時候,狹霧開始想象平常的景象,頭髮斑白的男老師應該會站在講臺上,一字不漏地念着課文進行授課,底下只有少數認真的同學會乖乖地抄寫黑板的內容,其他人則是和座位附近的好友低聲談天說笑。

「……那時候爲什麼你沒有現身?你認爲打不贏我和星之宮家的大小姐嗎?」

「哼,怎麼可能……」

時雨不屑地露出冷笑。哥哥的反應正如狹霧所料,他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

「……難得你保住小命,讓我還有和你殺個痛快的機會,怎麼能讓外人掃興呢?」

時雨露出不安好心的笑容看着狹霧說道:

「而且,你也覺得那個天真的傢伙很煩吧?」

「…………」

「後來我一直等你落單,但是好不容易等到你自己行動,這次換成式神滿天飛舞,而且你又用隱形法躲起來,我纔會找到現在。」

時雨不高興地出聲抱怨,而狹霧裝作沒聽見,轉爲提出先前的疑問。

「你剛纔說『我居然活着』吧?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喔……其實也沒什麼,因爲我昨天屠殺『智神』家的時候,那些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認爲外界已經鎖定我是犯人,所以就到屋裏察看幾份資料,結果上面竟然寫着你正在協助『星之宮』家……」

時雨愉快地露出笑容。

「那時候我簡直是喜出望外,沒想到竟然還有機會可以殺掉你……我還真走運,我一直覺得紅霞是個沒用的廢物,現在倒是該好好感謝她囉!」

狹霧淡淡地回答「原來是這樣」,然後用同樣的語氣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殺掉『禱丘』和『智神』家的人?」

時雨聽到這個問題,就像是聽到笑話般地發出大笑。

「狹霧,別問這種蠢問題,我記得上次說過……妖魔和除魔師本來就是水火不容,所以把敵人殺掉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已經墮落到無藥可救的地步……親哥哥果然不應該活在世上,彼此已經無話可說,只有相殘這條路可以選擇。

「那麼大哥,這次就做個了斷吧。」

(……但是我別無選擇,我必須殺掉大哥。)

時雨走向車站,然後消失在人羣中。

「你在說什麼呢?你應該就是想要負責,所以纔會過來這裏的吧?」

「不,我想那傢伙應該打從一開始就在猶豫,只是他本人沒有發覺而已,而你則是讓他察覺到這件事。」

御影抬起頭,看見這名醫生——宗司正在打量自己,然後他點點頭說道:

「……真的嗎?也許我只是強逼狹霧接受我們家的理念,反而有可能讓他更加混亂。」

「話說回來,紅霞,有個人在走廊上等着見你,你可以和她見個面嗎?」

就算如此,他臉上的懼色仍舊沒有消失,身體依然持續發抖。

「……身體狀況怎麼樣?」

因爲我昨天沒有追上去;因爲我以爲他真的想要殺害親哥哥;經過燈斑克己的事件後,狹霧開始猶豫,我卻沒有看出他心底的真正想法。

宗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到走廊上揮手示意,御影先深呼吸壓抑湧上心頭的緊張感,然後站在大開的病房門前。

宗司發現御影一頭霧水地看着自己,便收起笑容說道:

「……見我?是誰?」

「…………」

「……真是的,居然丟下才貌兼備的女孩離開,那個笨蛋還真是不解風情。」

「…………」

「我可以進去嗎?」

考慮完妹妹的事後,狹霧緊緊地抱住旋舞,表情還帶有些許恐懼。

宗司輪流瞥向兩人,然後開口說道:

他說完後,就馬上轉身離開。

御影低着頭,對昨晚的事感到相當後悔,此時從她的頭上傳來強忍笑意的聲音。御影抬起頭,看到宗司正轉過頭對她微笑。

「哪、哪裏……我還差得遠呢……」

「不、不會的……請不要這麼說,而且狹霧會擅自離開是因爲……」

「狹霧那傢伙呢?」

「紅霞,是我……現在可以進去嗎?」

看到弟弟已經瞭解,時雨又轉頭朝向前方。

一樓的醫院大廳裏到處都是人,座位也全都坐滿,御影穿過人羣走到櫃檯,請櫃檯小姐呼叫名爲門倉宗司的醫生。

這間是單人病房,有張牀擺在最裏面的窗戶旁,而牀上有個身穿便服的少女,看起來不像是正在住院。

「……難道不可以嗎?」

一個可愛的少女聲音隔着門傳至耳中,宗司向御影使個眼色,便開門進入病房內。

只剩兩個人的病房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和陌生人共處一室,紅霞的表情不禁變得相當尷尬,再保持沉默也不會有結果,於是御影先行開口。

宗司笑着說道,然後又把頭轉回正面。

宗司輕輕地伸手敲門。御影猜想宗司應該是以個人名義照顧她,所以病房門旁的門牌上並沒有寫任何名字。

一名滿頭白髮身穿白衣的中年男性笑着出聲打招呼。御影立刻離開牆壁邊,並且儀態端正地回禮。

「過去?你要去哪裏……?」

他並沒有關上門,所以能夠清楚地聽見裏面的對話。

「……好,我馬上就過去,大哥。」

面對現在的時雨,狹霧根本沒有能夠獨自打倒他的方法,想要殺死他的話,只有拼個兩敗俱傷以外別無他法。大哥的咒法器是成對的短刀,他一定會主動接近自己,到時應該有辦法制造兩敗俱傷的局面,但是妹妹紅霞就會變成孤苦無依的孤兒,因此必須先拜託宗司,請他在自己死後負責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不過,在那之前……)

宗司一邊說着,一邊偷偷竊笑,並且從樓梯走到三樓的走廊上,正當御影跟在後面打算說明的時候,宗司突然停下腳步。

「那、那個……陰陽師本來是藉由觀測星象占卜吉凶的術師……」

「到囉,這裏就是紅霞的病房,你先稍等一下。」

「原來如此。我聽過星之宮家的傳聞,果然是個不輸給紀詠的除魔名家。」

接着,他又訝異地盯着御影數秒。

「關於這個……其實我並不是想問問題,我只是有種必須過來這裏找她的預感……」

恢復正經表情的御影如此回答,而宗司則是驚訝地保持沉默。

時雨點點頭回應「說得也是」便跟着撐起身體,隨後他說出狹霧始料未及的話。

狹霧走向車站,結果他並沒有察覺他真正害怕的事情,就這樣坐上開往鎌澄的電車。

「沒關係,你不必解釋,我可能連一半都聽不懂……不過,居然會因爲預感……」

宗司露出溫柔的笑容,御影雖然有點猶豫,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時雨止住腳步回頭說道,狹霧總算「啊……」地恍然大悟。選拔儀式時是第一次,三天前是第二次,那麼第三次的決鬥只有那裏是最適合的場所,狹霧原本想等到事情結束後再回到那裏,不過的確沒有比那裏更適合讓一切劃下句點的地方。

狹霧在心裏重複說服自己幾次後,他總算成功地欺騙自己,認爲自己的死是必要的手段。

「說得也是。」

電車已經開走兩三班,應該不會發生和時雨搭乘同班車的尷尬場面。

隨後,他點個頭走向附近的樓梯,御影也趕緊跟在後方。

紅霞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出聲打招呼,不過很有禮貌這點就和她的哥哥非常相似。

「初次見面,你就是星之宮小姐嗎?」

狹霧瞪着時雨離開的方向喃喃說道。

「……謝、謝謝您的誇獎。」

重複說出相同字詞的宗司不禁笑了出來,御影只好紅着臉連忙解釋:

「好的……請進。」

「初次見面,我叫做星之宮御影。」

御影不好意思地漲紅臉頰。宗司看到她那害羞的模樣時不禁莞爾一笑,然後開口詢問她的來意。

狹霧扯動僵硬的臉部,擠出帶有嘲諷意味的生硬笑容。放棄繼續欺騙自己以後,他低頭繃緊臉頰,努力不讓內心的恐懼表露在外。

「好的,請進。」

坐在牀上的紅霞雖然大聲呼叫,但是宗司仍然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不用這麼謙虛。只要觀察靈氣,就可以看出人的品格,能夠放出如此純淨有力的靈氣,你一定是個相當出色的除魔師,人品當然也是出類拔萃。」

「……只讓他察覺這件事好像很不負責任。」

「……好,走吧。」

宗司畢竟已經有點年紀,因此似乎知道『星之宮』的理念,而他也大致瞭解狹霧離開的理由。

「您說得沒錯。如果狹霧還很迷惘的話,我認爲自己應該負起責任,我一定會強硬地讓狹霧步上不會後悔的道路。」

沒錯,害怕死亡是生物的本能反應,更何況狹霧今年才十七歲,他絕對不想讓自己的生命劃下句點。

爲了不妨礙到其他人,御影靠在櫃檯的牆邊等待片刻,門倉宗司隨後就現出身影。

「不,那倒是無所謂…………」

「……抱歉,我認爲叫他請你們幫忙,真的是找對對象了。」

宗司一面走上樓,一面回頭問道。

「是的,我從家母處聽說狹霧的妹妹已經清醒,所以我才前來詢問是否能和她談談。」

「……那個……午安。」

「我還有工作要做,所以我先告辭囉。」

「……果然是這樣,抱歉……是我們請你們處理這件事,他竟然還這麼失禮。」

「謝謝,那我打擾囉。」

御影的視線和她好奇的眼神相互交錯,於是御影帶着微笑向她問好。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所以你纔會過來見紅霞……啊,這是狹霧妹妹的名字,你打算詢問那傢伙有可能會跑去哪裏嗎?」

「已經沒問題了……不過我的身體本來就沒有受傷,當然會沒事囉。」

「午安。」

狹霧從噴水池旁站起身,準備找個適合一決生死的無人之處。

「……我昨天和他分開後,就一直找不到他的蹤跡。」

「咦?叔叔!」

面對宗司的問題,御影搖搖頭表示否定。

「那我先過去囉。」

宗司笑着回應,少女也跟着笑了起來。

「嗯,那傢伙常常會把事情想得很複雜,所以像你這種人稍微強硬地拉他一把,反倒是件好事。」

她的頭髮長至耳際,還有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她好像就是狹霧的妹妹,御影卻覺得兩人長得並不相像。

「就這樣吧,我在那裏等你。」

「……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御影抵達鎌澄市的典丹鎮後,她在車站前叫部計程車前往狹霧妹妹居住的醫院,幾分鐘後計程車就到達醫院了。

「……好吧,跟我來。」

「……預感?」

「最適合我們決鬥的地方也只有那裏吧。」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他的表情已經變得像是面具般冰冷無色。

(……也對,根本沒辦法欺騙自己不害怕死亡。)

他認爲必須先去見門倉宗司一面,將妹妹託付給他照顧。

他的口氣就像是已經決定決鬥場似地,只見時雨跨步走向車站,狹霧則是在他的背後問道:

「……那你打算問她什麼事?」

「…………您剛剛說什麼呢?」

御影走進病房,用反手將房門關上,然後走到病牀旁邊,紅霞則是一直盯着御影,隨後下定決心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

「啊,抱歉……我叫做星之宮御影。」

御影發覺自己還沒做過自我介紹,於是連忙報上姓名。紅霞聽到御影的名字,先是喃喃地說着「星之宮……」然後表情變得相當陰沉。

「…………叔叔跟我說過,你們正和狹霧哥哥一起尋找時雨大哥吧?」

「……嗯,沒錯。」

御影靜靜地點了點頭。從『狹霧哥哥』和『時雨大哥』的不同稱呼,似乎可以推測出兄妹間的關係。

御影像是要化解這股沉悶的氣氛般離開病牀邊,將靠在牆壁上的摺疊椅放在牀邊坐下,然後把織女橫放在大腿上。

「你是狹霧的妹妹吧?剛纔聽門倉醫生說你叫做紅霞,漢字要怎麼寫呢?」

「……紅色的晚霞,加起來就變成紅霞。」

「紅色的晚霞……嗯~~好難的字喔……原來是這樣……」

御影突然想起某件事,於是噗嗤地發出笑聲,狹霧的妹妹——紅霞以爲她正在嘲笑自己的名字,因此不高興地瞪着御影。

「…………請問,我的名字有這麼奇怪嗎?」

「啊,抱歉……不好意思,你的名字很好聽,只是和我弟弟的名字很像而已。」

「喔……請問令弟叫做什麼名字呢?」

「他叫做光輝3;※注:光輝的名字念法爲こうき(Kouki),而紅霞念做こうか(Kouka1;。5;。光芒的光與輝煌的輝……聽起來很像吧?」

「說得也是,真的很像呢。」

看到御影開懷地露出笑容,紅霞也跟着笑了起來。御影纔剛爲成功地逗笑她而放下心的時候,她的笑容又立刻被陰暗的表情掩蓋。

「……那麼,狹霧哥哥人在哪裏呢?」

聽到這個問題,御影臉上的笑容也頓時消失,然後努力不讓自己垂下視線,緊緊盯着紅霞說道:

「是、是這樣沒錯……」

就在風聲迴響一陣子後,紅霞低着頭如此說道。御影等着她開口,她卻遲遲沒有說話,似乎正在顧忌某些事而使得她難以啓齒,於是御影笑着告訴她:

「還能有什麼理由……他總是擺出高姿態輕視別人……我最討厭那種哥哥了……」

「那還用說嗎……!?」

「咦……真的嗎?」

「爲什麼?」

「與其思考這種人是否變成妖魔,他根本是個不應該活在世界上的人,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當我想象時雨大哥送命的場面,竟然沒有已經解決事情的感覺。如果我所懼怕的時雨大哥死掉,或許就不會再出現犧牲者,可是會有無比後悔的感覺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

御影說完後,室內又逐漸被寂靜支配。紅霞不發一語,只是怔怔地看着御影,然後用充滿疑惑的口氣發問:

「…………我不知道。」

「好的,不用客氣。」

御影緩緩地伸手撫摸紅霞的頭。紅霞嚇了一跳,並且睜大雙眼看着御影,而她只是掛着和藹的笑容點頭說道:

「紅霞,你喜歡時雨先生嗎?」

紅霞似乎察覺自己說的話互相矛盾,因此她的聲音帶有些許猶豫,但是御影認爲那並非矛盾,而是她所深信的家族樣貌。

「…………咦?」

紅霞抬頭看着天花板,就像空中正在放映過去的記憶似地開始回想。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會嗎……我又沒有他那麼頑固……」

御影毫不考慮地回答,不禁讓紅霞發出有點脫線的聲音。

「啊……抱歉……你不喜歡這樣嗎?」

「不會,我一點都不討厭,反而會感到非常高興。只不過,我都已經十四歲了,所以會有點不好意思。」

御影先做個開場白,然後繃緊緩和的表情開口問道:

「那麼,根據您的預感,過來這裏會發生什麼事呢?」

「有可能喔……我還是問個問題吧。」

「這倒是不會……可是,您不會覺得無聊嗎?」

御影只是面露微笑地傾聽,接着帶着正經的表情問道:

室內再度恢復一片靜寂,只聽得見風從窗戶吹進的聲響。

紅霞聽到這句話,就與宗司一樣發出噗嗤的笑聲,更讓御影羞得無地自容,她漲紅臉頰用責備的語氣詢問紅霞:

「嗯,我也是這麼認爲喔……」

御影笑着這麼回答,紅霞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

「…………我還是覺得御影小姐跟狹霧哥哥很像,因爲哥哥也說過相同的話。」

「是的……從我第一次看到時雨大哥修行時的模樣時,我就一直害怕面對他,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忘記當時的情景。」

對紅霞來說,御影只是個外人。她仍然對拒絕做戰鬥修行的事感到歉疚,纔會讓狹霧必須獨自承受時雨的敵意。

實在太奇怪了……紅霞正要說出口的話卻被笑意掩蓋。

「沒錯,就算是被妖氣附身的人,我們家也會盡力拯救,雖然我們是第一次碰到變成妖魔的案例,不過他原本也是人類,所以我建議狹霧幫助哥哥,結果他相當猶豫……他應該是認爲繼續和我一起行動的話,自己只會更加迷惘,最後比起自己想做的事,他決定選擇最適合現況的作法,然後在昨天晚上不知去向。」

紅霞低頭閉口不談,御影則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陷入苦惱的她,就在遠處傳來不知道第幾次的風聲及鳥鳴的時候……

「叫我御影就好。」

「沒有啊。」

「反正我都直接叫你紅霞了,所以你也叫我御影吧!」

御影看着有如正在告解的紅霞,她只能淡淡地以「原來是這樣」應和,這時牀上的紅霞輕輕地露出微笑。

似乎是回憶起內心的恐懼感,紅霞的聲音顯得有些顫抖。

「……真的很不可思議,原本以爲這輩子都不會說的祕密,我竟然會全部說給別人聽。」

大概是陰陽師這個名詞增加不少可信度,因此紅霞慢慢止住笑聲。

就像是孩童收到經過包裝的禮物似地,紅霞露出快樂的表情。

「不是的……我害怕的是那時候大哥的表情。」

「當然是好事囉……不然我的心情怎麼會這麼開朗呢?」

「…………困惑?」

「不、不是啦!我不是沒頭沒腦地跑來這裏,因爲聽說你已經清醒,然後我就有種必須趕來這裏的預感……」

「當我看到那幕的時候,雖然當時我年紀還小,可是我心想絕對不可以和這個人爲敵,於是後來我就不接受戰鬥的修行,因爲我知道時雨大哥對修行格鬥術和調伏法而逐漸變強的狹霧哥哥懷有敵意,這樣他就不會把我視爲對手……結果就像我所想的一樣,時雨大哥從此不再把我放在眼裏。」

紅霞突然止住話語,然後搖了搖頭。

紅霞避開御影的視線,將臉轉回正面並且垂下頭,她的側臉看起來既悲傷又後悔,讓人難以看出她的心情。

「我說得沒錯吧?所以我沒有問題要問。」

「我很懼怕時雨大哥,甚至親口說過『爲什麼他是我哥哥』這種話……聽說不只是我們家,他還殺死許多毫無關聯的人吧?」

看到紅霞驚訝的眼神,御影連忙解釋道:

「嗯……只要你不嫌棄的話。」

「是的,狹霧哥哥也經常像這樣摸我的頭,雖然我常常會用『我已經長大了』的理由請他住手……」

「對不起……可是,竟然只因爲預感這種無憑無據的理由就過來見素昧平生的我……」

被看出心思的紅霞驚訝地轉過頭,只見御影帶着微笑繼續述說:

御影聳了聳肩如此說道。血的騷動只能代表某種徵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則要到事情發生的時候纔會知道。

「是的……時雨大哥露出樂在其中的表情將傭人全部打倒。他出手毫不留情,彷彿將傷害對手當成樂趣,而且發出瘋狂的笑聲將所有人打昏,所以我對他的模樣感到非常害怕……」

御影歪着頭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紅霞則是笑着回應:「不,你們真的很像喔。」

「唔……陰陽師的預感很準喔,到目前爲止的準確度有九成以上。」

(不過預感的確幫我很多忙,也不能要求太多……)

這的確是個合理的疑問,不過連御影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此她只好老實回應:

「那麼紅霞,你覺得就算時雨先生死掉也無所謂嗎?」

「這樣說有點不對……因爲我有個弟弟,所以我很清楚弟弟還是自己的弟弟,不論他長得多大,仍然會忍不住把他當作孩子。」

「嗯……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大略猜到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沒辦法得知具體的內容。」

紅霞回過頭向御影大叫,隨即又恢復冷靜說道:

「…………咦?」

「……像他那種哥哥,我當然很討厭他。」

「……不對,我對時雨大哥抱持的感情不是討厭,而是恐怖。」

「我沒有特別想問的事,如果我問你哥哥們可能在哪裏,你應該會不知所措吧?」

「……真是的,你爲什麼笑得這麼誇張呢?」

「是這樣啊……原來是好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我好期待喔!」

紅霞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不已,然後垂下頭躲避御影的視線。沉默片刻後,她總算用雖小聲卻非常清晰的聲音說道:

「唔……兩個人都不說話的確有點單調。」

「那麼,接下來會發生好事還是壞事呢?」

「咦?我跟狹霧很像?」

御影連忙將手收回。

紅霞聽到御影語帶風趣的玩笑話,便笑着點頭同意。

「……既然說到狹霧,我再順便問你一件事……」

御影繼續撫摸紅霞的頭,她那原先因驚嚇而僵硬的表情逐漸放鬆,隨後露出安詳的笑容。

「…………可是……」

紅霞用比這些聲音還要細微的音量喃喃說道。

「……御影小姐就像是狹霧哥哥一樣。」

「他昨天還和我一起行動,雖然我說出很多讓他很困惑的話,卻還是沒辦法阻止他……後來他就獨自離開,所以我們現在是個別行動。」

「說得也對……說不定比孤單一個人還要無趣呢。」

紅霞雖然羞得滿臉通紅,卻依依不捨地看着御影的手。

御影心想這是很稀鬆平常的情景,因爲她九歲的時候,同時對付數名傭人根本不算修行,這就是傭人和本家的實力差距。

「……紅霞,你知道我們『星之宮』的理念是什麼嗎?」

「…………嗯。」

「…………恐怖?」

「…………」

「那麼……」

正當御影想着這些事,紅霞便帶着些許笑意問道:

「……預感?」

「……不過,在好事發生前,您要一直待在這裏嗎?」

「……表情?」

「…………原來是這樣。」

「我不知道。」

「那麼,您來這裏有什麼事呢……?」

「…………好的,御影小姐……您不是有事想要問我嗎?」

紅霞聽到這句話才恍然大悟。雖然這樣就可以猜到事情的大概經過,不過御影還是親口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

紅霞看出御影想說的話,於是搖搖頭說道:

「那是我四歲時發生的事。我和時雨大哥相差五歲,所以那個時候他應該是九歲,當時大哥和幾個傭人正在修煉格鬥術,而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居然能將大人一個個打倒。」

這時御影改變口氣換個話題,紅霞察覺到她的變化,也跟着收起笑容正經地聽她說話。

「你認爲狹霧真的想殺掉時雨先生嗎?」

「………………」

紅霞認真地沉思,不過這次並沒有花太多時間。

「……不,我想應該不會。」

身爲狹霧的妹妹,紅霞自信滿滿地如此說道。

「就算時雨大哥對狹霧哥哥再怎麼尖酸刻薄,他還是會以笑臉相對,因爲哥哥知道這麼做就不會衍生爭執,我認爲哥哥並不是真心地想殺死時雨大哥,因爲他正在強烈地譴責自己,所以現在的哥哥纔會一心一意地追殺時雨大哥。」

「……爲什麼你認爲他很自責呢?」

「……因爲哥哥在當家選拔儀式中打贏時雨大哥,那時候的哥哥不可能會輸……但是,他好像很後悔沒辦法在獲勝前假裝輸掉,哥哥認爲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自己的錯,所以他告訴自己不能有所迷惑,必須親手將變成妖魔的大哥……將奪走許多性命的大哥親手消滅。」

御影想起宗司曾經說過,狹霧打從一開始就很猶豫……也就是說,他只是強迫自己擺脫遲疑而已,卻因爲御影的出現,使得他察覺到自己不想殺死時雨的念頭。

「那就好……我就知道狹霧還是不想殺死時雨先生。」

御影安心地如此說道。就算她想要強硬地將他拉回正途,但若不是狹霧自己打消除掉時雨的念頭,御影的行動就等於沒有任何意義,而此時御影的問題終於獲得解決,這樣她就有自信說服狹霧了。

「是的……努力消弭爭端、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哥哥根本不可能希望殺死時雨大哥。」

紅霞點頭說道,御影卻不同意她的說法。

「……那樣不叫溫柔。」

「…………咦?」

紅霞則是不解地看着御影。

「因爲這樣叫做逃避爭鬥,根本不能算是溫柔,只是單純地害怕爭執而已。剛纔紅霞也說過,你是因爲畏懼時雨先生纔不修行戰鬥技術的吧?這兩者其實是相同的。」

「…………啊。」

紅霞想起某件事而發出聲音。

(…………嗯?)

「請容我收回剛剛說過的話。御影小姐跟狹霧哥哥根本不像,而是個比哥哥更加堅強的人。」

「……嗯?」

御影一邊說着,一邊故意轉頭看往後方。看到御影裝傻的模樣,總算恢復思考能力的狹霧輕輕張開乾燥的嘴脣。

「我想哥哥應該不是過來見我,而是專程找門倉叔叔的……您沒有預感到這件事嗎?」

「……怎麼啦?怎麼在發呆呢?有幽靈跟在我的背後嗎?」

見到御影彷彿看穿自己的心思而一語道破的模樣,冒出怒氣的狹霧粗魯地說道:

看到御影突然露出微笑,紅霞好奇地問道:

御影似乎想起某件事而露出半開玩笑的笑容,她的語氣卻十分認真。

不過靠着還在運作的視覺,他的表情漸漸恢復生氣,狹霧睜大雙眼,驚訝地看着從醫院大門走出來的少女。

這句話讓御影有些受創,只見她低下頭……卻又立刻緊緊地看着狹霧,臉上完全沒有一絲陰沉的神色,反而露出更加認真的表情。

過於訝異的狹霧因此停下腳步,蒸騰的熱氣讓少女就像是幻覺似地,但是少女並沒有消失,反而慢慢地走向自己的面前……星之宮御影就在距離狹霧面前的數公尺處停下腳步。

「…………你根本不懂,你的父母都活得好好的,請不要擺出自以爲了解的樣子。」

「……一切就拜託您了。」

「你的妹妹已經清醒囉。」

那名身着褲裝的少女將漆黑長髮綁成一束,身上穿着將陽光反射的刺眼白色外套,左手提着紫色竹刀袋,並且掛着淺淺微笑看向狹霧。

這句話讓狹霧完全啞口無言。

紅霞深深地低下頭,御影則是將手伸向她的面前,紅霞不解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和滿面笑容的御影,片刻後,紅霞立刻明白她的用意,於是帶着笑容握住她的手。

「就算其他人不會原諒,只要家人能夠寬恕他就好,不論他犯下再大的過錯……就算無法代替他揹負罪過,你們還是可以原諒並且守護他。」

「……這些話都只是理想的論調。我記得昨天說過,就算是家人,並不代表必須保護他,也不需要因此對他產生好感……」

「…………」

(……也就是說,狹霧已經碰到時雨先生了嗎?)

狹霧只剩下視覺還能夠正常運作,他感覺不到溫度、聲音以及氣味,只是默默地不停行走,表情則像是人偶般無神。

聽見紅霞格外誠懇的請求,御影則是點點頭並走出病房。

「我不是問你其他人的感覺,我想要問狹霧你自己的想法。」

「御影小姐……您真的很堅強。」

「……真的是這樣呢。」

「雖然我沒有經歷過父母被殺害的痛苦,但是我知道內心充滿憎恨的人是什麼樣子。真正懷着憎恨之情的人,並不會因爲幾句話就心生迷惘,應該會沒辦法聽進任何人說的話,更何況是我這個局外人。」

「……爲什麼?難道你不想見他嗎?」

「……就算只問我也一樣。我的父母還有家裏的傭人都被他殺害,甚至連我都差點命喪黃泉,像這種喪心病狂的人,我當然會對他恨之入骨。」

「…………」

狹霧當然沒有當真。雖然他不知道御影探望妹妹的原因,不過他認爲是門倉宗司通知她妹妹已經清醒,御影纔會代替自己過來探望她。

御影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咦?爲什麼?只要待在這裏,他應該就會自己進來吧?」

「可是,我弟弟還是向我道歉。就如同我對他坦白,他也對我坦承一切,雖然他還不能完全理解我想告訴他的事,但是他很努力地想要了解,而且想要改變現狀。你不覺得這種想法很重要嗎?」

「恨之入骨……聽到你這麼說,讓我更想要阻止你的行爲。」

「…………我也覺得我們不像,不過比他堅強這點……」

「雖然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是我會全力以赴。」

「真的可以麻煩您……處理哥哥們的事嗎?」

「……不要讓我說太多遍,我一定會殺掉他……不這麼做的話,就會對不起那些冤枉送死的人們。」

御影則是用認真的眼神注視狹霧。

聽到這個有如被詢問多次、事實上卻只有問過一次的問題,狹霧不由地有些心動,但是他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態度回答,以免被御影識破。

紅霞俏皮地如此說道,不過她的話倒是一針見血。狹霧想要對宗司交代的事情……根本不需多想,以目前的情況來看,狹霧只會拜託宗司一件事。

御影並不是個粗枝大葉的人,因此她很瞭解紅霞的心事。由於紅霞讓狹霧獨自面對時雨,所以不論紅霞說什麼話,聽起來都會帶有推託的意思。

「這是真的,她的確不喜歡時雨先生,不過你妹妹說過,就算殺掉他也只會留下悔恨。」

「沒關係的,請您自己過去找哥哥吧。」

御影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一邊感受從視線的彼端逐漸接近的哥哥——狹霧的氣息,無法控制情緒的紅霞一邊喃喃地說道。

「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殺掉你哥哥嗎?」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紅霞低頭沉默半晌,然後抬起頭,帶着燦爛的笑容看着御影。

當她鬆開手的時候,御影感覺到醫院外面傳來一股氣息。雖然只相處短短一天,分開也還不到半天,這股熟悉的氣息卻讓御影不禁微微一笑。

「……應該是你會錯意,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憎恨大哥。」

「…………真的發生好事了呢。」

「好的,還要麻煩您費心處理兩位哥哥的事。」

「…………既然如此……」

「請您過去找狹霧哥哥吧。」

我不這麼認爲……御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紅霞從中打斷。

「那我們就一起見他吧!」

狹霧頓時無法作聲,因爲他不敢相信紅霞會這麼說。狹霧的心中充滿被背叛的感覺,喉嚨就像被絞緊似地痛苦不堪,不過他很慶幸妹妹並沒有對任何人懷着殺意,使他稍微忘卻喉嚨的苦痛感。

「既然懷有理想,就試着實現看看吧!爲什麼要讓自己裹足不前呢?」

聽見御影這麼詢問,熟知哥哥個性的妹妹垂下眼簾,並且搖了搖頭。

御影用左手拿起大腿上的織女,站起身邀紅霞同行,但是她一動也不動,只用掩飾羞澀的笑容說道:

「好事終於發生囉。」

停頓片刻後,狹霧淡淡地回答:

「……你看,既然你認爲我說的是理想,這就代表你的心底也希望這種事發生吧?」

和時雨決戰前,他很有可能打算先把妹妹託付給宗司。

「爲什麼……」

紅霞看往御影手指的方向,表情隨即變得既驚訝又高興,就像是打開禮物的孩子似的。

兩人分開其實只過半天而已,不過御影仍然輕鬆地對他說話。一聽到她的聲音,狹霧封閉的五感漸漸地恢復正常,對周遭的溫度、聲音以及氣味等感覺也都跟着恢復,但是狹霧沒有馬上答腔,而是表情呆滯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驚愕的心情讓狹霧的聲音有些沙啞,這道細微的聲音就像會消失在風中似地,不過御影仍然聽得一清二楚,只見她帶着惡作劇的笑容回答:

一邊搖晃雙方握住的手,御影一邊向紅霞立誓,表示自己會盡全力阻止她的兩位哥哥互相殘殺。

紅霞對着得意洋洋的御影點頭稱是,接着她又說:

「……現在見到他,只會讓我覺得自己說的話都是找藉口。」

「好久不見,狹霧。」

雖然太陽尚未升至最高點,卻幾乎能將地面的人們曬得滿身大汗,白色的太陽掛在東南方的藍天邊,不停照耀醫院建地裏的白色道路。

「……原來如此,那我抱你過去吧。」

「……你說得沒錯,他的罪行的確是天理不容,其他人一定也會有同樣的看法。」

御影直率的眼神就像頭頂的晴天般純淨無瑕,她是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的想法,所以狹霧相當難以找出否定她的理由。

他那緊繃的臉頰上完全不見半滴汗水,因爲現在的他並沒有餘力感受外界的熱氣。狹霧正被數小時後可能會離開人世的恐懼感、以及連他自身都沒有發覺……也不願察覺的別種恐怖所影響,使得他完全封閉包括觸覺在內的所有感覺,因此像是風吹動樹木時發出的沙沙聲或是隨風飄散的綠茵香,他都渾然無所覺。

御影邊說邊走到狹霧面前,然後再提出第三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的問題。

狹霧再度隱藏起微微顯露的真心,開口反駁說道:

「還有,她拜託我處理你們兩個的事。」

「不過,我不認爲你是真的那麼想,反而就像是逼迫自己憎恨哥哥。」

「……他是個殺人如麻的殺人魔,根本不能原諒他所犯下的罪過……」

「您說得對……爸爸在選拔儀式的時候也這麼說過。」

在路上行走的狹霧將旋舞當作柺杖,路面上則是映照出他的影子。

狹霧好不容易擠出否定的言詞,御影卻微微一笑,就像是想要聽到這些話似地。

狹霧聽到這句話時,他的表情瞬間改變。

「……吵架真的很可怕,明明自己是爲對方着想纔會說這麼多話,卻被誤會是討厭對方,這樣的確很冤枉……前陣子我第一次和弟弟吵架,剛開始他並不瞭解我所說的話,當我認爲自己會一直被他討厭的時候,就會害怕得不知所措。」

「其實是你會錯意了。」

「這就是少女的直覺,我覺得過來這裏一定會見到你。」

御影的話極具說服力,讓狹霧的內心受到不小的震撼,她正好說中自己剛剛所想的事,直到心事被他人一語道破後,狹霧總算發現自己真正害怕的東西。

「咦?爲什麼?」

「……御影小姐,其實我因爲已經沉睡整整兩天,現在下牀走動恐怕會有點困難。」

「我剛剛說過吧?陰陽師的預感是很準的。」

「好吧……那我走囉。」

「…………」

如果說得太過露骨,可能會讓紅霞認爲自己很自大,所以御影用比較婉轉的方式表達,不過她認爲紅霞應該能夠了解這段話的意思——因爲時雨身邊的人都很害怕改變他,他纔會產生如此扭曲的個性。

御影指着自己斜後方的地板……不,是正對那片地板的醫院正門前,替搞不清楚狀況的紅霞解答。

「有什麼事嗎?」

看到紅霞認真的眼神,御影也端正坐姿,並且用嚴肅的口氣回答:

御影回想起上個月光輝回日本的情景,當時不只是因爲同情他的遭遇而流下眼淚,也因爲害怕他討厭自己,每當御影想起那個時候……就算是現在,她還是會怕得心痛不已。

「你騙我……紅霞不可能會說這種話,因爲她也很討厭大哥。」

提早料想到原因的狹霧並沒有特別驚訝,只是淡淡地回答:「……是喔。」

「狹霧,你真的想殺掉你哥哥嗎?」

狹霧在心中不斷重複御影說的話,並且捫心自問。

(我真的想要殺死大哥嗎……?)

他突然想起時雨的往事……以前他的確很討厭時雨,尤其厭惡既傲慢、任性又冷酷、總想用力量征服所有事物的個性。

就算如此,狹霧還是沒辦法由衷地討厭他,因爲他發現時雨會變成此種個性的原因。

(…………原來如此。)

狹霧總算承認先前只能瞥見片鱗半爪的害怕事物……比起死亡,自己更加害怕殺死大哥,害怕自己沒有試着矯正大哥的個性就將他殺死。

狹霧不認爲原因都在自己和家人身上,時雨犯下的罪行仍然是無法輕易饒恕與補償的罪過。

但是,自己和家人就是讓他一錯再錯的罪魁禍首,所以狹霧希望至少能讓他迴歸正途。

那纔是自己真摯的願望。

「………………你真的是……」

狹霧下意識地低下頭。他盯着反射白光的地面,對站在面前的御影擠出苦澀的聲音。

御影也溫柔地發出「……嗯?」的回應。

「你真的是個很天真的人。」

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從微微聽見的呼吸聲判斷,他現在應該正在微笑。

「謝謝……這句話應該是稱讚我吧?」

「…………看來諷刺對你還是沒有用。」

御影的反應和昨天一樣,而狹霧也用和昨天相同的方式回應,隨後低着頭問道:

「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你真的很健忘。你妹妹說我們兩個很相像,不過看來你應該比較像我弟弟。」

御影趕緊用右手遮住嘴巴,看來自己已經下意識地露出笑容了。

「……雖然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但是我會盡可能地幫忙。」

「……怎麼啦?你還帶着星之宮家的女兒一起過來啊?」

「沒錯,我等得很不耐煩囉,狹霧。」

一般來說,妖魔的身體都是由妖氣構成,因此只要祛除妖氣,妖魔的肉體就會碎裂化爲塵土,並且從物質界中消失——狹霧一直很擔心這件事。

「……大哥,讓你久等了。」

狹霧將〈氣〉集中於雙腳率先衝了出去,那是快到連御影的動態視力都無法跟上的速度,如果不以這種速度接近時雨,想要攻擊到他根本是天方夜譚。

「…………你是消遣我還是裝傻?」

「等到祛除他的妖氣,再進行勸說吧……恢復成人類應該多少能聽懂人話。」

「…………那麼,我們出發吧。」

但是,刺向身體的旋舞卻被時雨左手握的短刀——夕暗擋下,同時在身後等着的右邊短刀——曉暗也從上方直劈而下。

他抬起頭,慢慢張開眼睛,原本稀薄的氣息在紅色瞳孔出現的瞬間突然劇增,那股會讓人聯想到比黑暗還要漆黑、比寒冰還要冰冷的冷冽氣息,正是殘留在『禱丘』與『智神』兩家的妖氣。

剎那間,狹霧縮短十公尺的距離衝到時雨面前。他應該會來不及躲避而進行防禦,於是狹霧立刻將〈氣〉分別運至兩臂刺出旋舞。

「咦?」

聽到他說出這個駭人的事實,御影比先前更加喫驚,身體也跟着抖了一下。難道他用隱蔽結界躲在裏面?御影立即猜想出理由,但是後悔過去的事也於事無補。

兩人一同走到門前,然後由狹霧將門慢慢推開。

見到時雨正準備繼續追擊御影,狹霧立即追到他的背後揮出旋舞,但是時雨仍然往旁邊跳躍躲開攻擊。

御影突然聽到旁邊有人提問,於是轉頭一看,只見狹霧用斜眼瞪着自己。

御影大喫一驚,光線也隨着消失,只剩下浮在半空中的咒符緩緩飄至地面。

時雨以超越狹霧的速度狂奔,與狹霧錯身而過,直接衝向身在後方的御影。

一名站在庭院中央的青年身形漸漸出現在門後。他低着頭,並且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有如海市蜃樓般完全沒有任何氣息。

「……有道理,那就賭賭看吧。」

御影對轉過頭的狹霧點點頭,兩人對看片刻後,狹霧又看往門的方向。

狹霧冷靜地如此分析。御影雖然覺得他的說法有點過分,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時,狹霧伸手製止御影繼續述說,御影則是帶着訝異的表情看着身旁的狹霧。

狹霧便潸然淚下,只是說出自己的心願而已,爲什麼會全身發熱呢?就像被初夏日光加熱的熱淚不停溢出,在白色的地面上滴出幾個黑點。

聽起來的確很失禮,但是他並沒有說錯,所以御影也接受他的說法。

「…………唔!」

「咦?爲什麼?」

「沒關係……如果早點發現還有機會,現在的大哥根本不會聽進我們說的話。」

時雨絲毫沒有停頓,繼續揮出第二刀、第三刀……御影以破敵劍悉數抵擋,接着一個後空翻和時雨拉開少許距離。

「…………!?」

「可是,狹霧和紅霞都……」

「如果是妖魔竄改靈魂,竄改時應該會使用妖氣。既然如此,只要把妖氣連根拔除的話,靈魂說不定就會跟着恢復原狀。」

「我…………」

狹霧解開袋口從中取出旋舞。他將布袋放在地上,然後微微彎曲膝蓋擺出右半身在前的架勢。

「還要麻煩你了。」

「……有什麼好笑的?」

御影和狹霧離開醫院,在人行道上並肩行走,兩人正準備前往狹霧的家……也就是時雨所在的紀詠家。

「……能不能請你乖乖束手就擒呢?」

時雨將手伸進上衣的左右內襯裏取出一對短刀,並且擺出右手正握的短刀在後、左手反握的短刀在前的架勢。

「……哼,怎麼可能。」

「……時雨先生應該是生於自然界的形體吧?所以就算祛除妖氣,我想身體應該還是會留下來。」

御影則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從狹霧的指示。

「……真是的,到這種時候還想耍小聰明……你果然是個不順眼的混賬。」

「我當前鋒,請你負責後方支援。」

「我昨天說過,想要拯救家人並不算是懦弱……」

御影收起笑容,改用嚴肅的語氣提問,狹霧也切換表情回答:

見到時雨放出如刀刃般銳利的殺氣,御影只好沉痛地對他說道:

御影驚訝地微微挑動眉梢問道:

「我……想要拯救大哥…………」

「不,沒什麼。我並沒有想着『狹霧居然會害羞地掩飾別人看見自己流淚的樣子,還不肯轉身看着我,他原來也有孩子氣的一面』的事喔!」

聽完狹霧的話,御影也從竹刀袋裏抽出織女,然後將袋子和刀鞘一起丟到身後,並且擺出中段的架勢。兩人決定依照事先決定的戰術,御影不打算出手,而準備專心進行防禦。

「……話說回來,狹霧,真的不用向我們『星之宮』的人聯絡嗎?」

「只要不打中頭就好……雖然打中手腳可能會碎掉幾根骨頭,總比被刀劍砍斷還好。」

「…………咦?」

御影雖然不知道是否能夠看到靈魂,不過她知道某個能夠看見類似事物的人……但就算是光輝,應該也沒辦法從靈界召喚靈魂進行加工。

這次狹霧毫不猶豫地握住御影的手。他感覺到御影手掌的舒適溫度,並且輕輕地上下搖動握着的手。

兩人離開醫院已經經過數十分鐘,天氣依然是晴空萬里,因此身着外套的御影臉上不禁滲出幾滴汗珠。

「算了……你就試試看吧!當然,我還是會以殺掉你們爲前提。」

拉出距離的時雨並沒有馬上攻擊,而是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臉上掛着醜陋的笑容觀察兩人。

「我想過這個方法……但是大哥的肉體不會化爲塵土嗎?」

狹霧在醫院見面時沒有流半滴汗,此時額頭上也冒出不少汗水,從他的表情變得比先前更加緊繃,御影推測紀詠家近在咫尺。

「……你的心腸還挺壞的。」

「……狹霧?」

狹霧馬上朝御影大喊。她畢竟是個一流的除魔師,不用狹霧提醒,御影早就將破敵劍水平擺在身前擋下時雨的雙刀。

聽完御影的推測後,狹霧點點頭表示同意。

時雨不高興地看着十公尺前的弟弟,然後又瞥向站在旁邊的少女。

御影大方地笑着認罪,狹霧只好惱怒地把頭轉回正面。

狹霧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時雨,並且緩緩靠近他的面前,御影則是跟在身後。

「…………你知道我是誰?」

「嘴角還在一直往上跳。到底有什麼事這麼好笑?」

「問題是要怎麼讓家兄恢復成人類,竟然可以對靈魂這種肉眼見不到的東西進行竄改……看來已經超越人類能夠理解的範圍了。」

「因爲你的武器是破敵劍。雖然我不認爲家兄會輕易被你砍中,但是砍到身體就等於是致命傷,所以請你在後方用咒術進行支援。」

他就是變成妖魔的狹霧之兄——紀詠時雨。

兩人彎過轉角,狹霧突然停下腳步,跟着停止移動的御影看着狹霧的臉,發現他的視線正筆直地望向前方的房屋。

狹霧面向前方開口說道:

咒符隨着御影的聲音出現五道光線,並且交織出五芒星的形狀,但是在完全形成星型前,時雨就已經往後跳躍躲開。

狹霧想要追上拉開距離的時雨,立刻將全身的〈氣〉集中到雙腳上急奔而出,可惜已經爲時已晚。

「…………嗯。」

「……你還好吧?」

就在兩人交手的瞬間,周圍突然浮上五張咒符,那是位於後方的御影所放出的五行咒符。

「你帶星之宮的女兒過來這裏……該不會想要活捉我吧?」

「…………我知道了。」

「般、哞、陀羅訶、伽唎訶、阿訶……」

有隻纖細的手伸進狹霧低垂的視野裏,只見那隻手輕輕握拳,像是敲門似地輕敲狹霧的胸口。

「……那裏就是我家,你做好準備了嗎?」

「快防禦!!」

不過狹霧早就習以爲常,只見他不改臉色地回答:

「…………」

看到御影和狹霧提起戰意,時雨此時則是露出猙獰的笑容……

「嗯,因爲我昨天也在智神家。」

狹霧將身體稍稍橫挪,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曉暗的斬擊。

聽到御影說出「那就好」後,剛剛敲擊胸口的手又再度伸至面前。狹霧抬起頭並且眨了眨眼睛,讓模糊的視線恢復清晰,只見御影站在面前帶着溫柔的微笑說道:

「關於戰鬥位置的分配……」

「不用,之前的三個案件就已經證明,光靠人數根本沒有用……這麼說好像對你們很失禮,不過如果沒有像你這種實力的人,到時候只會變成累贅而已。」

「……可是被你的棍棒打中的話,也一樣是致命傷吧?」

比起憤怒,時雨反而面露難以置信的神情如此說道。

狹霧一邊感覺到眼眶內的溫熱感,一邊有如祈願般用顫抖的聲音說出深埋心中的心願。

「因爲我是個人類,當然也會有想要捉弄別人的心態嘛。」

「你覺得是哪邊就是哪邊。」

自從走出醫院已經經過幾分鐘,狹霧卻一直看着前方,完全不看向身旁的御影,似乎對先前在她面前哭泣而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胸口上的震動傳到內心深處,讓他那堅如磐石的心逐漸軟化。

「真不愧是大哥,居然一看就知道我的想法。沒錯,我不會殺掉你……我會想辦法活捉你。」

時雨將視線掃往旁邊並且瞪着狹霧,隨後語帶輕蔑地說道:

狹霧面向時雨,開口詢問在斜後方的御影。

「我沒事……可是……」

御影困惑地繼續說道:

「怎麼辦……以他的速度,在形成五芒星的結界前就會被他逃走……這樣沒辦法祛除他的妖氣……」

問題果然在這裏。狹霧忍不住咬緊牙齒,若是無法阻止時雨的快速移動,兩人完全沒有勝算。

但是,該怎麼做呢?三天前的戰鬥中,狹霧就已經知道自己沒辦法攻擊他的腳封住行動,就算是兩個人也一樣,更何況自己的武器是超過六尺長的旋舞,不小心還會擊中御影。

就是考慮到這點,狹霧纔會提出讓兩人分別負責前鋒和後衛的計策,打算賭賭看成功的可能性,當自己牽制時雨的攻擊時,御影趁機以咒術祛除妖氣,結果仍然是以失敗告終。

御影構成咒術的速度絕對不慢,甚至可說是相當快速……連她都做不到的話,就代表使用不動明王祕密法封住時雨的動作,或是使用熾盛光法奪走他的視力這兩招都無法奏效。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

(…………)

其實狹霧早就心知肚明,只有一個能夠阻止時雨的方法,但是他不想使用這個最後手段,在使出那個手段前,難得身後的少女有意協助自己,他想要嘗試看看其它方法。

「……沒辦法了。」

聽到狹霧的喃喃自語,御影好奇地問道:

「沒辦法……什麼意思?」

狹霧並沒有回答,他只留下一句話:

「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然後將〈氣〉集中在雙腳上全速奔向時雨。狹霧一面聽着後方傳來叫喊自己的聲音,一面朝時雨刺出旋舞。

狹霧並沒有在手腕上注入〈氣〉,所以動作非常緩慢,時雨輕鬆地躲開攻擊,然後……

「…………」

彷彿重現三天前傍晚的情景般,曉暗在此時刺穿他的腹部,三天前嘗過的冰冷感觸立刻侵襲狹霧的體內,讓他全身起滿雞皮疙瘩,接着旋舞從他的手中落下,在地上彈跳數次後停下動作。

狹霧閉起眼睛生成咒力,然後張開放在時雨腦後的手掌,將食指和拇指連成圓形結成日輪印,斷斷續續地唱誦真言。

「如果我們好好告訴你……力量不代表一切……不是隻靠力量纔會認同大哥……可是……我們只怕說出來……大哥也不會聽……也只會生氣……只要我們當初沒有放棄的話……事情也許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

「……你……你說什麼……?」

「…………嗚!」

「不對……不是這種結果!不是時雨先生活着就好!時雨先生、紅霞還有狹霧也是……你們要三個人一起活着纔有意義!!」

狹霧更加用力地抱緊時雨的頭。

「…………」

「……你太……高估我了……」

時雨聽見耳邊的低語,忍不住驚訝地睜大眼睛。

在狹霧倒在地上前,御影立刻飛奔抱住他的身體。狹霧慢慢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眼前的少女正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自己。

下個瞬間,時雨的身體被白色的溫和光芒團團包覆,體內的妖氣也逐漸消失——這就是能夠祛除世上所有不淨事物的『尊盛佛頂陀羅尼法』。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

隨着腹部的鮮血不斷湧出,他也搖搖晃晃地往後倒下。

「狹霧!?」

「…………」

「南無三滿多……波打南……卡隆……比基拉納哈……蘇……烏修尼夏……蘇瓦卡……」

「……你……你胡說……」

包住時雨的光芒漸漸消散,他的身上只剩下自然界的生命纔會散發出的靈氣,狹霧微微將頭向後挪觀察時雨的臉,他的眼睛卻仍然保持妖魔特有的鮮紅色。

「怎麼樣……我沒有殺死家兄……就消除妖氣囉……」

在狹霧完全失去意識前,隱約有個大喊「哥哥」的聲音從比御影還要遙遠的地方傳進耳中。

聽到這句話時,時雨的身體開始發抖,血紅色的瞳孔則是凝視弟弟微卷的頭髮。

「這樣……我就不會和大哥分開了……」

狹霧只能聽着御影拼命呼喚名字的聲音逐漸遠離……

後方又傳來喊叫名字的聲音,可是狹霧不予理會,並且抬起變得比平時還沉重的頭,發現眼前的時雨露出和當時相同的殘酷笑容,狹霧也跟着微微一笑。

狹霧的嘴脣逐漸變成紫色,並且用不停顫抖的嘴巴擠出滿足的笑容。

「我不會再放開大哥……我已經牢牢捉住大哥了……我會努力讓大哥恢復成人類……」

時雨首次如此心懷憐愛地呼喚弟弟。狹霧聽到這句話後,只是微微一笑……

時雨發現狹霧的異常模樣,急忙地想要抽回曉暗,但是狹霧搶先伸出兩手用力抱緊時雨的脖子。

「……其實我早就知道……大哥會變成只用力量解決事情……都是我們害的……」

但是御影拼命搖着頭說道

「我知道……因爲我從小看着哥哥長大……不管你再怎麼任性……因爲大哥很強……所以沒有人對你提出任何意見……你纔會以爲力量就是一切……你覺得只要展現自己的實力……不管是誰都會認同自己……如果……自己沒有比任何人都強大的力量……就不會有人認同自己……我說得沒錯吧……」

狹霧則是失望地喃喃說道:

說完這句話後,狹霧便靜靜地閉起眼睛,意識也落進深沉的黑暗中。

「……對不起……大哥……」

這道聲音明顯地摻有恐懼的音色,因爲賭上性命撲進懷裏的弟弟讓他感到相當害怕。狹霧的心中只想着時雨,但是在回答這個不必要的問題前,有件事必須先告訴哥哥。

刺在腹部上的曉暗因爲這個動作而刺得更深,使得狹霧不禁痛得發出聲音,不過只要這樣……

「…………!?」

「…………狹霧。」

「唉……果然……沒辦法……完全恢復……可是……已經感覺不到妖氣……這樣……大哥就不再是妖魔……而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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