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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Another

《惡女來敲門》 · 織田兄第 · 3.3萬 字

那天從一大早就陰雨綿綿,光這樣就足以讓人意志消沉了。

而且我那天居然還嚴重遲到,心情真的是跌到谷底。

這一切當然全是那個叫儚的女人害的。

因情勢所迫,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國中男生和那種姿色可比寫真女星或賽車女郎的女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共度了一晚。叫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嘛。

就這樣,好不容易在報紙和牛奶送來的時候纔開始昏昏欲睡的我,在那之後僅僅睡了五小時。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二堂課已經開始了。這件事情本身當然也令我十分着急……

然而更讓我驚訝的是,那個女人居然不見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字條,連房門都沒關,就這樣怱然消失。

仔細一看,就連我昨晚沒喫的咖哩麪包都不見了。

(那女人到底是跑來幹什麼的……!)

虧我本來還打算今天蹺課,向她問個水落石出的說……

結果,現在別說是父親的情報了,就連那女人的真實身分都還是一無所知。

於是,計劃完全泡湯的我,最後只好硬着頭皮來學校。

這麼一來,我自然就得和同班同學——美樹本由字碰面。這對到現在爲止,都還沒爲昨天的誤會作澄清的我而言,老實說還真有點提不起勁來。

但是,就算在教室裏和由宇碰個正着,她也完全無意開口跟我說話,我始終找不到機會解釋,只能讓時間白白流逝。

(呼……總算結束了。)

第四堂課下課的同時,整間教室隨即化爲午休氣氛。我也離開教室,前往合作社。我打算先填飽肚子,再去找由宇把話說個清楚。

這是因爲我從昨晚喫了一個可樂餅麪包之後,直到現在都還滴食末進。正值發育期的胃囊早已到達極限,再加上睡眠不足的二連發攻擊,讓我在課堂上好幾次都差點恍神。我實在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在這種狀態下,好好地向由宇解釋清楚。

沒想到,就在我擠過有如大拍賣搶購的人潮,好不容易保住一塊咖哩麪包之際,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去,由宇就站在那裏,臉超臭的。在她的壓力之下,我不敢再搶下一塊麪包,就這麼乖乖跟着她到屋頂上去了。

***

那是我至今爲止從未讓任何人看過、一直珍藏着的全家福照片。

後來,父親和高杉先生一起遷移到天賀產業提供的研究設施,在有着遠超出昔日規模的工作人員與設備的環境裏,專心致力於研究。至於我的生活,本來就跟和他分居沒兩樣,並沒有任何的變化。

「應該是。他現在接替我爸,繼續進行着研究工作,我想他八成也很忙吧。」

「啊……」

「喂……是你爸的工作吧?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怎樣?你以爲我和那個人做愛了吧?」

說真的,要我開口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很丟臉。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虛掉,儘可能明確地告訴由宇。

「其實,不管恭一要與誰交往都和我無關。只不過,你現在畢竟還是個國中生,站在房東的立場,在那間公寓裏做那種事對我們是一種困擾,我只是想提醒你這點而已!」

因爲目前的獨居生活已經穩定下來,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就沒有像之前那麼頻繁,不過要聯絡上他並非難事。

「這個人是昨天的……?」

「怎樣?她昨晚住下來了?」

「我跟你說,由宇——」

「——你今天上學還真從容耶。」

「天知道。總之,我早上起來時她人就不見了,真是搞得我一頭霧水。」

我從由宇手上取回照片,和學生手冊一起放回胸前口袋。

我突然大聲吼叫,讓由宇嚇了一大跳。

不知不覺間,我們兩人的立場便對調了,總覺得這比剛纔脫口說出與年紀不合的話還要丟臉。

接下來,我從學生手冊中拿出一張照片給由宇看。

雨勢固然不大,但由於下着迷濛煙雨的緣故,除了樓梯間的屋檐外別無他處可以躲雨,因此四周除了我們兩人以外,不見半個人影。

我點點頭。

「好了,我知道了啦,改天我再幫你拜託我媽……不過恭一,你怎麼會讓那個人住下來呢?是有什麼理由嗎?」

「恭、一……」

「咦……?」

「哇!怎麼了?」

我不禁轉頭看向由宇,但是她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

由宇就是看中這點,才帶我到這個地方來談這個話題的吧。

我整個人轉向由宇,問她:

由宇劈頭第一句就是這麼帶剌的話。

「那她會是什麼人?姐妹或是親戚?」

「這是恭一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好像跟我爸認識的樣子,所以,我想應該是研究室的人。」

「可惡,我超想喫的說!」

由宇的臉上,此時已經不見半點怒色。

「那你爲什麼不這麼告訴我就好了呢?」

我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個人。是個由宇也認識的人。

「對、對不起。」

「注意到了嗎?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女的長得和照片中的媽媽一模一樣。」

「可是,她可能是研究所的人不是嗎?」

「高杉先生現在還在天賀產業嗎?」

「是嗎……——對了,恭一你爸爸到底是在研究什麼啊?」

「不、不用你提醒啦。」

其實應該說,我壓根兒不想把那種既粗暴又沒教養的女人當成是我媽。

看樣子,由宇似乎『有心聽我說話』了,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咦……上、牀是……」

「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我決定孤注一擲。

那大概是看到照片上年輕時的父親與一臉欠扁笑容的幼稚園孩童之後的反應吧。不過,我希望她注意的不是那種地方,而是……

因爲我最喜歡喫的就是漢堡肉了啊。

由宇一臉驚愕,再也說不出話來。

「什麼誤會?昨天有個女人待在恭一的房裏,而你、你……還脫下褲子……我說的都是事實吧?」

在氣憤之餘,我開始向由宇傾訴我有多期待昨晚的漢堡肉。我實在無法剋制自己不說,忍不住便滔滔不絕地抱怨着。

「聽起來很扯吧?不過……」

「哪裏。不過,下次再這樣要好好跟我解釋清楚喔!畢竟很多時候事情不說清楚,別人是無法瞭解的。」

「叫我上哪去找啊?只知道長相跟名字根本無從找起吧?」

「啊?」

「唔……那是……是這樣、沒錯啦。」

「又~來~了~我之前不是就講過了嗎?我只知道他是在探索能取代瓦斯或是電的次世代能源,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想問,他也幾乎都不在家,我又有什麼辦法?」

由宇難以啓齒似的支支吾吾向我控訴着,我百般不願地點點頭。

這句話我從以前就被身旁的人問過很多次,由宇開口提及更不只是一、二次而已……再補充一點,這也是我最棘手的問題。

不過那正是我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讓她將我說的話聽進去。

現在,我們兩人就在狹窄的屋檐下,彼此互不相視,持續着對話。

雖然早已有所覺悟,不過要讓她聽進我說的話,似乎沒那麼容易。

「跟昨天在恭一房裏的那個女人有關係吧?」

天賀產業——從事各項商品開發、不論日用雜貨或大型工業機械,無所不包,爲現今日本代表企業之一。那家公司在三年前不知從哪得知父親的研究內容,表示願意出資贊助研究費用。

「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氣勢已經明顯受挫,現在正是大好機會。

「總之謝謝你啦。說真的,在這之前,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耶。」

「唔……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你自己最後還不是沒來喫漢堡肉?」

「可……可是……」

現在反而是由宇變得比較冷靜。像是姐姐在安慰弟弟似的,她反過來詢問情緒失控的我。

「是、是。那到時候由宇也會好好聽我說吧?」

「她是……誰?」

「嗯,相隔少說也有十年了。所以就算她還活着,也不可能那麼年輕。而且聽那傢伙的口氣,也不像是認識我的樣子。」

「啊,沒有啦……」

「對喔……高杉叔叔。」

「你以爲我和那女的上牀了嗎?」

「咦、喔~~……原來如此。所以,今天你纔會遲到囉?」

「那你打算怎麼辦?要去找那個人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耶。」

「……她說我爸還沒有死。」

那個單字喚醒了昨晚的懊悔記憶,隨之轉換爲對那個叫儚的女人的憤怒。

「恭一……」

「漢、漢堡肉……伯母親手做的漢堡肉……既鮮嫩又多汁……純手工做的漢堡肉……」

不,她應該是特地提醒我的吧。

「喂,由宇,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那時候我正在換衣服。是那個女的擅自闖進來的。」

「可是那是誤會啊!就跟你說當時的情況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由宇的視線在照片與我之問來回遊移,一臉困惑的樣子。

「嗯……情勢所迫。」

說起來,父親的喪事可以說是在由宇雙親的幫忙下才得以順利進行的,由於當然也有參加喪禮。所以,她那詫異的表情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反應。

「絕對沒有這回事!」

由宇沉默着。大概是聽了我的話之後,陷入思考中了吧。

當時還是個小孩子的我覺得這間公司真是奇特。

「可是,這張照片不是……」

「——唔!看、看吧,果然是這樣!」

所以,我纔會不惜使用那麼丟臉的關鍵字讓由宇產生過度反應。

「那,這個長得很漂亮的就是恭一的媽媽……嗯?——咦?」

由宇覺得過意不去,我回了一句「沒差啦」。隨即一派輕鬆地繼續說道:

我毫不拐彎抹角,以這種就國中生而言,稍嫌露骨的詞彙來問她。

「還來不及聽人解釋就跑掉的是你吧?」

不知道由宇是不是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只見她睜大了眼睛,驚叫出聲。

世間常見的猜疑心,表露無疑的揣測。

高杉叔叔從父親還未得到企業贊助、仍在獨力進行研究的時候,就開始擔任父親的助手。在父親過世之後,他和美樹本一家人對我頗爲照顧。換作是他,就有可能會知道那個女的是誰。

「對不起。因爲發生了太多事情,一時之間有些混亂……老實說,當時我並沒有多餘的心力通知你或老爹他們。而且,我也很怕你們搞不好不肯相信我。」

既然由宇的誤會也解開了,我們決定開始喫午餐。

天氣好的話,我是很樂意留在屋頂上喫,無奈天公不作美,正下着微微細雨,身體雖沒直接淋到雨,但是襯衫和褲子都帶着格外沉重的溼氣。而且——

(是因爲陰天的關係嗎?……居然這麼快就現形了……)

我定睛一看,在由宇身後的水塔基座附近,昨晚在我房裏看到的那只有着海膽外形的【那個】正在遊蕩着。

明知無害,這幅景象還足讓我感到心神不寧。

「嗯?怎麼了?」

「唔,沒什麼。」

由宇一臉不解地問,我則以一副不知情的樣子回答她。

就算解釋了也沒用,反正她又看不見,實在沒必要勉強說明。

「啊……對了,我剛剛買麪包買到一半。」

我將只裝了一個麪包的合作社紙袋舉到眼前,想起還得再多買幾個纔行。目前裏頭裝的,只有爲了一雪昨日之恥而買的咖哩麪包。要想填飽肚子,還得再多買二、三個纔行。

「這下慘了,要是還有剩就好了……那我走羅?」

「啊,等一下,恭一,既然這樣——」

由宇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要說,但是現在的我比較擔心的是麪包的銷售情況。我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目標是合作社。

沒想到,等我趕到合作社時,那片黑壓壓的人牆居然還沒散開。

而且,我相中的麪包更是早就已經被搶購一空。儘管如此,我還是買下不怎麼想喫的點心類麪包當作戰利品纔回教室。而宣告第五節上課的鐘聲,也彷彿像是算準了這一刻似的選在這時響起。

這種際遇不禁讓我覺得這肯定是個詛咒。

(早知如此,先把咖哩麪包喫掉就好了……)

不對,應該昨天晚上就先喫掉的。

不對不對,要是當初無視那個女的,去喫由宇媽媽做的漢堡肉就好了。

它發出了苦悶的叫聲,移動到公園旁、隨即起身,散發一股濃濃戰意。看樣子,它已經完全視我爲『敵人』了。

「恭一!」

現在危機當前,但因腦子過於混亂,以致我竟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

它露出一口利牙,粘稠的唾液自齒縫間流淌滴落,狀況很明顯地不太對勁。它一定就是傳聞中的那隻野狗。

說來慚愧,在解決掉第三塊點心麪包時,我竟然就已經達到極限了一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將它喫上一口。

『嗷!』

野狗突然直撲而來,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讓我備感困擾的是,眼前那隻黑色大型犬看來似乎戰意高昂……

『——嚎!』

我自己並不覺得這種喫法很奇怪。

那隻狗彷佛在監定獵物似的,朝我的方向慢慢拉近距離。

不對不對不對,早知道就——

我隨即抄起書包將它按住,所幸野狗就此咬住書包不放,因此,我並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但是——

先爲確保到由愈的安全而鬆了一口氣後……

現在,我的手中就握着傘柄,以及那塊特地保留到最後纔要享用,獨一無二,最早得手的鹹麪包——咖哩麪包。

由於那玩意兒已經直逼眼前,一時間我根本無法判斷那是什麼。我只知道,有隻黑漆漆、不知是什麼的東西猛然衝了過來,我當場被撞飛出去,一屁股跌坐在潮溼的柏油地面上。

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難道我就註定不能好好地喫頓飯嗎?

倒也不是喫不下去,只不過對我而言,那畢竟是『點心』,實在很難當成『正餐』,應該說絕不可能。

由宇正要衝過來,野狗旋即對她的行動做出反應。

「混帳!」

「唔!你幹嘛不早一點講!」

由宇對上我滿懷怨恨的目光,淡然地這麼回答。

「啊?後面?」

我走在平常回家的那條路上,強忍着想要嘔吐的威覺,懊悔的話脫口而出。纔剛踏上歸途,腳步就已經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一樣,沉重而蹣珊。

所以,平常我到便利商店或合作社買麪包的時候,一定是以炒麪麪包或豬排三明治等『鹹麪包』爲主。

又忽然轉變成驚愕的表情。

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出生的意義都要否定掉,傾注精力在無濟於事的悔恨中了。

「後、俊面……」

畢竟原本是那樣飢腸挽號,因此我以爲自己可以照單全收,不料……

「對,就是那個白日儚。印象中她就是叫這個名字……哈哈哈,很怪吧?」

「狗……?」

(沒想到真的會落到『暗黑對決』的下場……)

「你現在的樣子才奇怪咧。先別管這個了,恭一,我們還是快點——」

至於首當其衝的我,其實完全沒有考慮到之後的事情。

不,恐怕不只是皮肉之痛而已,肯定會是一場災難。

我背後應該是自然公園沒錯。

『嗚嚕嚕~嗚嚕~吼嗚嗚嗚嗚~~~!』

所以,今後我大概也不會拿點心麪包當主食。自始至終,都執於鹹麪包吧。

沒錯,千萬不能硬碰硬。

看了看樹幹側面,是有勉強能爬的踩腳點啦……只不過,那僅止於『花點時間或許爬得上去』的程度。要我邊躲避野狗的追擊,還能一口氣爬上去,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這種事應該是成龍的專利纔對。

「你、你應付得來嗎?」

『嚎!』

就連包裝都還沒拆開,還是購買時的原狀。

只見由宇還杵在原地,一臉的不安。我朝着她露出自信的微笑,接着踢開據着書包的狗。一個人衝進了自然公園裏頭。

我的飲食順序完全錯誤。

它那散發着溼漉光澤的脖子一轉,伏下身體,一鼓作氣撲了上去。

我想要回頭看看足誰在那邊——就在這時候,事情發生了。

走在身旁的由宇嘴裏嘟噥着。

……果醬麪包。

「後面怎麼了嗎?」

奈奈昨天在地上寫的塗鴉此刻掠過腦海。

目前,我位在離遊樂設施有段距離的櫻花林。

正如我所盤算的,受到攻擊的野狗似乎已經徹底地把我當成目標,目不斜視地緊追在後。

「喂,還在做什麼,叫你去就快去啊!」

……紅豆甜甜圈。

由宇一臉傻眼的表情逐漸轉爲憐憫,接着……

……牛奶口味蒸糕。

(要爬到那上頭去避一避嗎?)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是你自己沒聽到。」

就算要喫點心麪包,一個月頂多也只會買一、兩個。而且,多半還會跟三明治或咖哩麪包一起買。原因無他,就是因爲點心麪包味道實在很單調,喫到一半就會覺得膩。所以,爲了讓自己能夠喫完且不至於感到甜膩,我一向都會搭配鹹麪包一起買。

(連喫三個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其實我·羽佐間恭一相當排斥點心麪包這一類的食物。

她用那個叫什麼古印體的陰森字體寫下了這個不久後即將展開的戰鬥,就有如預言書的章節般,這件往事如今再鮮明不過了。

「真是的,虧你還理直氣壯訓了人家一頓……結果到底是誰不肯好好聽別人講話的啊?」

「你有說嗎?」

還有它咬住書包時那股非比尋常的凌人氣勢,我該如何才能勇於面對。

被咬到肯定會很痛吧。

之後還加上了這麼一句。

「嗚哇!?」

我本來是打算儘快趕回公寓、連絡高杉先生的。誰知最後還是捱不到回家,在半路上就忍不住喫起來了。

「你在作什麼白日夢啊……」

「別說了、快走!我會待在公園這裏想辦法爭取時間——」

快要到達極限的空腹感讓我的思考迴路變得相當可笑。

這真是個可以不受外人阻撓,一對一單挑的絕佳地點。只是很不巧的,本人絲毫沒有這個意願。

本來,我的計劃是將排在最後面的東西先解決掉,等到最後再來慢慢品嚐喜歡的食物……難道就是這種窮酸心態惹的禍嗎?

因爲我現在已經重新確認了這一點。

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們之間總算拉開了距離,此時我才得以看清楚對方的模樣。

光就身體構造上來說,就有着絕對差異的這頭野獸,教我該如何與之抗衡。

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讓我的胃部一陣酸意翻騰,戰慄油然而生。

(媽啊~這隻狗超恐怖的~~~~~)

它的一口利牙深深嵌進書包內,開始發狂似的甩頭。左搖右擺、上揮下甩,彷佛將身體機能全集中在脖子以上的部位般,異常激烈地甩動着。

「嗯?怎麼了,由宇?」

或許是因爲下雨天的關係吧,所幸此時公園內沒有半個人。

***

在依然連綿不斷、不大不小的細雨中——

「是~抱歉喔。」

跟這種大型犬互拼,根本不可能有勝算。

「咦……可是!」

甚至覺得,這和常聽到的,爲了教育小孩將飯菜喫光所做的『交互着喫』的訓練,有共通的優質均衡飲食觀念。

那是一隻全身覆滿黑毛,看似牧羊犬的大型犬。

「有。可是你聽都不聽就衝下樓去了。」

「唉~好可惜喔~裏面有昨天喫剩的漢堡肉說。」

(等等,這算哪門子的戰鬥啊!)

「由宇,你現在馬上回家打電話給衛生所或警察!」

以上,就是我在屋頂上的對話結束之後,從合作社買來,並在剛纔全數進了胃裏的甜滋滋點心麪包清單。

「這是詛咒……這絕對是那個女人乾的好事。一定是她對我下了什麼訓咒!」

思緒一下子又朝着愚蠢的方向前去,我搖搖頭,想着在救兵來到之前,該如何逃過此劫。

(等等,不對。這不是重點好不好!)

「所以,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嗎?看要不要我的便當分你一點。」

「——唔!?」

在那一瞬間,黑狗正好橫越面前,倒地末起的我使出渾身解數,朝它毫無防備的軀幹踹了下去。時機恰到好處,那一腳伴隨着—記悶響,順利地將野狗踢開。

「嗚噁……果然還是太沖動了。」

『嗚嚕嚕嚕嚕……』

由於抵不住這股凌厲的攻勢,我再也抓不住書包,一不小心便鬆開了手。那隻狗隨即將書包跨在腳下,有如那是它的戰利品一般。我一直寶貝使用到今天的書包,轉眼間便沾滿了它的口水。

(可惡!該怎麼做……)

就在我猶豫不決當中,野狗也一步步地逼近了。

它之所以不敢一口氣撲過來,或許是因爲我的攻擊好幾次都僥倖命中,對它造成不錯的牽制效果吧。總之,這是此刻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要不要乾脆拿石頭丟它……)

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先發制人,順利的話搞不好還可以擊中要害。好,這主意不錯。就在我趕緊蹲下身去準備撿石頭的時候,赫然發現自己其中一隻手裏還握着東西。我輕輕一捏,發出了塑膠外包裝特有的啪哩聲,而且,裏頭裝着軟綿綿的物體。

(……這好像是食物。)

(……是我愛喫的東西。)

(……在空腹時喫,似乎特別能提振精神。)

(……沒有發票,大概無法在商店進行交易。)

(……這些條件全部都齊全的是——)

沒錯,這是剛纔那個咖哩麪包。

(沒辦法。只好用這個了……!)

心裏忍不住怨嘆着自己與咖哩麪包竟如此無緣,我拾手將麪包連着包裝袋拋到別的地方。曾是我唯一寄託的鹹麪包從野狗頭上劃過平緩的拋物線,落在有段距離外的草皮上。

(很好,趁現在!)

既然它先前咬住我用了很久的書包,那麼,面對真正的食物,它一定會樂於轉移注意力吧。接下來,我只要趁隙設法爬到樹上去就行了。

我邊這麼想着,邊快速地往麪包掉落處的反方向衝剠。

『汪嗚!咆嗚!吼嗚!』

不知道怎麼搞的,那隻野狗卻繼續朝着我追了過來。

它對面包竟然半點反應也沒有!

「爲爲爲、爲什麼?拜託你有點反應好不好,笨狗!」

『嗚嚕嚕嚕嚕……!』

「廢話少說,你給我快點——」

野狗隨即撲上靜止不動的獵物……不過,我可不會讓它稱心如意。

「A、Ano……?」

「你在幹嘛,別撿那種東西了,快點逃命要緊!」

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聲調聽來似乎異常興奮。

「唉呀呀——這真是大發現耶!」

……不斷滴落的唾液,隨風飄來了一股腥臭氣味。

她發起脾氣,舉步就要朝我走過來。

(還有,那個儚拳又是……)

「咦?」

「啊……你……」

「爲……爲什麼……?」

難不成它就這麼一心三思想要打敗我?

「……羽佐間徹路這混帳,到底是何居心。」

「不妙,又被它逃了!」

枉費我好心警告。野狗一發現停的身影,馬上轉而對她表示興趣。

『嚎!』

「是【Another】。你不知道嗎?就是你一直看到的東西。」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嘛~

甚至連對由宇都不曾說過的祕密,爲什麼這個女人直接就說出來了?我應該只有跟父親提過而已。對了,這個女的似乎跟父親認識,那麼,她八成就是從父親那裏……

一羣身穿橘色防護衣的男子從拉門內現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將那隻兀自在網中不停掙扎的狗搬進車內。

(咿、咿——!)

「瞭解。」

(解脫?……她該不會是要我殺了這隻狗吧?)

『嗷喀!』

在一陣慌亂之際,野狗已經追上我了,它咬住了我前腳的褲管。這一扯讓我瞬間失去了平衡。眼前有一片樹叢,結果我就這麼一頭栽了進去。

「高杉先生……你爲什麼要抓那隻狗?」

據說之前的被害者被野狗咬傷了大腿及臀部一帶。跟男生的臀部比起來,絕對是麪包比較好喫吧……看來應該有什麼讓這隻狗如此執着。

(這女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一陣戰慄傳來,我只覺得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腳跟狠狠地敲在野狗額頭上,看起來像是一記反擊。在止住野狗的力道之際,再順勢將它踩在腳下。在她擺出如此豪放的踐踏姿勢的同時,緊身裙也跟着高高撩起,大腿裸露到瀕臨警戒線的位置,但她似乎毫不在意。不僅如此——

昨天我就有隱約地察覺到,這個女人搞不好是個危險(注:此「危險」非彼危險)人物。

「就算你這樣說……還有,那個干涉又是什麼啊?」

這當然是謊話,總之我努力虛張聲勢。但她卻接着說了一句相當奇妙的話:

「哇,所以就叫你趕快動手啊。這個廢物!」

那人指揮現場的手腕堪稱高明,讓人看得目不轉睛。接着,男子朝這裏走了過來。

就在我一頭霧水、目不轉睛地看着此等光景之際,她忽然開口說道:

『汪!汪汪!』

「況且也已經太遲了。」

『汪!』

「才、纔不要咧!況且,爲什麼我非得摸……咦……摸?爲什麼?」

實際上,的確是有人能滿不在乎的做出更駭人聽聞的犯罪行爲,但那種病態的傢伙畢竟只是極少數中的例外而已。剛纔我純粹是爲了自衛,纔會不得已抄起木棍。如今這種情況,實在讓人猶豫。不管對象是狗還是貓,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人有辦法面不改色地痛下殺手啊?

『嗷!』

我和野狗……同時向着那邊望過去。

「總不能就這樣放着這傢伙不管吧?我要你進行干涉(access)。別猶豫了。既然看得見【Another】,你就一定辦得到。」

……像黑珍珠一樣發出冥冥幽光的眼珠。

「先別管這個了,你快點讓這傢伙解脫吧。」

「才、纔沒有咧!」

(儚……小姐?)

「咦?」

「唔嗯?……你在害怕嗎?」

聽了我的話,那女人嘖了一聲。

對方竟然是自己認識的人,這點着實讓我大喫一驚。

野狗死命地擺動四肢和脖子,試圖掙脫。然而她的壓制似乎是真的做得很確實,姿勢幾乎不受動搖。那畫面在旁人眼中看來,有如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與其愛犬。只不過,那隻狗本來就是狗啦。

那種口氣,就好像我很熟悉這一類手段似的。但很不巧的,我並沒有那種血腥的嗜好。

從野狗剛纔逃逸的方向,傳來一陣剌耳的煞車聲。

「你這是幹嘛?是我先找到的喔。」

那隻狗毫不猶豫,一口咬住了木棍末端。

「主任,收容完畢。」

「不妙,危險!」

『嗚嚕嚕嚕嚕!』

……鼻樑上因憤怒而泛起一條條的皺紋。

(有沒有什麼武器、有沒有什麼武器……像是金屬球棒或鐵鍬之類的——)

「怎、怎麼回事?」

「唔嗯?你不知道嗎?這東西真的是非~常好喫喔!」

就是那個昨天掐我脖子,還搶走我的牀和咖哩麪包的女人。

「嗯……咦?高杉先生?」

男子有條不紊地下達各項指示。應該是他部下的那幾個男人應聲後,便依各自收到的指示行動。

「我當然知道。等等,先聲明那可是我的!」

「——我不是說你。」

「沒想到你居然會在這個公園裏,我嚇了一跳呢。」

野狗就要撲咬上去了——只見她舉起腳來——

「那、那是當然的啊。最好是有這麼恐怖的國中生啦!」

不不不,現在的重點是,再這樣下去我絕對會被它追上,當場來個暗黑對決。

「什麼嘛……既然如此,那你就自己來嘛、那個叫什麼干涉的!」

它們慢慢地向我靠近——就在這時候——

我撿起一支躺在山杜鵑叢裏、與高音直笛相仿的木棍,抵在野狗面前。

「是這傢伙。我是在問不小心混進這隻狗裏的【Another】。」

「很好。接到通報的警察不久就會抵達這裏。南雲負責應付他們。平良和辻本負責調查附近的受害情況。全部的人都給我脫掉西裝,以免引人注意。」

「啊?」

那隻狗立刻趁隙從她腳邊逃脫,一口氣朝着公園外衝了出去。

「咦?我爸?我爸他怎麼了?」

「吵死了,別動。敢亂動就賞你一記儚拳。」

(雖然悲哀,不過這就是……暗黑對決吧!)

腦中叨唸着如此不負責任的獨白。就在我覺悟到即將有一股讓人寒毛直豎的戚觸要流竄全身時——

呃……這個怪怪的回答是怎麼回事。

那支木棍歷經日曬雨淋,似乎早已腐朽,在野狗的利齒之下有如『美味棒』一樣被咬碎。

「……怎麼,難道說你辦不到嗎?」

「看招!」

她的話比起眼前的光景更叫人一頭霧水,讓我猶豫着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的穿着打扮跟昨天一樣,也不管我們這邊如何,馬上拿起麪包,專注於開封的作業上。這女人該不會毫不猶豫就準備喫掉在地上的東西吧……真是勇氣可佳的挑戰者。不,現在更要緊的是——

『嗚嚕嚕嚕……!』

只見一輛黑色休旅車像要堵住整個出入口般的停在那裏,從車窗縫隙間射出的網子,在眨眼間就捕獲了那隻野狗。

看到我一個勁地搖頭,她嘆了口氣,很失望似的說:

啪哩啪哩、喀哩哩、喀哩。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野狗倏地離開我的身體,四肢發狂般地扒着鋪設步道,猛然朝她的方向衝了過去。

她很乾脆地說道。一邊指着腳下那隻頭被踩住、依然在作困獸之鬥的黑狗。

「嗨~恭一。」

在那邊,有個身材姣好的女子,正彎腰撿起我剛纔扔出去的麪包。

她似乎以爲狗是來跟她搶咖哩麪包的。只見她進一步將整個重心部傾注到那隻腳上,剛纔看起來還兇暴無比的大型犬當場被壓制得死死的。

(她是在跟我說話嗎?)

(……抱歉了。)

「……要是可以的話,我早就做了。」

「那種事現在不重要啦。總之,你先摸摸這傢伙。」

「嗯。那隻狗疑似戚染了某種病毒。爲了確認這一點,必須要進行各項調查纔行。」

「病、病毒……?」

「哈哈哈,沒什麼好擔心的啦。就像前天被咬傷的那名少年,除了擦傷之外,並沒有其他方面的問題——對了,恭一你沒事吧?還有那邊那位小姐,有沒有被咬傷呢?」

高杉先生以平常那副平和的口吻,很關心地問道。不過——

(咦……?高杉先生…不認識……她嗎?)

我一直以爲她既然知道父親的事情,那麼和高杉先生一定也認識。但是……這兩個人是不是沒見過面呢?

就在我腦中赫然浮現這樣的疑問時,她突然開口問高杉先生:

「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那隻狗?」

「咦?」

「等、等一下,儚小姐?」

如果他們是第一次見面,那種說話語氣就真的是非常失禮。即便如此,仍不見她有任何猶豫,繼續追問着高杉先生:

「是要殺了它嗎?」

「……恭一,這位是?」

高杉先生思索了一會之後,這麼問我。看樣子他們兩個人是真的不認識。

現在就全盤托出真的好嗎?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我,經過一番思考之後,這麼回答:

「呃,是住這附近……認識的人。」

連真僞都還不確定就告訴高杉先生,她說的「父親還沒有死」的情報,或許只會造成無謂的混亂而已吧。如果要說出一切,還是等向她打聽清楚之後再說。

我做出判斷,決定暫時先說個謊隱瞞過去。

「你們到底打算怎麼樣?要殺了它嗎?」

「嗯……雖然於心不忍,不過,最終應該會如此處置吧。再說,與其讓它在外面製造更多的受害者,我認爲這樣做要好得多……不是嗎?」

「跟你說,由宇,我果然有些事情想要問問這個人。」

我不知道由宇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一百年似乎也太久了,我等不了。唉呀,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於是,最後演變成我和名叫儚的神祕女子,一起到美樹本家接受晚餐款待,不過……

我呢,早就有預感她大概是做此打算,不過由宇可不一樣。

「對了,你跑到哪裏去了?」

所以,我決定打個岔。

「畢、畢竟……」

「呵呵呵……喫飯哪,真教人期待耶,恭一。」

「你,你等一下。呃……你叫儚小姐是嗎?」

「哈哈哈,不是的,恭一。這同時也是商品測試,算是研究的一環喔。比方說捕狗用的網子,還有橘色的特殊服裝,這些全都是天賀產業製造的喔。」

「什麼叫那樣有什麼問題嗎?你在想什麼啊,真下流!恭一還是個國中生耶!那種事情,再等一百年吧!」

看若始終以溫和態度回應的高杉先生,她嘆了一口氣。

由宇在一旁連瞥了儚好幾眼,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看着她。就連局外人也看得出來,由宇的視線全集中在套裝也難掩其完美比例的胸部與腰際一帶,然而儚本人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啊、好……」

「咖哩麪包?喔,原來這叫咖哩麪包啊?真的很好喫耶!」

「儚小姐該不會今晚也打算在恭一的房間裏過夜吧?」

「嗯……姆咕姆咕,去旅行了,是尋找這個咖哩麪包的壯闊旅程。」

在他身後,終於趕到的警宮與另一名下了車的男子正在談論些什麼的樣子。那名男子,大概就是剛纔接到高杉先生指示的那位南雲吧。

「怎麼了?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儚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回問。由宇則是支支吾吾的,似乎不知該如何啓齒。

「高杉先生?」

(不妙。再過不久,由宇可能就會回來了!)

看到由宇道歉,她也只是回答「我並沒有放在心上」,一副真的沒當一回事的樣子。接着說道:

「……病毒是吧。」

「不過……高杉先生的工作也包括做這種事嗎?」

「咦……是嗎?可是,你剛纔不是說是託高杉先生的福?」

「唉……是沒錯。災害總是要避免擴大才好。」

「是、是這樣子啊。對不起,我剛纔說了那麼失禮的話……」

「你喫什麼喫啊。不是跟你說過那是我的嗎!」

「嗯?喔,是昨天那個女生啊。」

「那樣有什麼問題嗎?」

她一副打心底感到高興的樣子,腳步也格外輕快起來。

至於儚則是毫不在意的這麼回答。

***

「我無所謂。」

客廳裏,美樹本一家加上我們兩個,總共六個人同桌坐定。當着還沒開動、只顧着觀察情況的由宇和奈奈的面接受盤問,讓我處於異常緊張的狀態,頗有法庭上被告的感覺。

「那,我們走吧。」

「放心,相信我啦。再怎麼說,對方長得跟我媽那麼像,根本不可能會怎樣吧?」

「你不相信我嗎?」

「喂,恭一!」

他那嚴格的教育方針讓我從小就飽受『訓練』,每當那粗壯可比原木的手臂映入眼簾時,我就會警惕自己千萬不能偏離正道。

「那,就這麼辦吧。由我們來幫你判斷,看這位儚小姐是否值得信任。」

「不可以嗎?」

只對自己想聽的話有所反應,肆意貪享別人的麪包,你是從哪來的胖虎啊。

「咦咦?」

「就算是你的,反正你也是打算像昨天那樣留給我喫吧?」

「那、那是……當、當然囉?」

我呢,早就有預料到事情大概會變成這樣,不過由宇可不一樣。

「因爲膩了所以回來,然後麪包就掉在這裏,我的旅程也在此結束了。」

看着車子逐漸遠去,這個連真面目都還不清楚的女人忽然脫口說了這麼一句。

說完便非常自然地率先走在前頭。

在不知不覺間,就這麼直呼起我的名字來了。

現在在老爹面前的我,根本是一副吞吞吐吐、語焉不詳的窘樣。

「既然決定了就回我家吧。我會先跟我媽講好,今晚我們大家就一起喫飯。事情就等那時候再慢慢問個清楚……可以吧?」

我含糊其詞,由宇則是沉思半晌。最後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向我提議:

那張看來有些寂寞的側臉映在我的眼裏,印象格外強烈。

「你是誰啊?又想給恭一添麻煩了嗎?」

即便在這一瞬間,我也有好多問題想要問她——但是——

由宇她老爸是美樹本公寓的管理員,同時也是個木工工頭,週末還在附近開設空手道教室,簡直是個將『精力充沛』一詞具體化的人物。再加卜外表也是與其內在相襯,體魄強健有如職業摔角選手,所以從小在我的心目中,他就像父親一般值得仰賴,同時也是我畏懼的對象。

聽到這個意料外的名字,由宇瞬間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不過——

對父親的研究內容毫無概念的我,當然不可能會知道高杉先生實際的工作情形。只不過,再怎麼說他都是個在研究室工作的人,居然會進行這種跟衛生所沒兩樣的作業,實在讓我感到很意外。

撿來的麪包居然還喫得這麼理直氣壯。總之,我大力地給她吐槽下去。

見她似乎是認同了這個說法。高杉先生露出一個和悅的笑容。

(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根本就不是在這邊吐槽的時候。

「你的話就各方面來說都怪怪的喔。」

「不、不是啦……關於這點……」

面對由宇的父親·美樹本巖這麼近距離地要求解釋,我拼了命地思考話語想要辯解。

不久之後由宇趕到公園,我朝她揮揮手錶示一切平安。

「唔?怎樣?」

「嗯,果然好喫。太好喫了!」

她一看到我身後的女子,當場驚聲尖叫。

「等一下、恭一!你是認真的嗎?」

「你能體諒真是太好了。」

我趁着走在前頭的由宇不注意,用眼神向儚示意。

「昨天?——啊、你這混帳。昨天不就是你乾的好事嗎!可惡……你居然喫了我的咖哩麪包!」

「咦?怎麼會……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們啦。」

被由宇這麼一問,她看着我,再看看由宇,接着又看着我……然後說了一句:

「你這小子,還是個國中生,居然帶這麼漂亮的小姐進房間,到底有何居心啊?啊?你這個小鬼未免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嗯?」

「儚小姐也方便嗎?」

「那種事很難說啦。你不是連她的底細是什麼都還不清楚嗎?」

「結果是那樣沒錯啦。不過最先救了我的人,是這位儚小姐喔。」

看來跟我預料的一樣,事情的發展似乎變得很不妙。

這時部下的報告,以及跟警宮的交涉似乎也正好告一段落的樣子,於是高杉先生做進休旅車,瀟灑地揚長而去。

「你、你沒事吧,恭一?」

「呃、是!」

「對。所以今天,我可以先讓她住我房間嗎?」

「喔,原來是這樣啊。」

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但一點都不壯闊,麪包也不是掉的,再者根本就說得七零八落、沒頭沒尾。我思索着該從何吐槽起——但是,在這之前,我想起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放心。託高杉先生的福,總算是得救了。」

***

不過,即便像這樣滿懷不安,由宇媽媽親手做的料理還是讓我期待得要命。

「有些事……是指你爸?」

——劈哩哩…………唔!

「——啊、你……」

(完了……一緊張就完全想不起來要說什麼了啊。)

其實,在來這裏之前——正確地說,是在由宇趕到公園之前,我就已經和停大致套好話了,不過……

「你還真自由啊。」

「啊、不是啦,由宇,你誤會了。這個人剛纔救了我。」

我想再這樣下去,事情大概也不會有所進展,這麼一來最困擾的還是我。

「哈哈哈,我開玩笑的。好了,快點回家吧,路上小心。」

也不曉得她到底是懂還是不懂……

「呃,這個嘛……」

「……怎麼了?是說不得的事嗎?」

「沒有啦……所以說……」

我邊用手擦着褲子,拭去掌心滿滿的汗水,邊動腦筋思考,卻怎麼也找不到適當的詞彙。就在這個時候——

「唔……這個好喫!嗯嗯!」

「哎呀、真讓人欣慰!多喫一點喔~」

儚竟一個人大口大口吃着料理,還很不要臉地把碗伸到伯母面前,要求再添第二碗。

「你給我客氣一點!」

「有什麼關係,真的很好喫耶。你也快點喫吧?」

「你這渾球……你以爲是誰害的!」

看到儚一臉無辜的表情,我不禁握緊拳頭,但那隻手當場被按了回去。

「現在在跟你說話的人可是我喔,恭一。」

老爹那隻手有如手套一般將我的拳頭整個握住,我知道自己這次絕對逃不了了。

「呃、是~」

「好了啦,你也真是的,有話就待會兒再說嘛。況且是阿恭救了由宇吧?這樣對恩人不是很失禮嗎?」

伯母在儚的碗裏添進熱騰騰的白飯,一副看不下去似的這麼說道。

「唔……嗯,關於這點我的確心懷感激。謝謝你羅,恭一。」

「啊、哪裏,不敢當……」

老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對着我低頭道謝,害我一時不知所措。

「不過,這和那是兩碼子事。你懂吧?」

「就跟你說待會再講嘛。阿恭肚子也餓了吧?」

「……都說哪種語言?……廣東話?」

「嗯,是啊……現在是放在房裏沒帶出來。」

我強忍住笑意,將視線轉移到餐桌上。

「……真可惜……可是,好厲害。」

意外,太意外了。那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掩護射擊。

老爹看着還是老樣子,只要一提到字體話就變多的奈奈,大大地稱讚了一番。

「喔,真有一套。不愧是我的女兒。」

但是,現在的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爲此感到驚訝。

總之,我表明了無意在此展示照片,以免這個話題再繼續發展下去。

「……什麼料理……最好喫?」

聽到我如此直言,奈奈畏縮似的垂下了眼。

「……努力的成果。」

多麼讓人心驚膽顫的對話,要掰也掰好一點嘛。

「少囉唆,你閉嘴!」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內心卻是焦急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

「啊……對,就是那樣,儚是我媽的妹妹。因爲工作的關係,似乎一直都呆在國外。

「……噗。」

「哇哈哈。」

腦子裏明明知道就算看到滑稽的東西也『絕對不能笑』,但卻反而會讓人強烈地意識到『好笑』。

平常跟他人簡直毫無對話可言的奈奈,居然和儚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這樣的狀況真是讓我意外……應該說,有點不甘心吧。

並不是因爲這一叫來得像突襲,問題是出在他的語調。

(到底是怎麼寫出來的?)

「那個……有遙的那張照片,是全家福照嗎?」

「與其說像……不如說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吧?」

奈奈與儚恰好相反,還沒開始用餐。看樣子,她正在用番茄醬在蛋卷上面寫字。

「怎麼啦,恭一?」

不僅如此,儚和奈奈與伯母也很自然地交談着。在不知不覺問,就連由宇也加入了對話,笑成一團。

「是、是。」

但是,即便如此——

(不過,奈奈倒是說了不少話呢。)

看到儚點頭,奈奈競也主動發問。

「……嗯,很厲害。」

「就是啊,這沒什麼啊——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有照片哪。」

「……有看到……洪金寶嗎?」

奈奈似乎也頗戚興趣,只見她一直凝視着我。

「……這樣啊。」

「咖哩麪包吧。其他的因爲太忙都忘光了。」

突然被老爹這麼一叫,我赫然回過神來。

(啊,我並不是在生氣啦……)

「恭一那時候啊,才這~麼小,還流着鼻涕呢。」

所以一直到今天以前,我絕不會在別人面前看那張照片。

「咦?不能講喔?對、對不起……」

「嗯、沒錯。」

聽了老爹的讚美,奈奈點了一下頭,小聲地說道:

「那一點都不丟臉喔。對吧,爸?」

「喔,奈奈,寫得真棒。」

「嗯……原來如此。我第一眼看到時還真是嚇了一跳,難怪她會和那傢伙的太太長得那麼像。」

「嗯,跟日本的差不多。」

簡直可以上電視了。

只見她在那上頭再次以出神入化的運筆技巧……不對,是運番茄醬技巧,寫下了:

「……香港那邊的……口味如何?」

「也沒有那麼嚴重啦……只是覺得有點丟臉而已,局然隨身把家人的照片帶在身上。」

或許跟我剛纔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也有關係吧。總之,老爹在這之後就不再提到照片,他和平常一樣,邊大啖着伯母的料理邊發出豪邁的笑聲。

這正是我和儚之間早就決定好的戲碼。不過,我沒想到鑼竟然實際操演得這麼有模有樣。

「啊嗯?你爲什麼會知道啊,由宇?」

早知道就不要給由宇看照片了。

「…………香港……是個怎樣的地方?」

——衝擊性的事實!——

聽起來有種茲事體大的戚覺,讓我不禁正襟危坐起來。

我趕緊趁勝追擊,附和停的臺詞。

「沒、沒事。」

當然也就更加管不着什麼衝擊性的事實了——就在我這麼想時……

或許跟她那圓嘟嘟的身材也有關係吧?總之,這個動作由宇媽媽做起來可謂喜感十足……老實說,即便是在這種緊迫盯人的狀況之下——不如說,就因爲是這種狀況——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對了,恭一。」

「這個人是……恭一哥哥的……阿姨。」

「——那,衝擊性的事實是指?」

「沒什麼。話說回來,恭一好不容易像這樣和親戚見面了。今天就來慶祝吧。來,大家趁熱儘量喫喔!」

「嗯、對。上頭有爸媽和我三個人……大概是我讀幼稚園的時候吧。話雖如此,我一點都不記得拍這張照片時的事情就是了。」

奈奈的發言讓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在儚身上。

「有、有。」

那是美樹本家平常的用餐光景。從剛纔起就沒停過嘴的儚早已經融人其中,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她和我父親一樣同屬天賀產業,據說是在海外分公司上班——印象中是在香港那邊吧?」

「喂、喂。」

伯母嘴裏這麼說着,邊朝老爹的背後吐了吐舌頭。

「千萬不要當真喔。應該說,不可以對那麼偏執的事情厭興趣。」

「……概念是衍生自圓體的字型……目的是爲省去調整字元間距的手續而創作的字體……縱橫筆劃粗細統一……構造複雜的字也可以放心。」

在眼角余光中,只見儚還是老樣子,毫無顧忌地狂掃着蛋卷,邊跟奈奈煞是開心地(姑且不論是不是真的這樣)在聊天的樣子。她們的對話內容到底是什麼呢?我實在很好奇。

「這個……因爲太忙都忘光了。」

「……什麼事?」

「……做了些什麼?」

「才、纔沒有!」

那次在屋頂上是爲了要解開由宇的誤會,一時情急纔拿給她看的。老實說,就連在那時候心裏都有些抗拒。

「用日文就可以通行無阻了。」

看到她嘴角上沾着的番茄醬,我湧起一股怒意。

(……嗯?奈奈在做什麼?)

「沒錯。我就是那個『阿姨』。雖然聽起來有點剌耳,不過,我和他就是那樣的關係。」

(筆劃也未免太多了吧!)

「因爲恭一給我看過照片啦。」

今天的主菜是西式蛋卷。伯母這道質地鬆軟香味濃稠的蛋卷也是我最愛喫的料理之一,在看到的那一瞬間,強烈的空腹感也隨之襲來。

「很厲害吧!?」

「……就是……」

聽了儚的一席話之後,老爹再度將視線轉回到我身上。我看出了他眼中的意圖。

「咦?」

老爹挑起一邊粗眉,看着隨口打岔的由宇,露出詫異的表情。其壓迫威之強,大多數人在那樣的面孔前都會啞然失聲,不過女兒就定不同。不愧是已經習以爲常的由宇,只見她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

這幾個字。

「工作?」

是我們的對話,還是她的外表說服了老爹呢……只見老爹一邊撫摸着帶點鬍子的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儚。

「嗯?你們在說什麼啊,爸?」

何止這種程度。

「儚,就跟日本差不多。」

和父親也算是從學生時代就結下孽緣的老爹,是少數知道母親生前如何的人之一。據說孤僻的父親唯一熟到會邀來家裏作客的,就只有老爹而已。只不過後來兩人各自有了小孩,再加上彼此可能都很忙碌的關係,他們也就漸漸地不常碰面了。因爲這個緣故,阿姨和由宇她們都不認識我媽。

(可惡……那傢伙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

「……唔!」

我也不曉得是爲什麼,總覺得自己拿着『這張照片』,彷彿是件罪孽深重的事情,我就是無法擺脫這樣的念頭。

(……這傢伙很行嘛。)

不,正確來說,並不是停順利扮演了『阿姨的角色』,其實美樹本家寬容的氣氛纔是最大的功臣。不抱持成見或偏執,而是從接納對方開始。就是他們一家人這樣的寬闊胸襟包容了我和儚吧。

就連由宇,雖然早就知道那個就某種意義上的「父親還沒有死」的對話內容,甚至之前還嚷着一定要對儚打破沙鍋問到底,但也絕不會在這時作無謂的追究,不愧是美樹本家的人。

「——抱歉啦,讓你替我瞞着那件事。」

我趁大家不注意時,悄悄地向由宇道謝。

「也沒什麼啦……要是真的當場冒出一句『恭一的父親還沒有死』,老實說也很麻煩。」

「就是說啊。」

「不過話說回來,什麼香港分公司啊?既然要說謊,拜託你也掰個好一點的嘛。」

「啊,果然被你拆穿了?」

「廢話……不過,要是知道了什麼,記得告訴我喔。」

雖然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模樣,由宇仍跟着我壓低了音量。最後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背。

於是從那一刻開始,就再也沒有人反對「儚是我的阿姨,她要暫時住我房間。」這件事了。

***

「——那,你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真相了?」

在美樹本家喫過飯,回到房裏之後,我馬上開始向儚提出質問。

爲了報答體諒我的美樹本家以及願意信任我的由宇,我決心要對這個叫儚的女人追根究底、問清楚所有的疑問。

「喔,好啊。你想問什麼?」

至於儚,不知道足早巳做好心理準備,還是純粹因爲肚子填飽了心情正好,只見她爽快地一口應允。

「你有說過……我爸還沒有死,對吧?」

「對啊,我是說過。」

「那我爸現在人在哪裏?」

「你還記得剛纔那隻黑狗吧?那就是狗不慎干涉【Another】以後【Fantomas】化的模樣。外表或許跟普通的狗沒什麼差別,但其實內在卻已經截然不同了。」

「是啊。你要這麼認爲也無妨。」

撇下這句話之後,儚就如我所預料的,開始平靜地說起這整個事件大致的來龍去脈。所以,我也不得不先將她剛纔放屁的插曲擺一旁。

不會吧。我心裏想着應該不可能吧……

「唉……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倒還好。從沒什麼利用價值的【Another】抽出能源,並不會造成任何人的困擾。問題就出在那傢伙進行的另一項與次世代能源並行的研究——不對,或許次世代能源不過是副產品,另一項研究纔是他的真正目的也說不一定。」

「是啊。」

事實的真相足這個沒常識的傢伙,在美樹本家居然能夠表現得那麼人模人樣。這一點,直到現在還是讓我啞口無言。

「嗯?怎麼了?」

看樣子,她好像根本就無視於我的困惑,很快又想起剛纔的話題,並且逕自回到了話題上。

「辦得到纔有鬼。」

之前在公園裏聽到的那個辭彙。

又來了。

「就算你問我在哪,也很難解釋清楚啊。好像無所不在,實際上卻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就是那樣的地方——懂了嗎?」

我從儚帶有自虐色彩的話語中感覺到事態的核心,於是二話不說直接問她:

「……唔。」

爲了避免陷入奇怪的思考,總之,我決定先對自己有印象的詞彙表示興趣。

「我爸……創造出了……你?」

然而儚卻無視於我此刻的混亂,繼續說下去:

「唔嗯。我能確切告訴你的,大概就只有他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並不是……我想它之所以【Fantomas】化應該不是出於自願。因爲據我所見,混在同一個肉體內的兩個自我根本就在互相排擠,精神大爲混亂的樣子。」

又來了。

「我問你,那個該不會——啊。」

「沒錯……就是【它們】。你看得見吧?在那邊的桌子底下或天花板一帶……哎呀,連牀邊也有呢。」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呢?)

這傢伙,這種時候還想搞尿療法嗎?

「啊?這算什麼啊,原來你之前是在騙我的?」

「並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算了。」

「誰聽得懂啊!」

「我說不定也會變成那樣——不如說,正因爲我是人爲有意創造的產物,所以本質更爲惡劣吧。」

「你說干涉……那麼,那隻狗也是那個什麼干涉者囉?」

這樣的光景讓我鬆了一口氣。儚看在眼裏,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看來,我剛纔大概露出了相當沒種的表情吧,儚自己還不是就連喝個麥茶也弄得髒兮兮的。

(所謂的新生命體是什麼啊?簡直就像是這傢伙——)

——噗。

「根據羽佐間徹路的見解,我似乎是【Fantomas】的樣子。」(譯註:法國小說中神出鬼沒的千面大盜)

「哎呀、抱歉,我放屁了——你剛纔說什麼?」

「沒錯,就是對【Another】進行過度干涉。你知道嗎?【Another】一旦感應到干涉者的意識,便會稍微聽從干涉者的命令。」

「說得也是。如今想起來,那時候是有點操之過急了。當時我一心以爲,你既然是羽佐間徹路的兒子,應該就能夠理解纔對,所以稍微強人所難了一點。」

(這傢伙該不會……)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不過那傢伙的行爲極其愚昧。」

之前就隱約覺得是這樣,如今再重新確認一次,果然還是覺得很不舒服。這應該是因爲我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多數人一樣,對『靈』抱持着負面印象的關係吧。

「簡單說就是沒有目的。所以,它會貪婪地尋求他人的思考,當發現那個思考是衝着自己而來時,就會樂於聽從對方的命令,盡它內含的能源所能。」

要是那時候自己能做點什麼的話……想到這點,內心果然還是有一點煎熬。

在黑暗中,身影比【它們】更加虛無的她,聲音讓人聽了不覺毛骨悚然。我忍不住開了燈。房間再度爲明亮所填滿,彷佛和悉數爲光所侵蝕而去的【它們】交替般,儚取回了實像。

「呃……我們回到剛纔的話題——那個叫【Another】的玩意兒,你在公園裏也提過了對吧?就是我每天都會看到的東西或什麼的……」

她突然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就在我想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時……

「喔,你也想喝啊?拿去。」

也就是說,所謂的【Fantomas】化很接近俗稱的「狐狸附身」或「犬神附身」之類的現象囉?停是這樣娓娓敘述給我聽的。

「能看得見【Another】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具有成爲干涉者的資格喔。我就是你爸·羽佐間徹路以他的能力所創造出來的。換句話說,就是從【Another】變成現在這副落魄樣。」

不等我說完,儚就摸到室內照明的開關,毫無預警地關掉了電燈。

我叫住這個專愛以古怪行徑折騰人的儚,從冰箱裏拿出2公升寶符瓶裝的麥茶塞給她。

「干涉——你在公園裏有提過對吧!?還說什麼我也能辦得到。」

(她居然不是人類……這種事情……)

「那是因爲【Another】內含的能源不具意向性(iionality)的緣故。」

(咦?剛纔是……)

眼前這傢伙的確是有些奇特,不過不論我再怎麼看,她都是個人類女性。我實在不覺得她是由人所創造出來的那種難解的存在。更別說她的原形居然是像【它們】一樣,是那種變幻莫測的物體……

「要喝就喝這個。還有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

「另一項研究?」

「……?」

「不具實體,在這個世界上具現化不完正,非常不安定的靈物質——這就是【Another】。羽佐間徹路嘗試從這個【Another】抽出在現在這個世上還未能取得的未知能源。」

「當然囉。我本來就是待在那邊的。」

「哎呀,你冷靜點。他是真的『還沒有死』。只不過,他現在只能算是以【Another】的形態在這世界的某處飄蕩而已。

她將瓶口挪開,用袖子豪邁地抹了抹嘴。從下巴以下到脖子一帶,全弄得溼答答的。

本來就不得要領,彷佛猜謎似的話語早巳讓我傷透腦筋。現在的儚更是捉弄人似的,將我推向了混亂的極致。

「用比較不嚴謹的方式來解釋的話,【Another】是近似於你們的世界所說的『靈』的存在。」

正如儚所言,房間裏到處都有和昨晚一樣的【某些東西】飄浮在空中。

過了晚上八點的室內轉眼陷入一片黑暗。

「嗯,這我知道,我現在也還偶爾會操縱玩玩它們。不過,爲什麼會這樣呢?」

又出現了新的生澀字彙,我幾乎是反射性地緊咬不放。

「嗯、是啊……」

看樣子,我實在非問不可了。

「意向性?」

她那奇妙的口吻讓我胸中起了一陣騷動。

處分——聽到這毫不留情的字眼,一股莫名的無力感襲來。

豈能讓你就這樣矇混過去。

現在的我肯定露出了像是目擊到珍禽異獸時的表情。

我一邊嘆氣,一邊把面前的容器推回去,於是儚又開始對着瓶口喝了起來。

儚說出了這個具衝擊性的事實,不過不知爲何,卻又邊朝着浴室的方向移動。

從儚那邊傳來奇怪的聲響。

「未知的……能源……原來如此。那就是我爸所說的,用來取代電力或瓦斯的次世代能源吧。」

「沒錯,信不信隨便你。」

這哪裏簡單了?

「唔……結果我爸到底做了什麼?他讓你……那個……誕生,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簡單地說,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命體對存在於異空間裏的一種靈物質【Another】進行干涉後所誕生的新生命體。」

這世上真的有這種直接公開承認自己放屁的女子嗎?

「抱歉,我有點渴了,去廁所。」

我一邊用眼睛追着在昏暗中千真萬確看得到的那些半透明物體,一邊愣愣地回答着……這時,我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等我指示,她已經直接對着寶特瓶口,大口大口咕嚕嚕地喝了起來。

「天曉得。聽他的口氣應該是知道,不過……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說,但那隻狗的狀況,的確也跟感染病毒差不多。既然如此,應該是隻會單純地將它處分掉而已吧。」

(爸爸是……【Another】?)

(這不是真的吧……)

果然……不久之後,我的眼睛就捕捉到了奇形怪狀的物體。

「這麼說,你也看得到囉?」

「靈?……那果然是像幽靈一樣的玩意兒囉?」

「真是的……不過,回收了那隻狗的高杉先生應該也知道那個【Another】的存在吧。雖然他表面上說是感染了病毒……他到底是打算怎麼處置?」

「哎,算了。啊、杯子在那邊——唉、喂!」

「那邊……?」

「那麼,你到底是要我對那隻狗做什麼呢?」

這件事我在年幼時就已經聽父親說過了。在無聊或睡不着時,早已履試不爽的我點頭同意。

儚一邊點頭表示同意,一邊摸索着房間的牆壁……

「Fantomas……?」

「當然是要你將【Another】從那隻狗身上趕出來,收拾事態囉……」

「喂……」

「喔,對了對了,就是羽佐間徹路行動的理由吧?」

「嗯?怎麼了?」

我回想起照自己的意識飛舞的半透明物體,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油然而生。

「也就是說,我一直在擅自使用它們的能量囉……」

「你不需要爲此而感到歉疚。要是沒人發現的話,【它們】通常也只是半永久地在空中飄浮。像這樣一無是處的【它們】能找到存在意義,反而是一種幸運吧。」

「是嗎……」

聽到她這麼說,我總算稍微釋懷了一點。

再說我本來就不是出於惡意,因此倒也不至於特別內疚……不過,儚的聲音卻讓人有種奇妙的安心感。

「恭一有摸過【它們】嗎?」

「不,從來沒有。」

「……真的嗎?」

儚再次確認道。

「是我爸要我千萬不能碰的。我記得他還說『一旦碰了,內心就會遭到窺視』。聽到這種話誰還會想摸啊。」

「……但是羽佐間徹路動手了。」

「咦……」

「他碰了我,讓我看見他的內心。」

「那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干涉?」

「沒錯。透過直接觸碰【Another】來掌握其能量——這就是所謂的干涉。藉着這個行爲,干涉者就能夠將【Another】隨心所欲轉變成這個世界的物質。」

「居然連這種事都能……!?」

「沒錯。所以,干涉了【Another】的羽佐間徹路根據自己的記憶創造了我。動用了所有關於他的妻子·羽佐間遙的記憶。」

「…………唔!」

我終於有種稍微明白了什麼的感覺。

「算了,我想暫時就隨恭二高興吧。看他剛纔的樣子,兩人似乎處得不錯不是嗎?」

巖摸了摸女兒的頭……

所以,當嚴聽到他自己提出「想暫時和阿姨住在一起」時,實際上是非常欣慰的。

……怕被人遺棄。

安東尼奧是住在恭一隔壁的意大利人,現爲大七學生。

再怎麼說,這是意外的重逢,會緊張也是自然的不是嗎?

(呼……說出來了。)

「你是……媽媽……嗎?」

對經常這麼想的巖而言,恭一簡直就像是個末期病患。所以儘管明知自己是多管閒事,他還是取得羽佐間徹路的同意,每天試着與恭一接觸。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恭一時的情景嗎?」

緊張和興奮讓我的嘴脣不住地顫抖,我戒慎恐懼地反芻着腦中浮現的話語。

我胸口洋溢着一股溫暖的感覺。

也就是說直接觸摸【Another】的行爲,應該就是將自己的記憶更加詳細地傳達給其內含的能量吧。

當時,巖猜想羽佐間徹路在妻子過世之後,應該有所不便,於是便邀白天時只能和保姆接觸的恭一出來和由宇她們一起玩。

那時候,恭一整天大半的時間都窩在房間裏,沒和人見面,是個白淨纖弱,絲毫沒有霸氣的孩子。那副有氣無力的模樣着實讓人在意。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恭一和他們接觸時的態度了。

所以,縱使存在着那個決定性的疑問,他也沒有問出口。

平常總是未經思考就行動的父親的話似乎勾起了由宇的興趣,只見她在巖身旁坐了下來

由宇大概認爲巖是以管理員兼父親的立場,擔心今後的發展吧。只見她這麼問道,想要探詢巖個人的意見。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看着由宇含糊其辭的樣子,巖在內心苦笑着。

「我在想事情。還有,當着父母親的面說什麼表情怪怪的,像話嗎?」

在這一刻,一切都無所謂。

所以,將一家四口所需的整套生活用具全都收納在有限空間裏的妻子,以及成長過程中從不埋怨共用房間的兩個女兒,對美樹本巖來說是莫大的驕傲。

巖本來就下定決心,不管之後要花多少時間,總有一天要除去這道裝模作樣的藩籬。不過,如果恭一和這個自稱是他『阿姨』的女子一起生活,多少能夠緩和心境的話,巖認爲那是再好也不過了。

由宇拿着她要當母親節禮物的康乃馨給我看的時候。

所以,她纔會長得那麼像。

我才深深明白。

因此,父親所創造出來的這個名叫儚的人物——

兩人回憶起往事,笑着聊了起來。

「……嗯、是啊。」

***

她自稱是『遙的妹妹』。而兩人的容貌又如此神似,的確也只能做此解釋。不過正因爲如此,總覺得她的發言聽起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

實際上,他把羽佐間恭一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看待,而恭一也很親近這樣的他。只不過巖偶爾還足會在對話中,不經意地感受到恭一在『外人』這道藩籬前有所顧忌。

在不知道實情的人眼中看來,或許會認爲他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但老實說,巖看到他那副模樣卻只想吐。

不過,失去雙親,又沒有其他親人的恭一既然堅稱她是「因關心恭一而前來拜訪的親戚」,巖也決定要信任她。

正因爲孤獨,所以比誰都希望與他人有所牽絆。每當機會好不容易來臨,便緊抓着不放,甚至不惜扼殺自我——至少在巖的眼中,他只是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

真的要強制人家搬離,由宇多少還是有點於心不忍吧。

巖靜靜地問着讓他自豪的女兒。

……伯被人討厭。

也許是巖的努力總算有了回報,恭一在升上國中時,已經完全收起那種畏首畏尾的態度,成長爲一個有自我主張的人了。

「或許你會覺得不是滋味,不過就暫時忍耐一下吧。要是真有個萬一,我就請安東尼奧搬出去,讓給儚小姐住,好不好?」

「重點是我們公寓禁止養寵物啊。這混球!」

「啊哈哈,對啊。是託兒所還是念幼稚園的時候啊?恭一的皮膚比以前還要白,像個女生一樣,文文靜靜的。」

曾和恭一去世的母親——也就是友人的妻子·羽佐間遙,有過數面之緣的巖看到儚時,真有種時間倒流的錯愕感、

我甚至不敢看着她的臉。喜悅與達成感,以及遠超出以上情感的羞赧讓我滿臉發燙,忍不住低下了頭。

若是以「這小孩很聰明」來解釋一切,事情也就到此爲止。但是,「要不要去玩?」「要不要喫點心?」「要不要一起喫飯?」「想不想來學空手道?」……面對這所有的要求,恭一總是回答「好。」「好。」,從不抱怨,只有盲目的遵從。

說出口以後,我才第一次知道。

他隱約察覺到女兒對恭一抱持着一份特殊的感情。所以,他也知道她並不樂見現在這樣的情況。

不知何時已幫忙做完家事的由宇將茶倒進巖已經空了的茶杯裏。

因爲她現在站在我面前,就像這樣——

那時候是。

「怎麼了,爸?你的表情怪怪的喔……」

「他到底是在想什麼呢……竟然還打算和那個人一起住?」

「哇,明明就是個意大利人說。」

他完全沒有任何一點自我的主張。

「喔。」

其他時候也是。

印象中,他好像是因爲不想就業,所以死皮賴臉一直設法留級,僅靠打零工來維持每天的生活所需。閒暇時就整天打紅白機。真要說起來,是個堪稱人生不良範本的人物,不過……

我一直忍着那句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等、我又沒有……而且,爲什麼是安東尼奧先生呢?」

忽然想起剛纔一夥人聚在一起用餐時,由宇提及的那張『照片』的事。

那麼像稱得上是自己唯一寶貝的那張照片中,滿面笑容、和藹可親的那個……

我還是說出口了。

(……原來如此。)

「嗯……是啊。好不容易終於找到恭一的親戚了。」

望着用餐後在廚房收拾碗盤的妻子和女兒們的身影,巖再度爲自己有個美滿家庭而感到滿心喜悅。

一樓管理員室的美樹本家或許是因爲佔有兩戶空間的緣故,格局要比客房的房間來得寬敞許多。

「那混帳竟然瞞着我偷偷養起九官鳥來了,說是什麼想要有個談話的對象!」

只要事情不是那樣,他希望能儘量如恭一所願,成全恭一。

正因爲如此——

「抱歉、抱歉——那爸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由宇所想像的意大利人,八成是那種個性開朗、和誰都能打成一片的角色吧。不用說那當然是偏見,身爲父母應該要糾正她那種有欠縝密的想法纔對,不過,這個時候巖姑且先說說自己想說的話:

據說由宇是在看到那張照片之後,開始對恭一現在所處的奇妙狀況產生了理解心,進而製造這次喫飯的機會,向身兼管理員的父母徵求意見。

「那傢伙就像借來的貓一樣不知道在怕什麼,害我也跟着緊張起來,跟他說話還真是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啊。」

根據父親的記憶所創造出來的這名女子——

劇情的內容,是描述一個因埋首工作而疏於照顧家庭的丈夫,有天妻子突然丟下年幼的女兒離家出走,並要求離婚。這是一部描寫從未做過家事的父親,與堅強可愛的少女交織出的奇妙共同生活,故事感動了無數的觀衆——在這樣的讚譽推薦之下,巖也只看了一次重播而已。因爲劇中登場的那個少女聽話的模樣,只讓他感到莫名焦躁且興起一股思心感。

自己有多麼想要喊出這句話。

我一直都在忍耐。

因爲,巖在他身上只看到了『不安』與『恐懼』。

巖的話正中由宇的痛處,讓她產生了明顯的動搖。不過,她還是針對巖若無其事說出口的聳動部分吐槽。

「沒什麼啦……就恭一的事情啊。」

所以,巖纔會打從恭一還住在附近的時候,就待他如同自己兒子般。在三個月前得知羽佐間徹路過世的時候,甚至強迫他搬到自己的公寓來住。

是因爲現在恭一已經順利長大,才能像這樣笑着談論。曾有一段時期,每當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巖就對羽佐間徹路有一肚子氣,併爲恭一感到心疼。

畢竟,這世上不可能會有不要家人的人——不,是不該有那樣的人。

他最近有看過一出電視劇,裏頭有個與他有相同反應的孩子,成爲大家討論的話題。

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裏,獨自喫着咖哩調理包的時候。

「唉……」

但是——

由宇露出有點訝異的神色,不過她隨即點了點頭。

那是這十五年來,從來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夢一般的話語。

由宇點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話雖如此,這裏畢竟住着一家四口。廚房、客廳、再加上給小孩住的三坪大房間,合計三個房間,還是梢嫌狹窄了點。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或許是回憶往事讓由宇重新體會到恭一絕非順遂的境遇,她這麼喃喃說着,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咦?嗯,還記得啊……」

我將它深埋在無人能觸及的內心深處,以鎖鏈捆綁、上鎖,再嚴密封印起來。

——年幼的羽佐間恭一和年輕時候的父母一起拍的唯一一張照片。

只不過,由宇應該也和巖一樣,在希望恭一幸福這點上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在恭一堅稱那女人是『阿姨』的期間,她大概決心要尊重他的意願,在一旁默默守着他吧。

但是巖卻搖搖頭,一副憤慨的樣子說道:

早就已經去世、不可能還在這個世上——這些事在這時候都無關緊要了。

當然,如果到時候讓他發現,那個女的定利用恭一那種心理趁虛而入的卑鄙小人的話,他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巖自然是有些心疼,不過對巖而言,女兒能夠成長爲一個爲人着想、心地善良的人,還是令他滿心自豪。

在黃昏的公園裏期待有誰來迎接,玩到晚上的時候。

沒有比放棄當個孩子的孩子還要不自然的事了。

總之,就是非常地聽話。

「啊,對喔,說得也是。」

看到女兒同意的表情,巖哼了一聲,同時滿意地點點頭。這當然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不過,現在只要能轉移由宇的注意力就夠了。

「先不管安東尼奧先生怎麼樣。總之,既然恭一如此希望,那就先這樣好了。況且她還救了恭一,對我而言,她就像是恩人一樣。」

仔細想想,「儚是由宇的恩人」這種說法實在很奇怪。算了,她本人能認同就好了,於是巖也姑且不戳破這個謬論。

看着起身再度回到廚房中的由宇,巖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呼。總算是瞞混過去了……)

這都是託那個在二樓像個寄生蟲一樣賴着不走的奇怪意大利人之福。總之,巖決定暫時對那隻九宮鳥的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那張全家福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再度運作停滯不動的思考。

爲什麼恭一會有那種東西?他到現在都還無法接受。

因爲不管再怎麼想,那種照片都不可能存在。

(恭一……難道你沒有發覺嗎?)

(你該不會是忘了吧?)

若是如此,目前察覺到這個矛盾點的就只有巖一個人了。

到底該不該提醒恭一這點呢……

巖一個人不發一語,雙手環胸,朝斜上方的天花板——差不多是恭一房間的所在位置——投以嚴肅目光。

不過——

(搞錯了……這邊是安東尼奧的房間。)

就算趕緊轉換方向,也已經扳不回形象了。

***

儚挑起柳眉,將手擺在我的肩上,從近得可以感受到她呼吸的距離,吐出憤怒的話語。

不過,另一方面,我也覺得收留這個麻煩人物,也算是對她的一點小小補償吧。

「……不會吧?」

「……算了。總之,這個話題先保留吧。」

彷佛就連她排出腸內瓦斯而停滯(說不定)的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

我實在不明白,父親根據自己關於母親的記憶所創造的這個名爲儚的人物,爲什麼會對父親抱持着怨恨。

不過是無心的一句話,儚竟然大表贊同,讓我嚇了一跳。

這名女子是存在於父親·羽佐間徹路記憶中,身爲他『妻子』的佐久間遙。對我而言,就連,在我懂事時『就已經去世的母親。』都不足。

「大概感覺得出來啦。」

「也就是說我尚未完成。」

「不過是個屁而已,別吵啦——啊,還有,你弄錯了。」

還不只這樣——

好不容易終於能說出這句宿願得償的話,然而……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才能聽到許多情報,反而幫了我大忙——只是……啊,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你知道什麼了嗎?」

一想到這裏,我得到了一個結論。

「不過,那並不是問題所在。」

她是真的很懊惱吧。

她又放了一個屁。

「——他自殺了!拿着刀子一刀捅進自己的胸口!」

「那是怎麼回事……我爸……他不是意外身亡的嗎?」

「別誤會了。這憤怒並非佐久間遙本人所有,而是被那傢伙創造出來的我本身所抱持的情感。」

我由上往下仔細觀察着眼前的儚。

「該不會……」

最後的最後竟然還冒出這種話來,我不禁啞然。

「喂!」

「老爸,你在搞什麼鬼啊……我恨你。」

「……等一下。」

「沒錯。或許是因爲使用了羽佐間徹路的生命,以及那傢伙突發性的死亡,造成了什麼奇妙的影響吧。」

那個驚人的真相——

「恭一,你知道你父親是用什麼創造出我的嗎?」

現在『不在』這裏的羽佐間徹路,到底是拿什麼當『犧牲者』……

「就是廁所。」

「你問我?……你剛纔不是說過了嗎?干涉【Another】後創造的啊。」

早在這個女的放屁的時候,就已經不可能期待她像某某偶像那樣是「不●便」神聖存在。再繼續吐槽下去也毫無意義,於是我決定改變話題。

「不過,我終於懂了。」

「尚未完成……?」

「方便?」

「嗯,果然來這裏是來對了,那我就再繼續多打擾一陣子囉。」

(真是折騰人……)

那毫無悔意的語氣讓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那些無關緊要的知識,是指剛纔說的那些【Another】或【Fantomas】的情報嗎?」

「荒唐?」

「你好歹也曾經是我爸的太太耶,幹嘛要恨我爸?」

「洗手間?」

這麼一來,在旁邊一頭熱的自己不就像個白癡一樣嗎?

「爲……爲什麼……?」

「沒錯,羽佐間徹路用自己的生命創造了我。」

「那你是……在氣自己被Fantomas化嗎?」

「就算你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概是因爲沒有撫養你長大的記憶的關係吧?所以很抱歉,我既不想抱你也不想餵你喝奶。」

「我爸拿自己當……?」

「這……我不曉得。」

「喔……那時候真是抱歉啦。我一想到你是那傢伙的兒子,就忍不住動手啦。」

「那不是拿來喝的。請問你方便的時候,都是怎麼解決的啊?」

我有種父親的死被人看輕的感覺,忍不住當場發起脾氣來。不過隨即被儚的氣勢所壓制,不由得又把話吞了回去。

「奶……唔、我纔不要咧!你當我現在幾歲啊。」

我直接坐在窗緣上,朝着正在喝麥茶的停說着:

「喔?你幾歲?」

看看話題也差不多告一個段落了,於是我伸手打開了牀邊的窗戶。

實際上,凡是身心健全的國中男生不可能不在意,我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感動全無。

(……這算什麼啊。)

——噗。

雖然已經有所覺悟,但沒想到果真如此,我心中微微感到一股失望。

那臉蛋之漂亮自然不在話下,豔麗的黑髮、撐起襯衫的雙峯、緊緻的腰身、修長的四肢——在我看來根本是無懈可擊,實在無法理解她到底是哪裏不滿意了……這全是因爲女人慾望深重之故?

「是啊……【Fantomas】化本來算是一種意外,並不是人爲造成的。那傢伙幹出這種事來的確是個問題。而且更蠢的是,那傢伙竟然還讓我具現化成這樣不完整的狀態。」

「爲什麼你一見到我就掐我脖子。」

「觸媒?……該不會就是犧牲者吧?」

「一直看着我做什麼?……你果然還是很在意這對奶吧?」

父親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死因,讓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儚卻像是要追擊般地繼續說道:

「什麼忍不住啊。」

「我所說的不完整並不是指外表上的。依據羽佐間徹路的記憶變成這個模樣是無妨,但那傢伙卻偏偏在關鍵時刻做出那種荒唐的舉動,結果害我以半吊子的狀態【Fantomas】化了。」

「就是因爲不知道我纔會那麼氣啊。或許純粹是一些知識性的東西,也有可能是身爲羽佐間遙應有的記憶——偏偏那些無關緊要的知識又多到超乎所需,真是太古怪了。」

傳回我耳邊的卻足夠這樣的一句話。而且好死不死地,緊接着……

我一邊回想昨晚牀誧被奪的情況,一邊撂下這句話。那模樣實在是太過淫靡、刺激、最重要的是不雅到了極點。

「我就說吧?那傢伙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

「……咦?」

「喔喔,廁所啊。就是那個上下部可以冒出水來喝的東西嘛。」

剛纔室溫算是相當地高吧。在接近夏季的這個時節,格外宜人的夜風吹進了屋內,買飲料附贈的廉價風鈐隨之發出了讓人覺得清涼的聲音。

「咦!你怎麼……」

父親到底用了什麼……

我再度仔細地盯着她看,連連同意。

隱藏在話語中駭人聽聞的詞彙,讓我有種快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還有就是……羞恥心也幾乎等於零。」

「爲、爲什麼?」

語畢,儚以雙手捧起「沉甸甸」的雙峯。由於她是由左右往中間使力,因此從領口微露的乳溝,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壯觀。

我很不情願地回答,她那純粹是疑問的語氣終於讓我搞懂了。

「是什麼?」

她簡直就像是順便似的補上了這句。

「羽佐間徹路的干涉非常完美。我本來應該可以依照那傢伙的記憶,完整重現肉體,順利成爲羽佐間遙的——沒想到……沒想到,就在我以羽佐間徹路的生命爲觸煤,即將結束【Fantomas】化的時候,你曉得那傢伙做了什麼嗎?」

「不完整?……哪裏不完整了?」

「誰誰誰誰誰在意啊!」

我當然是在憂心今後的生活。與她一起生活,怎麼想都覺得問題堆積如山。

「沒錯。幸好羽佐間遙的身體幾乎已經生成完畢,我才勉強得以在這個世界實體化,但我卻總覺得少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十五。」

話雖如此,我居然會在意媽媽的胸部,真是不健全到極點。色即是空、淫慾退散!

「我纔想問這句話咧!」

「懂什麼?」

該不會母親在生前其實很討厭父親吧?

「但是【Another】充其量只是能源體,就像物品那樣,本身是沒有生命的,要創造像我這樣擁有生命的生物……換句話說,要進行【Fantomas】化必須要有生命體當作觸媒。」

儚將手上那瓶麥茶重重放在流理臺上,麥茶從瓶口潑濺出去,灑在廚房的地板上。

「我是以關於羽佐間遙這個女人的記憶,所創造出來的人類沒錯——這點我承認,但很可惜的,我並不是你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恭一知道我所欠缺的東西囉?」

「我想,沒有知識或記憶這點是正確的沒錯,因爲你不是連洗手間都不知道嗎?」

她真的是個怪人耶。

「不過……我也要向你道歉。」

「嗯?爲什麼你要道歉?」

「沒什麼啦,畢竟這一切都是因爲我爸任性妄爲嘛……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哼嗯……」

儚停頓一下,喝了一口麥茶。

「恭一真是個怪人。」

接着這麼咕噥道。

「你纔沒有資格這麼說我咧!還有那個給我。從剛纔開始就自己一個人暍個不停。我也渴得得要命耶。」

我朝儚伸出手跟她要寶特瓶。

「拿去。」

沒想到她連瓶蓋也沒蓋,就直接把瓶子扔給我。

「嗚哇,你這豬頭!」

在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總算是勉強接住了。不過——

「別擔心,我已經全部都喝光了。」

「這種事早講嘛!」

果然。我把空瓶子往地上一扔,頹喪地垂下肩膀。

「怎麼啦?渴了去廁所喝不就好了?建議你喝上面的。」

「我求你閉嘴。」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我直接跪倒在地。

從自然公園北上二十公里處,一座位於郊外的研究所——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也可說是往前邁進了一步。

『一旦碰了,內心就會遭到窺視。』

據說被任命爲計劃主持人的,各個都是透過天賀源一郎的私人情報管道召集而來的菁英,每個人都和自己一樣,擁有目視【Another】的能力。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足,其中甚至有足以和羽佐間徹路匹敞的『干涉者』。

——有奇怪的感覺。

在夜風中搖盪的風鈴再一次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不會又要我睡地板吧?)

……我想也是。

那是前幾天懷抱着能成爲研究基礎的希望,刻意施行【Fantomas】化的試驗樣本

而現在的自己,也不會被逼到這步田地了。

(嗚哇……嗚哇哇……)

此時,只覺得皮耶·巴修雷(PierreBachelet)的『*艾曼妞(Emmanuelle)』在腦中縈繞播放着,停朝着蹲在牀邊的我慢慢走來……(編注:改編自同名小說的法國情色電影配樂)

她的確不再說話,但卻從她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類似衣物摩擦的聲音……

是大幅的延遲讓會長感到不耐煩了嗎?最近幾乎每天一次的聯絡,讓高杉開始感覺厭煩。但是——

天賀源一郎對着含糊其辭的高杉簡短下達指示後,最後又補上這句話,才掛斷了電話。

不對,就連是否該稱之爲事件都很難說。

爲數衆多的研究都和靈子能有關——一切進展順利,終於來到利用它來開發驅動機或推進機等商品的階段時,卻發生了這起事件,研究所一時之間陷入混亂。

實際上,事件已過了三個月,但該研究到現在依舊是毫無進展。

「這、這是怎麼回事……?」

高杉護站在被藥迷昏的狗前面,茫然不知今後該何去何從。

死因是深及心臟的一刀。

遇見羽佐間徹路,是高杉護人生的一大轉折點。

……次世代能源的抽出。

研究纔剛剛告一段落,就發生了那起事件。

原本在腦中播放着的配樂立刻調高了音量,就連法國歌手甜美的歌聲似乎都參雜着一絲惱人的吐息。

(有什麼事要開始了……?)

我的怒吼對停猶如一陣耳邊風,只見她已轉過身,開始發出了陣陣的鼾聲。

「咦?……哇、喂!?」

指示他儘速進行失控之實驗樣本的解析以及其處分。還有,確認由高杉所負責的計劃進度。

「……可惡!」

然而,個人研究活動畢竟有其極限,由於長期資金不足的緣故,研究在只差一步的階段宣告中止。

然而——

要是這幾天再沒有成果的話,自己就會被排除在計劃之外。不對,如果只是這樣還好。一旦有個閃失,搞不好甚至無法在研究所待下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從事各種商品開發,目前已成長爲世界級規模的企業集團——天賀產業對羽佐間徹路的研究內容表示了高度的興趣。

干涉者——藉由直接干涉【Another】,重組其靈結構,創造出所有物質。

——好像聽到了什麼。

——如此焦慮、煩躁、無法自拔。

靈子能的研究規模已經擴大到超乎想像的地步。分佈在日本各地的七個研究設施,已經不走羽佐間徹路的理論體系,而是以獨自的觀點在進行研究了。

他發現這隻養在研究所內,充當警備用的狗具有察知【Another】的能力,是最近的事。想到這麼一來,實驗或許終將有所進展,他不禁鬆了一口氣。

這種被稱爲比利時牧羊犬(BelgianGreonendael)的狗,一向是以對主人忠心耿耿、聰明、個性溫厚着稱……然而,才接觸到【Another】,它立即不住地全身顫抖,宛如體內野性覺醒似的露出猙獰的牙齒。接着它咬爛了固定帶,讓三名試圖壓制它的研究人員受傷,以驚人的速度逃離了研究所。這時候高杉才恍然大悟,覺得自己似乎懂了【Another】千萬碰不得這句話真正的涵意。

高杉不發一語、靜靜地朝躺在臺面上的狗伸出了手。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從天賀產業會長那邊直接來了連絡。

畢竟,要從事全然未知的研究活動,協力者是不可或缺的。

那是在哀憐我嗎?

那大概就是最後通牒了吧。

「你自己關!」

這一切,都是那個抱着所有研究成果離開人世的羽佐間徹路的錯。

獨自留在研究所的他,沒有任何預兆地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還帶走了大量的研究資料。

最初受到他的才氣吸引,是在自己還是研究生時,去聽了被延攬爲客座教授的他所發表的演說。當時在座的,恐怕沒有半個人聽得懂他的演說吧。

「快……快什麼?」

羽佐間徹路死了。

就連身爲第一助手的高杉護也無能爲力。

雖然難以證實,不過,在那些傳聞突然發狂、或是着魔的人當中,會不會有人其實是因爲與【Another】過度接觸所造成的呢?

之前就有所耳聞了。

畢竟他是關係到【Another】所有實驗與研究的關鍵性人物。

該……

——渾身寒毛直豎。

該不會是……

本來,世人口中所說的「幽靈」或「靈異」等現象,多半是和這個【Another】偶然的異常接近(nearmiss)所造成的。

高杉護從小就察覺到自己的特異性,卻害怕告訴他人,一直隱瞞着。因此得知與自己相同——不,是遠在自己之上的能力者·羽佐間徹路的存在,讓他欣喜若狂。

***

難不成這是儚看到我那麼失望的樣子,而激起的母愛表現嗎?

不對,這種時候——

抬頭一看,她已經脫掉襯衫,露出穿着內衣的酥胸。不只如此,她的手繼續伸向裙子——轉眼間就已經拉下拉鍊,脫掉裙子了。啊啊,就連絲襪也……

有此特性的【Another】被能知覺【Another】的人碰觸一定時間後,究竟會產生怎樣的變化,總算能夠掌握到線索了。

對看不見【它們】的人來說,這一切不過是荒謬的無稽之談而已。

……遍存的未知生物。

大多數的案例都無害,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不過,隨着【Another】的大小、密度,以及當事人資質的不同,會有極少數的人產生頭暈目眩或噁心嘔吐等症狀。

羽佐間徹路不清楚對方意圖,於是堅決拒絕,最後因不敵高杉護的熱誠遊說才接受。天賀產業提供了一間很大的研究所,讓他們與數十名研究人員一起展開抽取決世代能源的實驗。

於是,理所當然的,那換來恥笑與嘆息的演說只辦了一場。他提倡的理論正當時簡直是異想天開,一時間,他成了衆人的笑柄。隨着時光流逝,更是像過氣的三流藝人一樣——被人遺忘。

至於原因,則一概不明。

否則,在當時可說是完全失控的這隻狗,除了『着魔』之外,實在也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來解釋它的行爲了……

一開始,羽佐間徹路十分謹慎,在高杉護證明自己看得見【Another】之後,他才答應讓高杉護擔任助手。

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的確就是衣物的摩擦聲沒錯。

(要是我也擁有這種能力的話……)

不會吧!?我根本一點也不困!

「……咦?」

(……畢竟『替代品』也早就已經準備好了吧。)

舉例來說:

這也難怪。

這種能源,只要少量即可發揮強大的力量。原料更是到處都有,完全無害的能源讓身爲出資者的天賀源一郎也大爲滿意。

『……千萬別讓我失望。』

這次的實驗宣告成功,從【Another】抽出的未知能源被命名爲「靈子能」。

干涉者的能力,正是讓研究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必備能力。

話才說完,便朝我臉上扔來她不知何時已然脫下的內衣——和昨天一樣,仍是那件粉紅色的胸罩。

但定,高杉護不一樣。

「………」

一聲求饒似的呼喚從他嘴裏溢出。

她經過我面前,一個人鑽進了被窩裏。

由他所導出的靈子能理論——如今失去了那龐大的資料,究竟誰能夠讓它重現呢?

……與異世界的接觸。

因爲他看得見【它們】。

於是,高杉以這隻狗爲樣本進行實驗……然後——失敗了。

「羽佐間教授……」

「快關燈啊,我困死了。」

於是高杉護直接登門拜訪,再三請求,志願待在他的身旁繼續學習。

他要是多少有替身爲助手的自己設想的話……比如說,從龐大的研究資料中,留下一片磁碟片給自己……那麼……

這一切,不過是與【Another】不經意接觸時,所產生的現象罷了。

中場焦躁之過

據說天賀產業的會長·天賀源一郎耳聞了那場只辦過一次的演說後,表示願意出資贊助研究費用。

在他死後,研究也不至於像這樣停滯不前。

「咦什麼?快啊。」

高杉茫然看着自己的掌心好一會之後,將視線轉到檯面上的狗。

口吻固然客氣,但高杉已敏銳察覺到了深藏其中、有如冰冷金屬般的寒意。

彷彿在對至今應該還殘留在其體內的【Another】直接訴說。

雖然明知此行爲萬萬不可。(

原因無它,這正是羽佐間徹路的忠告,那是當然的。

(……不過……)

幸好這隻狗在得到靈子能之後,狂亂狀態整整持續了三天。

因此高杉推測,既然如此,就算萬一演變成最糟糕的結果,憑自己的能力應該也有辦法控制住已早現消耗狀態的能量。

——干涉。

那是他至今爲止,從未涉足過的未知領域。

(……原理我知道。)

(……理論應該也沒錯。)

(……接下來就只剩實踐了。)

無論如何,他都已經沒有時間了。

根本無暇再猶豫。

下定決心之後,高杉試着進行『干涉』。

他將手放在那隻狗又黑又長的體毛上,在指腹知覺到偏高體溫的那一瞬間,有如微弱電流般的觸感立刻竄遍高杉護的全身。

「——唔!」

高杉剋制住想要將手縮回的反射動作,集中意識。

「來、來了!」

彷彿有什麼正從那裏緩緩爬上來一樣,一股恐怖至極的感覺襲向了他。

那八成就是【Another】內含靈子能的奔流吧。

原以爲熟睡着的那隻狗突然拾起脖子,一口利牙朝高杉的手腕咬去。

下一步,就定天賀源一郎的理想——百分之百回收再利用可能的、完全無害的次世代動力系統——「靈子力發電機」的開發。一旦他知道自己是干涉者的話,想必也不會讓自己卸任了。

一心渴望撕裂鮮肉。

感覺好像得到了一股無敵的力量。

「完、完了……」

(這就是……【Fantomas】化……!?)

也就是說,自己現在在進行的正是干涉。

在高杉護有此自覺的那一瞬間,他的意識也跟着沉到了很深、很遠的地方。

與野獸無異,最根本的慾望。而最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竟然揚起嘴角。

既然如此,就只有運用想像力,防止自我被這股力量吞沒了。

——這個樣子……簡直就跟剛纔那隻狗沒兩樣啊——

然而,那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Anther】的力量眨眼間充斥全身,讓高杉護無計可施,只得屈服。

至於臺上的狗則彷彿像是終於完成了使命似的,躺在那裏動也不動。

此時——剩下的只是一心想要滿足慾望的一頭野獸。

布帛撕裂聲以及牙齒傳來的刺激所帶來的快感充斥全身,叫他頭暈目眩。

他完全沒料到這股力量竟然會是這麼強大。

不明的衝動轉眼間便支配了高杉全身。

高杉護衆精會神,好讓一切按照自己寫的劇本發展,就在這時——

他打算運用這個有如鍊金術般的力量,管它是鐵還是石頭,總之變出點什麼東西來吧。

(這是……什麼力量……!)

像要全力制服對方一般,那樣強烈的意象。

那種感覺就好像不這麼做,這股能量就要讓他爆炸似的。

『——汪!』

高杉放任自己沉浸在這股力量源源不絕湧出的感受中,大笑、叫囂、咆哮着。

一心渴望啃咬鮮肉。

它終於解除了【Fantomas】化。

只要能掌握到控制的訣竅就夠了。首要任務是讓自己變成『千涉者』。

看樣子,應該是殘留在狗體內的靈子能在做最後掙扎,操縱着狗的身體吧。高衫雖然沒被咬到,不過也因此亂了集中力,於是靈子能便這麼一股腦地衝上了高杉的手臂。

因爲已經有新的犧牲者繼承了那股力量。

高杉再度集中意識,試圖將那股奔流阻擋在手臂內……

「什——!?」

然而,已經太遲了。

左右犬齒開始發癢,隨即轉變爲難忍的疼痛,他不禁張嘴咬住白衣的袖子,一口氣將它撕咬成碎片。

(好……就先將力量集中在指尖,從構造比較單純的材料開始……)

『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心渴望吞食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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