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那是——永遠彼方之國 檸檬的終結
《4月,那是——》 · 合作 · 3624 字
作者:古橋秀之
升入三年級的新學期也是匆匆忙忙,我離開一早尚未熟悉教室,在教學樓裏信步而行。
從走廊的窗戶向外眺望,越過體育館的屋頂便可以看到後山遍野的櫻花。那色彩鮮豔又富有幻想,究竟是什麼品種呢?
本週末就會散落吧。在那些盛放的櫻花樹根下,埋着一位少女的屍體,死於尚未迎來四月之時。
那是我和前輩兩個人的祕密。
“你知道麼?……櫻樹下埋着屍體呢。”
大約半個月前,前輩單手靠在尚未長出花蕾的櫻花樹上,從後山俯瞰着體育館,對我問道。
她從正在體育館舉行的畢業儀式裏逃了出來,隱藏在長直髮中的帥氣側臉上看不到絲毫不安和內疚。
大家都嚴肅地列着隊,合唱《友誼天長地久》 ……這可能有些無聊,但畢竟是一生一度,姑且還是參加一下比較好。
可剛聽了我的話,前輩卻“哎呀哎呀”地笑出聲來。
“也不是很無聊啦。那個儀式還是很有意義的。但是從外面瞧着那個自己本應該參加的儀式,也算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機會,某種意義上還更加獨特呢。”
不過,從平時的言行來看,她的確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在畢業生的行列裏沒有看到前輩後,我便悄悄的離開了自己班級的隊列,在後門外追上了她。然後跟隨着長髮搖曳的背影登上了這個可以俯瞰學校的地方,於是纔有了剛纔這番話。
櫻樹下埋着屍體——
“啊,經常有的傳聞呢。吸收屍體的養份可以開出漂亮的花朵……最初不知道是出自諺語還是什麼別的地方。”
“《在櫻樹下》。是梶井基次郎的短篇。”
“梶井基次郎……啊,是寫檸檬爆炸的那個作者吧?”
(注:梶井基次郎,日本明治時期小說家。《在櫻樹下》是他的一篇短篇小說,以“桜の樹の下には屍體が埋まつてゐる!”(櫻樹下埋着屍體)開頭。《檸檬》則是他的另一篇小說,作者在這篇作品裏把檸檬想象成一顆炸彈,想要用它炸燬丸善(美術架),象徵着對世間的挑戰以及叛逆。)
我對此僅有的認識來自於以前讀過的教科書。前輩接着點了點頭,
“《檸檬》是他的代表作呢。”
前輩臉如赤鬼似的站起身,揮起小樹枝向我衝來。
我遵從了她的指示。咚,肩膀被小樹枝敲了一下。
“哎呀。”
End of Lemonage
“王子的耳朵是驢耳朵!”
“不,含義暫且不談,你究竟是用怎樣的邏輯才引出了‘puyo’呢?”
——哈。
“不,是剛創作的詞。”
“啊,現在前輩滿心以爲自己說了很有趣的話,有些得意忘形了吧?……那麼讓我也來個創作。”
“話說回來,你知道咱們現在站在這裏的意義麼?”
我如她所願,儘量坦率的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前輩心懷不滿的說道,
“這還真厲害呢,大屠殺。”
“某種‘第一次’體驗就意味着某種‘終結’。”
然後——前輩忽然鬆了口氣,恢復了往常冰冷的表情,
“實際上呢,我以前超受歡迎的……所以,接吻的話,初中時就曾和低年級的女生——”
“呀,能得到前輩的第一次……我感覺到非常光榮。”
“‘美即醜惡,醜即美’。在與腐敗之物的對比下更加突出櫻花的美麗,只是這樣的比喻而已。”
“你!”
“你爲什麼總是說這種插科打諢的話呢?”
“呵呵”
“——啊,怎麼會這樣。想不到我居然成了小丑。白忙了一場。”
我模仿出用看不見的大鏟子在腳下挖土的動作,然後把雙手貼在嘴邊,朝地面大喊,
前輩撿起腳邊的小樹枝,
“什麼?”
“我沒有開玩笑。櫻樹下真的埋着屍體。僅是在這座後山,每到這個季節都會有數百名高中生被葬在這些櫻樹下。”
聽到我的話後,前輩露出了嘲笑的表情,挑釁似地歪着腦袋。
睜開眼時,前輩敏捷地退開了一步。
看向皺緊眉頭的前輩,我搔了搔後腦,害羞地說道。
“哦。”
前輩看着地面的文字,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看到我賣傻的樣子,前輩一下子抬起了赤紅的臉,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站到前輩的一旁,學着戲劇部發聲練習般挺起胸,
“是的。”
“呃,就是說……畢業生扔掉的幾千個檸檬炸彈全都是啞彈,埋在了這裏的櫻樹下。每當到了春天就會在地底同時爆炸,化作讓櫻花盛放的力量。”
プヨ
前輩說到“他們”時眯起眼睛看向了體育館,我終於察覺到了其中的含義。
前輩的臉上浮現出了微微的笑意。
雙手握在身後,戲謔又有些挑逗地歪着腦袋,向上仰望着我,臉頰上微微泛起了血色。凜然又不失柔軟,這正是我最喜歡的前輩。
“‘End of lemonage’的反義詞——就是‘puyo’。”
“真想挖個坑鑽進去。”
(注:出自童話《驢耳王子》)
“嚇了一跳。還有,十分高興,小鹿亂撞……但是,”
前輩反手敲着我的胸口,神色有點呆然,繼續說道,
前輩沒有理睬我隨意的附和,仍然編織着話語。
我看向地面問着,前輩回答道,
“他們來不及看到即將到來的四月便倒下了,深深地、深深地沉睡在這片土地裏。接着肉體在永恆的夢寐中漸漸腐爛,夢到通往新世界的旅程。這個夢泄露到地上就是在每年春天盛放、散落的櫻花。”
“哈,意義什麼的……我只是在跟着前輩而已。”
“嗚~”
聽到我的話,前輩縮得越來越小,變成了一個軟綿綿的小團。
我護住不斷被啪嚓啪嚓敲打的後腦,穿過櫻樹間的空隙逃掉了。
“誒?……這又是引用了哪部小說?外國的麼?”
“誒?”
“是啊,究竟是爲什麼呢?”
“嗯……?”
“稍微低下頭。”
一向堅毅的前輩,帥氣的側臉曲線上微微鼓起,顯露出一抹紅潮,真是可愛絕倫的瞬間。彷彿用食指按一下就會極有彈性凹下去般,這就是我所追求的“puyo”。
“不過,姑且也聽聽你的意見吧。除‘屍體’以外的象徵物還有什麼,比如說?”
Lemon
“就是說,畢業就是在迎來春天之前的‘高中生之死’。”
“仔細想一下。那邊正在搞畢業式的時候,在這個時間和空間都被隔絕的地方,如若沒有人搗亂的話也就沒有目擊者。不正是做某事最好的場景嗎?”
“檸檬,檸檬……抱着檸檬的數千骸骨……”
“原來如此。前輩是想這麼說吧。”
又說出了駭人的話。
“啊!”
“‘刺激’或是‘爆炸’這種詞都是突然、瞬間性的意象,與之相反,puyopuyo則是表現‘柔軟可愛之物’或是治癒系的存在。”
我看向斜方裝傻,大概無意間露出了笑意。
“啊……報歉。”
“‘Lemonage’。酸甜而刺痛,封鎖着爆炸性內壓的Lemon age,檸檬的季節。然後,在終結的時刻……‘end of the lemonage’檸檬的終結。”
“也是呢……那麼,就在這裏挖個坑,把這個害羞的祕密埋起來吧。”
Lemonage
“你搞個毛!”
“Lemon……Lemonade?”
“嗯,這樣就麻煩了呢。怎樣才能原諒我?”
前輩原地蹲下,用雙手捂住赤紅的臉頰,自言自語起來。真是的。
“……puyo?”
“你啊,這種調侃的態度會讓別人感到不快,你有所自覺麼?雖然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煩躁,但越積越多的話,就會驟變成巨大的厭惡甚至殺意呢。”
“原來如此……不過即使這樣,說什麼‘屍體’也太駭人了吧。若是想表達‘逝去的青春時代’,換種小一點、優美一點的說法不是更好麼?”
“啊哈哈哈哈。”
前輩雙眼圓睜摸向自己的嘴脣,然後——
“啊哈哈,怎麼樣?”
我學着前輩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面寫字。
“‘初吻是檸檬的味道!’”
前輩突然朝反方向歪了下腦袋。我的視線在空中游離,思考着能牽強解釋的理由。
然後,前輩用小樹枝的前端指向我的胸口。
“‘End of lemonage’的縮寫——(咯吱咯吱,咯吱)——‘EoL’,如果倒着看——”
她一邊唸叨着 ,一邊咯吱咯吱的在地面寫字。
“是這樣的,你看。”
“已經晚了,有句話叫做覆水難收。”
“——‘櫻樹下埋着梶井基次郎的屍體!’”
“……真是拿你沒辦法。”
“嘛,都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已經放棄了。做好覺悟,閉上眼睛。”
前輩抬起頭,一臉詫異的表情。我回答道,
“呃,比如……那個……剛纔提到的‘檸檬’。”
“原來如此……嗯,檸檬也不壞。”
再次遵從她的指示,然後——
“呀,哈。”
前輩甩出了這句話。
前輩愈發顯得一頭霧水,
“但是?”
“所以,你的少年時代已經在這裏葬去。……怎麼樣,有何感想?”
而我還在繼續,
總覺得話題變得誇張了。
“……哈。”
前輩頭髮的芳香,以及,嘴脣或是什麼別的柔軟物的觸感。
颯~
此時,在體育館的屋頂對面,櫻花瓣被春風捲成波浪,向高空飛起,彷彿少女臉頰上的紅暈一下子擴散開來。
——對了,我必須要在此澄清。
實際上後山沒有埋過屍體。
而且——我曾經很受歡迎的那個,也是,謊話。
總之,在心懷羞恥的記憶而被埋葬的少女的最後一刻,那壯烈的自爆,實際上正遂了她的心意捲入並殺掉了一名少年。如今,在後山鮮花盛放的櫻樹下,少女和少年正攜手沉睡。
想到這裏,我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浮上了笑容。
在前輩奔赴遙遠城市的現在,
即便明年我也將離開這所學校,
五年後,十年後,未來的幾十年後,
“爲何那些櫻花會如此綻麗鮮豔呢——”
也許會有數十人,數百人站在這裏就會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吧。而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連前輩都不知道的那個祕密,只有我永遠的悄悄藏在心裏的口袋中。
宛如小檸檬般握在手中,化成愉快的炸彈一枚。