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某戶人家發生的慘案
《影≒光 Shadow Light》 · 影名淺海 · 4.4萬 字
三名少女圍坐在房間中央的小茶几前,眼前則是有數本課本、參考書以及筆記本攤開放在茶几上。
其中有名少女看起來很文靜,並且將頭髮綁成三股辮,她正在筆記本上寫着算式計算數學題,從她完全不停筆思考就能導出答案的舉動觀察,她應該平時就很用功。
另一名適合短髮且個性活潑的少女正用單手拿着課本,努力地將英文單字寫在筆記本上,字跡雖然潦草,不過那是她快速重複抄寫以熟記單字的方法,由此可見,她應該是個不聰明卻能以努力補足缺點的人。
當兩名少女正靜靜地在筆記本上運筆如飛的時候,只有留着一頭烏黑秀髮的少女遲遲沒有動筆。少女今天將平時放下的長髮用橡皮筋綁成馬尾,藉此集中精神,可惜似乎並沒有發揮效果,她的手仍然完全靜止不動。
她看的既不是課本也不是參考書,而是向三股辮少女借來的筆記本。從她正在努力抄寫原本該在課堂上抄好的筆記來看,便可推知她有多麼不會念書,不但如此,因爲她完全看不懂筆記本里的內容,只好緊緊盯着上面抄寫的文字。
她借來的是化學筆記,三股辮少女用秀麗的筆跡在上頭寫着:
『法拉第常數:一摩爾電子所擁有電磁量的絕對值。』
一摩爾電子?我好像聽過電子這個名詞,應該是指構成電磁的粒子吧……可是一摩爾的電子又是多少?以前好像學過,現在卻想不起來是測量什麼東西的單位……話說回來,擁有電磁量的絕對值又是什麼?絕對值不是數學名詞嗎?我知道絕對值的意思,例如1和-l的絕對值是相等的,不過那個應該是用來表示和原點間距離的東西,既然電子可以用數量表示,就表示它不會有負數,也就不需要使用絕對值這個名詞;還是說,在電子的世界裏,就連數量也可以取出負值呢?
有如陷入思考的無底深淵似的,她不斷閱讀這行文字。今天並沒有那麼熱,但是她的額頭上卻流下一滴汗。
少女終於抬起頭輕輕閉上雙眼,然後沉重地吐出一口氣。
「……御影?」
三股辮少女抬起頭,不解地開口關心好友的狀況。
「……那美……」
「什、什麼事?」
這名少女——星之宮御影的聲音聽起來疲累無比,聲調也有種異常恐怖的感覺,三股辮少女——高野那美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她。
「這個東西……以前老師上過嗎?」
「嗯……」
「就是曾經上過,那美才會抄下來吧。」
坐在御影對面的短髮少女——櫻冢菜緒子毫不客氣地插話回答。
「不要再逃避現實囉,快點動手寫吧!老是借那美的筆記,你都不怕會造成她的困擾嗎?」
「那美,有什麼事嗎?」
比方說前面這兩隻野獸,一隻是由狗的頭顱、猴子的身體、貓的腳和狐狸尾巴所組成;另一隻則是貓的頭、長有翅膀的鳥類身體和狗的腳,身後應該是尾巴的地方卻是條蛇,那條蛇還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威嚇對手。
旋舞並不是根普通的棍棒,那是經過護摩法加持而能夠破除妖氣、並且粉碎靈體的『咒法器』,妖魔若被這支棍棒擊中,將會喪失用來維持形體的妖氣。
(前面兩個……左邊三個……右邊一個……後面三個……)
狹霧瞥見另外三隻鳼正往身邊逼近,隨即用右手握住左手在原地一轉,然後以自己的力氣加上離心力,將咬住旋舞的鵝甩向接近的三隻鳼。
「御影,你一定沒問題的!雖然你的成績每次都很危險,可是從來沒有不及格過喔!這次一定也可以安全過關的!」
菜緒子說得沒錯,雖然那美考慮到御影的心情,但是總不能永遠依賴她,總之先不管是否理解筆記的內容,御影再次埋首於抄寫筆記中,不過馬上又覺得自己正在做沒有意義的事。
「御影同學,就是要這樣不留情面地說出真心話,才能維持長久的友誼喔!」
「嗚嗚……就算學會這些東西,以後到底有什麼用……」
御影不禁對父親嚴厲責罵的情境打了個冷顫。
六月一日,這裏是鎌澄市郊外的森林中。
「……我以前問過他正在學什麼東西,不過我聽不太懂他的回答,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只是這樣而已。」
「嗚嗚……這次鐵定沒辦法過關……」
少年擁有一頭微翹的黑髮,臉上有對清澈的眼眸和細緻的五官,還戴着一副眼鏡。他穿着深咖啡色的翻領短袖襯衫,白色花紋的領帶系在領口上,下半身則是奶油白的棉質長褲加上一雙黑色球鞋,整體穿着令人有種精明幹練的感覺。他挺直背脊,澄澈的眼神筆直地看着前方,並且跨出不受艱難路況影響的步伐——比起身後的兩名大人,少年的舉止反倒顯得更爲沉穩。
「好啦!繼續看書吧!御影也不要再說喪氣話囉,快點動手抄筆記吧!你都特地請假唸書,不好好用功的話就會對不起大家喔!」
那美應該是想起一個月前在學校前看到的光輝吧?那時他染了一頭金髮,還戴着耳環,又像不良少年一樣穿着黑衣——看到那副外表,的確很難想象他是個資優生,不過他在國中的時候既沒有染頭髮,衣着也很平常。
那美慌張地試圖化解這個緊張的局面,但是兩人仍然互不相讓地瞪着對方。
兩人聽見這句話後,便立刻停止互瞪,並且同時露出爲難的表情,完全出乎那美的意料之外。
「嗡.迦苦迦苦.恩哈達!」
那三隻鳼立即往左右兩邊散開——兩隻往左,一隻往右。
鎌澄市內某個叫做典丹的小鎮上,有個名爲『紀詠』的除魔師世家,他們使用經過密教咒術及護摩法加持的武器,除去怨靈或妖魔鬼怪等等背離自然法則的穢物,也是國內最高等級的國家除魔師家族。
「沒、沒有啦……我只是有點想問御影正在打什麼工而已。」
御影握着筆說出泄氣話,那美則是連忙鼓勵她:
沒錯,她們就讀的私立紅葉學園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升學高中,不過御影卻只是不好意思地露出苦笑,那美不太瞭解御影露出苦笑的意思,於是由菜緒子加以說明。
「…………」
從今天早上開始,這個有如補習班的加強訓練班正式開課,除了喫飯以外,三個人完全沒有踏出那美的房間半步,只圍着小小的桌子努力讀書。
「倒也不是啦……」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你的!所以我們一起加油吧,御影!」
敵人基本上是用四隻腳走路的黑色猛獸,但是和一般野獸有所差異,它們的身體是由各種動物的部位拼湊成奇怪的形狀。
「不會啦……我沒關係的,御影不用擔心喔。」
在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御影和菜緒子暫時住在那美家舉行讀書會,準備應付下禮拜一開始的期末考,兩人自從一年級時發現那美的成績不錯後,便持續進行此種例行公事至今。
「本來就是這樣。」
剎那間,只見碎片四處飛散,狹霧在那些碎片沾到身體前,又對下個目標疾奔而去——只用一招就將附近的另外兩隻鳼同時擊斃。
夕陽的餘暉就像是紅色的雨滴般穿過枝葉的縫隙。此處似乎因爲鮮少有人造訪,不但四處雜草叢生,就連樹根也穿透地面向上突起,使得林間道路窒礙難行。
「……還是要好好用功。」
「唔……」
她拍了拍自己的雙頰提振精神,繼續動筆抄寫筆記,菜緒子對御影的動作揚起嘴角微微一笑,也準備回頭繼續讀書,此時她發現那美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自己和御影。
因此御影只會向衷心信任的朋友坦承自己是陰陽師的事,這並不代表她不相信那美,而是因爲那美的個性太過老實而且相當膽小。她本來就是連走夜路都會加快腳步趕路的人,如果讓她知道真的有幽靈和妖魔鬼怪的話,她大概會不敢在晚上出門,所以御影決定對她隱瞞真相,以免增加她的恐懼感——這是御影和那美熟識後所做出的決定,她也曾經對菜緒子說過這件事。
兩人再次保持沉默,思索這次該如何轉移那美的焦點……
戴着眼鏡的少年——紀詠狹霧如此說道。
狹霧眼看兩隻鳼已經進入旋舞的攻擊範圍內,打算一起擺平它們,於是將旋舞由右向左橫掃。右邊的鳼不偏不倚地被旋舞擊中,身體頓時化爲無數碎塊並且往左方飛散,棍棒似乎在擊中時受到阻力影響,使得揮擊力道稍微減弱,另外一隻趁機用力往旁跳躍避開旋舞。
「也許真的是這樣……可是,我覺得御影只要再用功點,成績一定會進步。再怎麼說,畢竟御影能夠考上我們學校……」
「那美……」
它們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眼睛的顏色,外形雖然各有不同,眼睛卻同樣冒出奇異的紅色光芒。
當天色從橙紅色轉變成淡藍色之際,現任當家紀詠晴一的次子——紀詠狹霧和同行的兩名隨從回到家中,庭院裏有個穿着褲裙的少女,她似乎正在練習武術而擺出架勢,當她察覺到狹霧的氣息時,便馬上回過頭大聲呼喊:
隨着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它們」終於從樹叢中現出身影。
被菜緒子這麼一說,御影也只能乖乖閉嘴不說話。由於『星之宮』家每天晚上都會分組在街道上巡邏,本來御影也要參加,但是她因爲還有學校的考試,所以每次都會在考試前向母親請假,如果這樣還考不及格的話……
順利隱瞞的兩人忍不住鬆了口氣,接着菜緒子拍了拍手,打算重振衆人的氣氛。
「國中的時候,她的成績真的不錯,不過都是因爲光輝在身邊幫忙。」
「……嗯?那……也就是說……?」
即使身處如此危險的情勢中,狹霧依然相當沉着,他用雙手握着旋舞擺出右肩在前的架式,再將體內的〈氣〉集中到四肢上,然後向右縱身一跳。
御影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只能以完全沒有笑意的眼神看着菜緒子。
御影喃喃地說出功課不好的學生都會抱怨的臺詞。
不愧是從國中一年級時就認識的朋友,說話完全不留情面,那美以責備的眼神看向菜緒子,但是她仍然保持坦然的態度。
「除非當上化學老師,不然我想應該是沒有任何用處吧。」
「啊……嗚……」
「原來是這樣……和我印象中有點不太像呢。」
狹霧邊唱誦心中咒語邊揮下拳頭,狹霧的面前出現一道弧形的波紋,並且有如漣漪般向外擴散阻止三頭鳼的攻擊動作。
狹霧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不已,並且緩緩地往草地的中心移動,站定位置後,他解開綁 住袋口的繩結,拿出裏面的東西,那是一根名爲『旋舞』的黑色金屬棍棒。
他的手上拿着比他的身高略長且裝在黑色布袋裏的細長物體。
「啊哈哈哈……菜緒子同學,你還真是完全不留情面,專踩別人的痛處呢!我實在很懷疑,我怎麼能跟你當這麼多年的朋友呢……」
數分鐘後,狹霧來到一片面積不大的草地上。
「不能這樣說,那美,你說的都只是理想中的推測情況,就算以前可以,也不代表這次能過關喔!」
「……打工?御影,你正在打工嗎?」
菜緒子曾經聽御影說過,因爲菜緒子知道御影家是屬於國家除魔師的陰陽師世家,所以知道光輝跑到英國的理由,就算現在向那美全盤托出實情,她也無法理解。
「……對、對了!光輝現在正在做什麼呢?聽說他好像人在英國,難道是因爲他的頭腦很好,所以把他送去留學嗎?」
「沒錯,因爲有光輝幫她惡補,御影才能考上我們學校,再加上她老是依賴光輝,所以自己唸書就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抓不到方向。」
「可是,剛纔菜緒子說到請假……不是向打工的地方請假嗎?」
有三個人卻在這座森林裏漫步而行,其中兩位男性年約三十歲出頭且身着便服,另外一個則是十六、七歲的少年。
結果那美更加一頭霧水地發問:
「……光輝?就是御影的弟弟嗎?」
「嗯。光輝和御影完全不一樣,他非常聰明,所以成績總是保持在全學年前十名內。以前我和御影常常請他教我們功課,他的教法真的很有一套喔!」
狹霧一口氣縮短五公尺的距離,並且用右手高舉旋舞用力往下一揮,棍棒的前端立刻打碎一隻鳼的腦門,失去頭部的妖魔應聲倒地,殘留的身體則是由頭部的斷裂處漸漸化爲細如沙粒的粉塵落到地面。
「就是說嘛!連菜緒子也是這麼覺得吧!?」
狹霧看向前方,剩下的三隻鳼已經近在眼前。狹霧用右手拿着旋舞,將左手拇指包在其餘四指內緊握成拳狀,並且抵在額頭上,然後運用體內的〈氣〉轉換爲咒力。
「……那個……我是不是……問到不該問的事情呢?」
「我們分頭進行吧,我往左邊走,麻煩兩位前往右邊。」
「……不過,這些都是考試會用到的知識,所以現在還是要硬背起來。」
「…………」
他將布袋隨意地紮在腰間的皮帶上,便單手來回舞動這根六尺長的棍棒,似乎想藉此確認是否順手,最後他將棍棒呈水平角度緊緊握住。
御影發出呻吟聲,繼續緩慢地移動手中的筆桿。
菜緒子和那美都確實地按照自己的進度唸書,唯獨御影纔剛開始準備抄寫化學筆記。考試後包括化學共有四科要檢查筆記,御影雖然抄完前三科的筆記,她卻只是原原本本地照抄,腦中絲毫沒有記下半點內容。
一陣風吹拂而過,風中還夾雜着從四面八方傳來的低吼聲,其實就算不聽聲音,狹霧也知道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原來如此……光輝學的東西這麼難懂,他好厲害喔……」
確定解決掉一隻鳼後,便鎖定前方的兩隻鳼,而它們也同時踏着地面攻向狹霧。
不時受到紅色光線照射的三人朝森林內部前進——一行人突然停下腳步,因爲二人的面前出現一條岔路,走在前頭的少年轉動目光,隨後回頭向後方的兩人吩咐:
母親大概什麼都不會說吧。截至目前爲止,她從來沒有罵過自己和弟弟,頂多只是安慰他們『下次要再加油唷!』但是如果被父親知道這件事,即使他現在上半身的骨頭碎裂而必須安靜養傷,事情仍然會變得相當可怕。
御影儘量不想騙她,因此沉思數秒後纔開口。
於是三人兵分兩路,狹霧往左邊,另外兩名男性則是往右方繼續前進。
這九隻包圍狹霧的敵人,都是將各種大自然的動物特徵打散,再加以胡亂拼湊出來的怪物。
對於好友的關心,御影不禁深受感動,但是……
菜緒子同樣以笑容做出反擊,夾在中間的那美彷彿看見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激盪出火花。
狹霧衝向落單的那隻鳼,並且將旋舞往前刺穿它的眉心,隨後並不加以確認鳼是否化成沙粒,立刻轉身衝向倒在地上的鳼而揮下旋舞。
「好的,你們也是。」
勝負在此時已然分曉,那羣鳼被咒術製造出的衝擊波彈到後方而在地上不停滾動,狹霧則是重新拿起旋舞,將破綻百出的妖魔們逐一地徹底收拾掉。
御影再度停下動作,並且露出滿臉笑容。
「…………」
那雙紅色眼睛正是跳脫出自然定律的異形——『妖魔』的象徵。動物在這座森林死去,靈魂仍然在人世間徘徊,經過一段時間後,這些靈魂會慢慢聚集並且相互融合,持續吸取夜晚的陰氣,最後就會獲得將靈魂變成實體的強烈妖氣,這些野獸就是在古代被稱爲『鳼』的妖魔。
「……遵命,請您多加小心。」
既不用視覺也不用聽覺,而是用第六感判斷敵人的數量。
逃過一劫的鳼馬上齜牙咧嘴地對狹霧展開反擊,狹霧立即收回右手,並且以水平角度持棍,藉此讓那隻鳼咬中旋舞的中央擋下攻擊。
「……喝!」
「……菜緒子……」
那美吞吞吐吐地如此說道,這次輪到菜緒子疑惑地詢問御影:
「咦?沒有啊……?」
「哥哥!」
少女跑到狹霧面前,一頭及肩的秀髮和褲裙裙角在風中不斷飛舞。
「哥哥,你回來啦!辛苦你了!」
「嗯。我回來了,紅霞。」
狹霧露出笑容,並且看到妹妹的額頭上泛出幾滴細汗。
「你請裏子陪你練習嗎?」
「對啊……對了,哥哥你看喔!」
紅霞擺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轉身面向她剛纔站着的地方。她的表情略顯緊張,並且將身體微微向前彎曲,站在狹霧身旁的兩名隨從也津津有味地看着紅霞的後背。就在此時,紅霞用力一蹬,瞬間衆人只看到一道殘像,而紅霞則是站在三公尺外的地方。
「哥哥,怎麼樣?我進步很多吧!」
狹霧看着笑容滿面的妹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稱許,於是他在右腳上灌注少許〈氣〉並且邁開步伐,下個瞬間突然站在紅霞的身旁。
「你真的進步不少喔……嗯?怎麼了嗎?」
他發現妹妹正驚訝地看着自己。
「那個……我覺得自己還是比不上哥哥。」
兄長能夠自由自在地使用〈氣鷉術〉做高速移動,紅霞似乎感受到彼此間的實力差距,不過紅霞本人也早有自覺,所以她只是微微地露出笑容,並沒有因此心情消沉。
「可是,紅霞真的是越來越厲害囉,只要再繼續練習,以後一定可以和我們一起站在前線作戰吧。」
「…………」
聽到狹霧這麼一說,紅霞突然低下頭。
(……還是不行嗎?)
紅霞從小就拒絕接受有關戰鬥的修行,她總是認爲自己不適合打打殺殺,堅持只做咒術方面的修行,而且只學習結界術和治癒術等輔助性的咒術,但是她在這方面的能力非常優異,甚至能夠施展出比已經修行多年的狹霧等人還要更爲強力、恢復能力更強的術式。
紅霞向家裏的女傭——裏子學習〈氣鷉術〉已經經過半年左右。
時雨看着狹霧,並且淡淡地回答:
即使如此,狹霧還是無法打從心底討厭時雨,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厭惡這個人。
「不準狡辯,你也不喜歡別人在背後說自己的壞話吧?所以要先從自己做起。知道嗎?」
時雨的除魔能力的確很高強,甚至凌駕於現任當家晴一。但是,不論他的實力再怎麼高人一等,傭人們還是對他很反感,甚至無法獲得任何人的支持。
狹霧半開玩笑地摸着紅霞的頭,紅霞霎時變得滿臉通紅,並且急忙從他的身邊逃開。看到紅霞恢復平時的純真模樣,狹霧才鬆了口氣,傭人們也個個露出笑容。
「如果你們受傷的話,請一定要跟我說喔,我會幫你們療傷的。」
從翌日開始,紅霞便開始修行〈氣鷉術〉。她已經學會如何控制〈氣〉,接着只要從經驗中發現聚集〈氣〉的有效方法,憑紅霞的資質應該很快就能駕輕就熟。不只是狹霧,全家上下都相信她一定能成爲站在前線和怨靈及妖魔戰鬥的除魔師——只有一個人除外。
狹霧從以前就對家裏的傭人以禮相待,因此不只是跟隨他的兩名隨從,仰慕他的傭人也不在少數。
可是每當狹霧說出這些事的時候,紅霞總會回答:
狹霧的兩名隨從見到青年,便分站兩側讓出道路供青年通過,然後一如往常地行禮,而青年仍然是視而不見,極爲自然地將他們當作空氣般直直走到狹霧面前。
「……有、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哥……」
「兩位有受傷嗎?」
狹霧有如聽見紅霞咬牙切齒的聲音似的,他同樣無法忍受時雨對妹妹的嘲弄,於是嚴厲地瞪着時雨。
那是個高大挺拔的青年,他將及肩黑髮整齊地綁在腦後,肩上披着一件紫色夾克,下半身則是穿着暗藍色的牛仔褲。
「不,這和身份沒有任何關係。」
「非常感謝您的指導。」
紅霞抬起頭提出問題,因爲狹霧正在撫摸她的頭。
「……又是因爲時雨少爺嗎?」
「好囉,我們也進去吧。」
侍奉狹霧的傭人則是帶着苦笑低聲回道。
「……嗯。你昨天好像也有工作嘛。畢竟你還這麼不成熟,所以你應該又搞砸了吧?」
「我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
「……等等。」
「好痛。」
「很好。」
「……討厭,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囉。」
紅霞雖然有點不服氣,但是哥哥說的話也有道理,於是她又重新面向裏子。
(可是……)
半年前,紅霞首次參加狹霧等人的工作,她卻完全幫不上忙,不會〈氣鷉術〉的她立刻成爲妖魔們的攻擊目標,狹霧等人只好分出人手保護她,結果她只是成爲累贅而已。直到妖魔被全數殲滅後,她才一邊哭着道歉,一邊施展治癒術治療保護自己而負傷的隨從。
「…………我知道。」
「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就練到這邊吧。」
結束晚餐後的巡邏,還差兩個小時就過完今天,此時有兩名傭人正在別院的某個房間裏相對而坐,其中一人負責侍奉時雨,另一人則是負責侍奉狹霧。
「沒事,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繼續練習……因爲你還沒開始練習的時候,就吵着說自己不適合,所以我以爲你早就放棄了。」
「歡迎回來,大哥。」
開門的兩名傭人向青年彎身行禮,他卻視若無睹地逕自走向主屋。
這名青年就是紀詠家的長子——紀詠時雨,他帶給人的感覺雖然和狹霧與紅霞完全相反,不過似乎因爲血緣上的關係,長相和兩人有幾分神似。
「…………嗯?」
當時雨說完這些話正準備走進屋內的時候,他才注意到妹妹紅霞的存在。他看見穿着褲裙的紅霞,臉上立即浮現出輕蔑的笑容,被兄長的目光震懾住的紅霞只好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我認爲自己不適合和哥哥們一樣在前線戰鬥,我現在學的是保護自己的護身術,所以我不會放棄。」
「很好,紅霞今天也很乖。」
「謝啦!裏子!」
「好的,到時候還要麻煩您。」
狹霧突然回過神,立刻打斷腦中的思考,只見妹妹滿臉好奇地盯着自己……
「這根本不是說句『真可憐』就能形容的事,不只是那種緊張的氣氛,他完全不把我們當作一回事,就算目光跟他對上,他也只會用那種瞧不起人的眼神,再加上他總是會自己先跑在前頭,等到我們好不容易追上他的時候,他已經都把敵人解決掉準備回家了……」
狹霧知道紅霞討厭時雨……老實說,就連狹霧自己都不喜歡時雨。
隨着青年逐漸走近兩人,他雖然身在暗處,卻還是逐漸看清這名青年的長相。他擁有宛如以細毛筆描繪的柳眉和狹長眼眸,還有高挺的鼻樑和緊抿的薄脣——五官整體上算是文雅端正,但是從全身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人印象最爲深刻,那道感覺使周遭的人不禁緊繃神經。
大門緩緩敞開,有個青年正站在門後。
狹霧輕輕地推了一下妹妹的後腦勺。
狹霧正經地轉頭面對裏子解釋:
狹霧馬上綻放笑容,轉動原先放在紅霞頭上的手,用手背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頭。
「……狹霧少爺。」
「我不適合戰鬥……我只要能幫哥哥的忙就好。」
紅霞轉頭看向裏子,而裏子則是有如察覺到她的想法似地,只笑着點頭說道:
爲什麼她會這麼排斥呢?如果是紅霞沒有才能的話,狹霧還可以理解;不過就是知道妹妹有這個資質,狹霧纔會百思不解。
「我沒事,這點程度的工作還不至於讓我受傷。」
「狹霧少爺,不要緊的,小的只是負責服侍紅霞小姐的傭人而已,盡力教導紅霞小姐也是應該的事,不需要對小的這麼畢恭畢敬……」
「還會有誰?」
「你的表情變得很恐怖喔。」
「大哥……」
裏子不禁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狹霧將手輕輕地放在紅霞的頭上,紅霞則是抬起頭看着神情溫柔的哥哥。
「我們先進去屋裏囉,你還要繼續修行嗎?」
「不……我已經完全消滅盤據在森林裏的妖魔了,哥哥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紅霞不禁漲紅臉頰別過頭,可是她並沒有撥開哥哥的手,三名傭人則是以溫柔的眼神看着這幅和睦兄妹的光景,庭院裏頓時滿溢出一股溫馨的氣氛。
然後深深地鞠躬如此說道,裏子仍然不改困惑的表情,但是忍不住高興地眼睛眯成一條線。
「沒有禮貌就是不對,一定要向指導自己的人表示禮儀。」
「說得也是,大哥根本不可能會失敗。」
「…………」
時雨不悅地皺起眉頭,狹霧則只能對兄長的態度露出苦笑。
「哥哥,還有什麼事啦……?」
「不是『謝啦』,應該要說『非常感謝您』吧?對方陪你練習武術,你也要有最基本的禮貌喔。」
「……可是我……」
「……先、先別說這個啦!哥哥,你們應該沒有受傷吧?」
「真是的……今天也很慘。」
「紅霞真了不起,居然能鼓起勇氣向別人道謝。」
話才起頭就被紅霞打斷,紅霞的眼中散發出決心,先前戒慎恐懼的樣子早已消失不見。
狹霧如此告訴自己先不要逼她,然後點頭回應:
「咦……哥哥,你要做什麼?」
聽到狹霧這麼說,紅霞才放鬆繃緊的目光,然後垂下頭喃喃說道:
「什麼嘛……哥哥還是要小心點,俗話說大意失荊州喔!」
紅霞得意地誇獎老實允諾的哥哥,接着詢問兩名隨從:
「爲什麼那種人會是我們的大哥呢……」
紅霞的話還沒說完,便隨着狹霧的視線看向大門,傭人們似乎也感覺到大門處傳來的氣息,不約而同地轉身看往大門的方向。
紅霞只好不甘願地點頭表示瞭解。
「我不會放棄的。」
剛剛在庭院裏四溢的和諧氣氛,立刻被青年所散發出的壓迫感而變得緊張凝滯。
正要走進屋子的狹霧突然在門口停下腳步,並且回頭看向後方,紅霞則是不解地看着狹霧。
先採取行動的人是時雨,不過他並不是無法忍受紅霞的視線,而只是覺得這樣很浪費時間。時雨走入屋內,依舊對站在拉門旁鞠躬的裏子視若無睹,即使時雨已經走遠,紅霞仍然憤怒地瞪着他的背影。
「……哥哥?」
兩人用眼神向紅霞表示謝意,狹霧眼見話題已經告個段落,便開口說道:
「所以記得要向人家道謝。」
狹霧感到現場逐漸轉爲輕鬆的氣氛,並且催促衆人走進主屋。
「……哼。」
「你還真可憐。」
(……還是找個時間問出拒絕的原因吧。)
「哼……有時間擔心別人,不如多磨練自己的技術吧。」
「……不可以喔。」
紅霞緊緊地盯着時雨,眼神中帶有明顯的敵意,時雨則是面無表情地與她對看,兩人陷入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中,周遭的空氣彷彿凝結一般,沒有人做出任何動作。
狹霧和紅霞的哥哥——時雨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總是用高高在上且冷酷無情的態度對待他人。
「唉喲!哥哥!不要鬧啦!」
「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
「我……」
時雨的嘴邊掛着嘲諷的笑容,不過狹霧絲毫不以爲意地回答:
「你這句話是問誰?」
傭人一邊說着,一邊似乎想起當時的氣憤似地朝榻榻米揮下一拳,榻榻米則是「咚」地發出悶響。
「……說到這點,還好你可以跟着狹霧少爺。」
「嗯,因爲狹霧少爺的人品很不錯,根本看不出來才十七歲。他不但常常替我們着想,也不會仗着自己的力量四處炫耀,平時還會親切地找我們聊天……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說得也是……雖然我和狹霧少爺交談的次數不多,但是我從旁觀察就知道他很會做人。偷偷告訴你,我認爲狹霧少爺很有可能會坐上下任當家的位子。」
「……狹霧少爺嗎?」
「現在狹霧少爺的實力應該還比不上時雨少爺,但是經過每次實戰,狹霧少爺就會變得更厲害,再這麼成長下去的話……」
「總有一天會超越時雨少爺吧?」
「除魔師的世家原本就是實力至上,而狹霧少爺在這個家裏又有人望,所以應該不會有人反對,跟時雨少爺完全相反。」
「也對……如果讓時雨少爺坐上當家的位子,就算他再怎麼有實力,還是有很多讓人無法接受的缺點。」
「嗯,真希望狹霧少爺能多接點工作累積實戰經驗,然後早點超越時雨大人。」
接下來,兩人在睡意來襲前開始閒聊。
然而,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有個人佇立在窗外的漆黑夜色中。
隔天晚上喫完晚飯後,狹霧看到時雨在父親的耳邊低聲細語。
時雨或許認爲自己的實力比父親還要高強,所以就算面對父親,也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平時根本不會找他說話。狹霧覺得這幅景象非常稀奇,於是並不直接離席而若無其事地偷瞄。
正當紅霞出聲催促而打算回房的時候,時雨突然叫住狹霧,要他一起到父親的房間。
兩人踏進晴一的房間,並且面向父親並肩跪坐。
「……你要說什麼事?」
聽到父親的詢問,時雨微微點頭並且開門見山地說道:
「請讓我和狹霧舉行選拔當家的儀式。」
「……大、大哥!你說什麼!?」
「你應該也很清楚,家裏的傭人對我相當反感,所以如果不先打贏你的話,那些傢伙就不會認同我這個人。」
「哥哥,還是不要參加吧!竟然想趁哥哥變強前選出當家,這種做法實在很卑鄙!」
「心血來潮……怎麼可以只因爲這樣就決定這麼重要的事……」
「有什麼事嗎?爲什麼站在這裏?」
紅霞抬起頭看着狹霧,如同狹霧所料想的,她的明眸早已變得紅通通地蓄滿淚水。
狹霧的意見相當合情合理,晴一卻反問道:
選拔當家的儀式——意即現任當家的子嗣超過一人時,爲選出繼任當家而進行的爭奪戰。不過,通常是現任當家宣佈退位後纔會舉行,現在身爲接班人的時雨卻主動要求舉行儀式,這等同於暗示現任當家快點將位子交出來。
這等於是將非她所願的事推到她的身上。
時雨則是用煩躁的表情地看着狹霧。
「…………!?」
「……那麼,你決定照常舉行選拔儀式嗎?」
「看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我還有晚上的巡邏工作,請恕我就此告退。」
「學習原先就是越早開始越好,況且只要從事這份工作,隨時都有倒下的危險性,所以提早舉行選拔儀式,儘可能地將我身上的東西教給你們,這也不失是個好方法。狹霧,你還有任何異議嗎?」
兄弟兩人同時點頭,就此敲定舉行選拔儀式的日子。
就在狹霧把手放在拉門上時,時雨突然叫住他,狹霧感覺到腦後傳來一股帶刺的視線。
「說什麼傻話,那傢伙根本不想學,昨天她也說過學習〈氣鷉術〉是爲了護身吧?」
其實只要父親拒絕大哥的提案就會沒事……不,就算父親拒絕,大哥也不會就此罷手,他一定還有能讓父親點頭的巧妙說詞。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嗯,紅霞記得帶着這個笑容,如果哭喪着臉的話,我就會沒辦法在比賽上集中精神喔。」
「雖然會用到真的武器,這只不過是比賽而已,所以我不會有生命危險。」
家裏的傭人已經聚集在庭院裏,估算約有二十個人,晴一和時雨則是站在人羣中央,似乎正在等待狹霧。當時雨和狹霧的目光交會時,他的嘴角立即浮現出若有似無的笑意。
「…………」
「有的,即使我們已經能夠勝任除魔的工作,卻仍然不成氣候,我認爲選出下任當家有些言之過早。」
聽到這句話時,時雨突然放聲大笑,狹霧則是瞪着他說道:
「他不可能會這麼想,因爲他根本不認爲我會比他強。」
狹霧不禁驚呼出聲,而時雨只是在一旁忍住即將溢出的笑意。
時雨似乎沒料想到狹霧會這麼說,他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狹霧對哥哥的反應不以爲意,只是緊盯着晴一說道:
時雨咄咄逼人地如此追問,他應該早已看穿狹霧的想法了吧。
紅霞站直身體,並且拉住狹霧的手。
狹霧則是喫驚地看着時雨的側臉。
「父親大人!?」
狹霧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有必要現在決定嗎?
「更何況,我還有紅霞給我的護身符……這應該可以當作護身符吧?」
狹霧對父親的問題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時雨起身抓住狹霧的肩膀,轉動他的身體面向自己,再將他用力壓在拉門上,衝擊力道頓時彷彿傳遍整個房間似地,讓房間有種微微搖晃的感覺。
「這樣真的好嗎?你退出的話,就等於是背棄仰慕你的傭人們喔……?」
時雨帶着把人生吞活剝的兇狠表情貼近狹霧,狹霧卻毫不畏懼地以銳利的眼神回視。
「好吧,既然本人沒有意願,就不勉強你了。」
狹霧一面感覺到雙肩傳來的痛覺,一邊在父親面前重新席地跪坐。
狹霧換上平時穿的襯衫和長褲,再繫上妹妹送的白色領帶,並且戴好眼鏡,事前準備就這樣準備妥當。
看着眼前純真可愛的妹妹,狹霧溫柔地輕輕撫摸她的頭。
「那麼,紅霞該怎麼辦呢?紅霞同樣擁有接任當家的資格,父親大人打算在她還沒有接受充分的修行前進行選拔嗎?」
「那麼,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面?」
「…………咦?」
「……我走囉。」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爲什麼會突然舉行選拔儀式呢……」
「……這與大家怎麼評論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只知道現在的我沒有成爲當家的器度,所以纔會退出。大哥,這樣還有問題嗎?」
「等一下。」
「……有什麼好笑的?」
「但是,沒辦法就此斷定她不想學吧?」
「那爲什麼……爲什麼他會突然這麼做呢?」
被時雨這麼一問,狹霧頓時恢復冷靜,立刻察覺到自己絕對不能這麼做。萬一真的詢問,想必妹妹一定會回答『有』,讓狹霧在這段時間裏增強實力。
「……狹霧,你好像有點會錯意,我並不是想立刻坐上當家的位子,我只想趕快解決這件事情而已。」
狹霧頓時無話可說。父親的意思應該是無論儀式何時舉行,到時候都只能各憑本事爭取當家的位子,所以現在舉行也一樣。
「……解決什麼事?」
最後父親閉上雙眼,並且眉頭深鎖,沉重地嘆出一口氣宣佈:
「但是紅霞已經開始學習〈氣鷉術〉,也就是說,她以後有可能會慢慢修行有關戰鬥的技術,不等她而進行選拔,這樣是否有些過於武斷呢?」
「……好。」
「好,走吧。」
隔天早上,晴一向家中所有成員宣佈將會在週日舉行選拔儀式,由於先前完全沒有現任當家退位前就舉行儀式的前例,因此這項消息立刻在家中上下鬧得沸沸揚揚。
要是本人真的有那個意思也罷,雖然無法斷言未來發生的機率爲零,但是現在的紅霞絕對沒有學習的打算。如果貿然地開口地詢問她的意思,也就是逼她參加這場無可避免的選拔儀式。
他拿起靠在牆上的黑色布袋,從裏面抽出旋舞,暴露在空氣中的旋舞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你有把握能在我退位前做到嗎?」
「……好吧,那就舉行儀式吧。」
「父親大人,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成爲當家的器度,所以我自願退出。可以嗎?」
「那就決定由我們兩個進行選拔儀式囉?」
「狹霧,你很囉唆喔……不然把紅霞叫過來問看看,看她接下來想不想學習戰鬥技能坐上當家的位子吧。」
「嗯,這樣纔有執行儀式的意義,儘管放馬過來吧。」
「接着是決定日期,我看看……狹霧還有課業問題,所以禮拜六先休息一天,選在禮拜天舉行儀式。兩人都同意嗎?」
「不過既然要打,我就會全力以赴,到時候請你不要後悔現在做出的決定。」
「你應該很清楚那傢伙不接受修行的原因吧?」
他當然知道,因爲紅霞本人拒絕接受有關戰鬥技能的修行。
狹霧在心中補充說道:或者是有個必須立刻讓他顯示力量的理由。
晴一平靜地如此間道。
狹霧拿着胸前的白色領帶如此說道。去年狹霧過生日時,紅霞曾經對他說過這句話,區區一條領帶當然沒有任何咒力,這只是紅霞覺得很適合狹霧纔買的禮物。當她要贈送領帶時,因爲不好意思而臨時想出這個藉口,紅霞萬萬沒想到哥哥竟然還記得這件事,讓她不由地欣喜地漲紅臉頰。
「根本不會舉行選拔儀式,因爲我自願退出。」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狹霧的房間裏,雖說是選拔儀式,其實並不用特地準備其它東西,也沒有爲此專用的服裝。
時雨淡淡地如此解釋。身旁的狹霧則是惶恐不安地看着默默地瞪着時雨的父親,三人間的沉默彷彿永無止盡一般。
「不,根本不會舉行選拔儀式。」
狹霧拿着旋舞走出房間,隨後看到有名少女倚在牆邊,原來是穿着紅色連帽外套和迷你裙的紅霞。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舉行儀式。」
晴一對眼神中充滿疑問的狹霧開口解釋:
「……哥哥。」
狹霧站起身,準備離開父親的房間。
紅霞無法置信地搖了搖頭。因爲紅霞低着頭,劉海遮住臉而無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但是光憑聲音就可以判斷她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時光就在衆人議論紛紛中飛逝而過,日子轉眼間到達六月五日的早上。
「這樣會讓我很頭痛,狹霧。」
晴一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還是勉強同意。
「……好好打喔。」
「……大哥並沒有那個意思。」
「這……」
「狹霧,你要怎麼做?你要問還是不問?」
「可、可是……」
狹霧做好準備後,在走出房間前再度看向鏡中的自己,然後輕輕地說出一句話:
狹霧最後用力地摸了摸紅霞的頭,便跨出腳步往前行走。紅霞一邊誠心祈禱,一邊看着狹霧離去的背影,隨後便以小跑步追上狹霧。
「我和狹霧都已經擁有充分的實力勝任除魔師這個工作,不過如果想成爲一家之主,就得向父親大人多方請益,所以應該趁着年輕的時候開始學習。更何況,儘早舉行儀式選出下任當家,父親大人就可以將全副心力放在一個人身上,這樣不是比較省事嗎?」
時雨說完後纔將手鬆開,狹霧扶正歪掉的眼鏡,面無表情地看着回座的時雨。
紅霞不解地看着狹霧的臉。
最後只要帶上得意武器——名爲『旋舞』的棍棒走到外面就好。
紅霞的眼神顯得相當不安,爲了儘量讓她放心,狹霧露出溫和的表情問道:
「紅霞,不用擔心。」
「我不曉得……也許是一時心血來潮吧?」
「…………」
狹霧有些遲疑,但是馬上做出結論。
看到狹霧點頭答應,時雨不禁暗自竊喜。
「嗯……小心點,我會幫哥哥療傷的。」
「嗯,到時候還要麻煩你。」
狹霧向紅霞輕輕地揮手道別,接着走到庭院中央。
狹霧站在時雨的面前。時雨的雙手各握着一把短刀,右手手掌中以藍布纏繞刀柄的短刀名叫『曉暗』,而左手手掌中以紅布纏繞刀柄的短刀名叫『夕暗』。
這組短刀是時雨專用的武器,他的武器當然也和狹霧的旋舞同樣是受過護摩法加持的咒法器。
晴一看到兩人面對面站好後,便大聲宣佈:
「現在開始舉行繼任當家的選拔儀式!」
兄弟互相向對方敬禮。
「你放心,我會手下留情讓你保住小命。」
「這樣真的好嗎?小心到時候弄巧成拙。」
「哼……你倒是很會說大話嘛。」
就像是聽見有趣的笑話似地,時雨立刻露出笑容,接着晴一大喊:
「雙方擺好架式!」
兄弟皆轉身向後,各自行走五步後停下腳步,然後再次轉過身面對面。兩人間相隔約五公尺,對他們來說,這是隻要跨出一步就可以輕鬆攻擊對方的距離。
時雨微微彎曲膝蓋,側身向右擺出架勢——他用右手正握曉暗,刀和手臂成垂直狀,左手則是保持水平的角度反握夕暗。
狹霧一如往常地用單手揮舞旋舞,先藉此確認手感,然後側身向左微微彎曲膝蓋,將棍棒的前端稍稍朝下,並且緊緊握住旋舞。
兩人同時將體內流動的〈氣〉集中到四肢上。
霎時間,所有聲音突然消失無蹤,就連樹葉的摩擦聲、鳥兒的啼叫聲還有掠過耳旁的風聲都逐漸遠去,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不只是對望的時雨和狹霧,圍觀的衆人都感同身受。
在一陣寂靜後,晴一舉起右手,以有如衝破天際的音量高聲大喝:
「開始!」
「…………」
紅霞認爲這隻能證明狹霧的實力已經超越晴一,並不能判斷是否勝過時雨,卻立刻被晴一當場否定。
「爲什麼……爲什麼您要這麼做呢……您明明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晴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面露苦笑地說道:
也不需要讓狹霧……讓這位溫柔的哥哥這麼早碰到如此慘痛的遭遇吧!
「…………!」
時雨率先衝向狹霧,直線奔馳的模樣有如燕子破空飛翔般……
時雨不動聲色地收回夕暗,並且重新擺好架勢。
狹霧將旋舞交至右手並且使勁橫掃,打算一棒打落朝自己飛奔而來的兄長,旋舞的長度足足有六尺長,因此時雨已經踏入旋舞的攻擊範圍內。
「向後跳躍減輕傷害……」
「哥哥已經超越時雨大哥了……!?」
就算後悔也已經爲時已晚。時雨露出猙獰的表情,有如猛獸般用左肩衝撞狹霧,而不是用手上的刀進行攻擊。
時雨點點頭,然後放低重心,又擺出先前以左半身朝前的架勢。
「可、可是……哥哥從來沒有做出類似的動作……」
(……所以我纔會不想交手。)
狹霧拉開距離,一面防備時雨趁勢追擊,一面將旋舞架在身前採取防禦。
相隔數秒後,時雨再度往前衝刺,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拉近距離並揮出曉暗,而狹霧只略微提起旋舞擋住攻擊,接着後退避開緊接而來的夕暗。
並沒有被深深砍中的觸感,有個小小的異物伴隨着痛覺劃過他的側腹,從衣服裂開的地方緩緩滲出鮮血。時雨和他擦身而過,隨即在中途急轉彎,像是回力鏢般變換方位發動攻擊。
「……對不起,哥哥。」
「時雨認爲力量就是一切,如果他在這裏敗給狹霧的話,應該就會服從他的指示。」
雖然只是練習,但是兩人都竭盡全力,而最後則是由時雨得勝。兩人就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淋溼般滿身是汗,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真是太瞧不起我了……你這傢伙居然會對我放水!」
「……我會稍微認真一點,說不定會讓你受到致命傷……不過這裏有這麼多會使用咒術的人,如果幸運的話,你應該能撿回一條命。」
狹霧將雙腳往地面一蹬,藉着反彈的力道往前衝刺,抓準時雨左手大動作揮刀而產生破綻的同時,以單手拿着旋舞直直刺向時雨。
紅霞注視着狹霧,並且喃喃地說道:
「所以我纔會說『小心弄巧成拙』。」
(…………咦!?)
狹霧暗自鬆了口氣,重新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對決上。
「……可是,這樣還是沒辦法知道哥哥是否超越時雨大哥吧?」
戰火則是隨着號令就此點燃。
「狹霧,沒想到你還滿行的,我原本以爲不用一分鐘就能解決你。」
狹霧的視野中並沒有映出時雨的身形,他們原本就不只靠視覺判斷周遭的動作,而是用聽覺聽取對手的腳步聲,以觸覺感受空氣的流動,甚至使用第六感探測靈氣——總之就是讓所有感覺變得相當敏銳,藉此判斷對手的行動。
紅霞再度看向兩人對峙的場面,狹霧似乎正在苦思讓事情圓滿收場的良策,只可惜不論他怎麼思考,還是隻能得到相同的結果。
紅霞喫驚地說道,晴一則是看着女兒回答:
聽見時雨冷冷的聲音時,狹霧的身體微微地一抖,他忐忑地慢慢抬起頭望向兄長的臉,而兄長也用比足以割傷皮膚的殺氣更爲銳利的視線緊盯着自己。
不管怎麼掩飾,對方是個精通戰鬥的專家,被識破的可能性實在很高。當初能瞞過父親已經算是奇蹟……
「……竟然有辦法瞬間做出那種動作,更讓我覺得你是故意的。」
「……果然是這樣。」
「其實狹霧早就超越時雨了。」
(…………!?)
「當家必須得到所有人的信賴,進而管理衆人,時雨根本做不到這點。」
狹霧並沒有回頭看向時雨,他直接跳向左邊,趁着拉開距離的時候重新調整方向,讓時雨進入視野中。
剎那間,狹霧有種身體被撕裂的感覺,那是時雨身上放出的殺氣襲向狹霧的觸感,這股殺氣既不冷又不熱,就像紙片般細薄,又像刀刃般銳利,時雨的身上持續釋放出此種有如欲致獵物於死地的殺氣。
紅霞頓時無法作聲。從決定舉行儀式以來,存在於心中的疑問現在終於得到解答。
但是在狹霧的眼中,他們的動作非常緩慢,就像來不及判斷應該閃躲還是防禦似地,不僅無法掌握攻擊的機會,甚至連灌注的〈氣〉都顯得相當不足。
「他的個性很老實,就和他的棒術一樣,所以我看得出來他努力求敗的心情,而且就是知道他想要拼命隱瞞這件事,我纔會裝作不知道。」
(……不對,父親大人應該早就心知肚明瞭。)
狹霧像座雕像般在原地靜止不動,既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抬頭。
時雨順着揮刀的姿勢,有如陀螺般在原地旋轉一圈,然後藉着離心力以曉暗架開迎面而來的棍棒,再沿着棒身接近狹霧,並且從下方揮出夕暗。
「…………?」
「您早就知道時雨大哥會自取滅亡,所以您纔會答應舉行儀式嗎?」
(應該不可能吧……)
可惜旋舞只是凌空掃過,因爲時雨往空中跳躍閃過這道攻擊,狹霧見狀便立刻蹲下。人在空中的時雨順着跳躍將曉暗朝正下方揮砍,刀刃不偏不倚地劃過方纔狹霧肩膀的位置。
看到狹霧採取消極的防禦動作,時雨不禁暗自竊笑,然後往前疾奔,這次並不是直線前進,而是有如畫出弧線似地迂迴前進,由於他再度提升速度,因此他到達狹霧眼前的時間和直線前進時幾乎相同。時雨來到狹霧面前,忽然由他的右側進攻,夕暗劃過狹霧背部發出一閃而逝的光芒,彷彿是死神的鐮刀所留下的軌跡。
時雨着地後,不假思索地往後做出後空翻,然後在半空翻轉身子,用夕暗往狹霧的背上一刺。狹霧早已料到時雨會由後方攻擊自己,於是往前跳躍躲過攻擊,接着在落地後回過身,用雙手斜拿着旋舞擋下持續追擊的曉暗。
時雨顯得有些驚訝,狹霧瞬間改用下壓的旋舞左端掃向時雨的底盤,卻被他向後跳躍躲過攻擊。
狹霧的腦中瞬間閃過這道思考,他抽回旋舞並且往後跳躍,可惜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拍,右手肘被夕暗的刀尖劃出一道淺淺的傷口。
紅霞的喃喃自語並沒有傳到狹霧的耳中,只能隨着風消逝而去。
「……您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想想看,爲什麼你不肯接受戰鬥訓練?」
狹霧認爲剛纔瞬間的交手中應該不會被識破,自己已經掩飾得很巧妙,沒有任何會穿幫的理由。
紅霞從旁看着跪在地上不動的狹霧,並且對父親問道:
(……他終於認真了嗎?)
「放水……?」
狹霧突然停下揮出旋舞的動作,因爲就快被棍棒擊中的時雨居然不避開也不防禦,往狹霧直衝而來。
時雨作勢踏進狹霧的死角,壓低身子往右前方跨出一步,並且用夕暗攻擊側腹,狹霧立刻向旁邊躲開……
時雨卻沒有如預期般發動追擊,而是保持方纔劈出夕暗的姿勢,面無表情地看着狹霧。
「……父親大人。」
「青出於藍的例子本來就不稀奇,實際上時雨也超越我這個父親了吧?」
「他說得沒錯。」
刺出旋舞的狹霧沒有防禦的手段,應該要避開這道攻擊……
(…………)
紅霞轉過頭,用充滿悲憤的眼神瞪着晴一說道:
「…………嘖!」
毀損的齒輪已經無法修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齒輪不停轉動。
狹霧雖然因痛覺而皺起眉頭,卻仍然頭也不回地揮出旋舞,打算藉此牽制時雨。
紅霞不曾向別人吐露真正的理由,她總是用『自己不適合戰鬥』作爲逃避的藉口,但是父親似乎早就看穿了。
然而,狹霧並沒有時間思考,夕暗從右方劃出一道弧線逐漸接近狹霧的身體,狹霧立刻舉起被壓住的旋舞右半端,藉此迎擊時雨的左手。
(…………)
「發現什麼?」
時雨着地後,他靜靜地站起身,並且以毫無防備的態度露出微笑。
「說得也是,那我就沒有必要放水啦!」
「……發現哥哥超越時雨大哥的事。」
被撞飛的狹霧感覺到左手腕隱隱作痛,立刻以右手撐住地面翻個跟斗着地,最後腳底在地上發出摩擦的聲響,並且讓身體藉着摩擦力停下動作。
面對女兒悲痛的疑問,晴一隻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因爲…………」
正因爲如此,他纔會答應舉行這場選拔儀式,狹霧不禁在心中認爲自己非常不會演戲。
注意到狹霧停止揮動旋舞時,時雨立刻面露怒色,狹霧則是不由地暗呼糟糕。
「…………」
「不,當我看到使出全力贏得勝利的時雨,和保留實力只想求輸的狹霧,很容易就能想象哪邊比較強。」
如果換作是意志薄弱的人站在此處,或許還會誤認爲疼痛的感覺,因此狹霧的太陽穴附近不禁流下冷汗。
(沒問題……應該沒有露出馬腳。)
父親的話聽起來就像辯解似的,他似乎因爲無法讓時雨服從自己而感到羞愧不已,但是紅霞並沒有反駁,因爲打從開始就不斷逃避的紅霞沒有資格批評別人。到頭來,自己也成爲將責任推給哥哥的共犯之一。
「你是從剛開始就排斥,而狹霧則是邊學習邊設法逃避,這樣你瞭解嗎?」
去年的這個時候,狹霧、時雨與晴一進行練習時,他發現自己的實力已經超越哥哥與父親。
狹霧忍不住從緊咬的牙齒間發出聲音,對方的武器只是一尺長的短刀而已,卻從刀上傳來難以想象的力道,使得狹霧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晴一已經站在紅霞的身邊喃喃說道:
「……所以您才決定這麼做嗎?」
紅霞總算想通狹霧隱藏實力的原因……
「在兩、三個月前,我和狹霧交手的時候……」
「可是……就算是這樣……」
晴一併沒有馬上回答,兩人陷入一片沉默中,這段長約五秒的沉默有種既漫長且沉重的感覺,最後晴一總算點頭承認自己的作爲。
狹霧轉動旋舞,揮去因殺氣而產生的幻覺,然後將旋舞傾斜地持於身體前方,這個架式並不是攻擊,而是含有徹底防禦的意思。
蘊含怒氣的怒喝聲響遍整個家中。
紅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場的其他人也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弱。
在那之後,狹霧儘量不在他人面前修行,處理除魔工作時也不使出全力,只因爲他想要隱藏自己真正的實力。
因爲他很清楚,萬一被時雨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演變成這種結局。
「避開可能造成致命傷的攻擊,只選擇接下其它安全的招式,然後在體力消耗得差不多的時候投降——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吧?」
狹霧首次看到時雨露出難受的表情,這讓他感到非常痛心。
「你真的是個……怎麼看都看不順眼的傢伙!!」
時雨憤怒地睜開雙眼,全身散發出更加凌厲的殺氣,將狹霧的意識拉回戰鬥當中,狹霧以近似反射的動作往後跳開,兩柄短刀立刻插在他原先跪着的地方。
時雨並沒有就此罷手,他就像是顆彈跳的球般往前衝刺,一直線地追向獵物……也就是狹霧。
狹霧用旋舞擋住下劈的曉暗,再抓住時雨的左手腕阻止右方的夕暗。
兩股力量互相僵持不下,時雨隔着旋舞和狹霧近距離對峙——這幅景象再加上他的表情,不禁讓人聯想到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
「你真的……很礙眼……」
時雨這名野獸像是受到詛咒似地,隻字片語地如此說道。
「只會耍小聰明,還裝出讓我的樣子……就連我提出舉行選拔儀式的時候也是……說什麼『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成爲當家的器度,所以我自願退出』……少來這套!你的心裏根本沒有這種想法吧!」
「…………!」
時雨一腳重重地踹向狹霧的腹部,狹霧頓時後退數步,時雨則是繼續趁勝追擊,狹霧重新拿穩旋舞準備接下他的追擊。時雨手中的雙刀帶着顯而易見的殺意,在狹霧的眼前寒光閃閃地不停舞動。
「每當你這麼做的時候,我就會有種被看扁的感覺……沒想到,那竟然不是我的錯覺……看到比自己弱的人都像小丑一樣,你覺得我這種大放厥詞的可笑模樣很有意思嗎!?」
「我根本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雙刀在空中畫出無數新月狀的軌跡。時雨雖然表情兇狠,但是他的動作卻有如舞蹈般華一麗。
狹霧揮動旋舞,旋舞就有如它的名稱般翩翩起舞,抵擋來自左右的連續斬擊。他能夠成功地抵擋所有攻擊,反而在衆人眼中彰顯出他比時雨還要強的事實。
「那麼,你爲什麼會說自己沒有成爲當家的器度!你真的覺得不受傭人擁護的我擁有成爲當家的器度嗎!?狹霧!快回答我!!」
狹霧放下旋舞,恢復成普通的站姿,緊盯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兄長,然後就像是隱藏自己的感情似地轉過身,並且推了推沒有歪掉的眼鏡。
「……哥哥,你很擔心時雨大哥會做出不應該做的事吧?」
「對啊,哥哥真的很容易亂操心。」
「有、有嗎……」
狹霧回過頭,表情已經變得有如今天的天空般開朗,看到哥哥久違的笑容,紅霞不由地高興地說道:
狹霧轉過頭,發現背後有父親、母親、妹妹還有傭人們,所有家人都在身後,他們的背後還有祭殿。就算人有辦法躲開,但是祭殿就……
「有夠礙眼……真是有夠礙眼……我只要想到和你有血緣關係,我就會噁心得想吐……」
「大哥……」
「…………」
時雨摔在地上時,地面揚起大片塵煙,然後就像是從斜坡上滾落似地在地面上數度彈跳,再翻滾幾圈才停下動作,之後完全沒有任何掙扎。
時光不停飛逝,從舉行選拔儀式以來已經過了兩個禮拜,這天是六月二十六日。
旋舞重重擊中時雨的側腹,這道攻擊有如連內臟都能打裂似地,差點讓時雨當場失去意識。
「勃切拔苦.沙巴拉達.達拉達.暹達……」
由於她的氣鷉術已經達到能夠參與實戰的程度,所以從今天開始便和狹霧一起處理除魔案件,但是比起完成工作,她更加在意哥哥的情況。
「還有認爲力量就是一切的想法……」
「嗡.休吉哩.恰拉囉哈.恩腱蘇瓦卡!」
「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真的沒有,我只是……」
狹霧抬起頭,用帶有怒氣且無法壓抑情緒的眼眸瞪向兄長。
站在時雨身後的兩人怕得不斷髮抖,但是他卻無動於衷,只見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細長雙眼,直盯着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深處。
「……嗯!看我的吧!這次我不會再扯後腿囉!」
說完後,時雨便獨自走往洞穴深處。
庭院裏一片寂靜。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腳步聲,將在場的所有人帶回現實。
時雨並沒有停止吟誦真言,龐大的咒力擴散到空間中逐漸形成術式。
「如果只能用力量讓你明白的話……」
紅霞不想讓狹霧太過操心,於是一反心中的想法而開口安慰狹霧:
時雨正在吟誦不動明王的火界咒。根據傳承敘述,只要詠唱此種密教咒術中屬於最上乘的調伏法,就能夠燒盡所有魔物。
狹霧走到僅用一步就能接近時雨的距離內,在胸前用兩手握緊旋舞的中心,然後雙腳向地面一蹬。
狹霧低着頭,因此無法從旁看清他現在的表情。
聽到妹妹一針見血的發言,狹霧忍不住瞪圓雙眼,他們正巧走到通往剪票口的樓梯前,狹霧便趁機別開頭面向前方,低着頭走下樓梯。
時雨舉起雙刀,並且一齊用力揮砍,狹霧則是平舉旋舞接下這記攻擊,兩人間發出一道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雙方憤怒和苦澀的眼神在此時相互對望。
「…………!?」
狹霧如此輕聲問道。他那眼鏡下的雙眼裏充滿悲痛的神色,狹霧垂下頭並閉起眼睛,當他在下個瞬間重新睜開眼睛時,眼瞳中已經看不到任何悲傷的感情。他抬起頭直直看向時雨,他的澄澈眼神就有如與妖魔對峙般沒有半點雜念。
這裏是鎌澄市西邊的小山丘上。時雨帶着兩名傭人來到陡峭巖壁碎裂所形成的洞窟前,不曉得這到底是自然造成的地形,還是潛伏在內的不明生物挖掘而成的洞穴,反正時雨既不想知道,也沒有興趣調查。
那天下午,狹霧坐在電車上想事情想得出神,他用手握住包在黑色布袋裏的旋舞,並且低頭凝視地板。
時雨的意識原本就已經模糊不清,而在這次攻擊下完全昏厥過去。
狹霧加快腳步趕過時雨在空中翻滾的身體,正面對着他……
狹霧保持刺出旋舞的姿勢站在原地。他的呼吸相當平穩,甚至沒有流下汗水,只有故意被砍傷的右手肘和腹部左側滲出些許鮮血而已。
接下來,狹霧用右腳爲軸使出一記左掃腿,時雨的注意力還放在旋舞的左右連擊,因此來不及反應而喫下這記掃腿,身體隨即倒向前方,狹霧趁着掃腿的姿勢往左方迴旋,隨着離心力揮出旋舞。
他開始刻意躲避狹霧,對任何事情都視而不見,只是有如機械般完成晴一交代的工作。
「嗯?什麼事?」
兄妹雙雙通過剪票口走出車站。外面晴空萬里,天氣甚至有些悶熱,狹霧抬頭看着天空,就像是用太陽的溫暖將僵硬的表情軟化似地。
狹霧此時首次顯露出明顯的戰鬥意志。
祭殿裏並沒有祭祀神明,但是它代表紀詠家的歷史,時雨知道狹霧根本無法閃避,所以時雨纔會刻意移動到那個位置。
他認爲自己沒辦法再隱瞞下去,所以狹霧立刻點頭承認。對側的月臺似乎又有電車進站,因此上方的天花板不斷轟隆作響。
由於外頭還很明亮,因此洞窟裏的能見度比想象中還要高,裏面出乎意料地寬廣,讓三個成人並排走路都沒問題,洞窟頂端也將近有五公尺的高度。
「有,哥哥你很擔心時雨大哥吧?」
「……我全部都很討厭!!」
狹霧衝到時雨的旁邊時,時雨微微地睜開眼睛,用因疼痛而無法對焦的雙眼看着他。狹霧稍微放緩神情,接着又瞪着時雨說道:
「必金南.恩達拉達.康曼……!」
隨着口中念出真言,狹霧的雙目也跟着大大睜開,同時在他的身前颳起一道淺白色的風,強風不停吹動狹霧的頭髮,衣服的下襬也隨着激烈擺動。
「應該是哥哥想太多啦……都已經過兩個禮拜了,時雨大哥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壞事吧?」
接着火焰全數熄滅,彷彿是場惡夢般隨風而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白風吹過時雨的身邊並拂過他的長髮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狹霧仍舊保持沉默,默默承受着從棒身傳來的壓力。
「就算用上這種手段……你都想贏過我嗎?你這麼想要炫耀自己的力量嗎……大哥……」
「用不着你讓我……我會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當家的位子。」
狹霧發出顫抖的聲音,而時雨則是口唸真言作爲回答。
狹霧將旋舞插在地面,兩手在胸前結起三股印,然後有如冥想般緊閉雙眼,藉此加快生成咒力的速度。
時雨不發一語地慢慢前進,正當傭人們猶豫不決而正準備動身追上他的時候……
紅霞張開嘴巴,先前的猶豫不決突然消散無蹤,所以她自然地發出聲音。
紅霞不斷偷偷瞥向狹霧,想要找尋開口講話的時機,但是當她看到狹霧煩惱的模樣時,又不禁心生猶豫……就在這時,車內傳出即將到站的廣播聲,低頭沉思的狹霧並沒有發覺,於是紅霞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狹霧解開手印,用單手拔起插在地上的旋舞,緩緩走向時雨。
「哥哥。」
「瑪卡囉夏達.腱.迦基迦基.沙喇巴……」
「根據選拔儀式的結果,在此決定由狹霧接任下任當家!」
狹霧衝到時雨的前方,將旋舞的左前端揮向時雨,時雨立刻用曉暗擋下攻擊,狹霧接着利用反作用力用右前端攻擊,卻也被夕暗及時格擋。
即使沒辦法看見狹霧臉上的表情,聲音也充分表現出他的心情,他的聲調既平穩又冷靜,其中還含有些許憤怒的感覺。
白色的狂風分裂成數股旋風分別卷向逼近的火焰,當白色狂風接觸到紅色火焰時,只要是風吹過的地方,火焰就會跟着熄滅,就像是毛蟲啃食樹葉般,蛇行的白色狂風正在吹熄逐漸擴散的火焰。
除了原本處理的除魔案件,他還要跟着父親慢慢學習當家必須負責的事務,因此每天都過着繁忙的日子。
坐在一旁的紅霞則是擔心地看着狹霧。
從那天起,狹霧便成爲下任當家的正統繼承人。
時雨的火界咒開始收縮,在他的面前形成足以覆蓋雙臂的熊熊火焰,時雨的臉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殘忍。
「……狹霧,臣服在我的力量下吧。」
「說得也是……也許真的是我想太多。」
「……什麼?」
只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就是從中能夠感覺到妖氣,這股極爲危險的妖氣不禁讓人聯想到比黑暗還要漆黑、比冰塊還要冰冷的寒氣。
「尤其是你想用力量解決所有事情的個性……」
聽到妹妹的聲音後,狹霧連忙變換表情,並且轉頭看向紅霞。
「大、大哥……你打算做什麼……?」
「我只是看不慣而已。就像你看我不順眼一樣,我也很看不慣你的所作所爲。」
「……嗯?什麼事?」
「那瑪苦.沙喇巴.達達迦提拔苦.沙喇巴……」
「等……等一下!區區比賽就要動用火界咒……哥哥!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在下車這段短暫的空檔裏,狹霧似乎又再度低頭沉思,因此他的回答有點慢半拍,紅霞則是走到狹霧身邊說道:
因爲腳尖無法夠到地面,時雨就這麼飛了出去,狹霧則是趁勢繼續追擊,他將旋舞的前端對準時雨,再伸出攤開的右手向後一拉,擺出刺擊的姿勢急奔而去。
「唔……我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嚴重……真的是這樣嗎……」
「哥哥。」
並且往時雨的身體中心全力刺出旋舞,瞬間打彎時雨的身軀,手上的短刀也掉落在地,時雨則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彈飛出去。
「……嘎啊!?」
狹霧看着門上的電子顯示器,隨後如此喃喃說道。電車緩緩進入月臺,然後慢慢減低速度停車。由於這附近並不是民衆會利用休假時間觀光的地方,再加上還不到下班放學的時間,因此只有寥寥數人走下電車。
「嗯。」
也就是說,即使拿『紀詠』的歷史當作人質,他無論如何都想贏過狹霧,就算弟弟會因此喪命也在所不惜。
時雨突然回過神,察覺到弟弟的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身體頓時完全無法動彈。
然後帶着笑容,用力地點頭表示瞭解。
「…………咦?啊……對喔……」
「你們不用過來,能力不夠的人跟着我只會礙事而已,你們待在這裏等我回來。」
時雨撂下狠話,接着往左側縱身一跳,狹霧的視線緊緊跟着時雨,發現時雨站在距離約十公尺的地方雙手交錯,並且以驚人的速度產生咒力。
而時雨接受紅霞及傭人們施展治癒術後,雖然在選拔儀式時所受的傷馬上痊癒,不過似乎受到太大的打擊,抑或是覺得自己顏面盡失,所以他不再口出惡言……正確地說,除了傳達工作的注意事項以外,他完全不開口說話。
時雨原本站在『紀詠』家的頂端,當桀驁不遜的人從頂點跌落的時候,他是否有辦法老老實實地服從站在頂點的人呢?自從選拔儀式結束,狹霧就非常擔心這件事,而紅霞也是懷着一樣的想法。
「快要到站囉。」
「自從選拔儀式結束,哥哥的表情就一直很凝重喔。」
「接下來……我們趕快解決妖魔吧!紅霞,支援就麻煩你囉。」
狹霧的眉宇間頓時閃過難色,並且心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時雨繼續吟誦真言,而狹霧只是緊盯着時雨。
那是晴一的腳步聲。狹霧以眼神詢問『這樣就可以了嗎?』不知道晴一是否瞭解狹霧傳達的意思,他點了點頭,隨後大聲向所有人宣佈:
傭人們熱烈地鼓掌爲狹霧祝賀,但是當事者和妹妹的表情卻是五味雜陳。
時雨一面踏着穩固的地面,一面往深處前行。當他越往深處前進,妖氣就越發濃烈,最後他總算走到某個空曠的地方。
散發出比黑暗還要深沉的幽暗氣息的元兇就在此處。
外型有如一尊模仿人類形狀的巨大石像,額頭上還有一對角,臉孔也像是雕工粗糙的岩石般粗獷,還有筋肉賁張的堅硬黑色肌膚,再披上一件無袖的和服——它就是上層指示時雨對付的妖魔。它並不是以亡靈爲核心的下級妖魔,而是由人類內心的恐怖或不安等等負面情緒構成的上級妖魔,同時擁有高度智慧和強大力量,此種妖魔在日本被稱爲『鬼』,也是人們自古以來所害怕恐懼的化身。
鬼發現有個人侵入巢穴,便面露嘲笑地眯起紅色雙瞳,並且開口說道:
「人類,有什麼事嗎?」
低沉的嗓音在洞窟中不停迴盪。如果平常人聽到這道聲音,或許會因過度的恐怖感造成精神錯亂,時雨卻面不改色地回答:
「擁有咒力的人類會自動跑過來找你,你應該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原來如此,你是除魔師吧?不過,你爲什麼要殺我?這座山丘這麼矮小,平時根本不會有人上山,而且我襲擊人類已經是數十年以前的事了。」
「不管你到底是喫過人還是殺過人,總之你們這些妖魔本身就是一種禍害。」
時雨從外套的左右內襯中拔出一對短刀——曉暗和夕暗,接着放在腰間擺出架式,看見時雨做好交戰的準備時,鬼覺得非常有趣而露出笑容,並且站了起來。鬼大約有三公尺高,頭頂幾乎可以頂到天花板。
「憑你這個矮小的人類就想打倒我嗎?」
「我會讓你知道大而無用的道理。」
「……哼,那就試試看吧。」
鬼突然揮下右腕,時雨立刻從原地跳開,巨大的右手敲擊到地面,使得整個洞窟天搖地動。時雨用反手握住夕暗,揮刀劈向鬼還未收回的右手。
嚓的一聲,鬼痛苦地發出低沉的吼聲,接着壓住噴出血的傷口,並且面容猙獰地瞪着時雨。
時雨則是唰地將沾在夕暗上的血跡甩掉。
「真不愧是『鬼』……照理說,剛剛那道攻擊會驅散你的妖氣,還會全身壞死……看來我們還能繼續玩玩。」
「…………你這混賬!」
鬼立刻抬起大腳。如果被這下威力萬鈞的踢擊打中,身體就有可能會四分五裂……不過,沒踢中就沒辦法發揮效果。時雨跳向一旁躲開攻擊後,將雙臂交叉在胸前,然後一個箭步逼進鬼的面前,將兩手水平地向前一劃……
「咕哇!」
「……」
「你……做什麼……居然……違背諾言……」
「好了……出發吧。」
「…………!?」
「哥哥,明明有這麼多房子,可是都沒有人住在裏面,感覺好詭異喔……」
「……你應該不是爲了保護人類,纔會對付我們這些妖魔吧?」
被砍中腳的鬼跪了下來。時雨反手握住曉暗,縱身跳上高度降低且毫無防備的背部,然後用雙刀深深插入厚實的背部。
「…………!?」
「嗚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了……」
雖然時雨口出惡言,鬼仍然自顧自地閉着眼睛,像是攪動無形的線似地忙着揮動手指。
「沒錯。人類之所以能夠以人類的姿態存活,因爲身體裏有人類的靈魂;只要把它改成妖魔的靈魂,你的肉體和心靈就會變成妖魔。原先沒有形體的陰氣中誕生的我們都可以凌駕於常人之上,由世間萬物中誕生的生物反過來變成妖魔的話……力量將會增強到什麼地步呢?加上你又是除魔師,所以應該可以站上全人類的頂點吧。」
「……有什麼好笑的?」
「咕啊啊啊啊啊!!」
「你應該沒有必須身爲人類的理由吧?你只是想確認自己的強大力量而已,那就乾脆別當人類了。」
「如果你放過我,我就可以賜給你力量。」
(……可以得到力量?)
「不是讓妖氣附在你的身上,而是將你的靈魂竄改成妖魔的靈魂。」
它的大小很普通,卻是隻擁有異樣身形的貓。它的身後有兩條尾巴,盯着兩人的雙眼則是發出耀眼的詭異紅光,而最爲明顯的就是它身上的強烈妖氣。
「嗯,而且沒有人居住的地方不分晝夜都會瀰漫陰氣,所以纔會……」
「開始工作吧……紅霞,你準備好了嗎?」
時雨認爲這是個陷阱,但是在渴望力量的念頭驅使下,心裏的疑惑也跟着減弱,根本不足以阻止自己的身體採取行動。
鬼壓下笑容,並且用充滿笑意的紅色瞳孔看着時雨,時雨則是對鬼的表情感到莫名的不快感。
聽到時雨的喃喃自語,鬼愉快地點了點頭。
這道動作似乎成爲導火線,鬼的身體開始四分五裂,彷彿碎掉的陶瓷人偶般散成碎片掉在地上,然後在藍光的照射下消失無蹤。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
時雨難以置信地如此喃喃說道,因爲這句話不只超出人類的理解能力,對一個學習咒術對抗妖魔和怨靈的除魔師來說,這種事情更加無法想象。
「我們是人類的負面情感中產生的異物,所以察覺這點小事可說是輕而易舉。你打算怎麼回答?」
鬼震驚地用紅眼看着踩在鎖骨上的時雨,這個人類露出殘酷的笑容,還擁有和自己相同的紅色雙瞳。
鬼的胸膛上頓時出現兩道平行的刻痕。在傷口噴散的血沫濺到自己身上前,時雨繞向右側擦過鬼的身邊,並且用夕暗揮向它的左腳。
鬼的手不停顫抖,仍然使勁翻過身子靠在巖壁上,雖然表情因疼痛而扭曲變形,但是當它看見時雨放輕腳步走近時……
「……只爲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而戰,不就和我們妖魔一樣嗎?」
「……像這樣產生妖魔。」
時雨試圖用思考忘記疼痛,自己的靈魂是否正映照在那個鬼的瞳孔中呢?它的手指是否正在竄改自己的靈魂呢?可惜他無法得到解答。
鬼咧嘴大笑,然後伸出被時雨砍傷還在流血的右手。
時雨閉上雙眼,衡量身爲弱小人類和變成妖魔後更加強大的自己,心裏的天秤很輕易地就倒向一邊。
「喝下一滴血,我就能對你的靈魂動手腳。」
「我是背離世間萬物的異物,對靈魂動手腳只是雕蟲小技,我能夠看出你的想法,也是因爲我能看見靈魂的波動。」
「……你這個……混、蛋…………」
聽到妖魔說出這句話時,時雨發現先前侵蝕全身的劇痛已經突然消失無蹤。他稍微調整呼吸,讓自己的氣息逐漸恢復正常,然後他用手撐住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從車站搭乘三十分鐘的公車,再從公車站牌行走三十分鐘後,狹霧和紅霞兩人來到郊外。
「……和妖魔一樣……?」
時雨下意識地對這句話作出反應。
「你……這…………」
「嗯……不過,不知道有沒有我出場的機會。」
時雨瞬間消失身影,將曉暗深深地刺進妖魔的眉間,而且刀刃部位完全沒入頭顱。
「……好吧。」
站上全人類的頂點,這句話在時雨的心中激盪出不小的漣漪。
「沒錯。你想想,妖魔是由人類的情感產生的異物,妖魔就是人們的恐懼、不安與未知這類負面情感滲透到世間萬物裏,再由外界的黑暗陰氣所化成的虛構生命,所以我們根本沒有生存目標,甚至沒有殺人、喫人或是讓人們活在恐懼中的理由,這些都是我們誕生時根深蒂固的衝動促使我們這麼做的……也就是說,我們只爲證明自己的存在而殺人、喫人或是讓人們活在恐懼中。這與只爲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而不斷斬妖除魔的你哪裏不一樣?」
「…………!」
最後鬼的肉體連渣滓都不剩,妖氣及魂魄也完全消失,名爲鬼的妖魔就這樣不留痕跡地消滅殆盡。
「……力量?」
鬼的哀號聲響徹洞窟內外,時雨的耳朵差點被聲響震聾,但是他不爲所動,硬是將刀刃向下一拉,將鬼的背割出兩道裂縫。
妖魔再度開懷大笑,就像是看到一場好戲似地,笑得比先前還要大聲。
血液從傷口中一湧而出,看起來就像血紅的翅膀似地,鬼痛得向後仰而險些失去平衡,時雨立刻朝它的背上一蹬,一個後空翻離開鬼的身體。
時雨不發一語地走向妖魔。
「嗯,我和你們在這層意義上或許很像,但是那又怎麼樣?你認爲我會念在同類的情誼放過你嗎?」
狹霧解開布袋取出旋舞,黑貓也站起身發出威嚇的低吼聲,身體同時像是吹氣球般越變越大。當狹霧把布袋系在皮帶上時,它已經變成身長兩公尺的……不是貓,現在的外型應該比較符合老虎或獅子。
時雨陶醉在強大的力量中,並且忍不住發出大笑,他對自己得到不必再向任何人俯首稱臣的力量愉悅不已。他咧嘴大笑,就算嘴角流出唾液也毫不在意,時雨的笑聲在洞窟裏不斷迴盪,那副模樣就連鬼看到都不禁打了個冷顫。
疼痛達到最高點,彷彿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同時斷裂般,時雨忍不住弓起上半身,併發出幾乎喊破喉嚨的嘶吼,然後倒在地上。
「沒錯。你很想要力量吧?能夠除掉威脅己身的人事物的力量……」
「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時雨沉默半晌,然後點頭說道:
嚐起來有些溫熱,雖然順口卻又帶點粘性,還有些許鐵鏽味。
真的能做到這種事嗎……大概是看到時雨的眼神充滿懷疑的神色,於是鬼得意地說道:
可以除掉威脅自己的人事物,時雨對這股力量頗爲心動,不過他很快就恢復冷靜,出聲回絕鬼的誘惑。
這句話讓準備撲向鬼的時雨突然停下動作。
「混……賬……你……在做什麼……?」
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強烈,時雨終於無法支撐身體而趴在地上,他的額頭貼着地面,汗水也順着他的長髮滴進地面。
鬼閉起眼睛,用右手指在空中比劃幾下。剎那間,時雨突然感到身體冒出劇痛,並且忍不住雙膝跪地。他一面抱緊自己,一面忍着疼痛瞪向妖魔。
「…………」
時雨不發一語,因爲他想不到否定的言詞……不,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否定,於是他大方地出聲承認。
時雨將曉暗收回刀鞘中,並且帶着微笑自言自語:
時雨着地後,冷冷地看着鬼痛苦呻吟的模樣,然後將左手背抵在額頭上。
眼前是個十字路口,有隻黑貓端正地坐在兩條道路交叉的中心處,並且看着狹霧和紅霞兩人。
「……竄改靈魂?」
「結束了。」
時雨喃喃地念誦心中心咒,然後用力揮下左手,發出一道咒力形成的衝擊波。衝擊波穿透鬼的背部,龐大的身軀宛如棉花般輕飄飄地彈飛出去。頭部撞上巖壁的鬼倒地不起,倒下時的震動就像是洞窟裏發生地震一樣。
「……哼,別說傻話,就算我殺掉你,讓你這點程度的妖氣附在我的身上,又能產生什麼力量?你還是得死在這裏……」
「……該做的我都做了,如果你打算殺掉對你造成威脅的人,就快去吧。」
「塊頭比較大並不代表一定會贏,這樣你知道了嗎?」
鬼居然開始大笑,看到此種反常的舉動,時雨不禁驚訝地停下腳步。
聽到鬼的發言後,時雨突然停下大笑,瞥向靠在牆上的妖魔並且點頭說道:
「…………」
前去將威脅自己的人……也就是除掉自己的親生弟弟。
時雨的氣息相當混亂,不時還會發出咳嗽,不過就算經歷此種劇烈疼痛,他的意識仍然保持清醒。
時雨將曉暗和夕暗收回懷中的刀鞘裏,並且解開準備交戰的架式。
「……只要竄改靈魂的話,我就可以得到力量嗎?」
他很清楚現在全身充滿力量,能夠讓至今的自己遠遠凌駕於威脅自身的人,力量正從身體內部源源不絕地湧出。
「區區妖魔還敢說夢話。你們是由人類的情感製造出來的卑劣妖魔,也就是說……身爲製造者的人類也是同樣卑劣不堪的生物。」
「從你的動作就能發現,你的劍完全看不到任何守護的念頭……只想顯示出自身的力量而已。你是爲了自己而戰吧?你應該是賭上自身的存在價值而戰鬥的吧?」
自從選拔儀式結束後,時雨就變得喜怒不形於色,卻在此時露出難得一見的驚訝表情。
狹霧突然停下腳步,紅霞也感應到前方的氣息而停了下來。
「…………」
這隻妖魔過去被稱爲『貓又』,據稱那是多出一條尾巴的老貓,其實應該是壽終正寢的貓不曉得自己已經死亡,靈體在四處遊移時吸收陰氣,結果因妖氣纏身而實體化的妖魔。
「……嗡.迦苦迦苦.恩哈達!」
「我剛剛說過我要動手,有件事我忘記說明,隨着靈魂產生變化,肉體的構造也會跟着改變,所以會產生劇烈的疼痛感,記得繃緊神經以免昏倒。」
鬼擠出怨毒的聲音瞪着時雨,不過已經爲時已晚。時雨保持笑容,握緊手中的曉暗並往刀身注入咒力,『咒法器』立刻發揮作用,鬼的身上逐漸出現藍色的裂痕。從裂縫中漏出的藍光突然增強而照亮洞窟內部,時雨在鬼的鎖骨上一蹬,藉着反作用力離開它的身體。
他轉頭察看自己,身體外觀上並沒有變化,但是體內的感受卻截然不同。原有的靈氣蕩然無存,自己就和眼前的妖魔相同,擁有會讓人聯想到比黑暗還要漆黑、比冰塊還要冰冷的妖氣。
「嗯,說得也是,我會這麼做的。在那之前……」
這裏原本是住宅區,但是隨着市鎮開發,再加上狹霧剛剛抵達的車站也是新建的車站,因此居民都搬到車站附近居住,所以這裏雖然有大廈、公寓還有許多獨棟式建築,可惜都是空殼子,裏面早已沒有人居住。兩人走進這帶已經約二十分鐘,卻沒有遇上半個人。
此處只剩下一個擁有紅色眼瞳的人類。
「……你說得沒錯,不管其他人被你們殺掉還是喫掉,都和我無關。」
時雨接近鬼的身邊,並且舔舐右手掌接住的血。他是首次嚐到妖魔的血,其實味道和人血沒有多大差異。
「那麼,我要對你的靈魂動手囉……」
紅霞露出抱歉的表情,對擺好架勢的狹霧如此說道。
「絕對有讓你出場的機會。」
「爲什麼?」
「我以前和貓又打過幾次,它們的特徵是……」
當狹霧正在說話的時候,巨貓突然發出一聲怪叫,紅霞回頭一看,正好看到它撲向自己和哥哥的方向。
「……速度非常快。」
「咦?」
紅霞聽到鏗的一聲,又轉頭看向哥哥,結果看到貓又浮在半空中,她不禁驚訝地圓睜雙眼。紅霞的動態視力已經算是相當優秀,她卻完全無法追上身旁這隻妖魔的動作,貓又就像瞬間移動似地,突然出現在狹霧面前準備撞向他,而剛剛聽到的金屬聲是狹霧擋住貓又攻擊的聲音,代表狹霧能夠看見妖魔的高速移動。
看準貓又落地的瞬間,狹霧立刻揮出旋舞,旋舞呼地劃破空氣,而貓又馬上以有如瞬間移動般的速度回到原先待的地方,也就是十公尺外的十字路口中央。
大概是自己的攻擊被擋下,貓又發覺對手並不好對付,因此發出低吼盯着狹霧,遲遲不敢發動第二波攻擊,紅霞則是趁這個時候詢問狹霧:
「哥、哥哥……你看得見它的動作嗎?」
「不,我根本看不見,更何況我的視力可是差到必須戴眼鏡矯正,我怎麼可能看到紅霞沒辦法看見的東西呢?」
「可是哥哥,你剛纔不是擋住它的攻擊嗎?」
「沒錯,今天的實戰讓你學的就是這個。」
「咦?」
狹霧回瞪着貓又,並且對紅霞如此說道:
「不能只用眼睛捕捉對方的動作,要感覺對手的氣息。」
「……氣息?」
「嗯,物體移動時會留下各種痕跡,例如踩在地上的腳步聲或是空氣的流動,所以要經常運用除魔師特有的第六感,即使眼睛看不見,這樣應該多少能夠跟上妖魔的速度。」
「……就算你突然這麼說……」
「…………唔!?」
走廊上都是傭人的屍體,狹霧雖然很想爲每個人誦經超渡,但是他以找出散發妖氣的來源爲優先,他將旋舞舉在身前,小心地往裏面前進。
而從青年左側看到的是……
狹霧短暫地念誦經文後,便起身走向主屋。
並且用不帶感情的口氣平靜地問道:
狹霧和紅霞轉身面向貓又,然後狹霧露出苦笑詢問紅霞:
「放心,紅霞一定沒問題,而且你做不到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紅霞嘆了一口氣,一邊搓揉疼痛的手腕,一邊退到狹霧後方。自己自始至終都是負責支援,所以不站在哥哥身旁而待在後面會比較恰當。
「……爲什麼?」
兩人這時早已將家裏的事拋諸腦後,他們認爲未來也能像現在這樣繼續除魔,並且過着和平的生活。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抵達此處前非常擔心的事居然會成爲現實,此時家中正在上演慘絕人寰的悲劇。
狹霧的眼神則是變得冷冽無比,彷彿正在盯着潛伏在家中的妖魔似的。他從袋中抽出旋舞,並且對紅霞說道:
紅霞解開手印,將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停喘氣,正當她不斷深呼吸想要恢復冷靜時,頭上突然出現一道溫暖的觸感。她抬起頭,看到狹霧站在自己面前,而頭上感覺到的觸感就是他的手。
手上傳來的疼痛感讓紅霞皺起眉頭,但是她的小臉隨即染上驚訝的神色,因爲貓又出現在她剛剛站的位置上。
「有聽到嗎!?」
呼吸恢復平穩的紅霞站直身子,並且將狹霧的手撥開。
「哥哥……拜託你一開始就說清楚。」
「……來囉。」
狹霧的右側霎時有如時間停止般,只見貓又保持跳躍的姿勢定在半空中,不過時間並沒有真正停止,只要仔細觀看,就可以發現貓又正在凝結的空氣中微微掙扎,想要掙脫咒術的束縛。
「嗯,說得也是……反正不怎麼好玩。」
「你在做什麼?」
青年轉過頭,那個人正是狹霧再熟悉不過的兄長——紀詠時雨,青年的眼瞳中散發出燦爛的紅色光芒,他的衣服前面則是沾滿鮮血而染成鮮紅色。
狹霧突然停下腳步,而紅霞似乎也察覺到異狀,原本談天說笑的開懷笑容跟着染上驚愕的神情,兩人同時望向家門的方向。
貓又的爪子劃過空氣。當它知道攻擊被躲過時,隨即無聲無息地消失身影,之後出現在兩人的身後伺機而動。
「我還沒辦法……而且就算從妖氣判斷對手移動的地點,也還有時間差的問題……」
狹霧用力地拉開紙門,門板發出響亮的撞擊聲,而怪聲的來源就在眼前。
紅霞立刻回頭看向前方,看到擺出起跑姿勢的貓又突然消失不見,紅霞感覺到有陣微風以及黑暗的氣息拂上臉頰,紅霞下意識地將〈氣〉集中在腳上跳向旁邊,但是她在狹窄的巷道里彈跳的氣勢過猛,結果紅霞的右手重重地撞上牆壁。
「別說那麼多……快點收服它啦!這傢伙還滿有力氣的……!」
紅霞伸出雙手,結成不動明王的劍印——她將左右手同時翻向內側,拇指與食指相扣成圈,其餘三根手指則保持直立,接着開始施展咒力。她一面感應貓又的妖氣,一面注意不讓它逃走。
狹霧踏進充滿血腥味的門口,一邊注意不要踩到兩人的屍體,一邊穿着鞋子踏進家中。
也不可能馬上辦到吧……紅霞不安地再度看向前方。
「不準再說可是,它要發動攻擊囉。」
「不過,第二次攻擊就能跟上它的速度,這樣已經很厲害囉,差不多可以動手抓住它了。」
「這是在你回來前的消遣。」
「你待在這裏……以防萬一,記得用隱形法把自己的氣息藏起來。」
當狹霧到達典丹車站時,站內正在播放下午五點的音樂。時值六月下旬,天色仍然像是白天般明亮,因此不容易判斷正確的時刻,狹霧和紅霞雙雙在有如白晝的天空下一邊閒聊,一邊踏上歸途。
「我們回家吧。」
就在兩人轉過轉角即將看見家門時……
只見狹霧莞爾一笑,立刻又恢復成正經的表情,然後隨着呼出一口氣刺出旋舞,動彈不得的妖魔被刺穿腹部,連哀號聲都來不及發出就立刻化成一堆沙子。
只見紅霞捂着嘴勉強忍住嗚咽,她的雙眸充滿震驚的神色,淚珠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狹霧首先看到三具屍體倒在庭院裏,那是所有傭人中最熟悉的三人,因爲他們負責侍奉自己和紅霞。
說來奇怪,狹霧並沒有相當震驚的感覺,或許是路上看到太多屍體使得感覺有些麻痹,抑或是當他沒有感覺到半絲靈氣的時候,就已經隱約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連狹霧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夠冷靜地辨認那是誰的側臉。
紅霞雖然因這句讚美而臉紅,不過聽到最後這句話後,馬上又搖搖頭說道:
「你的手還好吧?」
狹霧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用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則是放在門把上。就在此時,他聽到房內傳出某種「滋嚓、滋嚓」的聲音,此種聲響就像是心臟跳動般相當規律……
狹霧對時雨的詢問恍若未聞,只是緊緊盯着那對身爲妖魔的證據……就是彷彿會蠱惑人心的紅色瞳孔。
大門前的拉門完全敞開,有兩個傭人倒在門檻邊。根本不用加以確認,狹霧知道他們已經死亡,而身上一樣也有被銳利刀刃砍過的傷口。
「……嗯。」
狹霧邊說邊摸着紅霞的頭,這是他誇獎妹妹時的習慣,紅霞總是無法分辨哥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雖然被哥哥摸頭的確會感到很高興,不過對今年即將十四歲的少女來說,多少還是會不好意思。
紅霞認爲對方會在咒術完成前逃走,這樣就等於白費功夫,狹霧則是以不解的表情問道:
「嗯?可是,應該要先預測它會從正面還是從側面進攻吧?」
有名青年背對狹霧跪坐在大廳中央,那頭綁起來的黑髮和紫色夾克似曾相識,青年明明知道狹霧已經走進大廳,但是他仍然沒有回頭。
紅霞雖然還有話想說,最後還是作罷。
「那傢伙的動作很快吧?所以如果不設法封鎖它的行動,就算我怎麼加快速度發動攻擊,都沒辦法打中它。」
紅霞紅着臉,用不悅的語氣發出回應。
理解狹霧話中的含意後,紅霞不由地大喫一驚,連忙回頭看着狹霧。
「所以你要感覺氣息觀察對方的動作,再從動作推測對手即將移動的位置施展咒術,因爲咒術的有效範圍很廣,就算預測的地方有些偏掉也沒關係。」
狹霧並不是要紅霞對遠處移動的貓又施展咒術,而是要她算準貓又攻擊的時刻下手。
青年終於停下動作,隨後站起身子。
狹霧環視四周,三人似乎都已經魂歸西天,他不由地稍微鬆了口氣,如果除魔師成爲怨靈而無法成佛的話,實在會讓人不勝唏噓。
聽見哥哥比平常還要嚴肅的口吻時,紅霞突然回過神看向表情認真的狹霧,邊點頭邊拭去眼淚。
(反正哥哥總是話只說一半……)
狹霧蹲了下來,伸出顫抖的手闔上他們的眼睛,三人的身體早已失去溫度,就像是不會睜開眼睛的石膏像似地。
「場地狹窄的時候,記得確認躲避的位置再行動喔。」
「嗯……好強烈的妖氣……」
「嗯。」
狹霧的話剛說完,貓又就消失蹤影。紅霞緊緊跟着妖氣的動向,視線最後停留在狹霧的右側。
「…………」
接着,兩人發現家中完全感覺不到人的靈氣,只有妖氣卻感應不到靈氣,這代表……
紅霞並沒有回答,已經哭成淚人兒的她顯得有些茫然若失,於是狹霧趕緊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這股妖氣並不是從靈體轉變的妖魔,而是從晦暗陰氣中誕生的高級妖魔。
「那傢伙每次都會在身邊出現,所以不用考慮這麼多吧?」
「……咦?」
狹霧從青年左右兩邊的腋下發現他的面前躺着某個物體,從右側看到一雙人腿,隨着短刀落下,腿就會向上彈起數毫米。
「意思是叫我封鎖住它的行動嗎~~!?」
「可以請你住手嗎?既然我已經回來,你就不會無聊了吧?」
「好厲害,沒想到紅霞只要一次就能成功。」
狹霧伸手撫摸紅霞的頭,試圖讓她冷靜下來,隨後便奔向家裏,這時他連開門都嫌麻煩,於是直接翻牆進入家中。
「我、我辦不到啦……連哥哥都打不中的妖魔,怎麼可能會被我的咒術打中呢?」
「那瑪苦三曼達.拔雜拉丹.康!」
即使如此,狹霧還是帶着追悼的心情在三人的耳邊唸誦經文。
「可是…………」
「……嗚!」
今天這三個人應該是共同處理工作,而他們會陳屍在此處,有可能是剛踏進家門時就被殺害。
「你做得很好。」
「…………」
「很好,真是個乖孩子,記得在這裏乖乖等我回來喔。」
狹霧將旋舞收進布袋裏,然後邁步前往公車站,紅霞則是和他並肩而行。
「呼……呼……」
更駭人的是,他們的眼睛裏充滿痛苦、恐懼與驚愕的神情,三個人的臉孔都扭曲得不成原形,彷彿能夠聽見他們臨死前的吶喊。在他們瞪大的雙眼中,宛若即將被擠壓而出的眼珠已經失去光芒,就連汗水都能反射光線,但是三人的眼睛卻是毫無生氣,表示他們已經命喪黃泉。
狹霧沿着佈滿血跡的走廊向前行走,最後在某扇紙門前停下腳步,門後是大廳,就是從這裏散發出讓紀詠家晦暗不已的妖氣。
「……我沒事。」
狹霧瞭解妹妹的考量,於是帶着微笑重新面向前方。
背影似曾相識的青年繼續揮下短刀,而且用耳熟能詳的聲音回答:
在三個人的身體周圍有灘血泊,每當有風吹過,就會揚起小小的波紋,使得三人的倒影模糊不清,並且散發出有如鐵鏽的獨特腥臭味。身體佈滿被銳利刀刃砍傷的痕跡,被砍得破爛不堪的衣服也染上鮮血,從衣服的破洞中隱約能夠見到傷口中顯露出血肉及內臟,在陽光的照射下透出雪白的光芒。
「唉……都是因爲你太晚回來,結果父親大人的肚子已經爛成一團囉……你要看看嗎?很噁心喔!」
狹霧則是笑着點了點頭。
「這、這怎麼可能……難道大家都……」
「…………!」
狹霧稍微活動因極度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身體,雖然雙腳不停顫抖,但還是走近倒在地上的三人,當他靠近屍體後,眼前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想別開眼睛。
「…………」
他從青年的左側看到一張嘴巴半開的男性側臉,那是父親晴一,父親的側臉也和腿部一樣隨着短刀落下不停彈跳,不忍卒睹的狹霧則是將視線轉回青年的後背。
青年的左手似乎正在用力壓住某個物體,而右手則是不斷重複舉起放下的動作,他的右手握着刀柄裹着藍布且似曾相識的短刀,「滋嚓、滋嚓」的粘膩聲響在大廳裏不停迴響。
「……我已經親身得到教訓了。」
「……哥哥。」
兩人的第六感都感覺到從家中散發出來的妖氣,而且黑暗及冰冷的程度和先前收拾的貓又根本無法相比。
「大哥,你變成妖魔了嗎……?」
「……嗯,有個傢伙說這樣會提升力量,所以我就叫它幫我竄改靈魂,雖然我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竄改……靈魂?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時雨宛如聽到蠢問題似地露出嗤笑。
「那還用問……當然是爲了殺掉你。」
「爲了……殺掉我?」
「沒錯……我是多麼想要殺掉你……想到無法自拔……自從兩個禮拜前輸給你後,我就情不自禁地想殺掉你……」
有如相信自己即將實現願望似地,時雨陶醉地如此說道。聽完親哥哥充滿殺意的自白後,狹霧總算了解。
(唉……我就知道。)
自從兩個禮拜前贏過時雨的那天開始,他一直很擔心會發生這種事情,就是因爲害怕發生這種後果,狹霧纔會隱瞞自己的實力。
「爲什麼你要把父親大人……還有其他人殺死?」
「爲什麼?因爲他們都想要除掉我。」
時雨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麼說道。
「老實說,我只要能殺掉你就好,不過仔細想想,我已經變成妖魔,而他們是除魔師,所以兩者水火不容,見面當然會拼個你死我活。」
「…………」
狹霧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時雨將左手伸入懷中,並且反手握住取出的夕暗,以右手正握沾滿父親鮮血的曉暗,然後擺出左半身向前的架勢。
接着出聲催促狹霧:
「來吧……既然我們是敵人,那就不需要手下留情,盡全力互相殘殺吧。」
「………………大哥……!」
這腳重重地踢中狹霧的胸口,使得凝聚於此的〈氣〉立刻潰散,狹霧被高高地踢向空中,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後,無法採取落地姿勢而以背部着地。
狹霧則是化成灰燼,完全沒有留下曾經存在於此的痕跡。
而幸運的是,時雨因相信自己是最終的勝利者而降低警戒心,所以只把注意力放在狹霧身上。
在一片黑暗中,狹霧感覺到熱氣正在靠近自己,意識便跟着掉入更爲深邃的深淵中。
紅霞先讓狹霧躺在榻榻米上,再從收納櫃裏拿出棉被,然後讓他在鋪好的棉被上躺平,接着確認狹霧體內殘留的〈氣〉,幸好他身上擁有除魔師的血脈,因此還存有足以承受治癒術的〈氣〉。
「…………!」
看到時雨衝向自己時,狹霧馬上跳向旁邊。
在體力用盡前,需要設法封住他的行動,因此必須先攻擊腳。幸好他不像白天的妖魔擁有與生俱來的速度,還是必須像人類一樣運〈氣〉,沒辦法隨時高速移動。
(……好快!)
「再打下去只會越來越無聊,乾脆把你解決掉吧。」
旋舞輕易地被夕暗架開。
但是隨着時間拉長,他的表情越來越難受,因爲時雨的速度和威力都與選拔儀式時大相逕庭。判斷砍擊方向會逐漸磨損心神,抵擋攻擊的體力也漸漸減弱,手臂更是痠痛無比,失去握力的手有幾次都差點握不住旋舞。
狹霧專心地衝過滿地死屍的走廊,他的目標是門口,對拿着六尺有餘的棍棒作爲武器的自己來說,如果在空間狹隘的屋子裏打鬥,別說是獲勝,就連自由活動都不可能,要是不把場地移到室外的話,只會成爲待宰的羔羊。狹霧爲了增加勝算,而在狹窄的走廊上拼命狂奔,他感覺到時雨如同嗅到獵物氣息的野獸般緊追在後。
鮮血從傷口緩緩滴落,狹霧感覺到體內有個堅硬的物體,在痛覺出現前,一股讓人起滿雞皮疙瘩的寒氣襲上他的心頭。
狹霧根本沒有力氣開口,光是挪動即將無法移動的手臂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嗚!」
狹霧瞬間感覺到時雨的氣息出現在身後,於是及時回過頭用旋舞擋下曉暗。
「…………!?」
紅霞的身上開始冒出紅色的光暈,接着結合成爲數道光的絲線緩緩地飄向狹霧,輕柔地包覆住他的身體。
「哥哥……我現在就治好你喔……」
紅霞勉強張開緊閉的眼睛,一邊大口喘着氣,一邊檢查狹霧的身體,受傷的地方都已經不留痕跡地完全痊癒,包括兩臂的刀傷、折斷的肋骨以及腹部的刺傷。
「……喀啊!」
好不容易看見被夕陽照亮的門口時,狹霧立刻朝大開的拉門縱身一躍,正當他越過倒在門檻上的屍體時,頭上突然傳來一道聲響。
隨後,只見曉暗宛若蟒蛇般迅速接近旋舞。
況且,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正在等着她。
「…………!」
狹霧只好收回原本打算低掃的旋舞,改爲向右移動擋住夕暗,但是曉暗這時也逐漸逼近。
只要在防禦的瞬間擊中他的腳,或許就有勝算——狹霧在短時間內思考完畢,又重新握緊旋舞,見到此狀的時雨便收起笑容,壓低腰身做出起跑的姿勢,接着有如憑空消失般疾奔而出。
火焰逐漸減弱,然後有如從惡夢中甦醒似地忽然消失,現場只剩下焦黑的地面和失去主人的棍棒。
狹霧用摻雜悲痛及憤怒的聲音呼喚兄長,然後將旋舞舉至正面,準備和時雨展開第二次的決鬥。
「不錯嘛……和留在這裏的廢物們果然不一樣。」
「不過這樣纔對……否則就沒有意思了。」
她在空中交錯雙手,豎起食指、中指以及無名指,再用拇指扣住小指結成軍荼利明王的手印,然後開始唸誦真言:
「…………」
「……什麼?」
「不過,你的體力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吧?你的動作變得很遲鈍囉!」
時雨的宣言讓狹霧的思考瞬間停擺,時雨從左右連續發動攻擊,而狹霧又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但是完全來不及對應從下方踢來的右腳。
狹霧只能被迫進行防禦,無論是從上下抑或是左右的砍擊,狹霧都巧妙地以旋舞抵擋。
「太慢啦!」
時雨露出滿足的表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然後向後一躍。發覺兄長遠離自己的狹霧抬頭一看,時雨正和那天一樣將兩手在身前交叉,口中開始唸誦真言。
紅霞小心地抱着狹霧走進傭人們居住的別院裏,雖然將裏子和兩名服侍狹霧的傭人放置在原地讓她很過意不去,不過眼前還是以治療哥哥爲優先。
在時雨沉下腰擺出架勢的剎那間,狹霧率先衝向前方。兩人相距大約有十公尺,但是他只跨出兩大步就來到時雨面前刺出旋舞,但是時雨只是微微側身避開攻擊。
垂直劃過空中的閃光掠過狹霧的左上臂,他忍住手臂傳來的疼痛跳到庭院裏,又在地上翻滾數圈,等到力道減弱後,再以手撐地停止滾動,然後以半跪的姿勢挺起上半身。
(時雨大哥變成妖魔了……)
這個有如奇蹟般的咒術,正是在密教咒術中最強力的治癒術——『軍荼利明王延命招魂法』。只要對方的〈氣〉能夠承受治癒術的話,不管何種傷勢都能馬上康復,可說是全世界的祕術中最高級的治癒術。
紅色的波浪將狹霧吞噬,不斷往地面擴散,看起來就像是被夕陽照耀的海面般耀眼。
這點不用他提醒,狹霧也心知肚明,所以必須趕緊拉開距離恢復體力。
「很不錯嘛!狹霧!真沒想到你能撐到現在!」
「喝!」
狹霧的右上臂被砍中,他在拉開距離的瞬間僅用眼球瞄向傷處,雖然稍微滲出血,但是跟左腕一樣都只是皮肉傷,並不會影響使力。
紅霞看向時雨剛剛邁步走出的大門,然後轉頭看着躺在地上陷入昏迷、但是還有微弱呼吸的另一個哥哥。
(……關鍵在腳上。)
時雨和狹霧的視線瞬間交錯,只見時雨咧嘴獰笑忽然從狹霧面前消失,接着從天花板傳來一道踩踏聲。
時雨由衷說出稱讚的話語,但是狹霧並沒有任何反應,而是站起身擺出右半身向前的架式,將旋舞夾在腋下,再把集中到腳上的〈氣〉分別運行到四肢。
(……他打算繞到後面!)
他平舉旋舞,時雨由上方揮出雙刀,有如鼓棒般落在旋舞的中心,兩人間傳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以及強烈的衝擊力道,承受這股衝擊力道的兩臂頓時傳出痠麻感。
狹霧還來不及抽回旋舞,便迅速地往左跳開,只可惜爲時已晚……
「……嗡.巴雜拉.薩達.恩加苦。」
「……必金南.恩達拉達.康曼!」
狹霧抬起不停顫抖的頭看着兄長,發現時雨正眯起那雙血紅眼眸,並且露出殘酷無比的笑容。
到目前爲止,狹霧都是勉強察覺對手的氣息,然後在千鈞一髮之際驚險地躲開攻擊,但是到底能躲到什麼時候呢……如果對方持續以如此驚人的速度發動攻擊,他沒有自信可以持續閃躲。狹霧回想起先前在走廊上的情景,萬一硬生生挨下攻擊,就算不是被刀刃砍傷,隨便一拳一腳都能夠讓自己爬不起來。
現在的狹霧根本沒辦法唱誦『明咒』抵消火界咒或是閃避,他已經做好『死亡』的心理準備,一面聽着時雨唸誦火界咒的真言,一面迷迷糊糊地思考。
時雨慢慢地將刀拔起,站起身跨過屍體走到門外。
(……不站起來就會被殺掉。)
狹霧的策略完全無法奏效,在擋下攻擊時找機會根本是天方夜譚,只要擋下單邊的刀,時雨就會用另一把刀攻擊,完全找不到反擊或是拉開距離的空隙。
(……就是現在!)
時雨似乎想表示自己還有餘力,並沒有馬上趁勝追擊,只是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看着狹霧。狹霧趕緊利用這段空檔思考,試圖找出最有勝算的方法。
「…………」
曉暗則是深深地刺進腹部。
時雨急速飛奔,也許是眼看勝利唾手可得,因此他只使用狹霧的視力能夠追上的速度移動。
狹霧將向前突刺的旋舞直接橫掃,讓時雨向下彎身躲閃,再隨着橫掃的姿勢迴轉旋舞攻向下方的時雨,時雨則是向後跳開躲開這發攻擊,無法止住力道的旋舞前端插入地面,挖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狹霧拿着前端指向地面的旋舞繼續衝向前,當時雨進入旋舞的攻擊範圍後,立即向上一挑,就在旋舞即將擊中下顎時,他往後仰身閃過這招,然後帶着微笑消失蹤影。由於時雨的速度太快,狹霧只能從異樣的氣息中感覺到他從右側迂迴逼近。
紅霞一看到負責服侍自己的裏子倒在門前,她差點就想抱住屍體放聲大哭,但是她咬着牙根忍住情緒專注地看着兩人的戰鬥,準備伺機救出狹霧。就在時雨的火界咒完全吞沒狹霧時,紅霞將〈氣〉集中在腳上飛奔而出,只用兩步就衝到狹霧身旁,並且在最危急的時刻將他抱離火海,最後再回到巷子裏設下隱蔽結界。一連串的動作前後只花費三秒鐘,連修行時都不曾出現過此種紀錄,因此也讓紅霞忍不住有些喫驚。
想到這邊時,狹霧立刻用肩膀撞破右邊的紙門,門上被撞開一個大洞,狹霧也跟着滾進大廳隔壁供客人使用的房間裏。
「嗡.阿米利提.恩哈達……」
時雨並沒有讓狹霧得逞,他用左手反握夕暗往狹霧的胸部水平一揮,如果這刀沒有防禦的話,肯定會是致命傷。
傷口有如拔掉栓子似地不斷湧出汨汨鮮血,狹霧將旋舞丟開,以同樣發出顫抖的雙手死命地壓住傷口試圖止血。
蹲在地上的狹霧隨即跳起身,朝着右邊的紙門一撞,這個紙門是房內呈直角的另一個出口,於是他連人帶門地跌在走廊上,這時時雨也拉近距離,狹霧根本來不及閃避攻擊。
狹霧不予理會手臂上的痠麻感,依照計劃用旋舞掃向時雨的腳……
時雨揮動交叉的雙臂,身前的熊熊烈焰化爲火紅的波浪襲捲而來,只要被那道紅色波浪吞沒的話,身體不用一秒就會變成灰燼。
透過雙刀間的空隙,只見時雨的紅色雙瞳顯露出笑意。
狹霧將雙腳筋脈間運行的〈氣〉暫時集中至雙臂,硬是把時雨推回客房,接着又把〈氣〉運回腳上往走廊疾奔。
(…………總覺得……好累喔……)
時雨一邊繼續揮砍,一邊開心地笑道:
紅霞開始觀察狹霧身上的傷勢,發現左右手臂各有一處淺淺的刀傷,接着她撫摸狹霧的胸口,確定已經斷裂的肋骨有兩根,而腹部深及腸子的刺傷則是致命傷,至今仍然大量出血,狀況可說是刻不容緩。
時雨拔出曉暗,失去支撐的狹霧頓時無力地跪倒在地。
狹霧幾乎只能憑着身體的反射動作進行防禦,他將大部分的意識集中到自己所擁有的技能——棒術、格鬥術與咒術上,努力找出突破現狀的方法。
「……唔!」
(大哥,你就這麼痛恨我,恨到想讓我屍骨無存嗎……?)
直到確認時雨的氣息已經遠離而無法辨認後,紅霞總算鬆了口氣,然後解開隱形印。當隱蔽結界消失時,紅霞壓低身子從別院的陰暗處現出身影。
狹霧以銳利的眼神盯着大門,時雨剛好從天花板上落地,同樣半跪在地板上,而揮空的雙刀就這樣插在傭人的屍體上……
(只要趁他專心防禦的時候……)
紅霞閉起眼睛,有如用盡體內所有〈氣〉似地將咒力施展至極限。
那是能夠造出火海的咒術——火界咒的真言。
紅霞的額上滲出幾滴細汗,一口氣將真言唸到最後,只見包覆狹霧的紅光突然變得刺眼不已,隨後便消失蹤影。
房間中央的茶几被狹霧撞飛,身後的紙門也被砍碎,狹霧轉過頭,發現一道影子從有如玻璃般碎裂的紙門中飛奔而出。
狹霧竭盡全力舉起旋舞想要迎戰時雨,但是……
紅霞雖然不想相信,但是那雙紅眼無庸置疑地是妖魔的象徵,現在的她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那瑪苦.沙喇巴.達達迦提拔苦.沙喇巴……」
一想到自己化成灰燼的模樣,狹霧突然全身放鬆往後倒下,然後深深地閉上眼睛,他連保持清醒的力氣都早已用盡。既然命數已定,那就沒有必要再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了。
別院裏一片寂靜,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紅霞猜想主屋現在應該是難以想象的悽慘情景,於是將治療地點改到這裏,看來這個決定相當正確。她脫掉鞋子走進屋內,然後隨意挑個房間。
紅霞原本按照狹霧的吩咐設下隱蔽結界躲在小巷子裏,但是當她聽見庭院裏傳來刀劍相交的聲音後,便緊張地坐立難安,於是她使用隱蔽結界包覆自己並走進家中。
「認爲室內戰鬥只會更加不利,所以迅速移動到室外……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腦袋居然還有辦法轉得這麼快。」
狹霧不停地喘息,剛剛並沒有咳出血,所以應該沒傷到內臟,但是保護這些器官的肋骨應該已經斷掉好幾根了。
『對生命的執着』讓狹霧強忍住胸口的劇痛撐起身體,不過,光憑這點還是無法改變結果。身體必須用旋舞支撐才能勉強站立,現在的他根本不可能擋得住時雨的攻擊。
但是,就因爲它的效果近似奇蹟,相對地必須付出龐大的代價。
(……太好了……雖然我是第一次使用,不過看起來很成功……)
紅霞確認過狹霧的身體狀況,並且鬆了一口氣後,便撲通地倒在哥哥的身旁。
兄妹在別院的小房間裏雙雙陷入昏迷狀態,時間仍然不停流逝,並沒有等待兩人甦醒的時光便緩緩地到達隔天早上。
親生哥哥不斷用雙刀刺進自己的體內——狹霧想要從這場惡夢中努力掙脫而突然驚醒。
「…………」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狹霧確定這裏不是自己的房間,於是他轉動眼睛觀察房間內部開始點點滴滴地掌握現況,發現裝潢和主屋完全不同,這裏應該是傭人們住的別院,再由透進窗戶的陽光判斷現在應該是白天。
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事,就是自己似乎還活着,於是狹霧試圖撐起上半身。
(……咦?)
他發現自己無法使力撐起身體,他閉上眼睛檢查身體內部,才發現自己的〈氣〉根本所剩無幾,難怪會動彈不得。
「呼………………」
狹霧使用特殊的呼吸法從大氣中吸收〈氣〉,等到身體能夠運用後,總算用兩手用力挺起上半身。
「…………」
狹霧稍微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衣服和昨天一樣,只是多出好幾個洞與幾灘血跡而已,而兩臂的刀傷、折斷的肋骨以及被刺穿的腹部都奇蹟似地痊癒。
(不對……我應該被火界咒燒死了……)
狹霧開始搜尋先前的記憶,回想昏迷前所看到的火海,如果身陷其中的話,應該不只是灼傷這點程度的小問題,而是整個人化爲灰燼。
(我爲什麼會……)
正當狹霧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時,他發覺身旁傳出細微的呼吸聲,於是轉頭察看……
(啊……)
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因爲世上只剩下這個唯一親生妹妹——紅霞正躺在身邊,當他看到小自己兩歲的妹妹的香甜睡相時,狹霧便恍然大悟。
「那就好,你處理得還滿周到的……真不愧是下任當家。」
「…………」
他靠近紅霞的耳邊,溫柔地笑着說道:
「…………」
「……好。」
狹霧利用第六感探查附近的氣息,雖然周遭還有些許時雨的妖氣,但是本人似乎不在這裏。
「謝謝你……紅霞……」
和除魔課保持往來也是當家的衆多工作之一。決定狹霧是下任當家後,晴一曾經帶他拜訪除魔課,接電話的人似乎也還記得這件事,因此當狹霧報上姓名後,對方立刻向他問好。狹霧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請他們處理家人們的遺體,而對方剛開始不太敢相信這件事,不過很快地就恢復平靜,並且接受狹霧的請求。
狹霧看着妹妹的側臉輕聲如此說道。但是,她會過來救自己,就代表她已經看到倒在庭院裏的裏子,紅霞以前和她十分親近,看到屍體時應該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
將事情經過聽完後,宗司的表情相當嚴肅,然後又和剛剛一樣點頭說出「……嗯」。
宗司仍然保持一貫的回答,然後轉頭看着紅霞的睡臉。
「話說回來,紅霞是因爲幫你治療纔會用掉體內的〈氣〉吧?所以你現在應該會貧血吧?要不要順便幫你輸點血?」
狹霧不禁對外表冷靜卻很容易心慌的自己露出笑容,然後按住眼鏡調整自己的情緒。
但是……
宗司只是點點頭說着「……嗯」,然後拉兩張靠在牆壁上的摺疊椅放在病牀邊,招呼狹霧坐下。
雖然沒有信心打敗兄長,但是這並不影響他的決心,如果他不出面解決,又有誰能代替他打倒時雨呢?
行走三十分鐘到達醫院後,狹霧看見醫院門口有幾輛計程車,因此有點後悔當初自己爲什麼沒有叫計程車。
「什麼嘛……原來只是因爲體內缺乏〈氣〉造成的昏睡……」
『目前是由我處理所有事務,紀詠先生……請問您是管理鎌澄市的除魔師嗎?』
宗司打開門走出病房,走在後面的狹霧則是決定不再回首,反手輕輕地將門關上。
狹霧原本以爲是傭人接聽電話,因此不免有點驚訝而晚幾秒說出姓名。
宗司開玩笑地如此說道,狹霧卻笑不出來。
如果想要有效率地從大氣中吸取〈氣〉,就要像剛剛使用特殊的呼吸法,不過自律呼吸也同樣可行,所以他打算讓紅霞繼續沉睡,直到她吸收足夠的〈氣〉後自然就會睜開雙眼。不過,狹霧最後還是決定帶她到認識的醫院打點滴,這樣就算睡着也能幫助〈氣〉的吸收。
(……大哥。)
宗司則是帶着笑容從椅子上站起身。
『軍荼利明王延命招魂法』——狹霧首先想到這個咒術,於是他連忙確認紅霞身上殘留的〈氣〉,發現她似乎還留有保持心臟跳動的〈氣〉後,狹霧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我早就對您說過了。」
狹霧回到別院的房間,背起還在熟睡的紅霞離開家裏,由於他用單手拿着旋舞,所以光是讓紅霞躺在背上不滑下來就花了不少功夫。
「我能瞭解你的心情……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是逮到時雨吧?只靠你單獨過去的話,多半隻是白白送死而已,這樣『紀詠』家會成爲沒辦法解決家務事的世家,『紀詠』就會因此成爲笑柄,你想讓紅霞跟着你一起變成衆人的笑柄嗎?」
原來是紅霞拯救身陷火界咒中且瀕臨死亡的自己。
究竟是使用何種治癒術才能完全治好瀕臨死亡的自己呢?
「…………」
話筒中傳出一道溫柔的女性聲音,頓時讓狹霧緊張的心情緩和不少,他忍不住開始想象對方應該是個大美人。
「只靠你應該沒辦法打贏時雨吧?你有贏過他的方法嗎?」
「家裏的情況怎麼樣?還有你打算怎麼處理遺體?」
「……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過來這裏之前,已經向警察聯絡過請他們代爲保管了。」
「……總而言之,既然她還有呼吸,不用做什麼事應該就會自動清醒……不過,你都特地把可愛的紅霞帶來這裏,我幫她打個點滴吧。」
「……嗯。」
「……其他除魔師?」
說完後,他抽回放在紅霞頭上的手,並且繫緊脖子上的白色領帶,有如感受妹妹的體溫似地握緊她贈送的禮物,然後站直身子,伸手拿起靠在牆上的旋舞走向房門。
就這麼放着不管的確有點可憐,而且屍體有可能會因天氣炎熱開始腐爛。狹霧暗自盤算在出門前先聯絡警察局的除魔課處理,並且在走向主屋的途中瞥見地面的焦痕。
(那麼,他會跑到哪裏……?)
「雖然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答應,我還是和『星之宮』聯絡看看,然後我會說出一切實情請對方幫忙。」
「您、您好……我是紀詠家當家的兒子,我叫做紀詠狹霧。」
心事被宗司一語道破,使得狹霧無法回嘴,宗司則是忍不住搖頭嘆道:
「……家兄變成妖魔了。」
狹霧搖了搖頭拒絕宗司的提議。他認爲只要喫點東西就會自然恢復,而且他很排斥讓別人的血進入自己的體內。
以後該怎麼辦呢?一想起昨天發生的事,狹霧不禁對未來有些迷惘,他發現自己專用的咒法器『旋舞』橫躺在焦黑的地面上。
狹霧在藍天下、焦土上向自己發誓,然後緊握着旋舞走向主屋。
「事不宜遲,你可以用辦公室的電話試着聯絡看看。」
狹霧懷着生疏的感覺回到房間換好衣服,再將旋舞收進布袋中,然後依照平時處理除魔工作時的習慣,拿起手機和皮包便離開主屋。
狹霧雖然很想再讓紅霞小睡片刻,但是眼前還有許多事需要處理,實在沒辦法再繼續蹉跎下去,於是他將手搭在紅霞的肩頭上。
太陽高高地掛在天際,天氣和昨天一樣既悶熱又晴朗,而三名傭人的屍體仍然倒在庭院裏無人處理。
「紅霞。」
「……紅霞?」
兄長身爲除魔師卻走入魔道,甚至對家族進行屠殺,因此同爲除魔師及受害親屬的自己絕對不能放過他。
「嗯……是的。」
『星之宮』是以陰陽術爲主流的除魔師,狹霧實際上並沒有見過這個家族的人,他曾經聽父親說過『星之宮』的實力能夠比擬『紀詠』家……不,或許還要更強,尤其現任的當家據說是家族史上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非做不可,我有完成這件事的責任……」
狹霧在走回別院的路上撥電話給除魔課,雖然這個單位名爲除魔課,卻不負責擊退妖魔和怨靈,而是出現非人爲的案件時負責聯絡『紀詠』等除魔師家族,以及保管被害者的遺體或清理案發現場等等,簡單說就是政府聯絡國家除魔師並且負責善後的單位。
「我不是很清楚,因爲這是你爺爺告訴我的……他以前對我說過,在關東能夠和『紀詠』分庭抗禮的家族只有『星之宮』家。」
(可是,現在必須趕快行動……)
「說什麼傻話,『紀詠』家的血脈還沒有斷絕,只要你有這個心,重建並不是很難的事情。」
身旁的狹霧完全忘記自己在別院時驚張兮兮的模樣,冷靜地對醫生如此說道,宗司則是「咳哼」地以咳嗽掩飾自己方纔的驚慌失措。
狹霧揹着紅霞走到櫃檯前,並且請服務人員尋找祖父的老朋友,這位朋友同時也是和紀詠家很有淵源的精神科醫生。這位白髮蒼蒼的醫生急忙趕過來,他連事情經過都沒聽狹霧說完,就將在大廳椅子上熟睡的紅霞抱到個人病房。
主屋裏安靜無聲,濃濃的血腥味四處飄散,雖然這裏是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現在卻萌生一種陌生的感覺。
宗司語帶試探地如此間道。狹霧沉思半晌,便懷着壯士斷腕的心情沉重地說道:
狹霧頓時無法回答,因爲他沒有任何對策。在昨天的戰鬥中,時雨不但沒有露出疲態,而且沒有使出全力,現在的狹霧根本想不到方法對付他。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狹霧拾起旋舞,並且有如確認堅硬的觸感似地緊緊握住,原本因貧血而顯得失神的眼睛突然變得相當銳利。
(我必須找到他……然後親手把他殺掉……)
狹霧站起身,在跟着宗司走出病房前,他先停下腳步摸了摸紅霞的頭,如果『星之宮』答應幫忙的話,自己應該就不會再回到這裏……
狹霧邊喊邊搖,但是紅霞並沒有醒過來。
「您好,我姓紀詠,不好意思突然打擾您。可以請星之宮的當家或是負責接洽工作的人聽電話嗎?」
這位高齡醫生——門倉宗司將筆燈收進白袍胸前的口袋裏,嘴裏還不停抱怨狹霧大驚小怪。
「既然一個人沒把握打贏,那麼就找其他除魔師幫忙吧?」
狹霧又稍加用力搖晃,然而她仍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醫生讓紅霞平躺在病牀上,然後就像是爲昏迷狀態的患者看診似的,他循序檢查呼吸、脈搏以及瞳孔,全部都確認過沒有問題後,他才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
當他覺得事有蹊蹺的時候,狹霧忽然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
(……話說回來,紅霞一直都還在呼吸吧?)
可是狹霧用手抿着嘴猶豫片刻,如果要請別人助一臂之力……
「謝謝,不用麻煩您了。」
「紅霞,我要走囉……我會好好努力,讓你醒來的時候不用再操任何心……」
狹霧將雙手交握,並且將額頭靠在手上,只用嘴巴勉強擠出聲音,宗司則是有點擔心地提出一個建議:
狹霧簡略地向他說明昨天下午的慘案。說到竄改靈魂的部分時,宗司雖然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最後還是接受事實。
轉頭看向狹霧的宗司突然欲言又止,並且盯着他的臉端詳片刻,似乎察覺到他的身體有點不舒服。
「『星之宮』……您是說那個『星之宮』嗎?」
狹霧看着妹妹的睡臉,然後點頭說出「說得也是」表示同意。
狹霧沉思片刻,隨即又想起要先去醫院,就在他正準備從棉被上站起身時,他突然感到一陣頭昏目眩,由於先前腹部大量出血,當然會引起貧血現象。
當對方問他接下來的打算時,狹霧只回答「我會想辦法」後就掛掉電話。
『……喂,您好。』
「嗯,你們不是還有其他同行嗎?例如……聽說『星之宮』家擁有相當強大的力量……」
『果然沒錯。您好,我是星之宮家當家的妻子,我叫星之宮澪。』
「……快點起牀,紅霞。」
「我要找到家兄,然後以除魔師以及全族倖存者的身份殺掉他。」
「……嗯,你放手去做吧。」
狹霧抬起頭看着宗司的側臉。
「除魔師家裏的人變成妖魔,所以你認爲家醜不可外揚嗎?」
「我們走吧。」
「……好的。」
狹霧重新打起精神,不管眼前亂冒的金星勉強挺起身體。他走出房間,並且經過鄰近的大門來到外面,必須先回房換下這身血跡斑斑的衣服,不然走在路上肯定會引人側目。
「我們家只剩兩個人,成爲當家根本沒有意義。」
宗司搔了搔白髮,又補上「不過,你還有事情得先解決吧……」這句話。
『紀詠……狹霧……』
電話另一端的人——星之宮澪身爲星之宮現任當家的妻子,她有如確認名字是否無誤似地反覆唸誦數次,然後又『嗯……』地發出苦惱不已的聲音。
「那個……?」
『啊……不好意思。請容我確認一下,你應該是男生吧?』
「咦……是的……」
『果然沒錯,那我就叫你狹霧囉!因爲你自稱的語調聽起來很秀氣,我還以爲你是個聲調比較低沉的女孩子呢!』
「…………」
看來她剛剛正在猜測自己的性別,纔會發出迷惘的聲音。狹霧不禁在心中懷疑,這麼慢條斯理的女性真的是號稱擁有頂尖除魔實力的『星之宮』當家的妻子嗎?
『狹霧……嗯,真是個好名字。』
「是喔……謝謝您的稱讚……」
口頭上道謝的狹霧仍然半信半疑,不過澪和緩的口氣就到此爲止,當她再次開口時,已經恢復成符合當家妻子形象的嚴謹語調。
『那麼,請問你有什麼事呢?』
「那個……其實是這樣的……」
狹霧將事情經過以及兄長的爲人,甚至將他與家人的關係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原來是這樣……真的很遺憾……那麼,你希望我們協力追捕變成妖魔的哥哥吧?』
「是的……可以請你們協助我嗎?」
「沒問題,我們當然會幫忙……」
狹霧不禁大爲感動,當他正準備開口道謝的時候……
『……因爲我們剛好正在處理可能與你哥哥有關的案子。』
狹霧聽到澪說出這句話,便將剛要說出口的謝詞吞回肚裏。
「那麼,我先出發前往閒奈了。」
狹霧大聲地打斷澪的話,然後澪則是隔着電話用充滿困惑的語氣解釋道:
站在身後旁聽的宗司簡要地如此間道。狹霧將寫有手機號碼的紙片收進口袋,然後轉身對宗司說明:
『……我知道,他們好像是管理閒奈市的除魔世家吧?』
狹霧點頭如此說道。閒奈市位於鎌澄市北邊,『禱丘』家就是管理這個地方的除魔師家族,他們以神道系咒術爲主,實力據說只稍微劣於紀詠家。
『沒關係……我纔要對剛剛引起你的誤會先說聲抱歉,可是閒奈正好就在鎌澄旁邊,而且同樣是除魔師世家慘遭滅門,所以這樣會讓人很容易懷疑吧?』
『那麼,我就先向女兒說明你的事,記得在閒奈和她會合喔!』
『那個……我剛剛應該只說『可能』吧?你先冷靜一點……先跟着我張開手做個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心情有沒有比較舒服?』
「……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等你抵達閒奈後,就麻煩你和我們的人會合……對了,難得遇到同是本家的子嗣,就麻煩你和我家女兒會合吧!』
「嗯,交給我吧。」
由於不能對一片好意的澪說出真心話,狹霧只好含糊地回應表示瞭解。
狹霧的心裏雖然不服,卻也只能承認對方所說的話,察覺狹霧心事的澪又以明朗的口氣說道:
狹霧慢慢抬起頭,並且拿起靠在一旁的旋舞。
「……您說的很有道理。」
心中突然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謝意也隨着消失殆盡。
「……嗯,我知道了。」
狹霧並不打算洗清時雨的嫌疑,他只是不想讓『紀詠』家被繼續醜化而已。
掛上電話後,狹霧忍不住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好,自己小心。」
『總之,你要不要過去閒奈看看呢?先確認那股妖氣是不是你哥哥的氣息,也許就可以洗清他的嫌疑喔!』
「我沒事……剛剛真的很對不起,我居然對您大聲嚷嚷……」
狹霧當然沒有照做,沒有人會隔着話筒跟着做深呼吸吧?不過聽見澪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後,自己的確有點冷靜下來,於是他回答道:
宗司點了點頭,這時狹霧突然在他面前端正站姿,並且深深地鞠躬。
狹霧將自己的手機號碼告訴澪,也記下『星之宮御影』的手機號碼。
澪說出『沒錯』表示同意後,接着又開始敘說:
「…………」
「非常謝謝您……」
狹霧在宗司的目送下走出辦公室,然後離開醫院。
『那個『禱丘』家在昨天晚上發生滅門血案,根據現場……也就是他們的住處留下的妖氣判斷,犯人可能是妖魔或者是被妖氣附身的人類,今天早上我們接到來自國家的委託,所以現在打算派出有空的人調查……』
『狹霧,你聽過『禱丘』家嗎?』
「您的女兒?」
「『星之宮』答應幫忙,另外還有閒奈發生一件可能和家兄有關係的案子,所以我要過去閒奈一趟,確認到底是不是家兄犯下的案子。」
「好的,我知道,謝謝您的大力相助。」
「談得怎麼樣?」
宗司盯着狹霧片刻,隨後便一如往常地點頭說道:
「……我不在的時候,就麻煩您照顧妹妹了。」
「請、請等一下!爲什麼會和家兄扯上關係呢!?」
『沒錯,她叫做御影。我告訴你她的手機號碼,等你抵達閒奈再與她聯絡,我也會先向小影……咳哼……先向御影說明清楚,如果我有事也可能會聯絡你,所以可以麻煩你告訴我電話號碼嗎?』
「……好的,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