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英國篇

第一話 魔術師的工作

《影≒光 Shadow Light》 · 影名淺海 · 4萬 字

英國的主要觀光景點之一──以高達一百二十三公尺的大教堂聞名的小鎮索爾茲伯裏,一輛計程車在其西南方平原唯一的一條路上行駛而過。

離開鎮上已經一小時多,不論是鋪滿整片天空的白雲,還是綠草如茵的平原──景色並沒有多大變化。過了二十分鐘之後,前面出現一片森林。一棟紅屋頂的房子則獨自座落於森林裏。

計程車停在房子前面,一名少年便提着行李箱從後座下車。他的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之中──黑色皮夾克、黑色牛仔褲加上黑色靴子,只有頭髮是亮眼的金色。少年越過車窗支付車錢後,計程車便巧妙地在狹窄的路上回轉並開回小鎮。

金髮少年──星之宮光輝目送它離開後,便邁步走向大門,可是,他實在提不起將門打開的念頭。當初出門時誇下海口揚言打倒父親,結果卻悽慘落敗──一想起這件事,光輝再次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因此更加無面目走進屋內。雖說當初光輝出發時,攔阻他的那兩個人可能一開始就預料到這種結果,但並不會因爲如此,就讓他進門時減少些許心理負擔。

煩惱許久之後,最後光輝的手還是握上門把,打開沒上鎖的大門並踏進屋內。

在他的正前方有一扇嵌着霧面玻璃並通往裏面的門,門的後面是兼具廚房功能的飯廳。

飯廳裏灑滿了明亮的陽光。

裏面除了「喀嚓、喀嚓」的聲音外,還有「咻」的聲音。光輝往聲音傳來的方向──進門後左手邊的廚房一看,便見到一位身形高大的白髮長者。刻劃在他臉上的皺紋顯示出他的年歲已高,但看他站立時背脊挺直的模樣,反而讓人感到一股年輕的活力。

他就是將光輝從日本帶回英國的魔術師──「教授」歐特.卡羅。

歐特在托盤上擺好茶組,似乎早已知道光輝回來似地,所以已經事先準備好紅茶。光輝呆呆地望着這幅景象一會兒之後,歐特關掉瓦斯爐並轉過頭來,他的碧眼和光輝四目交接時讓他嚇了一跳。

「怎麼愣愣地杵在門口呢?紅茶快準備好了,你先坐着等吧。」

「嗯……」

不久後,歐特也就座了。餐桌上的托盤裏擺放着兩個注有充滿香氣紅茶的杯子,另外還有糖罐、牛奶罐各一個,還有堆滿餅乾的盤子。

歐特在其中一杯加入適度的牛奶與砂糖後,並不是自己飲用,而是擺到光輝面前,自己則端起那杯純紅茶。

「要涼掉囉。」

「嗯……也對。」

光輝啜了一口紅茶。不論是甜度還是滑潤的口感,一切都相當符合他的個人喜好。光輝並沒把杯子放回桌上,又再喝了一口。紅茶的熱度瞬間傳遍全身,似乎將他所剩無幾的緊張感溶化一般。

「教授泡的紅茶真的很好喝。」

光輝多少帶着伶牙俐齒的口氣如此說道,結果歐特的臉色顯得有些不悅。

「喂,光輝。我們現在應該不是站在教授和弟子的立場說話的吧?」

房間深處有一張靠牆的桌子,一名留着金色長髮的少女背對他坐在桌旁。她那頭微微帶着波浪卷的金髮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之中,有如鑲上玻璃碎片一般閃閃發亮而且十分美麗。光輝就是對她的頭髮抱着憧憬,纔將自己的頭髮染成金色。但現在的他沒空沉浸在這份美麗之中,因爲從師父的背影傳來一陣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情緒,讓光輝的額頭不禁滲出汗水。

光輝用複雜的表情瞄了插在門板上的飛鏢一眼後,便提着行李箱走進自己的房間。

「呃、是……」

「……留在以前到現在都瞧不起你的家嗎?你居然還有心情幫他們做事。」

光輝如此大叫。打從歐特初次爲光輝介紹她是『孫女』的那一天起,他就飽受露希恐怖面目的摧殘,更不用說被迷倒了。

氣勢彷彿被震懾住的光輝點頭允諾後,露希纔像是花朵瞬間綻放般露出笑容。

「算了,我還是貫徹扮演一個將知識傳授給你的角色就好,聽你談心的角色就讓給那傢伙吧!」

在光輝四周走動的露希停下腳步,並用一種愣住的表情注視徒弟的側臉。

「……啊、不……嗯……」

「嗯?」

「師父……在房間做什麼呢?」

「就算變強了,在我認可之前,不許再擅自跑回日本,知道嗎?」

露希瞬間露出相當出乎意料的表情──不過馬上就恢復成壞心眼的笑容,並繼續她的問題。

「…………呃!?」

「……那就請你一五一十地老實招來吧!」

就在光輝提起勇氣踏進房門的同時,少女突然平舉起左手。

「絕對要守時喔!」

「也對,畢竟是不管到哪、每天都會用頻道連接互相聯絡,那個你最喜歡的姐姐吧!既然最喜歡的姐姐都這麼求你了,你也無法板着臉拒絕吧?」

「……不,我輸了。」

金黃色的頭髮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眼眸宛若藍寶石般深遂,嘴脣有如花瓣浮現般呈淡桃色,還有一身看似霜雪的肌膚──彷彿是由一位高明的洋娃娃工匠爲了追求極致之美而打造出來的臉蛋,能讓見到的人頃刻間被她的美貌魅惑。

「……不,我只和爸爸比劃過一次,就被捲入家裏的工作之中 」

「別開玩笑了,她也有學習精靈術耶!如果被她發現我在偷窺,才真的會被扒層皮。」

歐特一邊將餅乾放進嘴巴,一邊說道。光輝不禁覺得有些心跳加速,並同時問道:

「爺爺,我問你喔。」

「大概從你回日本差不多一個禮拜過後,她還會不時看向電話,看你會不會主動聯絡。兩個禮拜過後,她便時常用一種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事到如今,看來只好由我自己跑到日本了。』」

光輝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便下定決心敲了敲房門。

「我剛纔也說過,就跟你當初說的一樣,我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魔術師,我回去日本之後也感到切身之痛。我爲自己不聽你和歐特的忠告,以及沒有通知你們便在那裏待了一個月感到抱歉──對不起,可以請你再次好好鍛鍊我嗎?拜託你。」

歐特說話時故意用一種爲即將遠赴死地的士兵送行似的語調。光輝提着行李箱上樓,感覺自己的心情好像在爬十三階的階梯3;注15;一樣。

「真的嗎?如果你不遵守約定,就會被逐出師門喔?」

「……師父?」

「嗯……我要進去囉。」

「不要每次都爲了這種小事亂丟刺針啦!露希!被丟到的話會死人吧!」

「嗯。」

說到這裏,歐特使搖了搖頭,並將說到一半的話打住。

看着光輝走進房間後,露希馬上收起臉上的笑臉,下樓並隔着吧檯對着正在廚房洗碗的歐特問道:

之後兩個人沉默半晌並一口一口地啜着紅茶,直到杯子裏的液體所剩不多時,光輝才主動開口說道:

光輝則是報以苦笑──的確如此,歐特非常討厭別人在修行以外的時候叫他「教授」,而關於這一點,教授的孫女「師父」也是一樣。所以光輝都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一走要直呼她的名字。

──不過,也僅限於光用外表判斷的人。

不久後,光輝再也按捺不住便主動開口說:

「歐特泡的紅茶真的很好喝。」

「你不問我結果嗎?例如『打贏父親了嗎?』或是『之前都在做什麼?』之類的問題……」

沒有回應。雖然光輝很想現在就躲回自己的房間,但是也無法如願以償。

繞着光輝轉圈圈的露希雙手在胸前交叉,臉上還帶着壞心眼的笑容。

一說完這句話,歐特馬上露出笑容,相反地,光輝的表情卻頓失神色,他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不過這次的理由有所不同──感覺有如踏入猛獸的牢籠一樣。

「當然,畢竟這是我唯一有所堅持的事物。」

露希突然回神,便「咳哼」地清了清喉嚨。

「……嗯,只要看你的表情就能猜出個大概了。」

「原來是你姐姐哭着求你幫忙啊!」

露希突地把臉轉向一旁。光輝雖然可以感受到她的不滿,卻無法理解她不滿的原因。他等着師父把話接下去,但露希就是遲遲不肯開口。

「她很生氣嗎?」就算光輝心知肚明,但還是試着如此詢問。

「喂,師父!我知道沒有主動聯絡就在那邊待一個月──」

「真的反省過了嗎?」

「不,我既沒有超能力、也不是靈媒,只不過是個魔術師罷了,所以還不至於連這個問題都能得到答案。不過……」

「吵死了,她是我的心靈支柱,珍惜心靈支柱有什麼……呃?!」

當光輝重新說了一遍後,歐特才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

「……呃……」

「汝之自由,操之我手。」

光輝說完後便低下頭,可是仍然沒有獲得回應。光輝以爲師父還在生氣,惶恐地抬起頭一看,發現露希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她的表情簡直可以說是目瞪口呆。

「我是光輝,我回來了。」

「…………」

「就算沒有那樣,你也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

雖然光輝想用手接住腹部消弭疼痛,卻因爲被鎖鏈纏繞而無法動彈。

「我跟你說過,修行以外的時間要直接叫我的名字。真是的,記性差的徒弟真是讓人傷腦筋耶!」

「……那麼,我去捱罵了。」

「果然如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雖說你的〈氣鬥術〉還算勉強可以搬上臺面,不過比較可靠的精靈術卻只懂得以量取勝,技術層面根本就還不到家。我不曉得你父親的實力深淺如何,不過應該還不至於弱到會輸給一個鍛鍊不到一年的魔術師──這些話我在你誇下海口出發前就已經說過了,你還記得嗎?」

透過挑高夾層的空間,光輝將視線轉向二樓的一個房間。

「首先第一個問題,你打贏父親了嗎?」

「哼,你這個有戀姐情結的傢伙。」

「喂……我還得維持這種狀態多久啊?」

「那麼,爲什麼輸給父親之後不直接回來呢?你該不會在這一個月內,每天都向你父親挑戰吧?」

光輝根本沒有機會閃躲。光輝的腳下立刻浮現出一個黑色的魔法圓,並於圓內的六芒星頂點蹦出鎖鏈,纏繞住他的雙手與雙腳並封住他的行動──這一連串動作全都發生在她的聲音消失之前。

「……露希?」

光輝握住門把,並緩緩地將門打開。

光輝一聽到那道彷彿直穿耳膜的帶刺聲音便回頭一看,看到一個洋娃娃──不,是一名漂亮到會讓人誤認成洋娃娃的少女,她已經旋轉椅子並將身體朝向光輝。

「……你幹什麼……潑……」

光輝將唯一還能活動的脖子轉過去一看,位在他身後的門板上插着一根飛鏢,而飛鏢的四周則出現龜裂的痕跡。

(只有這道笑容讓人覺得可愛……)

光輝的抗議戛然而止,因爲露希的右拳已經重重地打在他的肚子上。

「……路上保重。」

「不知道,她剛剛本來坐在那裏,一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就馬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如果在意的話,你就透過精靈窺探一下吧?」

露希看着光輝,似乎領悟到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嗯……」

「保險起見,你還是先把精靈召喚出來吧?」

「第二個問題,你應該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枯等吧?」

「……用不着這麼誇張吧……」

「好,那我們立刻再次展開修行。你把行李放到房間後馬上──雖然我想這麼說,但怎麼說你也纔剛回來……等你休息五分鐘後就到樓下飯廳集合。知道嗎?」

(五分鐘……那算什麼休息……)

「包括『爲什麼花了這麼久的時間纔回到這裏呢?』這個問題的答案嗎?」

爬上二樓後,光輝將行李箱放在自己的房間前,然後轉頭面對從剛纔開始便不斷散發出強烈靈氣的師父房間。

「……那個……」

光輝原本要接着說:『是我的不對,但也用不着當場使出魔術吧!』卻被一陣劃過耳邊的尖銳聲響蓋過,遲了一瞬之後,便從後方傳來「鏗」的聲音。

那並不是普通的飛鏢──而是師父純手工製作的魔術武器『刺針』。

由魔力編織而成的鎖鏈將會侵蝕身體各部位的靈體,讓身體維持在僵硬狀態之下,算是詛咒的一種,所以就連乍看之下似乎仍保持自由的手指也絲毫無法動彈。

「嗯,我知道了。」

「嗯,我記得。就跟露希講的一模一樣,現在的我根本就打不過他。」

這是一種隨着輸入魔力的大小不同,破壞力也會跟着改變的武器。雖然剛纔的威力僅讓木製的門板產生凹陷而已,但光輝曾經看過她以一根飛鏢便將堵塞在路上的岩石打碎。

露希一邊往光輝的正前方移動,一邊這麼說着。

光輝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後,便慢吞吞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露希保持微笑並走出房間。

露希再度彈了一下指頭,纏繞在光輝手腳上的鎖鏈便碎裂散去,宛若幻影般消失無蹤;而腳下的魔法圓亦光華盡散地煙消雲散。

穿着長袖白色襯衫和牛仔長裙的『師父』──露希.卡羅將光輝的抱怨當成耳邊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並以緩慢的腳步靠近他的身邊。

「…………」

「好吧,那麼對於你當初沒有乖乖聽話,以及這次長達一個月的大遲到──就全部一筆勾消吧!」

光輝靜靜地搖了搖頭。

她發出低語,然後彈了一下指頭。轉瞬之間……

「嗯,什麼事?」

歐特頭也不抬地如此回應。

「你問過他在日本發生了什麼事嗎?光輝他……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態度。」

「嗯,是啊……不過我什麼都沒問。」

沒錯,今天的光輝完全不像平常的他,簡單地說,就是太過老實了。不但乾脆地承認敗在父親手下,拿他的戀姐情結開玩笑也不加以否認,最後竟然還主動低下頭請自己幫忙加強訓練。

從光輝的口中可以得知,他的父親似乎在人際關係上相當笨拙,因此在光輝打輸後應該會放他自生自滅,並不會心平氣和地給予任何忠告,所以實在很難推測他是因爲輸給父親才造成性格上如此龐大的轉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一件足以讓他性格產生如此變化──」的討厭事情。個性變得老實也沒關係,只是剛剛光輝的聲音裏毫無霸氣。本人對這件事儘管沒有自覺,可是在教導他許久魔術的兩人眼中可說是一目瞭然。與其說他的性格有所轉變,倒不如說是大受打擊之後的樣子。打擊的來源應該是一件讓他不願回想、也無法接受的事件……

當天晚上,光輝結束脩行之後,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便倒在牀上。

光輝的身體和精神都相當疲累,光是閉上眼睛,就覺得自己快要被睡魔拉入夢鄉似的。就在他即將入睡的那一瞬間,突然有人敲響房門。

當光輝撐起上半身的同時,露希就已經開門進到房間裏了。

「咦?你該不會已經睡着了吧?」

「不,只是昏昏沉沉的而已……有事嗎?」

「嗯,只是剛洗好澡,叫你也快去洗而已。」

露希的頭髮溼答答地,肩上還披着浴巾,身着白色T恤加上黑色貼身長褲,確實很像剛洗好澡的打扮。

「嗯…,不過我不洗了。我現在很困,所以想直接睡覺。」

光輝再次倒回牀上,當睡魔瞬間襲向光輝,並引誘他到夢中的世界時……

「…………呃!?」

光輝感覺身體遭到強烈搖晃,他馬上跳起來並睜開眼觀望四周,發現露希正俯視着他。

「你、你在幹什麼……!」

「你認爲我會允許流過一身汗後直接睡覺這種骯髒行爲嗎?不管,快給我去洗。這是師父的命令!」

露希注視光輝的眼睛一陣子之後,便搖了搖頭。

光輝降至地上後,又重新眺望一次大門。大門就像城門一般高聳且具有壓迫感,而往左右兩邊延伸的石壁則將學院四周圍成正方形。兩人穿過大門後馬上見到一大片庭園,上面覆蓋着整面草坪,上面還飄着一層淡淡的白露。

「……我問你,光輝。」

光輝一聽到銀髮女性──露莉亞今人開懷的提議後,不自覺地與對方握手。

「事件的開端發生在十天前,也就是六月三號的早上──有一位自稱『法爾.基亞茲』的人寄了一封預告信到他的住處,上面寫着『我要殺光所有和托勒瓦士有關係的人』。一般而言,應該不會有人相信這種既突然又莫名其妙的信件。理所當然地,托勒瓦士當初也並未加以理會。」

被露希這麼一叫,他才驚醒過來。身旁有母親、姐姐和露希等人,對已經見慣美女的光輝而言,這位女性的美貌仍然讓他不由自主地看得目眩神迷。於是……

「那個孩子是誰?難道是露希的……?」

「來,這是現在我們這裏目前處理中最高額獎金的委託。」

「請上來吧,公主。」

被說中了。光輝從踏進大廳的那刻開始,他就很在意魔術師們投向自己的目光,那些眼神很純粹地透露出一個疑問──沒有魔力的人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托勒瓦士在創造魔導具方面擁有相當高明的技術,而產量也是首屈一指……他平常還批發魔術師們使用的消耗品喔!」

光輝一副「我知道了」似地點了點頭……可是,露希卻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們在締結什麼怪契約啦!」

在這份過度的寂靜之中──在如此隱密的景色之中,這個地方就是如此曖昧模糊且如夢似幻,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有如身處夢境的錯覺。

光輝只是馬上回了一句:「不,沒什麼」,但仍然瞞不過她的眼睛。

露希如此隨口回答。她用肉眼跟不上的速度踩了一下光輝的腳之後還裝作若無其事。雖然光輝滿肚子怨言,不過抱怨有可能會變成火上加油,所以他忍着痛楚站起來後,便向銀髮的女性行注目禮。

露希嘻嘻她笑着並豎起大拇指。露莉亞向剛剛談話的辦事員交代一些事情後,便從他的手中接過資料並遞給露希。

一位和辦事員正在談話的銀髮女性轉過頭來,並叫出露希的名字。

所謂鏈金術,原本意指將存在於世上森羅萬象的物質還原成『四大元素』,再賦予其『形態』以創造出另一種系統的東西,但如今則是在現存的物品之上附加『含有魔術性質的事物』,藉以創造魔導具或是魔導生命體的技術。

(想不到露希竟然那麼敏銳……還是我的演技太差了?)

「嗯,當然。困難度再高都沒關係,總之只要是能夠一獲千金的工作就可以──對吧?」

「喔、嗯……」

翌晨,兩人用過早餐後,便搭乘露希駕駛的車北上。露希穿着青草色的連身長裙搭配一件牛仔夾克,這種打扮與其說是找工作,倒比較像是到鎮上購物的裝扮。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這個學院的院長喔!最近反而待在學院的時間比較多。」

「豈止有名……說到托勒瓦士,他可是這個國家等級最高的鏈金術士喔!」

「托勒瓦士就是負責大量製造這類物品。托勒瓦士在臺面上還擁有一家飾品企業,並僱用資淺的魔術師製造魔導具。這裏也常有他們的徵人啓示喔!」

「你幹什麼啦……!」

「是啊……雖然我現在已經習慣了,不過當初爺爺第一次帶我過來這裏時,我也確實大喫一驚呢!」

前方出現了一個有如古城般的建築物,那裏正是兩人此行的目的地──魔術學院。

她一邊說着,一邊走向兩人身邊。她一頭閃耀的銀色長髮看起來既纖細又絲絲分明,瞳孔與其說是藍色,不如說接近水藍色,還有高挺的鼻子以及鮮豔的紅脣──或許是爲了搭配自己的瞳孔顏色,她穿着一件水藍色的開襟毛衣和白色的波浪裙,感覺相當相稱。

「適合我的工作……?你知道哪種工作適合我嗎?」

一瞬間,光輝覺得心臟好像停止跳動似地,但仍然擺出平靜的表情給予回應:

「……好痛!」

「關於旅行,明天我們馬上出發──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我們卻缺少最重要的東西。所以爲了籌措資金,我們明天必須先找工作。」

「……知道了啦!」

「好久不見。真稀奇耶,想不到露莉亞竟然會在學院裏。」

「委託內容是……逮捕大屠殺事件的犯人……?」

露希聽到回答後,便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並離開牀邊。

「露希!」

「是,到時候還麻煩您幫忙。」

不久後,兩人在白霧中看到三座建築物。左邊的是學院學生起居的宿舍,右邊類似教堂一般的建築物則是圖書館──這些都是上次來的時候露希告訴他的。以高聳入天的塔爲中心,正前方仿若古城一般的建築物便是校舍。

「沒事啊?爲什麼這麼問?」

光輝用責備的眼神望向露希,她就站在門口有如想起事情似地轉頭說道:

「你在日本碰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還有什麼事~」

「……老太婆?」

「算了,干涉別人管教徒弟確實也有不對,這次就原諒你吧!」

「要再小心一點……不能讓別人看破我心中的想法。」光輝自言自語一遍後,便下牀開始準備換洗衣物,好在睡意襲來之前入浴。

「他很有名嗎?」光輝問道。

兩人下車進入山路。光輝先前曾來過一次,所以並不至於迷路。正當他打算拋下露希先走時,卻被露希「等等,光輝。」地叫住──光輝轉過頭,便看見露希似乎正在期待某種舉動似地等着他。光輝點了點頭,便將風纏繞在身上並在她面前跪下。

「…………………………」

露希將資料迅速地瀏覽一遍。

「啊,對了……」

露希和光輝的背後突然流過一股寒意。

兩人直直向前並打開校舍那扇沉重的門扉,裏面是入口大廳以及許多院生──魔術師們皆聚集於此。

露希多少恢復平常的狀態,並點了點頭。

露希很滿足地微微一笑,並將身上的重量都放在光輝伸出來的手臂之上,徒弟則穩穩抱住師父後便飛翔至空中。

露希在一旁看着兩人的舉動,便彷彿要將兩人握着的手拉開似地闖進兩人之間,並用力瞪了露莉亞一眼。

光輝並沒有發現,露希看着自己時的眼神到底含有何種涵義……

「你也是女生,你應該能瞭解哪種話最傷女人心吧?」

「老太婆是在說誰呢?露希?」

「好,進去吧!」

露莉亞繼露希的發言之後開始說明:

「……只是隨便問問而已,沒事就好。你快去洗澡吧!如果你敢直接躺下,我會再賞你一拳喔!」

「…………哼!」

露希以相當正經的口氣向她道歉。光輝看着這幕有如奇蹟般的景象,不由得在心裏暗自偷偷感動。

「嗯……沒錯,我來這裏也沒有其它事可做。」

當露莉亞恢復原來的笑容後,露希才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在通往專門介紹工作的辦公室途中,露希發現光輝相當在意周遭的目光。

「剛好,老實說有一件工作很適合你。」

「不管來幾次,這裏都還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哎呀?是露希嗎?」

「呃……是……真的很對不起……」

「現在的光輝至少比在場的這些傢伙都還要強,我敢保證。」

「話說回來,你們來到這裏,應該是來找工作的吧?」

「是……」

「嗯。」

露希做出一個握拳威嚇的動作後,便離開房間。光輝則盯着門口,不久後也移開視線,並將手放在心臟激烈跳動的胸口上。

「等一下,露莉亞!這傢伙是我的徒弟,請你不要莫名奇妙進來攪局,又不是老太婆含飴弄孫……」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露莉亞──魔術學院的院長……同時也是旁邊那個暴力女孩的第三任師父。所以要是她以後虐待你,歡迎你向我投訴喔!」

有時候會有一些代表國家或大企業的委託人,委託學院代爲找人幫忙處理一些尋常手段無法解決的『異常』事件,接着出現爲了生活及研究,擁有金錢上需求的魔術師接受這些委託──這便是基本的流程。

「……初次見面,我是星之宮光輝,從一年前就開始向露希和歐特學習魔術。」

路途上,兩人一面食用午餐一面移動,花了車程約六小時之後,兩人便抵達劍橋近郊一座山的山麓。因爲陰天的緣故,山上的氣氛讓人感覺相當凝重。

「例如用來書寫咒文的羊皮卷軸,或是進行儀式時振奮精神的香或蠟燭等等一類的東西。你第一次召喚精靈時也有用過,記得嗎?」

「……對喔:好像用了些奇怪東西。」

露希用一種下定決心的表情看着光輝,她在面對光輝時鮮少露出如此認真的表情,所以光輝便事先做好心理準備。

「好,免禮。」

所謂的工作當然是和魔術有所關聯──有時是除魔,有時則是尋找具有魔術價值的『工藝品』,他們兩個之前已經做過幾次了。

原本光輝以爲學會精靈術之後,自己就可以逃離沒有咒力或魔力所帶來的自卑感。但是他回到日本和御影吵架之時,才發現自己根本還沒有脫離那種情感,就像現在一樣。自己還是相當在意魔術師們的目光,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告別軟弱的自己呢?就在光輝思索這些事情的時候,露希則對他說了一句:「沒問題的!」

露希的鼓勵讓光輝微微露出笑容──一回過神,兩個人已經抵達辦公室的門口了。

「喔~~你現在還很在意自己沒有魔力的事情吧?」

「嗯……我看看喔……委託人的名字是艾略特,托勒瓦士……該不會是那個……」

「哎呀,不好意思喔!我不曉得那裏居然有一隻腳耶!」

兩人進去後,裏面有一個櫃檯並且坐着幾個辦事員。

露莉亞面不改色地帶着笑容,不過那張笑臉有如面具般毫無生氣──很難得地,露希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路上只有一條向內延伸的山路,而這也是自古以來魔術師們經常使用的「小路」。爲了避免一般人誤闖,整座山都被一道隱蔽結界包圍。那道結界極爲複雜,即使是魔術師,初次來訪的人還是有可能迷路。

說完後,露希再次將視線移回委託書上。

「沒錯,據說目前艾略特.托勒瓦士的周遭發生許多怪異的殺人事件。」

「嗯,基本上算是我的徒弟,他叫星之宮光輝。光輝,快打招呼!」

魔術學院──這裏是聚集全英國的魔術師,並在裏面研究魔術以及開發獨特魔術的地方。歐特和露希也都曾經在魔術學院學習魔術方面的知識,並磨練自己的技術。

「什麼是魔術師們使用的消耗品?」

左腳突然被某人使盡全力踩了一下,光輝痛得立刻蹲在地上。那股痛楚讓光輝睜大雙眼,並抬頭狠狠瞪着露希。

「光輝,怎麼了?」

露希一邊看着資料,一邊仔細聆聽。

「隔天早上他又收到一封信──這次上面寫的是『我要殺光托勒瓦士公司裏面所有的人。』寄件者同樣爲『法爾.基亞茲』。接着,那天中午過後,托勒瓦士在家裏處理一些文書工作,所以比平常晚到公司,卻在公司見到一幅如地獄般的景象……」

「……公司的一百一十九名員工和警衛全員遭到殺害,有些人的身體支離破碎,有些人被燒得全身焦黑──真的可說是一幅地獄圖像。光看犯案的手法,就能知道犯人是一名魔術師。據說受僱於公司的警衛雖然只屬二流,但好歹也算是魔術師。」

「於是,他在那天傍晚就來這裏登記委託工作。不過聽說在那麼多名員工慘死的情況下,他竟只淡淡地說了句:『我有工作要委託你們。』而已。」

「該說他相當冷靜,還是非常冷血呢……先不管那些,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個委託都已經受理九天了,卻沒有任何人經手嗎?」

露莉亞聽完露希的問題後,只是搖了搖頭並說:「怎麼可能。」

「你們看一下完成任務的報酬,居然高達十萬英磅喔!我們的院生平常老是爲生活費和研究經費所苦,怎麼可能放棄這個機會呢?」

「說得也是,畢竟是十萬英磅……那麼,這個委託遺留到現在就表示……」

「嗯,接受這個委託的魔法師都與托勒瓦士有關聯的人,一起反被那個名爲『法爾.基亞茲』的傢伙殺害了。」

「被殺害者的實力大概屬於什麼等級呢?」

「還不算差,接受委託的魔術師有三個人,不過三個人都擁有『三級』的水準喔!」

「『三級』?那已經可以算是一流水準了,這麼高等還會被殺掉?」

一聽到這個消息,露希也喫了一驚似地眉頭微微顫抖。

「嗯,所以大家都相當害怕,已經沒有人想接下委託。畢竟金錢也要有命才能花,『二級』的魔術師們似乎也不想冒這個危險……」

「也對……『三級』如果慘敗,代表對手不是『二級』就是『一級』──不論如何,沒人會想面對如此棘手的工作吧……」

光輝也有同感,他並不想爲了旅費而掛上性命。理所當然地,露希也應該會放棄這份工作吧……

「你覺得如何?你也打算放棄嗎?」

「怎麼可能?當然接下囉!」

「你要接喔!?」

看師父自信滿滿地接下這份工作,弟子不禁從旁插嘴。

光輝戴在耳朵上的四顆寶石正是精靈特別樂於棲息的寶石,但不論對方對精靈術有何種瞭解──對精靈術半生不熟的人來說,只會以爲那是普通的裝飾品罷了。一般而言,使用精靈術也只能操縱和術者屬性相合的一種精靈而已。

光輝如此問道,於是露希將資料遞給他說:

「光輝,你太天真了!根據爺爺的說法,你絕對猜不到……她的年紀比我爺爺還大!」

「光輝!你的意思是做我的徒弟讓你很不滿囉!?」

卻錯過反駁時機,光輝只好聽她繼續說下去。

「不會吧?」

「不過,剛纔露希不是很怕你嗎?」

露希這聲大叫讓全辦公室的人都往她身上注視,但她根本不理會這些視線,只瞪着大眼並轉向光輝,抓着他的胸襟逼問:

「那個人常常這樣逗着你玩嗎?」

「我去辦個手續,等我一下。」

「啊……對、對不起……」

或許是爲了報露莉亞逗她的一箭之仇似的,露希露出奸詐的笑容。

「你們兩個剛剛在聊什麼?」

「……嗯?」

露莉亞似乎已經看透『星之宮光輝』的一切似的。

「是的,我在自己家附近閒逛時偶然碰到他。」

「說得也對。」

「你想想,如果突然被師父拋棄,做徒弟的應該會很傷腦筋吧?當初露希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擺出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呢!所以我才先勸他……」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或許正如同那女孩所說呢!」

「…………」

「原來如此,你在挖角啊……什麼麼~~!?」

「喔……」

「……你也很辛苦呢!」

光輝將資料翻過一頁,大略瀏覽描述委託人的資料,上面詳細記載着他的住址、家庭成員和經歷等等。

「……是的,確實有類似立場的人。」

「嗯,我就開門見山地說。畢竟露希和歐特會看上你,代表他們相當期望你的將來。你擁有無法產生魔力的不利條件……但在這不利條件之下,你應該已經擁有一個足以彌補這個缺點的……不,而是超越那個缺點的才能。對吧?」

轉過頭的露希依舊一臉紅潤,她抓着光輝的手腕並走向通往走廊的門。光輝雖然被拉住,但還是把頭轉向露莉亞,剛好瞧見露莉亞因爲笑得太誇張,正用手指拭去眼中打轉的淚水。露莉亞發現光輝的視線後,便朝着他輕輕揮了揮手。在踏出辦公室的前一刻,光輝總算來得及回給對方一個注目禮。

「雖然你自稱正在學習魔術,但到底是哪種魔術呢?你看起來基本上已經學會符文的樣子,但那些不過是輔助用……你好像完全無法生成魔力……說得明白點,你完全不適合成爲一個魔術師。」

光輝老實地說出感想之後,結果露希的嘴巴卻嘖嘖作響並搖了搖手指。

「嗯……這真的只能說是奇才。『可視星幽界之眼』……居然能找到擁有如此絕佳才能的人……發現你的人是歐特嗎?」

露莉亞卻有如豁然開朗似地發出聲音,她的視線早已轉向光輝耳朵上四種顏色的穿洞耳環。

「所以,我就送老實的孩子幾句建言吧!」

「光輝,你猜猜露莉亞幾歲了?」

聽到露莉亞這麼說,光輝不禁發出「……什麼?」的疑問。

「委託人的住處──諾丁罕,他似乎住在離這不遠的地方。」

「原來如此。只要接下這份工作,往後兩年的旅行就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了。嗯,這工作真是越看越充滿魅力。」

「幹麼?有意見嗎?」

她到底瞭解了什麼呢?自己度過的人生還沒有單純到能讓見面不到一個小時的陌生人完全理解的地步。就在光輝憤然地想要反駁時……

「既然工作已經接到了,我們留在這裏也沒事,快走吧!」

「當然有!你仔細想想看!我們只是想賺點旅費而已吧?」

「…………真的假的?」

「啊……原來如此……」

「爲什麼對我說這些話呢?」

「……光輝,這種事當着本人的面說不太好吧?」

「既然如此,我們並不需要十萬英磅這麼一大筆錢吧!只要有五萬英磅,我們就能輕輕鬆鬆地旅行一年了吧?所以應該找些小一點的委託,一件一件慢慢解決比較──」

「她平常就是那個樣子,不過今天特別壞心眼──大概是因爲我叫她老太婆,所以讓她很不高興吧!」

光輝看着露希走向櫃檯,不禁無力地垂下肩膀,露莉亞則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露莉亞……?」

「呃……是!」

「露希爲什麼會怕我呢?畢竟我是她的師父,會怕也是當然的呀!一個人的強弱並不單純是力量上的差距,立場上的問題也有關聯──對你而言,應該也有類似這種立場的人吧?」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事。」

「老太婆?」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沒問題的,能夠超越露希的魔術師實在不多。我也算是『一級』的魔術師,但還是比不過那女孩。」

以前曾聽露希提起,千夜好像是露希的第二位師父。露莉亞一邊看着滿臉通紅的露希,一邊喉嚨快要抽筋似地笑着並乘勝追擊:

「我知道啊……所以呢?」

露希質問的聲音相當低沉且含有怒氣,讓後面拼命咳嗽的光輝感到一股從頭灌到腳底的寒意,不過露莉亞卻一臉若無其事,只對兩人無厘頭的舉動露出笑容。

自己當時運氣實在太好了,要是沒遇見歐特,自己大概仍然悲慘地待在家裏自暴自棄吧!不過,光輝也認爲──或許自己那時不該和歐特相遇,如此一來,也就不會發生那個事件了……

「真是受不了……和露莉亞講話真的會讓人心浮氣躁。」

要不要告訴她關於『可視星幽界之眼』的事情呢?當光輝在心中如此躊躇不決時……

「冷、冷靜下來……我沒什麼不滿!我只是被她逗着玩而已啦!」

光輝並不瞭解箇中緣由,只是曖昧地點了點頭,這一幕又讓露莉亞再度綻放微笑。

「…………!」

「……這麼說來,我真的被朋友那麼說過。」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光輝,手續辦完囉!」

光輝對自己的失言不禁臉紅而低下頭。露莉亞看到他的反應,似乎覺得很有趣似地露出笑容。

光輝和露莉亞非親非故,一般人會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提出建議嗎?露莉亞聽完疑問後,便笑着說道:

「光輝!」

被她那壓抑憤怒的聲音一叫,光輝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拘謹起來。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啦!我只是告訴他,如果覺得當你的徒弟太辛苦,就改跟着我學習魔術吧!」

突然聽到呼叫自己名字的聲音之後,光輝馬上從回想中回過神來,露莉亞則正用一臉狐疑的表情盯着他看。

坐進車內後,露希粗魯地打下排檔並用力踩下油門,車子便以眼睛無法辨識窗外景象的速度開始狂飆。

「你正在學習精靈術吧?這麼說來,你剛纔好像也說過要召喚精靈之類的話。」

「我就知道,就連我今天和你第一次見面,也能夠輕易瞭解你的心思。你真的是個很老實的孩子。」

露希的臉紅到不能再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看來似乎正努力強忍着羞意。

露莉亞喃喃自語,然後溫柔地綻放微笑。

「對了,我們現在正開往哪個方向?」

「哈哈……真是太好了!光輝……她說自己絕對沒有放你走的打算喔……哈哈!」

露莉亞的表情一臉認真地看着光輝。

「光輝,你還真是老實呢!我能瞭解露希爲什麼喜歡你了。」

光輝感到胸口被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道拉住,他勉強擠出這句話之後,露希才把手放開,並站在像是保護徒弟的位置瞪着露莉亞。

光輝對於剛剛所談的話題摸不着頭緒,所以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因此一句話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來,於是露莉亞代他回答:

「就是這麼回事。你既然是她的徒弟,就做好萬全的準備吧!」

「呃、沒……」

露莉亞拍了拍光輝的背,但光輝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不用說,從露莉亞身上當然感受不到任何妖氣。如果是魔物的話,還能解釋她爲什麼不會變老──可是也無法只憑眼前這個例子,便認定世上存在能夠躲過時間洪流的魔術。

「總之,這世上還是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若真的這麼認爲,拜託請阻止她……不對,當初不要介紹那份工作給她就好了。」

「……你的話說得真的很明白。」

一看到露希露出奸笑,光輝頓時啞口無言。露希屬於只要下定決心,便會一路橫衝直撞到底的個性──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她了。

「以前的事……」

「光輝,有沒有人說過你不會說謊呢?」

「怎麼了嗎?你剛剛好像一直在發呆。」

「幾歲啊……她感覺上差不多二十五到三十歲吧……」

露希已經走了過來,她的手上還拿着一些看似記載事件詳細資料的文件。她來回觀望徒弟臉上困惑的表情和露莉亞的笑臉,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

『你這傢伙還真是不會說謊。』──他想起自己唯一一位朋友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我纔不是被拋棄呢!千夜只是實現了夢想而已!而且我絕對沒有拋棄光輝的打算,所以不用勞煩你費心!」

「……我很清楚師父的實力,但是我……」

兩人決定停止思考,不打算繼續在想不通的事情上多花腦袋。

「不,好像是真的。露莉亞的嗜好是環遊世界並尋找擁有魔術資質的人,再將他們帶回學院,聽說爺爺當初就是這樣被看上的。據說她當時就已經二十多歲了……」

「我不會說不能回憶過去。因爲失去『過去』就沒有現在的自己,所以偶爾緬懷『過去』也無妨……但千萬不要忘記你活在『當下』的事實。因爲『未來』是由『過去』所延續,也就是『現在』的你所創造的。」

光輝頭一個就想到姐姐,才終於恍然大悟。可是,想不到露希也有如此一面……真令人意外。

這是光輝唯一的感想。雖然歐特的腰桿相當直挺,但還是不改身爲一個老人的事實。跟歐特比起來,擁有一頭耀眼銀髮以及水嫩肌膚的露莉亞年紀竟然更大──除了開玩笑,並沒有第二種可能性。

露莉亞望向還在文件上簽名的露希,並面帶微笑地說出這句話。光輝卻無法瞭解話中的含意,正打算追問時……

「……光輝?」

露希負責駕駛,光輝則逐頁地翻閱資料,以瞭解整件事的大致經過。

他跳過辦公室聽到的部分接着看下去──委託人艾略特.托勒瓦士離開位於諾丁罕的公司大樓──也就是大屠殺現場之後,在傍晚抵達學院並辦妥委託的手續。

翌日,第一位魔術師馬上接下委託,接着前往當晚收到的預告信裏指名的家庭──資料上並沒有記載他們和艾略特的正確關係,恐怕是沒有明確稱呼的遠房親戚──然後在保護他們的同時,和那個家庭的成員一起遭到殺害。

過了兩天,在第二位魔術師接受委託之前,又有二組親戚被滅門。第二位魔術師曾經提議爲了方便進行保護工作,希望將那些親戚聚集到同一處──也就是艾略特的住處,但卻遭到所有家庭反對。

反對理由主要有二。第一,固守在同一個地方,若被對方使用大規模轟炸之類的魔術連同整棟房子一併摧毀的話,根本就防不勝防。第二,並沒有任何證據足以證明犯人不是來自於艾略特的家中,雖然應該沒有人會殺害自己公司的員工──就如同光輝所想,第二位魔術師當初似乎也這麼認爲,但親戚們卻堅決拒絕這項提議。

時間就在如此你來我往的過程中流逝。到了晚上,又收到法爾.基亞茲寄來的預告信。雖然魔術師相當在意他們爲何拒絕聚在一起,但仍然前往被指名家庭的所在處。

然後,第二位魔術師也和親戚們一同遭到殺害。

翌日,第三位魔術師最後也是相同的結果。他前往送來的預告信中指定的家庭,後來似乎想要逃跑,結果魔術師和一家五口一同被發現陳屍在距離住處不遠的路旁。

接着過了五天──這段期間沒有任何人接下委託,代表沒有人想和這件工作扯上關係而丟掉小命。光輝十分了解『沒有力量,便無法保護他人。』這個道理,所以並沒有責備他們的意思。

「什麼嘛……結果現在還活着的親屬,不就只剩下委託人的手足以及其家庭了嗎?」

當資料閱讀完畢後,光輝便如此小聲地自言自語。根據資料所示,剩下來的親戚只有他的妹妹和侄女、以及弟弟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共五人而已,其他親戚都在這五天內被殺得一乾二淨。

「嗯,保護他們似乎也算在任務的一環當中……所以我才這麼着急。」

「原來如此。」

光輝將資料放在膝蓋上並重新看向前方,他眺望着在極速中不斷更迭的風景,同時也發現在自己的心中──『想要守護這一家人』的強烈意志已然紮根。

(他們明明和我非親非故……)

但回想起一個月前的自己──和當初滿腦子只有自己的時候相比,光輝不禁露出苦笑。

這份在心中紮根的堅強意志,絕非來自純粹的正義感,自己只不過是對『有人會送命』這個事實變得異常膽小罷了。

光輝知道就算成功保護住這一家人,也無法贖清自己當時犯下的罪過。

「……光輝?」

露希手握方向盤,並頻頻看向自己。

「你說什麼?」

露希將看似放滿錢的錢包拿在手裏,心情相當愉悅,並俐落地將對方的諷刺帶過。

「既然問題都問完了,我想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工作……聽說每天深夜兩點就會送來預告信,是這樣的嗎?」

露希說話的時候雖然面無表情,她的音調卻混雜着些許不悅。

這名男士似乎正是這次工作的委託人──艾略特.托勒瓦士。

「嗯,昨晚也收到了……不過我們束手無策,被指名的一家人就這樣慘遭殺害,完全沒留活口。」

進入諾丁罕後不久,便在小鎮的中心一帶看見艾略特的房子。

「這不重要,我們可以談公事上的話題嗎?」

客廳內一片寂靜無聲,立鍾秒針的移動聲都稍顯吵雜──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艾略特開口說道:

「什麼嘛!裝神祕一點都不好玩啦!」

「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面積這麼大,打掃起來很辛苦,只好僱請傭人幫忙整理環境,而且有事找父母還得費盡力氣。」

艾略特如此斷言。露希彷彿辨認真僞似地盯着他看,不久後……

艾略特到底是認爲只要幫得上忙就好,抑或是感到失望似地對光輝失去興趣。他以沉穩的聲音報上名字後,便請兩人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不好意思,我們是接受委託的人。」

這名男士既沒站起來,也不向兩人打招呼,只是以一副品頭論足似的銳利眼光打量露希和光輝。

光輝走下車子並使勁關上車門,發出一聲「磅」的巨響。雖然光輝感覺到露希那道似乎將後腦勺貫穿的視線,但他並未加以理會。

露希露出像花朵般美麗的笑容向艾略特索費。即使是一直板着臉的艾略特,也不禁露出苦笑,便從上衣的懷中取出一個厚厚的錢包,並直接扔到露希面前。

「沒有。就是因爲沒有,報告書上才並未提到關於他的情報。」

露希自我介紹後,光輝也進入會客室並向對方行禮。

走進門後是一座挑高的大廳,地板上鋪着柔軟的地毯,並在四處擺放一些椅子以及架子,倒也沒有特別顯眼的裝飾品。

光輝雖然是第一次聽到露希的綽號,不過他完全能夠理解替她取下這綽號的人心中的感覺──露希戰鬥的方式彷彿跳舞一般,讓人感受到一種純粹的美感的同時,並將對手狠狠地打得體無完膚──可是本人似乎不太喜歡這個綽號。

「既然這樣,要不要找一天到我家看看?」

雖然露希看起來有點不服氣,不過因爲光輝的話還有點道理,所以她並沒有繼續執拗地追問下去。

兩人站起來時,剛好傳出有人敲門的聲音。

光輝一說完,便將視線從窗外移到旁邊的露希身上,結果不知爲何她也看着自己,整個人呈現呆滯──並且在踩着油門的狀態下,車子便以可怕的速度衝過艾略特家的大門。

「算了!」

「第一個理由,就是擁有房子被整棟摧毀,讓對方一網打盡的可能性;第二個理由則爲無法排除你就是犯人的可能性,而第二個理由讓我相當在意。」

「我剛剛說了什麼話嗎?」

當露希做出結論的同時,她的表情也緩和下來,並朝艾略特點了點頭。凝結空間的緊張感當場消失,空氣的流動也漸漸變得和諧起來。

「不,沒什麼……」

回到大門的位置後,露希抬起下巴指示光輝,似乎是要他「去按對講機」的意思。

女僕將兩人帶到右方靠內側的一扇門前,門後是客廳,而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則坐着一名中年男士。

「…………沒有。」

光輝再次露出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露希則是神情嚴肅地凝視浮現這般笑容的光輝。

「那麼,恕我們先告辭……對了,我們大概五點左右會回來。」

「是什麼事?」

「有事嗎?」

爲了保險起見,光輝召喚風之精靈並對豪宅的內部進行調查,卻沒發現特別奇怪的地方。進到魔術師家時,最好還是謹慎爲妙。

「是的,上面的確有寫。」露希點頭回答,並將資料翻開朗讀。

「你在傻笑什麼?想到有趣的事情了嗎?」

「說什麼傻話,我們不就活在每天都要保持神祕的世界裏……還有拜託你開車要看前面,不要發生車禍了。」

露希突然打到倒車檔,並讓車子猛然倒退。光輝一邊揉着剛剛撞到座位的後腦勺,一邊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從側面望着師父那張不高興的臉。

他那極爲失禮的態度讓光輝有些不悅,但他勉強壓抑住情緒。至於露希對那副態度倒是毫不在意,她一腳踏入會客室,微微點頭並俐落地打聲招呼。

「好大的房子……果然只要一當上老闆,就能住這種房子呢!」

「……嗯,是啊,還蠻有趣的。」

「…………這個問題與解決這件案子有關係嗎?」

「小氣!」

露希似乎已經事先想過問題,於是對方一說完,她便拿起報告書直接詢問:

「第二位魔術師曾經提出一個建議──他認爲將所有親戚集中在這棟房子裏會比較容易防守,但是貴親屬們都頑固地加以拒絕。請問是爲什麼呢?」

「我家也蠻大的,所以你應該能親身體驗剛剛說的那種情況。不過只要待一個禮拜,你大概就會嫌煩了吧!」

有一個人從遠處依稀可辨的豪宅內門中走了出來,似乎是一位女僕。雖然她朝着這裏快步走來,但到大門似乎還要再花上兩分鐘。

「有的。比方說,當我無法在那個親戚的家中逮捕犯人,我便無法棄保護對象於不顧而回到這個家裏。因此會把這裏當作緊急避難所,並把他們帶到這裏來……到時候你是否值得信賴便會遭到質疑。如果親戚們表示不想過來這裏,我便必須另外想出一個新的避難地點……所以,你記得自己過去曾經做過令人無法信賴的事情嗎?」

當時自己執着於力量而失去控制,最後還成爲事後數百人死亡事件的起因──真是既可悲又愚蠢得讓自己啞然失笑。

「……真不愧是『女武神』,所問的問題相當血氣方剛。你不將戰鬥對手置於死地,就無法獲得滿足嗎?」

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露出笑容,幸好她以爲自己是想到開心的事。

「針對預告信上署名的『法爾.基亞茲』這個名字,你有什麼線索嗎?」

光輝再次面向鐵柵欄大門,高度雖只比自己的身高還高一些,但寬度大概能讓兩輛車子輕鬆通過。光輝按下對講機──不到一秒,一名女性的聲音便透過對講機傳了出來。

「真是好笑!你該不會也懷着『我就是犯人』這種愚蠢想法吧?」

「好痛!」

「嗯……不過,案子的詳細情況就跟資料上一模一樣,而本人希望能將犯人逮住並送到我面前。在那之前,則請你們在這棟房子生活併兼任警備的工作……除此之外,歡迎提出任何問題。」

「……咦?」

「對。」

「請往這邊。」

「……都因爲你說了一堆奇怪的事情啦!」

艾略特以略含訝異的眼神看着光輝。鏈金術士雖然在魔術師中屬於魔力較低的一類,但還是多少能感受到對方魔力的強弱,而那道訝異的眼神便含有「爲什麼沒有魔力的人會來這裏?」的疑問。

不過找姐姐倒還不難,只要用「頻道連接」就行了。但有事找母親的時候真的很辛苦,就算感應靈氣找出她的所在位置,也還要花一番力氣才能到達那裏。

「初次見面,托勒瓦士先生,我是自學院接受委託的露希.卡羅,這位是我的徒弟星之宮光輝。」

露希頓了一下。露希現在注視委託者的眼神,就像是艾略特剛剛的眼神一樣,有如確認對方是否爲足以信賴的人物一般……

「理由應該已經寫在上面了吧?」

「你就是露希.卡羅嗎?我也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出入學院,所以偶爾能聽到在那邊就學的魔術師間的傳聞。露希.卡羅──學院史上以第二年輕的年紀達到『一級』的天才魔術師,過去曾經獨自一人解決學院裏的魔術師所召喚出來卻無法加以控制的幻獸,是一名專精於戰鬥的魔術師──任由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戰鬥英姿既美麗又高傲,所以被人稱爲『女武神』,沒錯吧?」

『恭候大駕多時。小的現在立刻前去迎接,煩請稍待。』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你被所有親戚認定,若聚集在府上將有被你殺害的可能性……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用嘴巴講啦!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女僕等露希一起過來後,便帶着兩人前往豪宅。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歡迎大駕光臨……艾略特老爺已恭候多時。」

「說得也是,因爲這件委託也有可能今天晚上就完成了。」

「不,沒這回事,我只是重新確認一次罷了。我知道了,那麼只要將這名犯人──法爾五花大綁就可以了嗎?」

露希轉頭看向光輝,不知爲何,她似乎相當生氣。

「不過都有錢蓋這麼大的房子了,僱幾個傭人也很簡單吧……唉,真想住在大聲叫也沒人理的房子裏,一次也好。」

「那麼,我有幾個問題……」

露希坐在裏面,而光輝則坐在旁邊。艾略特再次用飽含打量的眼神,毫不客氣地看着兩人──或許該說是露希一人。

「咦?哇哇哇~~」

「失禮了。」

露希回過神來,並慌慌張張踩下煞車,光輝則帶着苦笑說:

「嗯,沒問題……」

「不過,我們沒帶錢過來……所以可以先向您索取五百英磅嗎?」

附帶一提,光輝回想起的並不是愉快的事,而且還是件讓他很不愉快,甚至不願意回想的事情。但就某方面來說,的確還蠻有趣的。

光輝試着回想,剛剛除了問她要不要到家裏看看之外,自己並沒有說出什麼奇怪的話。看到光輝一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的樣子,瞪着他的露希突然把頭轉回正前方……

「對露希來說,這件事可能有點無聊。」

最後總算抵達大門的女僕將門栓解開,再將看似很重的大門拉開。

光輝回頭打個手勢後,露希便面無表情地開動車子並進入庭院之中。她似乎還是不太高興。俗語有云:『女人心和冬風一樣善變』3;注25;,露希的情緒真的是變化無常,不過也代表容易轉往好的方向,所以並不用過度擔心。

對方離開對講機之後,光輝回頭瞄了一下露希並與她四目交接,但是露希卻馬上將臉別開──她似乎還是相當生氣的樣子,光輝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瞭解了。」

「我是艾略特.托勒瓦士,總之請先隨便坐吧。」

光輝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跟着車子進到庭院裏面。其中有一條看似步道般的通路從大門延伸至豪宅。車子便停在道路外的草坪上。露希纔剛下車,後方就傳來「嘰」的一聲,光輝回頭一看,原來是女僕正關起大門的聲音。

「下一個問題,你的要求是『逮捕犯人』,意思是不用殺死他也沒關係嗎?」

「喂:開車時不要看旁邊好不好,很危險耶!」

「想買多少就買多少吧……只希望那些衣服不會白買。」

「話說回來,我們接下來必須住在這邊吧?不過,因爲我們是直接從學院過來的,因此並沒有攜帶行李,所以想準備一下換洗衣物……」

他將褐色的頭髮全部往後梳,並且戴着一副無框眼鏡。他擁有英國人中算是輪廓很深的臉龐,而流露出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嚴肅。就連對服裝沒有深入研究的光輝,也能看出穿在他身上的灰色西裝屬於高級貨。

「喂,開過頭囉?」

關於此點,露希不予置評。

「…………」

『你好。』

「失禮了,小的把茶送來……」

先前爲露希們帶路的女僕正端着放上茶組的銀製托盤站在門口,她一看到兩名客人已經準備離開房間,使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得去添購一些物品。」

於是,女僕很難爲情似地深深低頭賠罪。

「……真是萬分抱歉!小的如果能再早一點把茶送來就好了。」

「不會啦!你已經夠快了,只是我們的事情談得更快而已……從今天起,我們會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到時候再麻煩你了。」

露希面帶微笑並溫柔地給女僕一個臺階下後,便將視線轉到站在女僕後面一位看來不到十五歲的少女身上。

「對了,請問這位小姐是……?」

少女擁有一頭中等長度且絲絲分明的褐色頭髮,雖然她的臉蛋尚嫌稚嫩,不過再過兩、三年應該就會變成世上男人絕不會放過的美少女。她披着一件粉紅色的開襟毛衣,配上一件非常相稱的紅色長裙。

光輝這纔想起,資料上記載艾略特有一個女兒,名字好像叫做……

「…………好痛!」

當光輝還在思考時,左腳便劇烈地傳出痛楚併發出無聲的哀嚎。光輝的臉因痛苦而強烈扭曲,並狠狠地瞪了師父一眼。

「……你這次……又爲什麼要踩我的腳?」

因爲有外人在,所以露希的表情還是維持笑容,不過語調明顯低沉不少。

「怎麼可以第一次見面,就盯着人家的臉看呢?真沒禮貌。」

「……你這個人都是用『盯着人家看』形容瞄對方一眼嗎?」

露希並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別了過去。她的心情好不容易變好,但突然又變得雲雨欲來,讓光輝不禁搖頭嘆息。

「請問,你沒事吧?」

這名褐發少女相當擔心地如此問道,但露希卻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沒事。我家徒弟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而且一臉不可靠的樣子,好歹也被我鍛練過,剛剛那一下算不了什麼的!」

「抱歉,本來想在晚餐時再向你介紹的。向你們介紹,這孩子是我的女兒,艾米兒。」

光輝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以前他因爲無法學習陰陽術而感到沮喪時,御影都會拼命鼓勵他,不過有時候反而讓他感到相當厭煩。

對艾米兒而言,身爲當時唯一支柱的父親突然從身旁消失──那一定是一種自己無法體會的不安。

「不,應該是真的。我和她剛認識的時候,感情真是差到極點了。那時候被她罵了不知道多少次,或許因爲這樣,我才下意識地覺得不用對她太溫柔吧……」

傳說中的萬靈藥是由鏈金術提煉出來的仙藥,據說能讓上了年紀的人返老還童、身體有部分缺陷的人重獲健康,甚至能讓化成白骨的死者重新取回肉體……是種能讓人永保年輕的傳說仙藥。

一看到光輝的手伸出來,露希的臉當場露出不高興的神色。

「那個……」

「是的。大約兩年前,剛好差不多也是這個季節,我發了高燒並臥病在牀……對我來說,發燒是司空見慣的事,但當時我的身體就好像全身着火一般,讓我真的以爲自己會死掉。我不曉得自己的身體爲什麼會這麼脆弱,就連從我出生以來便一直爲我看診的醫生也完全束手無策……那時他只爲我注射舒緩痛苦的退燒藥和點滴,接着只能聽天由命而已……」

「大概持續三天之後,先前爲我放下臺面上與私底下兩方面的工作,並且一直陪在我身旁的父親大人都突然出門到某個地方去了。雖然當時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不過我還是感覺得到父親大人是否陪在我身邊。當我全身彷彿遭受火刑的高燒肆虐而呻吟時,我以爲自己的生命即將燃燒殆盡,因此整個人陷入極度不安時,父親大人又不在身邊。除了不安,又再加上一層更深的不安,讓我的精神和身體都到達極限……」

雖然露希嘴上如此說着,但心情看來似乎不差,因爲露希的臉色顯得相當柔和。走在她們後面的光輝把兩手插進夾克口袋裏,並安心地吐了一口氣──看來她剛剛變壞的心情已經緩和不少。

「不、不會……我沒事的……所……所以……」

「服用靈藥之後,我的體力迅速回復。不只如此,我甚至恢復到可以開始上學的健康身體。因爲先前長久臥病在牀的緣故,所以我的基礎體力仍然不夠……不過總有一天,我希望能像普通人一樣運動……不,我一定要完成這個願望!因爲這就是我現在生活的意義!」

(對了,就是這個名字……)光輝在心裏暗自點了點頭。

「我的體質天生就很虛弱──剛懂事時,只要一走路就會發燒暈倒。雖然我剛纔說要爲兩位帶路時好像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其實我兩年前才第一次踏出家門。開始上學後,朋友常常邀我一起逛街,所以纔對這一帶的店比較熟悉──那也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

光輝突然叫住在前面馬不停蹄的露希,而當她轉頭過來時,一頭金色的頭髮也隨之翩然起舞。

「……希望你的願望能夠實現。」

隱藏在風裏的精靈們突然通知他有魔力的反應。光輝立刻閉上雙眼,並將意識與精靈們同步。

「……卡羅小姐怎麼了嗎?」

「……什麼奇怪的事?」

(有人正在監視我們嗎?)

在三人所站位置右前方的盆栽樹枝上,有一隻鳥的影像投射在光輝的眼瞼中,從它身上可以微微感受到普通的鳥類所沒有的異質力量──也就是魔力。

「…………」

「請你在這邊稍微等一下,我去剛剛那家店真個衣服就回來。」

「話說回來,能夠讓徘徊於生死邊緣的人恢復健康的藥……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那種藥該不會是萬靈藥吧?」

古今中外,女性購物都要花費相當久的時間──露希也不例外。

光輝回想起自己在那個年紀時所過的生活。由於自己苦於無法形成咒力,因此對一切都感到煩躁不安,而且非常痛苦。那時的自己還有母親和姐姐相陪,這兩位血親成爲自己唯一的心靈支柱,正因爲身邊有她們的陪伴,自己纔有辦法撐過那段日子。當時的痛苦,對現在已經體會過更深沉痛苦的光輝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但對當時的自己而言,若說那份痛苦讓他感到生不如死也不爲過。

「喔……也對,你看起來那麼柔弱,會有這種經歷也不奇怪。」

「我的尺寸和之前買衣服的時候差不多,而且我相信露希的眼光,所以我不在旁邊應該也沒關係吧……反倒是艾米兒快要不行了。」

「喂!露希!」

「這次因爲預計在五點前結束購物,所以應該不會一直逛下去吧……」光輝在心中如此盤算,但這想法還是太過天真了。

露希丟下光輝和艾米兒,自顧自地衝出去並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潮裏,獨自朝着第七家店前進。

「艾米兒,你今年幾歲?」

艾米兒在經過大廳並且走向大門的途中如此說道,從她注視走在身旁的露希的眼神中可以窺見些許崇敬之色。

「早上也有人對我這麼說。不好意思,我的個性上似乎就是不會說謊的樣子。」

「艾米兒?怎麼了嗎?」

「不過,剛剛聲音這麼大聲……我還以爲地板被踏破了呢……」

「……呃……這個……就、就是那個……好啦!我先走囉!待會見,要記得讓艾米兒好好休息喔!」

坐在副駕駛座的光輝將頭稍微往後轉。

「沒事,請你放心。」

光輝將手晃了晃,催促露希把錢和車鑰匙交給他。露希用一種極爲複雜的表情看着光輝,又看向艾米兒……

光輝回到剛剛他們出來的那家店,只憑尺寸隨意購買幾件內衣後,便和艾米兒回到車上。兩人待在沒有發動引擎,彷彿陷入沉睡般安靜的車中等着露希回來時,艾米兒便從後座發出聲音:

「幹麼?」

「會嗎?可是我覺得這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聽到露希話中毫不讓步的強硬口氣,少女即使臉上仍帶着無法接受的表情,但還是讓了一步。光輝則是一邊想着:『不好意思喔!我就是看起來不可靠啦!』一邊忍住疼痛並強壓下扭曲的表情。

雖然艾略特以外出過於危險的理由阻止她,但露希卻以有自己的保護比較安全爲由說服艾略特,最後三人承諾會於五點前回來,便一同出發前往鎮上。

「父親大人……您真是人見外了,有魔術師客人來訪前請先吩咐我一聲,差點害我來不及對客人打聲招呼呢!」

「我能像現在這樣出門,一切都是父親大人的功勞。」

艾米兒一臉相當意外地如此附和。

「……星之宮先生是個很坦率的人呢!」

「十四歲……兩年前的話,就是十二歲……」

「怎麼了嗎?」

「卡羅小姐,你太厲害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敢當着父親的面提出自己的意見呢!」

「有沒有人說過星之宮先生很溫柔呢?」

「好的……」

即使有些匆匆忙忙,光輝還是繼績跟着露希,可是艾米兒的神色卻開始有點不對勁,她的步伐漸漸放慢下來,不久後便氣喘吁吁。

「換句話說,就不會因爲體力不足而氣喘如牛了?」

一聽完光輝這句話,艾米兒則是「對呀」她笑着應對。

當初爲了選擇光輝身上這件黑色衣服的時候也費了一番工夫。雖然在光輝眼裏,每一件衣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照露希的說法,它們在設計上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結果爲了挑選這件和另外九件衣服,他們就花費整整一天的時間。

艾米兒很喫驚似地瞪大雙眼,隨後便露出微笑。

是使役魔。

「她一定是掩飾自己的害羞……」

「不過,我們現在正是因爲你的介紹纔來到這裏,時間長短並不是問題。」

光輝又重覆說了一次,於是艾米兒相當驕傲地點了點頭。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因爲我現在也開始學習鏈金術,所以也聽過萬靈藥的傳聞。不過,我覺得自己當初服下的藥並沒有傳說中的效果,若效果真的跟傳聞中一樣的話,我應該早就成爲超越死亡的人類了。」

三人走出大門,外面仍然是陰天,吹拂光輝金色頭髮的風也很冰冷。

「好的,請慢走!」

「原來如此……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呢!」

「……這樣也不錯,就算沒什麼體力,至少現在也可以到外面散步了。」

光輝稍微往她的方向瞄了一眼。

「爲什麼?我也要一起挑你的衣服耶!你不在的話,就不知道尺寸了!」

「反正那東西除了持續監視之外,並沒有其它能力,而且也用不着現在就把你的力量暴露給對方知道。」

露希進到一家店後,首先會快速地在店內晃過一圈,並將瞄過的商品記起來。然後再到另一家店掃視一遍商品,並留存在記憶中──就這樣,他們在三十分鐘以內逛了六家店。

「別因爲兩人獨處,就對委託人的女兒做出奇怪的事喔!」

聽完露希的忠告後,光輝點了點頭,艾米兒似乎對兩個人的對話感到不解……

光輝突然感到相當好奇,所以才提出這個問題。

「先不要管它。」

「我姐姐說過幾次,露希則說:『你和溫柔這兩個字完全無緣』。」

「知道了。」

(…………!?)

「但聽到善意的謊言,有時候也會讓我不開心呢!」

「其實我到兩年前爲止,都一直臥病在牀喔!」

「父親大人的功勞?」

光輝不太習慣別人向他道謝,所以不知該如何回應,最後只能用平常跟姐姐說話的口氣「喔」了一聲,點了點頭後就把頭轉回前方。一看到光輝做出這種反應,艾米兒不由得淺淺一笑並告訴他:

露希小聲說道,並且不讓艾米兒聽到。

「原來如此……」

對着意志堅定的艾米兒,光輝說出恐怕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鼓勵別人的話。艾米兒很有精神地回應一聲「嗯!」讓光輝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初次見面,我是艾米兒.托勒瓦士。感謝兩位今日爲了敝家族大駕光臨寒舍。請問兩位要外出購物嗎?如果不嫌棄的話,就讓小女子爲兩位帶路吧!」

便如此向兩人髮間。露希和光輝只是一同搖頭,並異口同聲地回答:「沒什麼。」

艾略特從沙發上站起來,並叫了女兒一聲。

「你都已經喘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呢!而且我也累了,拿來吧!」

「嗯,好吧……」

聽到這句話之後,露希才注意到艾米兒在光輝的身後喘個不停。

「……我十四歲,再不久就要十五歲了。」

「剛纔真是謝謝你,讓你操心了。」

並有如說服自己似地喃喃自語後,便從艾略特的錢包裏抽出一張五十英磅鈔票,然後再從胸前口袋取出車鑰匙並一起拿給光輝。

光輝若無其事地如此說着,於是艾米兒又高興地露出笑容,並帶着捉弄的語氣問道:

雖然光輝無法生成咒力──也就是魔力。可是和魔術師對峙時反倒能利用這一點,趁對方大意時發動奇襲。

光輝聳着肩並如此回答。

「接着大約十天,我都在發燒所帶來的痛苦中渡過。在最後一段時間裏,與其說意識模糊,我早就已經失去意識了。不過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我恢復意識並清醒過來。一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當時那種溫暖的感受──父親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則緊緊握住我的手。後來聽人家說,父親當時餵我喫下以鏈金術製成的靈藥,父親大人離開我的身邊就是爲了製造靈藥……」

「不知道,我和她已經認識一年多了,還是不太瞭解她。」

也就是說,法爾已經知道他們來到這裏。雖然這並不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可是在一直被緊緊監視的情況下也沒辦法放寬心情。正當光輝考慮是否將它打下來時……

「抱歉,打斷你的話。然後你的父親怎麼了?」

「嗯?」

「我買好汗衫後就先回車上去,把大致所需的錢和車鑰匙給我。」

「啊……星之宮先生,你好過分喔!」

一看見艾米兒鼓起臉頰的模樣,光輝則邊笑邊說:

「嗯,叫我光輝就好了。」

艾米兒突然恢復原來的神情並「……咦?」了一聲。

「星之宮這個姓應該不好唸吧?所以叫我光輝就好了。」

「……我知道了,光輝……應該沒念錯吧?」

艾米兒低着頭並將他的名字唸了一遍,光輝聽完後便點了點頭。

「那麼,光輝……這次換你說說自己的故事了。」

「……我的故事?」

「是的。光輝應該是日本人吧?請告訴我爲什麼要來英國的原因,以及現在正在學習的魔術,好嗎?」

「……下次吧。」

「咦~~!?聽了人家那麼多故事,卻不提自己的事情,這樣太奸詐了!」

會聽你的故事,也是因爲你自己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這個念頭閃過光輝心中,不過聽完故事已是既定事實,所以他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我沒有說不提吧?我剛剛是說下次,總之現在不行。」

「爲什麼呢?」

「因爲露希回來了。」

當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駕駛座的門便響起一陣敲門聲,只見露希雙手各捧着兩個紙袋站在門前,看來她並沒有辦法自行開門的樣子。光輝的臉上浮現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便伸手爲她打開駕駛座的門。

露希將身體擠進微微打開的縫隙,並鑽進車子。

「你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我先暫時準備三天份的衣服囉!」

「……呃……」

在光輝發呆並盤算叫醒御影的時間時,露希便向自己搭話,並用兩眼直直地注視着自己的眼睛──藍色的眼眸之中含着平常沒有的認真感。

打開門後,光輝看見負責照顧他們的女僕,她輕輕地向他們點頭並表示來意:

「嗯,才一年多而已,不過這一年可是整整一年喔!不管在家裏還是旅行,我們都是一起行動的,你以爲我會看不出來嗎?」

「好啦……」

等到跑步聲逐漸遠離,光輝便「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光輝想起當時的疲勞,便嘆了一口氣。

「你現在不論說話還是行動都毫無霸氣,而你的霸氣則來自於那不服輸的個性──所以應該發生了一些事,而且那些事讓你痛苦不已,並且沉重到可以讓你拋棄自己的面子……」

光輝啞口無言,他當然清楚自己還沒將日本發生的事整理出頭緒;他也很清楚就算自己想要儘量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也沒有如此成熟的演技足以完全掩飾自己的情緒。不過,他必須在心中整理那段經歷,因爲姐姐說過:『再怎麼難過,也要自己在心中好好調適一番,讓事情告一個段落。』

露希冰冷的表情旋即溶化,並重新坐回駕駛座,光輝則似乎躲過一場危機似地偷偷鬆了一口氣。

「與其說是討厭,只是嫌解釋很麻煩而已。」

「謝謝,我現在就去洗。」

露希的笑容瞬間凍結,並維持僵住的表情把臉轉向一旁。

「你在日本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還有什麼事嗎?」

露希立刻面帶笑容並走向門口,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她的表情便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真是印證了『每個女人都是演員』的說法。

回到宅第後,露希和光輝兩人被一同帶到二樓的客房,爲他們帶路的女僕和初次來訪時相同──她似乎被分派到照顧兩人生活起居的工作。

「完全沒有……不管說是爲了節省房錢,還是爲了輪流警戒,她都不肯接受。」

「……嗯?你剛剛說什麼?」

「我的房間……這麼說,你還另外幫這傢伙準備房間嗎?」

女僕站在房前並將門打開。

「…………」

「抱歉,最後一句話我沒聽清楚耶……?」

「我先去洗囉……在我回來之前,記得別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喔!」

露希走過一臉疑惑的女僕身旁,並坐到房間內唯一的一張牀上。

光輝默默地站起身並走到門口。露希的眼裏射出陣陣寒光,像是要將他的背影和門後的人一起瞪進去似的。

若持續維持一個魔術,就代表魔術和該魔術師之間擁有魔力供給上的連繫,假設將使役魔破壞,魔力便會逆流回魔術師身上。倘若那名魔術師經驗尚淺或是大意疏忽,將有可能無法緩和掉那股力量;但強如法爾的魔術師,理所當然會有所戒備──露希似乎這麼判斷。

「……怎樣啦!你很討厭和我被看成那種關係嗎?」

她與光輝四目交接後,女僕才終於回過神來。

她一邊說,一邊讓身體在牀上彈跳。光輝也跟着進房,並將裝有衣服的紙袋放在沙發上,接着回頭看向仍然一臉疑惑並且僵硬地站在門口的女僕。

「沒什麼……然後跟她說明理由之後,她接受了嗎?」

光輝將臉別開,不敢面對露希,那副態度讓露希的表情顯得有點悲傷,但光輝並未察覺。可是,那也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

「……我只是覺得『星之宮』這個發音對她來說有點困難,所以請她叫我光輝而已……」

光輝點頭表示同意。在那之前沒事做的話,十一點過後叫醒御影也比較輕鬆。

「不會……光輝聽我說了很多話,所以和他在一起一點都不會無聊喔!」

不曉得她到底是找到自己喜歡的衣服,還是能用別人的錢買衣服這件事讓她感到相當愉快──總之露希的心情非常愉悅。露希將行李放在後座空着的位置上之後,便看着艾米兒的臉並開口關心:

由於露希的聲音過於小聲,所以光輝重問了一遍。

下午八點過後,光輝用完氣氛緊張的晚餐後回到房間,對着喫飽後整個人躺在牀上的露希問道。

「艾米兒,很抱歉剛纔沒有發現你不舒服……身體好一點了嗎?」

「可是,我和我姐可是會相處一輩子耶!」

「嗯,超級麻煩……」

「……啊!真是十分抱歉!晚飯會在七點準備好,到時候還煩請兩位移駕至餐廳!小的先告辭了!」

「……原來如此,你的姓氏確實不太好念呢!」

「是嗎?那就好……不過,你和他在一起不會無聊嗎?」

「給我一個解釋。」

「光輝~~」

「老實不好嗎?」

光輝沉默不語,因爲他也清楚自己演得一點都不逼真。

「……我瞭解了。」

「…………」

「那個……這間房間如您所見,只有一張牀而已……」

露希簡潔地問道,光輝的背脊卻不可思議地流過一股輕輕的寒意。

他用和昨天完全相同的答案回應,結果露希卻微微嘆了一口氣。

「是的……已經沒問題了。因爲我的體力比一般人差,所以剛剛只是有點累而已。」

「呃……是的,請問有什麼吩咐?」

雖然光輝並沒有那個打算,不過還是決定不要惹出多餘的麻煩比較好。

「姐姐好像也說過相同的話……」光輝一邊想着一邊回答:

「哇!好軟喔~~!和我家的牀差好多喔!」

「據資料顯示,預告信送達的時間一定是凌晨兩點,所以在那之前我們就慢慢等吧!」

「請進,這裏是卡羅小姐的房間。」

「多久……一年多而已吧?」

一聽完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問題後,光輝也和昨天一樣不由得倒抽一口氣,但他馬上恢復冷靜並開始演戲……

的確,那點小挫折並不會讓自己變得如此老實,即使內心承認自己尚未成熟,他還是會繼續死要面子,說出一些像是「我還會繼續變強」或者「到時候,我一定會讓父親嚐到相同的滋味!」之類的話。

光輝將在整座宅第周邊巡邏的風之精靈送回星幽界,同樣學習過精靈術的露希和御影不同,感應憑依在空間中的精靈對她而言實在是輕而易舉。

「那麼,我們就回宅第囉!」

「我在自言自語,你不用在意……不管怎麼樣,似乎還挺麻煩的呢……」

「…………」

「你從日本回來之後,就變得太過老實,那愛諷刺的習慣也完全不見了。」

「白天時我也說過,就這樣放着它不管吧。就算把它毀掉,我也不認爲力量會『反噬』回去──再說,對方應該也能辦到緩和『反噬』這種小技倆吧?」

「……我們絕對被誤會了。」

「……咦?」

「請問……」

「雖然之前我多少就有點感覺,看來光輝姐姐的戀弟情結果然也很嚴重……」

露希轉頭徵詢光輝的意見,而光輝則只是「嗯」了一聲並點頭同意。

「光輝……」

「……咦?是的,我們還爲貴高徒準備另一間房間,請問怎麼了嗎?」

「光輝,我問你……我和你認識多久了?」

「我們已經習慣了,光輝,你也覺得一間房間就夠了吧?」

時刻已近黃昏、日頭也已西垂,載着三人的車子便朝宅第駛去。

「光輝,我問你……」

光輝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頭已一片漆黑,漫天烏雲完全遮蓋月光,設置在庭院的路燈所發出的人工光線也朦朧地擠成一團白色──但光輝透過風之精靈的觀察,還是能清楚看見潛伏在黑暗之中的使役魔。

「那就要看原因是什麼了。如果是因爲輸給你爸爸那還沒關係,不過從你的個性看來,應該不是那個原因吧?」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用採取行動嗎?使役魔好像一直都在監視我們。」

「這樣啊……謝謝你,雖然讓你大費周章地準備,不過我和這傢伙睡同一間就行了!」

光輝滿腦子想着工作和待會要叫醒姐姐的行程,卻完全忘記洗澡的事情。

露希將裝有衣服的紙袋拿在手上,繞過光輝並站在女僕的身旁。

一聽到露希模仿艾米兒不標準的發音,光輝馬上坐直身子。

「沒關係!我會讓這傢伙睡沙發的。」

「……光輝?」

「你管別人怎麼想……反正等工作結束後,我們和這一家人就毫無瓜葛了。」

「……什麼意思?」

耳尖的露希聽到光輝的呢喃便馬上做出反駁。光輝轉頭一看,她的上半身已經癱在牀上,早就已經開始休息了。

露希的表情突然一轉。打算繼續追問下去。正在此時。有如打斷露希的臺詞似的敲門聲剛好響起。

「怎麼辦?你指什麼事?」

光輝將前天晚上和御影之間頻道連接的內容不耐煩地講過一遍,露希聽完後便皺着眉頭,並以一臉事態嚴重的表情呢喃道:

「沒什麼……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

露希的話讓女僕發出略含驚訝的聲音。

「嗯,跟我想的一樣,如果是你姐一定會有那種反應……真是的,你們姐弟這麼曖昧,光聽就讓人反胃……」

「對喔,我都忘了……」

也就是說,實際的理由跟御影和剛剛那位女僕所想的相差十萬八千里,完全沒有任何綺色的成分。

露希一邊輕輕敲着光輝的頭,一邊問道:

「那個……小的是來詢問兩位是否要洗澡……」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女僕飛快地將自己的話說完之後,便飛也似地退回走廊,並以一種完全不像女僕使用的力道「磅」地一聲關上房門,接着走廊上便傳來「噠噠噠」的小跑步聲。

「記好喔!只要讓我感應到半個精靈,我馬上就用刺針打爆你的頭!」

雖然每次旅行時,露希都會一再重申併發出警告,她的側面還是露出一如往常的認真表情。「好啦……」光輝如此疲倦地點了點頭後,便目送露希離開。

「還有……」

正打算返回房間的光輝轉過頭,並讓露希進入自己的視野內,她站在原地並且背對着光輝說道:

「我今天不會再提起剛剛的問題。不過,我下次會再問你喔!」

「…………」

露希似乎一開始就知道光輝不會回答自己似的,所以她完全沒有停下腳步,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深處。

經過沒多久,再度響起一陣敲門聲──應該不是露希,雖然她還是會遵守敲門這點小禮節,不過她喜歡洗澡的程度已經超乎常人,所以不可能才洗幾十分鐘就離開浴室。

光輝下意識地一邊檢視靈氣波動,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同時……

(這個感覺是……)

就像每個人的指紋都不同一般,靈氣或魔力也都因人而異,所以只要感受對方的靈氣,就算沒看到對方也能判斷對方的身分。

(……她有什麼事呢?)

光輝一邊思考她登門造訪的理由,一邊將門打開。

「晚安,光輝。」

站在走廊上的褐發少女──艾米兒很有禮貌地行了一個晚上的招呼。

「……晚安。」

光輝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回禮應對。她應該不是隻爲打招呼而來的吧?光輝看她一直不肯表明來意,只好由他主動發問:

「有事嗎?」

「是這樣的,因爲我想聽聽光輝的故事,所以……」

「我的故事?」

「請進。」光輝便如此請她進到房內。

露希只是保持沉默,並且完全沒有轉頭看向光輝。不過光輝本來就不期待她會有所回應,因此直接往浴室走去。

「對不起……我仔細想過之後,才發現光輝只是來這裏工作的,並不一定要說出自己的過去……真的很對不起!」

《嗯,完全不知道。》

光輝用斜眼瞄向躺在牀上的露希,並想起姐姐剛剛說過的話,然後又瞄了幾眼──就在他重覆進行這個動作時……

(怎麼了?)

(話說回來,你們爲了賺旅費,應該已經開始找工作了吧?找到工作了嗎?)

(不不……你現在一定要這麼做!你也不喜歡她常常這樣生氣,然後兩個人的氣氛一直搗僵吧?)

啪咚!當門一關上,光輝的身體便開始發抖──他感到一股讓人幾乎快凍僵的冰冷殺氣,讓光輝的全身立刻起滿雞皮疙瘩。

一聽到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星之宮御影立刻睜開眼睛。

《……你還在記恨喔?》

「請問……」

弟弟不假思索地如此回答,聲音聽起來並不像演戲。

打開門的瞬間,空氣中仍然籠罩着一股沉重的氣氛,雖然已無陣陣刺骨的殺氣,但仍然讓人渾身不舒服。露希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她雖然沒有睡着,不過雙眼緊閉──這應該是表示「不要跟我說話」的意思,但呆呆站着也不是辦法,光輝只好坐上沙發,翹起雙腳並摸了摸頭髮,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喂!御影,起牀了!》

御影關上壁櫥的紙門後,接着打開衣櫃並從裏面取出以紅色爲基調的紅葉學園制服。

《不,這樣一定會讓情況更加惡化……》

她不自覺地對着人在英國的光輝大叫。

(真的啦!你就相信姐姐一次……話說回來,你的意思是能夠五天不理姐姐,但是不能不理你的師父嗎?)

光輝先向艾米兒說明日本是個怎麼樣的地方,以及自己會到這裏修行的原因等等,總之都是有問必答。等到沒有話題可聊的時候,露希也正好回到房間,或許因爲剛洗好澡的緣故,她的臉頰有些紅潤,不過表情卻是一臉狐疑。

(都是因爲你平常習慣輕易原諒她,她纔會常常生氣──所以你試試看,就算她主動開口,也都不要理會她一陣子,這樣一來,她應該會多少有點收斂。)

聽到弟弟情緒低落的聲音時,御影的心情便相當緊張,難道又發生事情了嗎?

「嗯,真的很舒服呢!光輝,這裏的浴室好棒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用大理石做成的浴缸耶!」

「嗚……一聽到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嘴了……」

光輝發出含有強烈懷疑語氣的聲音。

他說出口了──到了這個地步,光輝也豁出去了。那道回答讓御影暗自竊喜並說:

《嗯……我大概知道原因是什麼,但不曉得爲什麼那樣會讓她的心情變糟。》

「…………」

「我去洗澡囉……」

御影再度伸了一次懶腰,並且慢吞吞地起牀後,便開始折起棉被。

這句話完全不像姐姐平常會說的話,因此讓弟弟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其實御影也認爲不用做到這麼無情,但既然話已經說出口就沒辦法收回了。事到如今,只好隨便找個理由逼光輝實行,一方面也是爲了不讓弟弟被狐狸精騙走。

光輝出聲叫住正打算離去的艾米兒。

御影一聽到他們待在同一個房間裏時,心情也差點沉落谷底,不過她努力壓下情緒,決定聽親愛的弟弟述說他的煩惱。她一邊打開壁櫥,一邊將摺好的棉被塞進去並問道:

(不過這女孩卻說出不少往事……)

光輝想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便恍然大悟地想起傍晚在車內的對話。

《我也說過好幾次了,拜託你替準時叫你起牀的人設身處地想一想。》

御影開朗地說完這句話後,便切斷頻道連接,換好制服並朝窗口看了一眼。一看見照進室內的白色陽光,御影的心中閃過「真是個清爽的早晨呢!」這個與她的個性完全不相符的念頭。

「呃……一定要今天嗎?」

(不知道耶,抱歉……姐姐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光輝,你真的不知道你師父心情變壞的原因嗎?)

過了一個半小時之後,這段時間內兩人並沒有交談過隻字片語。

「我不太會講話,所以聽起來可能會有點無聊。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光輝不太想述說自己以前的事。應該不會有人想主動告訴別人:『自己以前很弱,每天在家裏過着膽顫心驚的生活。』吧……

「……不好意思打擾您,我先告辭了。」

光輝再度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纔回過神來──仔細一看,艾米兒正不安地抬頭看着光輝的臉龐。

(姐姐我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麼放心過呢!)

(還是隻能……之前也發生過好幾次嗎?)

露希瞪了光輝一下,但聽到艾米兒跟自己講話的聲音後,便馬上粉飾自己的表情。

《……真的嗎?》

光輝越過肩頭向艾米兒道別後,艾米兒便走向門口,她經過露希身旁時,仍然面帶笑容地向露希點頭致意後才離開房間。

「啊……等一下!」

《……嗯,也對。》

「『下次再說』這句話是將約定往後挪的慣用句,而且,或許光輝你們今天就能把工作完成也說不定,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現在就聽。」

《是喔……》

光輝瞄了掛在房間牆上的時鐘一眼,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

(…………那就不要理她。)

不曉得爲什麼,露希似乎又開始發起脾氣。光輝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問她原因也只得到一副不理不睬的態度,光輝只好開始準備換洗衣物並說:

(光輝……)

「卡羅小姐,歡迎回來……澡洗得還舒服嗎?」

(既然如此,只好讓時間解決一切了。在她氣消之前,光輝最好還是不要跟她說話。)

御影露出笑容,如果讓光輝看到這道笑容,他一定會從這有如小惡魔般的微笑中感受到和平時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詭異氣息,御影又繼續換起衣服。

「我先告辭了,謝謝你告訴我這麼精采的故事。」

對露希不理不睬──這麼做真的好嗎?總覺得只會事態更加惡化而已……話說回來,就算不理她,又要維持多久呢?況且現在工作正進行到一半,這樣會不會對工作造成不良的影響呢?

「啊……謝謝!」

《沒什麼,只不過因爲現在師父的心情差到極點,所以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就讓氣氛變得非常尷尬……》

御影此時的直覺比平常敏銳數倍,她連光輝語氣上的細微差異都沒放過。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便會主動開口說話,然後疙瘩就會自然消失。》

《嗯……她常常這樣……》

在此種煩悶的氣氛下,光輝輕輕閉上眼睛,並在心中回想起人在日本的姐姐的靈魂。

《……什麼?》

洗完澡後,光輝在房門前祈禱:『但願露希的脾氣已經消了。』

「……光輝!我昨天說過以後拜託五點叫我起牀吧!?」

《還是隻能這樣嗎?》

《還真難得,居然才叫一聲就起來了,明明那邊才七點而已……不錯嘛!》

(那你平常只能看她的臉色囉……接着會怎麼樣?)

御影的語氣聽起來相當歉疚,光輝只好失望地喃喃說:《……好吧。》

「嗯,慢走。」

艾米兒一面微笑回答,一面頻頻點頭並走進房內。

《嗯?》

御影瞬間停下脫掉睡衣的動作,因爲從光輝的話裏推敲出來的事實讓她嚇了一跳──該不會……光輝的師父對他……?

「光輝也快去洗澡吧!我等你洗完再去。」

《那個……簡單地說,我在師父洗澡的時候和突然來房間拜訪的委託人的女兒聊天,結果師父回來之後心情當場變差,然後情形就演變到現在這樣……真是莫名其妙……》

「好,我先去洗囉。」

御影的語氣越來越奇怪,光輝只能《唉~~》地重重嘆了一口氣並說:

《好啦……反正我先試試看吧……》

艾米兒低下頭賠罪,而面朝地板的臉頰則微微泛紅──或許是認爲自己對閒談兩句的對象太過得意忘形一事而覺得相當不好意思。光輝也有類似的經驗──他在國中時才交到這輩子第一個、而且是唯一的朋友;自己很想跟他說話,不過卻完全不懂該怎麼向對方開口或是聊天時該聊些什麼,因此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現在的艾米兒就和他當初發現「跟別人說話原來需要很大的勇氣」時有相同的感覺。艾米兒曾經說過,她因爲身體虛弱的關係,因此直到兩年前才第一次離開自己家門一步。或許她也因爲沒什麼朋友,所以纔會很想和同年齡的人說說話也不一定。

「光輝,你們感情不錯嘛!」

我以前身體很虛弱,不過現在的我卻過着很健康的生活──能將這件事說出口,就代表她已經擁有跨越過去障礙的堅強心靈。從這個角度來看,艾米兒在體力上或許不如自己,但她的精神層面卻比自己還更加強韌。

(……光輝?)

(早安,光輝……已經七點了喔……咦?七點!?)

「……嗯……嗯?」

(所以就算她主動開口,你也要暫時不理她。只要讓她知道你不會永遠一笑置之,這樣一定就能解決問題了!我認爲她生氣的次數應該也會越來越少。)

(是什麼原因?)

御影立刻看向放在枕頭邊的企鵝形鬧鐘,上面的時針正指着七點。

《姐,你知道師父爲什麼會生氣嗎?》

光輝同意艾米兒的建議之後,便站起來並開始作入浴的準備。

(嗯,那就先這樣囉……明天再麻煩你叫我起牀喔!)

光輝切掉頻道連接後,便在腦中將姐姐的話再重複回想一遍。

《嗯,已經找到工作了,現在我和師父已經到委託人的家裏……》

「這樣啊……那還不錯呢……」

(當然!姐姐我的心靈在那時候受到不小的創傷喔!你都敢不理自己的姐姐了,難道不敢不理你的師父嗎?)

(爲什麼?你是不是做了一些讓你師父不高興的事呢?)

(差不多該叫她起牀了吧……)

「幹麼啦!你的眼神一直飄過來,很煩耶!」

露希撐起上半身──光輝見時機成熟,馬上照着姐姐所說的方法,轉頭不理露希。

「喂!你不是有話想跟我說,才一直看我的嗎?」

光輝卻沒有回應。露希皺起眉頭,並滿腹狐疑似地看着他說:

「……爲什麼不講話?有話就說出來呀……?」

「────」

「…………喔……原來你打算對我不理不睬啊……」

那一刻,光輝清楚聽見四周空氣繃緊的聲音,好不容易纔漸漸平復的凜冽殺氣再次侵蝕整個房間,並漸漸奪走周圍的熱量。

從小到大,光輝確實擁有痛恨姐姐的經驗,也曾試過拒她於千里之外。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打從心底記恨姐姐。

露希爬下牀並站起身。光輝認爲已經到了極限,他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試圖向她解釋時……卻慢了一步。

露希輕輕往地板一蹴,便有如畫線般在空間中劃下殘影並衝到光輝面前,用左手用力捏住他的臉頰,再直接將他壓倒在沙發上。即使沙發皮下是柔軟的海綿,光輝的後腦勺還是痛得嗡嗡作響,就算海綿可以吸收衝擊,但這仍是強到無法讓海綿化解的力道。

壓在身上的露希以雙腳封住光輝的腿部動作,並用大到讓人懷疑臉頰是否會被捏碎的力道壓住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光輝早就已經投降了,但露希卻做出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露希的嘴脣微微揚起一道讓人爲之凍結的笑容,而在她右手裏的飛鏢閃閃發亮──正是她的魔術武器『刺針』。她輕輕地將『刺針』迴轉一圈,讓原本朝上的尖端改爲向下並直直對着光輝的眼球……

「就算眼睛被我刺瞎,你還是打算繼續不理我嗎?」

「嗚~~~嗚嗚~~~~~!!」(笨蛋!快住手!我現在不是理你了嗎!?)

光輝拼命掙扎,並拍着她的手臂宣告投降。

「真是丟臉耶……既然敢不理我,最好事前就要做好心理準備嘛!」

露希放開左手後,光輝便氣喘如牛地大口呼吸。露希從光輝的身上下來,並俯視着他的那頭金髮說道:

「接下來,可以請你說明一下,爲什麼你要對我不理不睬的原因嗎?」

「……我剛剛……找姐姐……商量過……」

露希目露兇光並有些憎恨地喃喃道:

束縛住法爾的精靈們發出慘叫聲,光輝壓抑住想要馬上將它們解除召喚的心情,並在腦中描繪出更加堅固且綿密的結構,但是……

兩人下樓來到大廳,發現門前站着幾道人影──原來是艾略特、艾米兒以及包括女僕在內的數名僕人。由於到了關鍵時刻,所以他們纔會坐立難安並聚集在一起。

法爾整個人飛上天空,正處於無法採取行動的狀態──光輝打算束縛住他的行動,便朝空中的敵人伸出張開的左手,然後用力握緊拳頭。水之精靈馬上纏住法爾脖子以下的身體,並銬上以溼氣凝結而成的冰之枷鎖。

露希回想起記載在資料中的地址,而艾略特則是「嗯」地點頭肯定。

金髮少年開始開口說話,英語應該不是他的母語,但他的發音卻完美無缺。

仍然仰躺在地上的法爾如此遊刃有餘地說着。

「嗯,因爲我不是魔術師。」

「嗯,我們不會死的!畢竟我們這裏有一位可怕的大姐嘛!」

「咦……好奇怪喔!你明明沒有魔力,卻可以同時操縱風和水耶!」

「…………!?」

時間到了凌晨兩點,正是預告信送抵的時間。

然後……

光輝閉上眼睛,並開始接收從方圓三公里內傳來的訊息。

這名少年筆直地往正前方行走,神情看來相當愉悅──畢竟今晚的『復仇』和前五天不同,將有人出面妨礙。沒錯,一個遊戲如果沒有人干擾,那就不好玩了。

對方並無法感覺到存在於空間中的四大精靈,因此可以大膽偷襲──一想到這點,光輝便毫不猶豫地聚集起法爾腳下的風,並將硬化的風打中他的下巴。

光輝懷疑自己是否正在作夢,個性如此高傲的露希竟然會向他道歉……臉上的劇痛還尚未消失,所以不用捏自己的臉也能確定這不是夢。他呆呆地盯着師父的臉看,於是……

只要轉過面前的街角,便是蘇非亞.伊迪斯的家。他的胸口一次又一次發出「咚、咚、咚」的強烈心跳聲,當他走到距離轉角還有五公尺的前方時,從自己欲轉彎方向的另一邊突然走出一道人影。

他再度如喘氣般吐出一口氣後,便重新邁開步伐。

「咦?你說什麼……?」

浮在空中的法爾將腳部朝下,並讓姿勢轉爲直立,金髮少年和黑髮少年目光瞬間交會,法爾的嘴角突然一笑。

(…………!?)

艾略特點頭同意之後,兩人便走到外面。

聽完這些話後,艾米兒的表情仍然沒有放鬆,但因爲現在事態緊急,兩人還是重新轉向正面並離開宅第。

再過不久,他的『復仇』即將完成。少年一想到這裏便滿心雀躍,並於無意識間呼出一口氣,他白色的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他稍微停下腳步,並抬頭仰望佈滿烏雲的夜空。只要黑暗再度籠罩這片天空兩次,他的復仇便會迎向結束。

「……什麼意思?」

「嗯,好……」

「呼…………」

光輝看了艾米兒一眼,爲了讓她安心,便以輕鬆的口吻對她說:

不過,法爾立刻了解到本能纔是對的──因爲當他回過神時,一道自膝蓋部位並捲成漩渦狀的風已經打中他的下巴,讓他的身體浮到離地三米高的空中。

艾米兒的聲音微微露出顫抖的音色。

露希銳利地瞪了他一眼,在氣勢上位居劣勢的光輝只好「喔、喔喔……」地點頭答應,露希看到他的回應,表情便顯得十分滿足地坐回牀上。

「那、那麼……你姐姐怎麼說?」

光輝維持仰臥的姿勢並斷斷續續地說。

「光輝……卡羅小姐……請你們不要死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找姐姐商量什麼?」

「嗯,沒錯。」

光輝以眼神詢問露希的意見,但她卻搖了搖頭。

「我先去發動汽車,光輝你去拿吧!」

「……回答呢!?」

露希的臉急速染紅,但是閉着眼睛痛苦地呼吸的光輝並沒有察覺這點。

露希的眼神相當認真,光輝則繼續躺着,並以一副訝異的表情看着她。

「原來如此,小姑這麼早就開始下馬威了啊……?」

我是『復仇者』,而他是『妨礙者』……

她打開信封並攤開信紙,上頭以黑墨水的書寫體落筆道:

躺在牀上的露希突然小聲傳出聲音,並向光輝使了一個眼色。坐在沙發上的光輝馬上點頭示意後,便「啪」地彈響指頭,立刻召喚出風之精靈。精靈們在屋裏盤旋一圈後,使朝四面八方散去。

「不錯嘛……這傢伙似乎向我們挑釁耶!」露希看過內容後,便嘻嘻地露出笑容。

「使役魔呢?」

「那個……我爲自己之前不講道理就亂髮脾氣,讓你感到不快這點向你道歉……可是,請你不要不理我……我會改掉自己容易生氣的壞習慣的……」

兩個人回到宅第,並將預告信交給艾略特。

「……我說師父現在……心情不好…………原因可能……是我和……委託人的女兒……聊天……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因爲這樣就……生氣……」

「你就是……」

「知道了。」

「我是除魔師……專門負責追捕妖怪,或是像你這種使用魔術並以虐待別人爲樂的傢伙就是我的工作。」

「並沒有尾隨的必要。只要前往預告信上標示的家庭,法爾就會自投羅網……總之先去拿信吧!」

這道人影有如擋住去路一般站在道路中央,並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自己。在街燈的照耀之下,對方的身影從黑暗中漸漸浮現。

「時間差不多了。」

「另一個女孩怎麼了?」

咚、咚、咚。出生於陰陽師世家中,光輝唯一繼承到的能力──『預感』讓他的心臟激烈跳動。在此種刺激之下,光輝立刻高舉手臂並迅速揮下,一陣風便化爲下降氣流襲向法爾,隨後伴隨着一聲巨響,路面上的柏油應聲碎裂。光輝金色的頭髮隨着呈放射狀四散而去的風向後飄揚,然後他使帶着些微驚愕的表情看往上空。

只要對方進入精靈的視野,也就表示可以進行攻擊,但光輝暫時忍下攻擊機會,在見到差遣使役魔的魔術師──法爾.基亞茲之前,必須先隱藏住這份能力。當使役魔抵達宅第大門時……

「這次的人到底可以撐多久呢?」

(……御影要我這麼做,她該不會早就料想到事態會朝這個方向發展吧?)

一名黑髮的少年在路上緩緩步行,優雅的姿態有如舞臺上的演員一般。一陣清風吹來,他的頭髮以及同色的大衣下襬隨風起舞,路面也響起「喀、喀」的腳步聲。

「這樣啊……那在她來之前,就先陪你玩玩好了。開始之前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真的要反抗我嗎?」

金髮少年露出一道大膽的微笑並繼續說道:

「因爲我感覺不到你的魔力,一個魔術師只要擁有心跳便會生成魔力──若是設下結界,那還能另當別論,但你似乎也沒有用結界隱蔽自己,也就是說,你是真的沒有任何魔力。」

『今晚三點將殺掉蘇非亞.伊迪斯和她的家人。金髮的少年與少女,若想阻止的話,最好趕快抵達現場──法爾.基亞茲。』

法爾瞬間感到一股殺氣,這並非從對手的表情與氣氛所傳出的平凡殺氣,而是有如將四周空氣凍結,並讓肌膚感到如針刺一般──類似一道寒流在現場聚集的冷冽殺氣。他的決心比之前任何一個魔術師都要堅定,法爾的本能告訴自己,對方並不是等閒之輩,但對方卻沒有魔力,這讓他開始猶豫是否應該相信自己的本能。

「預告信似乎已經送達了,我們現在去拿,請各位在此稍等。」

艾米兒突然叫住開門的兩人。

「她有點事,所以會稍微遲到一下……不過你放心,她馬上就到。」

法爾立刻掉到柏油路上,並且面朝天空。

他的雙眼發出一道詭異的紫色光芒,精靈們馬上通知光輝注意一股激烈的魔力奔流,但無須精靈一一回報,他也知道法爾產生的魔力量相當誇張。從法爾身上散發出來的風之奔流並非利用魔術製造而成,而是相當龐大的魔力散發出來時所造成的衝擊波──『魔風』。

黑髮少年──法爾.基亞茲如此點頭肯定。

「預告信放進信箱了。」

光輝注視着露希背後搖曳的金色頭髮,並想起自己的姐姐。事實當然和他姐姐的意圖完全背道而馳,不過光輝大概永遠都無法得知實情吧……

他擁有黑色的眉毛、黑色的眼珠以及東方人的輪廓──他的金色頭髮應該是染出來的吧。他的兩耳上各戴着兩副耳環,耳環各自散發出不同顏色的光芒並且相當漂亮。兩人在全黑的裝扮這一點上相當類似,不過他們的立場卻有如他們的頭髮顏色一般正好相反。

那個在世界上最憎恨的男人、那個奪走自己過去所珍惜的平淡生活的男人、那個在自己的心中種下殺意,讓自己第一次擁有殺人衝動的男人──終於能夠結束那傢伙的性命……

東北方的精靈傳來通知,光輝立刻將視點切換至東北方向。在佈滿雲朵並且完全沒有絲毫空隙的夜空中,一隻小鳥──不,一隻使役魔緩緩飛向宅第,嘴裏還銜着一個白色信封。

永遠無法忘記──從兩年前的那一天起,他無時無刻都記得那個男人的臉孔。

「來囉……」

光輝並不認爲在天空飛翔是他的專利,但法爾現在所爲也並非露希使用的『飄浮』魔術。他並不是飄在空中,而是能夠依照自己的意志決定方向的『飛行』──在技術層面上和一般魔術師擁有明顯的差異。

「…………嘖!?」

「沒什麼……光輝,你聽我說……」

「以極快的速度離去,但還不至於無法跟上。」

「……她不知道……她只說……等待……時間解決……對方主動……說話之前……不要跟對方說話……」

「接下來的目標是蘇非亞.伊迪斯,我們立刻前往彼得伯勒3;注35;。」

「我們走吧,光輝!」

「對方既然都找架打了,那就必須好好回應一下他的期待囉。」

光輝認爲這次的任務出乎意料地簡單,居然這樣就結束了。冰之枷鎖是用與自己配合度最高的水之精靈所組成──正因如此,若是沒有強如父親的力量,並不可能遭到破壞。

「呼…………」

「那個……!」

「你就是法爾.基亞茲嗎?」

光輝和露希都站了起來,露希馬上對着光輝視線的方向集中精神,同時也感應到使役魔的魔力。

「嗯,沒問題的!我會讓你見識一下我們和之前魔術師的差別喔!」

除了父親與露希之外,他是第三個在光輝面前使出這招的人。

一瞬間,露希以「可怕」的眼神瞪着光輝,但一看到艾米兒臉上不安的表情,便馬上收起兇光並對她微微一笑:

「…………!」

在光輝視線內約四公尺百的位置,法爾維持被冰之枷鎖鎖住並橫躺的姿勢浮在半空中。他的身體在下降氣流貫穿地面的前一個瞬間,就有如被風吹起的樹葉一般飄了起來。

前面三個都撐不過三分鐘,希望這次他們至少能努力撐個五分鐘。

露希走向停在草坪上的車子,而光輝則是筆直地走向大門,並從信箱中取出一個白色的信封──這個信封是市面上流通的一般款式信封,上面並感覺不到魔力的成分。光輝也朝已經打開車頭燈的車子走去,並將信封交給露希。

「…………!?」

轉瞬之間,冰之枷鎖發出一道沉重的聲音並破碎四散,碎片一片片地從空中落下,並在柏油路上閃爍後隨即溶化消失。

光輝嘖了一聲。雖不比他的父親,不過法爾生成的魔力也與父親相去不遠。

「你是怎麼辦到的?」

聽到光輝這麼一問,法爾便露出訝異的表情,並用發亮的眼睛回望着光輝。

「我纔想問你是怎麼辦到的呢……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沒有魔力卻能使用出近似魔術的招式──你該不會擁有超能力吧?」

「…………」

光輝並沒有回答,只是緊盯着緩緩下降的法爾。法爾似乎對不回話的光輝失去耐性似地嘆了一口氣後,便將魔力集中至右手。

「算了……總之,換我發動攻擊囉?」

「不,你永遠不可能攻擊了。」

「…………!?」

一道可愛的聲音在小巷子裏迴響。法爾感應到一股急速膨脹的魔力,並急忙轉頭看向後方,只見一名金色頭髮的少女──露希的左手早已平舉並對着法爾……

「汝之自由,操之我手。逸逃之願,永世不償!」

露希的左手緊緊一握,法爾的腳下立刻浮現出一個六芒星魔法圓,並從裏面冒出無數鎖鏈。光輝昨天便是屈服於這招之下──不過鎖鏈的數目卻不同,並非從各個頂點只冒出一條,而是各自發出數十條鎖鏈,緊緊纏繞住浮在半空中的法爾並將他的身體五花大綁。

鎖鏈呈螺旋狀將法爾包住,形成一塊由鎖鏈圍成的人形鐵塊,外表看起來非常詭異。只有口鼻的部分從中露了出來,算是露希對法爾仁慈的一面吧。

雖然沒有魔力的光輝對鎖鏈侵蝕靈體的特性束手無策,但法爾還能以魔力抵擋侵蝕,浮在空中的鎖鏈塊不時發出意圖突破束縛般的蠢動。露希一邊愉快地看着法爾掙扎的樣子,一邊緊握左手並走向光輝的身邊。

「真是的,想不到犯人竟然是『魔女』,難怪『三級』的魔法師會被殺掉。光輝,如果剛纔你接下那道攻擊,情況可能會不太樂觀吧?」

「嗯,有可能。」

畢竟冰之枷鎖被對方輕鬆破解,看來法爾不只魔力生成量極爲龐大,釋放出來的量也非同小可。雖然他在魔術上的實力不如自己的父親,但光輝並無法斷言自己能夠輕鬆獲勝。

「等等,你說他是『魔女』?」

光輝看到一棟位在右邊的透天住家,二樓的窗戶早已被打破,房子前還停着一輛車子,以及一個身高異常高大的盔甲正要坐上車。

「…………嘖!」

「…………嘖!煩不煩啊!」

「…………!?」

露希倒退幾步閃過攻擊,狂風狠狠地擊向她原本站的位置並將柏油路擊碎,露希立刻將銳利的視線轉向空中……

「……那個方向……難道是!」

「我沒學過……不過,他是男的吧?男人的話,不是都應該叫做『巫師』嗎?」

「……明……明……是他……先殺死……我……所珍……惜的……人的……」

「…………!?」

「啊~~!」──法爾的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光輝的眼睛並無法看見任何變化,但透過精靈之眼一看,便發現鎖鏈裏有白色的光粒子往魔法圓流動,那些粒子似乎是從法爾身上吸出來的東西。

露希轉頭一看,光輝已經飛向那臺載着蘇非亞的車子了。

這段話繼續傳到光輝的耳裏,讓他的身體不禁抖了一下……

「嗯,雖然你說的沒錯,不過在學院裏,不論性別一律都稱爲『魔女』。因爲『巫師』在機率上幾萬人中只會生下一人而已,連存在性都仍然被質疑,所以一般都認爲沒有必要一一區別說法──喂!你從剛剛開始就很吵耶!」

法爾的魔力呈爆炸性膨脹,露希試着鞏固魔術的結構,但已經爲時已晚。發出一陣有如打雷般的聲響後,鎖鏈瞬間被扯成碎片。

「沒錯,就是『魔女』……你沒有學過有關『魔女』的知識嗎?」

露希的怨言並未傳到法爾的耳裏,他立刻選擇撤退並目不轉睛地飛過天際,露希的右手迅速伸向腰際,並抽出插在腰間的三支『刺針』……

「怎麼可能會沒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判斷相當正確,雖然現在仍不清楚那具盔甲的真正身分,但仍然必須優先保護委託對象的人身安全。

「…………糟了!?」

露希的左臂立刻彈開,魔力的反噬也讓她的左手微微發麻。

光輝驅策身體全力奔跑,並從小巷探頭一看。

並用幾乎讓人聽不到的聲音如此說着。露希的表情依舊不變,並仍然擔心光輝的身體狀況,完全無法想象剛剛浮現出奸詐笑容的人就是她。

兩人彼此看着對方的臉──因爲他們發現呻吟之中還混雜着帶有意義的話語,可是並無法聽得相當清楚。

魔法圓也隨即消失,四散的鎖鏈碎片在柏油路上彈跳幾次後便煙消雲散。明明自己早已奪走法爾八成的魔力,剩下的魔力竟然還如此龐大──當露希正想着這件事的瞬間,她發現自己犯下一個天大的錯誤。

露希似乎相當愉快地如此說道──收回前言,她的心中並不存在半點施予敵人的仁慈。

我不能原諒自己!

光輝將視線從露希那比天使還美、比惡魔還要奸詐的笑容移到鎖鏈上,被鎖鏈包覆的法爾口中發出陣陣痛苦的叫聲。

便將三支『刺針』一起丟了出去。三支飛鏢筆直前進,並精準地刺向法爾的背部。

光輝發現自己的身體向前彎曲,並且差點就直接倒在地上。他勉強壓抑住嘔吐的衝動後,便重新調整姿勢站直……

聲音仍陣陣傳至耳中。

「……爲、爲什麼……要……阻……撓……我……」

法爾的話語繼續傳到其中。

我都已經害死那麼多人了,可是自己卻還活着!還如此無憂無慮地活着!

光輝一看見盔甲抱在手上的東西,瞬間不禁瞪大眼睛,那是一名垂下和艾略特擁有相同褐色頭髮的女性。

害死那麼多人,都是我的錯!害死那麼多人,都是我的錯!

光輝憑着一股好奇心,並請風之精靈將法爾斷斷續續的話語傳到兩人耳中。

「……什麼?」

露希喫了一驚並轉頭看往光輝的方向,她的注意力也隨之從魔術上面移開,而法爾並沒有放過第二次的機會。

「…………?」

「我不會讓你逃走的!」

「…………哼!」

「咦?」

光輝抬起下巴,並指示露希看向鎖鏈──雖然已經被奪走大部分的〈瑪那〉,但法爾還是在內部拼命敲打以及掙扎。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是你自己把我們叫來的。」

「光輝!用精靈將四周……!」

「…………沒……事。」

「呵呵,〈瑪那〉被吸走的話,就算是『魔女』也會漸漸衰弱吧?」

「……明明……是他先……奪……走我……所重視……的……一切……的……」

露希看向仍在掙扎的鎖鏈塊,並更加用力地握緊拳頭。

耳邊傳來一道呼喚自己的聲音,讓光輝的意識甦醒過來。轉頭一看,才發現露希的臉近在咫尺。

「怎麼了?振作一點!」

露希嘖了一聲,便放棄在今晚完成任務的打算,並走向蘇菲亞的家。

「……對了,你們『魔女』一族…………!」

露希再次用力握緊自己的左手,並把鎖鏈勒得更緊。

「…………」

「蘇非亞.伊迪斯!?」

「……明明……是……那家……夥……不好……」

卻已經不見法爾的蹤跡,也許他早已設下結界,所以也無法根據靈氣搜索他的位置。

法爾轉頭一看並將右手振臂一揮,瞬間捲起一股暴風且將刺針反彈回去,硬化的狂風便襲向地面上的露希。

「……喂,一直顧着我這邊,可是會讓他逃掉的喔?」

露希的意見完全沒錯,如果不想被妨礙的話,事先不要寄送預告信,並手腳俐落地把對象殺掉就好了。

「……唔!」

就在此時,從遠方傳來一道「啪茲」的玻璃破裂聲,接着便有人發出慘叫。

「……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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